3 僞裝的愛意

第四章 我小學時代的祕密

《愛好謎題的少女》 · 瀨川コウ · 1.1萬 字

1

我曠了第三節課,以專心思考。悄悄地拉開了保健室的門。其中一張牀上已經有人了。想必是不舒服。保健室的老師估計在職員室,不見蹤影。我在門口旁的桌上取了一張單。填上自己要休息,走到了隔壁牀。

「哈啊……」

我本打算今天放學後,去揭穿會長的謊言。我對自己的推理十拿九穩,還打算找早伊原驗證。然後說服會長,讓學生會重回軌道。爲求成功不遺餘力。然而,聽完上九一色的話,成功的希望一下子不見了。

我的說詞,是基於撒謊人會後悔這個前提。抓住這個心理,逼她吐出真相。

『謊言,是真實的證明。』

上九一色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自認撒謊,並慷慨接受。我們常爲撒謊找藉口,迫不得已啦,沒有辦法啦,她卻爲了自己而撒謊與僞裝。

會長倘若也如此,我的說詞便淪爲廢話。要不賭一把?不,賭注太危險了。我若沒猜錯,她極有可能也是如此之人

哎,抱着如此信念的人,我沒有說服的自信。

忽然,隔壁牀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聲音。那人下了牀,半刻,拉開了圍着牀的簾布。想必是要回教室,如此想着,那人在這邊的簾縫中探出了腦袋。

「啊,好呀。」

「……在幹嘛。還上着課呢。」

「春一前輩纔是。」

出現的是早伊原樹裏。她很是喜歡,就這樣探着腦袋說話。活像個頭顱。

「之後淺田會借我筆記本。所以呢,有啥事。」

「那位淺田前輩發來短信了喲。說有個人臉色難看地去了保健室,叫人家去看看。」

「……這樣啊。」

又勞煩淺田擔心了。他和筱丸前輩交往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少了。他依舊愛管閒事。……之後得好好道謝纔行。

「還在這裏睡懶覺?姐姐今天要辭職了喲?」

「嗯嗯……」

早伊原穿過簾布,坐到了牀邊。

「終於到這一步了嗎。」

「嗯,好呀。」

「前輩,已經下定決心了?」

「可以進被窩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她知道我在考慮什麼,想必會大喫一驚。

不過,這並非被圖書室的老師收走了。因爲心得上,偶爾會提到我的感想。自己的感想有被認真看待。我高興壞了。

我本不愛讀書。爲何要去圖書室呢。

然而,我所相信的真實,只有一個。

被如此優秀的人搭話,我單純感到開心。

某日,隔壁班的荒木君向我搭話。他是出名的足球好手。每個社團都有位置,爲人出類拔萃。

早伊原樹裏。是我的僞裝戀人。

這種歪門邪說,豈有承認的理。倘若當真,人與人的關係將是何等痛苦。這種歪理,我打心底裏希望是錯的。

我下過決心,要遵循內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的內心,卻排斥謊言與僞裝。這些不過是水月鏡花,沒有一絲真實。

***

『這書真的太棒了。推薦。』

她一副窮酸相,略胖,長髮乾枯。在教室書不離手,總看些昆蟲圖鑑之類的怪書。

我下了牀,站在牀邊,對不明所以的早伊原道。

「有了。」

某次休息時間,荒木班和我們班比試了躲避球。比賽最後剩我和荒木君單挑,艱難獲勝。

偶爾來圖書室倒沒問題,每次都去的話,則會引人非議。所以這是一個祕密。

爲了它,我不願再對自己說謊。

假如我們不是僞裝戀人的關係,那會是怎樣的呢。

「矢鬥,你玩躲避球太強了吧?」

「那傢伙,有點古怪對吧。」

讀到了心得。我抽出撕紙,寫上了自己的感想。

「春,你躲球真厲害呢!」

一放學,我悄悄地來到圖書室。

「被撞見就完蛋了,別別別。」

「這樣呀!下次一起玩吧!」

「嗯唔,這樣啊。」

「不用害羞了。那麼在意人家,前輩真夠可愛的。」

這纔是原本應有的樣子。褪去謊言與僞裝後,我們最真實的關係。

「能和我,分手嗎。」

『如何?用吸塵機吸走蜘蛛這種奇思妙想,人家確實喜歡。儘管看着傻氣,不過作者是故事的主人公,莫名有股真實感,連吸血鬼都感覺有可能了。』

然而,我不由小小地懷疑。

嘆息?威脅?發怒?鄙視?然而,她的回答始料未及。

她擠出甜膩的聲音,當我傻瓜一般捉弄道。沒辦法,我只好背過身去,她緊貼了過來。最近,早伊原的肌膚接觸實在過度了。老想和我牽手,時不時撲向我懷裏。

她不和男生女生玩,沒有一個朋友,放學後經常去圖書室或者兒童中心。在那也是讀書。她是圖書委員。

2

最後一頁夾着讀書心得。爲了讀上心得,我讀了起來。

喜歡才僞裝。渴望才說謊。如此真情實感,才生出如此行動。

然而,「希望是錯的」這六個字,我卻斷然說不出來。

「好好好。」

「人家有肌膚飢渴症啦。前輩是傻子嗎?」

這纔是我和早伊原,真正該有的關係。

其實,只要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就沒有所謂。畢竟,我對她沒有一丁點兒想法。同樣地,她對我也沒有想法。我們的關係,是僞裝的戀人。

即便如此,我也有自己的祕密時光。那就是放學後。

其實早該走這一步了。我渴求的是青春。與大家一起歡笑、較勁、時而吵架——我想要的,恐怕是沒有僞裝的真情交流。

早伊原嘆了口氣。

我話沒說完,她一咕嚕地鑽了進來。對話爲何如此南轅北轍。她一個人就能把話說完。

謎題、我的「體質」,她都無所謂了嗎。難道她找到替代品了。抑或說,找到心上人了嗎。倘若如此,我真替她高興。

「嗯,下定決心了。我想幫會長。可是,幫不了。」

「怎麼了,春一前輩。」

「不用驗證推理了嗎?」

可是,該如何是好。謊言是好是壞,我也沒有定數。兩邊都看似真實。

寫上感想的撕紙,還書後就消失不見。

上面用潦草的字寫着。

「那你去隔壁牀啊。」

『蜘蛛那部分雖然看不懂,但向達倫好強太帥了!』

得到荒木君的讚賞,我高興壞了。希望今後更加熟絡。從此之後,我每天都玩躲避球。和荒木君成了好朋友,朋友更多了。每天很快樂,回到家還惦記明天的學校。

「我說啊,早伊原。」

我極其憎恨謊言。因此感到了不對勁與厭惡感。

我掀開封面,第一頁夾着筆記本的撕紙。

我身上浸滿了謊言。爲了脫身我說過無數謊。面對早伊原的父母,我僞裝成了男友。身爲鬧鬼事件的主犯,卻欺騙了大家。對鮎川前輩說了謊:「會長辭職和前輩沒關係」。我厭惡謊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可以喲。接受前輩的要求。」

我輕踢了一下,她踢了回來。

如鯁在喉。若真說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即便如此,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這是爲了雙方。不想再無謂地掙扎下去。

我最近厭惡早伊原的肢體接觸,正因爲充斥着謊言。明明是僞裝的戀人關係,演得卻像真正情侶一般,讓我難以忍受。這太扭曲了。

「我很會躲球。」

我的話,休息時基本和班上的男生玩躲避球。班上正流行躲避球。

「前輩,閉着嘴不說話嗎?難得人家在場。」

***

指尖划着書架,我在找書。

「好擠,前輩往裏靠靠。」

「滾出去。」

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事了。班上,有位叫上九一色的少女。

早伊原鬆了口氣似地笑道。我理解不了她的表情。當初要求僞裝戀人的是她。莫非,她厭倦這關係了嗎。

爲求所愛不惜僞裝。如此熱誠,難道不算真實嗎。我不由地懷疑。惠是真的喜歡鮎川前輩,這份愛如此深重,以至於僞裝自己。如此直白、如此斷然……

我找不出答案。虛假中沒有真實。多麼希望這是對的。因此我才和早伊原分手,用行動來證明。然而,上九一色說的話我卻無法辯駁。

3

劣跡斑斑的我,「說謊是不對的」、「不過是水月鏡花」說出這些話,又有何說服力呢。

最近不時會想。

「……」

——然而。

「從今開始,人家和前輩,只是單純的前後輩。」

就這樣,我身上迄今的僞裝得以解脫。這就好。再無煩惱了。

「待會吧。」

交到新朋友了,真開心。我最喜歡和大夥一起玩耍了。

「傻的原來是我啊……」

我抽出了《向達倫大冒險》。是講述主人公變成半吸血鬼的故事。

成爲普通朋友?想必不可能。她的爲人處世,正是我避而遠之的類型。她也會警惕,不會貿貿然來接觸我。即便同一間學校,我們絕不會有任何相交。

「……太好了。」

自早伊原入學至今,我們一直持續着僞裝的關係。

我要遵循自己的內心。包括早伊原在內,沒有事物能桎梏我的感情。

「不想讓會長辭職。我不會放棄。」

大夥都這樣評價她。

早伊原慵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所以說,僞裝的關係,正是離我所要的最遙遠的東西。

持續半年的僞裝戀人關係,輕描淡寫地宣告了完結。早知如此,悔不該拖到現在。

……不對。

早伊原鬧彆扭似地,撲通撲通地隔着被單錘我的腰。都怪她,害得我思考不了會長的事。她嘴皮子不停。

她問的,想必是會長的事。我們解除了假情侶的關係,互相幫助的關係仍在。本以爲早伊原會一氣之下與我斷絕關係,看來多慮了。

「……謊言是真實的證明,這句話能理解嗎?」

早伊原從被子露出了臉,朝向我。然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道。

「這句話是誰說的呀。」

「上九一色。」

「喔,那個人啊。」

居然用那個人來稱呼前輩。

「喂,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呀……」

「沒什麼。差不多該決出勝負了。『不許講人家的過去』、『不許與春一前輩有過分的接觸』、『不許向人家的私有物出手』定下三條約誓的人家,已經勝券在握了。」

站在早伊原的角度,不希望看到身爲男友的我和別的女生走得太近。儘管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上九一色只說了第一條約定。想來也沒有坦白的必要。

「到底爲什麼會有那句話。」

「噢,那是——」

我把鮎川前輩的事、和上九一色的對話向早伊原全盤托出。

「春一前輩做得真夠絕。」

「我纔沒有。」

早伊原在牀上支起了上半身。

「……僞裝纔是真實、是嗎。連前輩都差點信以爲真。」

她嘲笑道。

「前輩認爲,世界上存在無傷大雅的謊言嗎?」

「……難道沒嗎。」

雖然很麻煩,但畢竟是荒木君的提議,我只好同意。換完人再比試,最後仍是我和他的單挑。荒木君扔的球沒擊中我,他不甘心道。

我故意撞上了球。然後,誇張地倒地,叫道。

我的人生是靠謊言走過來的。

「請問前輩,靠撒謊得到的東西,有何意義嗎?」

可怕。方纔明明還其樂融融,到底發生了什麼。

早伊原樹裏。對她這個人,我感覺又靠近了一步。

「我說,換人行嗎?」

今後也不例外。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僞裝成自己被需要的樣子。

「意義……?」

我得到的東西,全部建立在謊言之上。

「謊言與僞裝都是罪惡,只會傷害別人。沒有一丁點兒價值,惡劣、骯髒、該被唾棄的玩意兒。」

「這樣啊。」

我如此說道,荒木班上的人搭腔道。

早伊原笑道「猜到了吧?」

比如合宿上的鬼故事,平常和早伊原的打鬧。只要不含惡意,就算無傷大雅。

這是第五次和荒木君玩躲避球。

「纔沒有呢。」

我有過嗎。不清楚。我所渴求的「青春」,尋根究底,可能也是渴求真相。我並非想和夥伴們嬉鬧、想交到女友。只是由此而生的,對未知的渴求罷了。

「再換一次吧。」

「前輩認爲最吸引人的是什麼?」

「一個……?那就愛吧。」

這有很多。愛、名譽,甚至金錢或權力。

「什麼呀。甲蟲竟然有金色的。」

想和大家一起愉快地玩耍。於是,我開了口。

我不清楚何謂「挑人」,荒木君耐心地教了我。我和他猜拳,贏的一方挑一人,如此循環。

「耍這種手段,終究,也得不到真實。不過是一場幻夢。」

我問道,她回道。

爲了得求所願,我一直都在僞裝。

「別睜眼說瞎話啊。她之所以撒謊,是爲了得到愛啊。如此拼命。這份感情,你豈能否認。」

這纔是她的言外之意。

早伊原翻了個身,趴在牀上。就這樣,溫柔地看着我。

每次都一樣的隊伍確實膩了。換人能和更多人玩,何樂不爲。

「好嘞——!」

如此一口否定,真的好嗎?

「那,怎麼選人呢。」

「哇啊!荒木君,好厲害呀。」

我和她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我突然有點後悔。不知爲何,不想被她見到我玩躲避球的樣子。

早伊原搖了搖頭。

在這種條件下,比賽重新開始。我沒有晃身,只靠瞬間的反應勉強躲過了球。荒木君第五次扔球時,他又砸了嘴。

說罷,上九一色開了口。

「可是,你也有晃身啊。」

我們班已經贏得不費力。荒木君投的球儘管很快,可惜起手幅度太大,輕輕鬆鬆就能躲過。

「……可是,你也說過謊啊。」

「那個,春。」

上九一色博學多才。我有不懂的問題,她總會教我。儘管大夥討厭她,我卻很尊敬她。教室裏我們不講話,圖書室裏沒人,便無所顧忌。我想和上九一色更加熟絡。

「……你說得對,的確痛苦。在沒有真相的日子裏。」

爲什麼呀。明明玩得這麼開心。我究竟犯了什麼錯。

「……是呢。」

早伊原靜靜地,看着我微笑。

「沒錯。人無論如何都會被真相所吸引。說謊與僞裝可以令人幸福,但是,人終究會渴求真相。沒有真相的人生,想必會是極度的痛苦。」

「啊,上九一色同學。」

「怎麼了?」

上九一色同學抬起了頭,盯着我。

「要上課喲。可是比起上課,有更重要的事。」

***

「這種甲蟲只在白天活動,所以和樹幹同色喲。」

「這些無關緊要。撒謊就是不對。」

「嗯。」

「一直以來,人家和前輩在追尋的東西。它是世界上最不菲的寶物,人家對此深信不疑。」

「荒木君的身材更高大,更難晃身啊。」

「……知道了,我不晃身了。」

那又怎樣。我不理解。氣氛急轉直下。我爲難地看向荒木君,他狠狠地砸了嘴。

靠着「挑人」,我們分好了隊。

可是,大概。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人的天性真是不可思議。無論如何,都會被其所吸引。若不如所願,有的人甚至會暴跳如雷。」

說罷,她微微一笑。

「誒喲,這樣啊。」

「早伊原,等會有空嗎?」

我們則是沒有自覺的超級垃圾。她之前的確說過。

有人提議「猜拳」。有人反對道「這實力不均衡」。有人提議「挑人」。有人贊同道「這就公平了」。

「按你的說法……幾乎一切都沒意義了。」

如此地,將各種想要的弄到手。

「……真相是嗎。」

「……這個嘛。」

「我也是。……能稍微,聽一下嗎。」

感覺開闢了一條新路。自己該去的路也定了。

「真相、是嗎。」

我討厭撒謊。與此同時,我也明白撒謊的必要性。所以無可奈何。在早伊原眼中,這都不過是軟弱的藉口,我也不過是弱者。

「前輩也是,被真相所俘虜的一人喲。」

「虛假就是虛假,謊言就是謊言。如此牽強附會,自以爲撒謊無傷大雅、僞裝纔是真實,不過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弱者罷了。」

「在玩躲避球對吧。」

「說過了吧?人家就是垃圾。」

荒木君的聲音讓我們平靜了下來。

放學後,我來到圖書室,看見了上九一色。她最近好像被欺凌了。她坐在櫃檯,捧着一本甲蟲圖鑑。我也喜歡甲蟲,於是湊了上去。圖鑑上印着金甲蟲。

早伊原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自此之後的休息時間,荒木君的隊伍每次都會贏。我假裝惜敗,炒熱氣氛。荒木君很快樂。只要能取悅大家,我便開心了。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全部的推理。

對此我深有同感。

幾乎一切都沒意義。所謂真實,本就註定不可多得。她想說的,是不能褻瀆真實。

不做後悔之事。遵循本心。我選擇這條路,皆因路的前方是真相。

4

「只能選一個喲。」

「嗯,可以呀。」

放學後,我會去圖書室。在這裏總算能喘口氣。環境清靜,讓人拋開一切雜念。我最近特別喜歡圖書室。

我們班鎮臂高呼。

他如此說道。荒木君出手前一剎那,我一個虛晃,躲過了他的球。

「那……謊言與僞裝都是罪惡的話,惠的感情如何解釋呢。她拼了命地迎合,不惜僞裝。甚至背上了始亂終棄的罪名,這些謊言都源於她的善意啊。」

高中面試時,我撒了謊。入學動機,只是偏差值罷了。然而,我卻對學校的活動誇誇其談。小學時,我向父母撒了謊。有想要的東西,也知道父母不會買。我於是謊稱學校要用。

又比了一場,我們隊贏了。比賽最後還是我和他的單挑。荒木君道。

「你的晃身,太耍賴了吧?」

那天,上九一色同學在讀着一本厚重的小說。比《向達倫大冒險》還厚。拿着都覺得費勁。我瞧了瞧,盡是些高深的漢字,看不懂。封面也很嚇人,對我而言爲時過早了。

弱者。

聽了我的話,早伊原的笑容更深幾分。

「從圖書室能看到操場喲。」

「怎麼了?」

就這樣,她問了我。彷彿在試探我,眼神清澈,簡單地一句。

「開心嗎?」

「…………」

「躲避球,玩得開心嗎?」

「……開心啊。」

「真的嗎?」

不知爲何。當時我的眼淚差點抑制不住。

「都說了開心啊!」

我咆哮道,離開了圖書室。

回家路上,我碰巧遇上了荒木君。荒木君還有,水卜君和海老澤君。他們爽快地接納了我,一起回去。

「怎麼了,春。沒精打采的。」

荒木君擔心道。

「是嗎?我沒事喲。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聊喜歡誰。」

水卜君答道。這種話題,我暫時理解不了。我喜歡大家。

「所以呢,海老澤喜歡誰呀。」

荒木君用手肘戳了戳海老澤君。海老澤有點內向,很少表達自己的觀點。

「纔沒有。」

聽他這麼說,水卜君道。

惠的聲線沒了平時的感情。

「…………」

水卜君幫腔道。

「騙人——。懂了,藏着不說,怕不是上九一色吧。」

荒木君的眼裏沒有笑意。水卜君也沒幫腔。

我只想和大家成爲好朋友。僅此而已,卻做不到。本以爲很簡單。本以爲大家想的都一樣。若真如此,實現願望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然而,事實上,難於登天。

荒木君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被我躲過球時如出一轍的表情。

「是吧?你也覺得吧?」

惠和智世關係很好。況且她和學生會有瓜葛。知道祕密也不足爲奇。

爲了在教室有容身之處。她不惜僞裝。這種感情,這種做法,我難以否決。

上九一色激動道。

「……抱歉。」

她在各個場合,扮演着最適合的角色。爲了生存。在學生會,她爲鮎川前輩創造的角色,便是惠。在不同的場合她會改不同的髮型,即便不這樣,也難以察覺是同一個人。她扮演角色時,整個人的氣場會驟然一變。上九一色和惠,兩種氣場截然相反,甚至可以稱之爲不同的人格。

「有話要說。跟我來。」

不知爲何荒木君又把話題拋給了我。

聲線逐漸向惠靠攏。

果然如此。

水卜君捧腹大笑。我不明白有什麼好笑。

「知道的吧?」

「究竟,想說人家些什麼。人家不過是想平凡地度日。爲此,要給自己創造容身之處。只好投其所好地去演戲。」

這恐怕是,我第一次丟掉了真實。

「我喜歡真正的你。無需演下去了。率直就夠了。」

是她自己所爲,爲了保住自己的心智。

「說出來舒服點。」

「所以說,已經夠了。上九一色。」

「對吧,春也這麼想的吧?」

我尊敬上九一色同學。想必,她將來會成爲了不起的人。多麼希望到時候,她還願意繼續教我。

「說回來,上九一色果然,是個超級醜八怪對吧。」

「也對,要是真的話,連摯友都做不成了。」

「喂喂,別想矇混過去。咦?難不成,春喜歡她?」

「沒奢求你的原諒,真的,抱歉。」

之後,我回到了家,嚎啕大哭。

「……嗯。」

她並非一時兒戲才做這種事。經歷了多少掙扎。無法輕易地否定她。我已經做好了決心。

我曖昧地笑了笑。

「爲什麼要道歉呀……?」

「怎麼可能!沒人接受的!春不早就知道了嗎……!」

可是,不能如此下去。我鼓起勇氣叫了惠。因爲我決定要越過惠與之對話。爲了會長,爲了我,這必不可少。一直以來我都模棱兩可,對其避而不談。可是,終究是要面對的。

「那演下去好了。在別人面前。不過,在珍惜的人面前,還是算了吧。比如鮎川前輩。」

上九一色同學很重要。荒木君很重要。莫非,重要的人太多也是過錯?

***

她既非上九一色也非惠,面無表情地冷淡道。

一切都是她主動選擇的。若被一口否決,實在殘忍。人各有志,放任不管也無妨。可是,我不想這樣做。或許這並非正確的做法。我的話不是拯救,反倒是逼脅。

「纔沒有……勉強。」

「這沒錯。只是,勉強自己的話就沒意義了。」

見此情形,我悲從心來。爲何,就不能成爲好朋友呢。他們三個,都沒和她說過話。連一句話都沒說,又如何明白上九一色同學的厲害之處呢。今天向她發脾氣了,明天一定要好好道歉。我不該亂髮脾氣。

「不行呀,不能說……」

我靠近她,解開了她的髮束。她一臉茫然,全無反抗。頭髮傾瀉下來。是熟悉的上九一色。

上九一色惠。

被姐姐摸着腦袋的我,沒有力量。於是,我再沒踏入過圖書室。

點頭道。唯有如此。一剎那,我感覺失去了極重要的東西。胸口彷彿被挖了個大洞,無論如何再也填不上了。

因此,在最重要的人面前,扮演得更要謹慎。

再不快點,會長要辭職了。

「騙人。」

「爲什麼……!只是喜歡瑞人、而已……」

「這個……」

「有喲。」

「確實,僞裝自己有時是逼不得已。然而,單單如此不行。真正重要的東西,靠演戲是得不來的。」

「……啊,哈哈。」

「也對啦,不可能的。她老看些奇怪的書,一聲不吭的,還是個醜八怪!」

「春。有如此多重要的人是件好事。不過,想珍重這一切,要的是力量。哪怕別人視之弊帚,只要春認爲重要便足矣。拿出自信來。你是個好孩子喲。」

「求你了。爲了阻止會長,這祕密非知不可。」

「那個……能告訴我,會長的祕密嗎?」

「……知道啊。不過,不能說。和小智世約好了要保守祕密。況且,爆出別人的祕密終究不好。」

沒有一開始就必要的僞裝。我和荒木打交道時的僞裝,純屬迫不得已。那是爲了生存。

「都是我的錯。你沒錯。」

姐姐聽完我的話,嘆了句「是嗎」,抓過我的手,掰開手掌。

「你真正的樣子,說不定更受歡迎喲。」

「那是我的錯。我尊敬你。一直想和你成爲好朋友。」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惠就是這樣。開朗、感情豐富、單純。

荒木君問我。

惠一臉疑惑。

「喂,春。那人,是醜八怪對吧。」

說人壞話不太好吧。我很想這麼說。卻莫名地說不出口。我想起了他咂嘴的樣子。

放學後。我在教室叫住了惠。智世她們還在場,幾個人投來了驚詫的目光,沒辦法。

姐姐見我這樣,溫柔地微笑道。

可是,不能就此放棄。爲了和會長攤牌,這祕密非知不可。

見我一臉嚴肅,她認真答道。

我剛進學生會那會兒,在學生會室留宿。當時我被會長慌張的聲音吵醒了。

「放過他吧,怎麼可能嘛。」

即便如此,我想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畢竟,我很珍重上九一色惠。

海老澤否認道。聽他這麼說,荒木君興奮地開了口。

「爲了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這有錯嗎……?」

「誒?」

爲了平復心情,我深呼吸。

她雙手遮臉。恐怕在哭。

「別胡說,纔不是她。」

除我之外,沒有人和她熟絡。

「……其他人呢?誰還接受得了人家?」

我帶着她,來到了學生會室。上好鎖。鮎川前輩還沒來。

於是,我。

惠滿臉愁苦,苦思了半晌,終究搖了搖頭。

恭敬不如從命,我向姐姐吐露了一切。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她有話想說,卻欲言又止。

「那時候,大家只是小學生。眼光很短淺。你不過是,有點太成熟了。所以,今時不同往日。」

對惠而言,這沒必要。

「…………在、說什麼呀。」

「上九一色啊。那人很糟糕對吧。」

最近,荒木君稱呼我爲摯友。

每個人,誰不想自己活得率直。倘若如此便好了。然而,每個人性格各異,註定有人不會被認同。既然不被認同,那僞裝自己,爭取認同好了。

「沒必要僞裝了。」

上九一色怒目瞪着我。

水卜君連連笑道「對對對」,海老澤君一臉厭惡地道「誰都可以除了她」。

「有事嗎?春。」

上九一色很恐慌。害怕別人不接受自己。倘若真正的自己被討厭,倒也無妨。畢竟改變不了真正的自己。

「沒有!」

上九一色衝着我喊道。

我想起了過往的事。

「小學那時,你問過我對吧。」

「……」

「問過我,開心嗎。……這次換我來問。上九一色,現在開心嗎?」

「那是!……那是。」

她哭喪着臉,仰頭看我。馬上又挪開了視線,低下了頭。

「……殺死自己,哪有不痛苦的。」

上九一色惠瞪着我。

「上九一色的話,根本就不會在一起。若非惠,根本就不會被喜歡。也不可能在一起。」

「可能是吧。上九一色惠的話,或許得不了鮎川前輩的喜歡。」

「那春還好意思說,在瑞人面前不要演戲……?」

上九一色惠哽咽了。

「那,到底怎麼辦纔好!如何纔會有喜歡的人,纔會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到底怎麼辦啊。」

「不勉強自己,努力爭取不就好咯。單純去享受戀愛的滋味。」

「不勉強的話,說不定就爭取不到了……!」

像這種情況,只有一種選擇。

「放棄好了。」

「什……」

「…………原來如此。」

我被這句話震驚了。

上九一色惠露出了一無所有的表情,笑道。

她嫣然一笑,大方地說出了會長的祕密。

與此同時,她以爲將男友的職責強加給了鮎川前輩。然而並非如此。上九一色惠是真的喜歡上了他。這樣的話,唯有真心相對。

上九一色惠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我進入學生會,是因爲對她懷有愧疚。她作爲惠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竟沒察覺出來。她簡直換了個人。直到有一天,她作爲上九一色向我搭了話。

「你啊,放棄得太早了。」

「然而,哪怕勉強自己換來了愛情,對方喜歡的不是你。是你扮演的角色。從未在乎過你。」

「我對你是朋友的喜歡。所以才待在你身邊。最瞭解你的人是我。今後作爲朋友,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樣的話……人家一輩子、不會幸福了……」

「正是。」

「只有在春面前,才肯露出真面目。哪怕和春吵架,也堅信能和好。你是唯一的、寶貴的人。無可替代。」

只能放棄。強行交往下去,也不過是負擔。即便上九一色惠承受得住,終究會被同樣識穿。

上九一色強烈地否認道。

是我改變了她。我有責任看着她。有必要待在她身邊,照顧她。

上九一色惠寂寞地看着我。恐怕是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孤零零一個人。

「所以,上九一色……我想去幫會長。」

真正接受自己的人,想必千載難逢。因此,緣分是如此重要、奇蹟般的東西。不好好珍惜不行。

「這樣的話……像這樣的人,只有一個。迄今爲止,只有唯一的一個。……便是春。」

她瞪大了眼睛。

「不對。你這句話沒把別人放在眼裏,可並非如此。」

「總有一天,你——上九一色惠會遇上那個懂你的,無可替代的,唯一的人。」

「所以說……緣分是多麼的寶貴。和誰交往,付出真心,時而分手,如此反覆循環,……終究會遇上那位願意接受你的人。」

她隨時要倒下似地,捶打着我的胸口。她的拳頭沒有力氣,我只往後踉蹌了幾步。

「譬如,在那個人面前能毫無防備地露出真面目。吵架吵得再兇,也肯定能和好。不是這樣嗎。」

家人之外,別人都是無關緊要。這句話的前提,是給自己的職責。上九一色惠把和鮎川前輩的交往,視作一種職責。只要能履行女友的職責,便來者不拒。

「果然,你一點都不懂。我留在你身邊,只有一個理由。」

不僅如此。我在會長和鮎川前輩身上,看到了真實。如果待在這裏,我肯定會有所收穫。

上九一色默默地低着頭。用手擦着眼。

她不是上九一色,不是惠。而是上九一色惠。儘管一直在她身邊,卻湧上一股強烈的懷念。

「不要,不想放棄喜歡的人呀……」

我嚴詞厲色。鮎川前輩喜歡的,是惠。而非上九一色惠。這有何意義。南柯一夢罷了。

「……是嗎。不過我對你並非如此。你,對我一無所知。」

「唯有人家纔是你的知音。你心懷愧疚,爲了陪在人家身邊,才進學生會的對吧?」

「這樣啊……果然好難喲。與人真心相對。」

「不想放棄……!」

「……懂我的,指的是,什麼……」

「嗯嗯,知道了。……告訴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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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1 被奪去的青春

  1. 01第一章 一瞬間悄無聲息地換掉花束的方法
  2. 02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1
  3. 03第二章 隔着四列座位作弊的方法
  4. 04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2
  5. 05第三章 一日內入手全年級學生郵箱的方法
  6. 06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獲得招引麻煩的「體質」的方法
  8. 08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終結一切的方法
  10. 10尾聲

第二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2 壞掉的正義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宣傳板上的小喫店卻不存在的理由
  3. 03第二章 彩紙中混入寫有“喜歡”彩紙的理由
  4. 04第三章 學校裏面到處都有相同塗鴉的理由
  5. 05第四章 值班人員名單中卻沒有名字的理由
  6. 06第四章 她的理由
  7. 07尾聲

第三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3 僞裝的愛意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煙花取消抽籤屋會賺錢的祕密
  3. 03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 1
  4. 04第二章 會長遇見幽靈的祕密
  5. 05第三章 戀愛求助反覆投來的祕密
  6. 06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我小學時代的祕密正在閱讀
  8. 08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銅像YY消失的祕密
  10. 10尾聲

第四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4 揭明的真相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她的真相
  3. 03第二章 他的真相
  4. 04第三章「體質」的真相
  5. 05第四章 早伊原樹裏的真相
  6. 06尾聲

第五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短篇集

  1. 01矢鬥春一的日常(平安夜短篇)
  2. 02矢鬥春一的日常2(第3捲髮售紀念短篇)
  3. 03矢鬥春一的日常3(聖誕節短篇)
  4. 04矢鬥春一的日常4(第四捲開售紀念短篇)
  5. 05愛好謎題的少N與一切結束之後
  6. 06「愛好謎題的少N與奪去的青春」之脈絡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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