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壞掉的正義

第四章 她的理由

《愛好謎題的少女》 · 瀨川コウ · 1.5萬 字

1

從教學樓的五樓窗口朝下張望。已經十九點,大多的店都已經停業。行人也稀疏不少。操場差不多該點起篝火了。後夜祭的時間到了。

我又停在此處思考。和別人的青春拉遠一步,以俯視全局。想要冷靜看待事物,當局者反而難辦。因此有必要拉開距離。

早伊原最後把一切歸結於僞善。所以,她勸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對我冷嘲道「不敢相信惡意」的她,卻是不敢相信善意。她總能看穿想法,出奇制勝。

而筱丸前輩則是,善意和惡意全不相信。「自己沒考慮過這些」如此說過。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不過筱丸前輩對自己的行動心無掛礙。全依仗着直覺而活。

倘若我也能這樣該多好。然而,若我和早伊原只憑直覺則只會麻煩叢生。因此,我們只得和別人互相遷就。

姑且,早伊原已經找到了遷就的方法。

而我,尚未能找到。

我想幫忙。無論如何,犧牲別人也好,也想幫那個人。想助其完成心願。

倘若是筱丸前輩。做不到犧牲他人。自然也就幫不上。

倘若是早伊原。輕易就能犧牲、陷害他人,也就能幫得上。

我兩個都不想選。

「春一,君。」

被人從背後叫到。今天是經常被叫到的一天。大家都在前往後夜祭。這裏應該沒人會來纔對。我轉過身。

「……森。」

站在面前的是森兔紗。她手撐着膝蓋,上氣不接下氣。想必是從樓梯跑上來的。

「怎麼了?」

她是在找我嗎。

「聽到了值班的事……」

「只是我單純忘了而已。別放在心上。」

我若無其事地笑道。

「媽媽爸爸都很擔心的喲。有回家嗎?」

「喲,好久不見。」

「起碼等過了二十歲也不遲吧。」

「……我有個人想去救。」

一旦決定好自己的路,姐姐便會以巨大的熱情奮勇前行。

是這樣的嗎。

「沒什麼,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罷了。」

「…………」

要叫了,是指什麼。森操作起手機。想必是在給某人發信息吧。

她幾乎不去大學,而是加入了NGO,過着在海外輾轉奔波的日子。據我所知,最後一次回日本是在大半年前纔對。

「你倒是變了呢。」

聽見我的否認,森悲傷地垂下了目光。

我一見到她的身影立即撒腿就跑。對面跑上樓梯,體力應該消耗不少。離她爬上樓梯還有點距離,我從西面樓梯下去的話,應該逃得掉。下完樓梯去到操場的話,那邊正在舉行篝火晚會。混入人羣的話,想必她也找不到我。和她的距離,我和她的步速,能否逃脫在腦海裏模擬一遍。沒問題。能行。對面是女生。不可能追上我——。

「明明都問過學祭帳篷,筱丸,還有早伊原,結果沒一個理我的。逼不得已只能到處向學生打聽。」

「現在我寧願死也不會說。」

「你擔保不逃走的話。」

明明沒被求助,就擅自同情對方,甚至想要幫忙。說不定對方就沒想領我的情。說不定就沒有人在煩惱。設身處境地考慮,我果然會痛苦,但並不能證明對方就一定痛苦。

如此思考之際,奔跑中的我的肩膀被手搭上。

「什麼都沒有,好痛。」

「雖然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人家也沒法子知。可是,看到春一君的臉色,人家就明白了。」

「……出什麼事了?」

「應該馬上就來了,稍等一會。對不起呢。」

只有不祥的預感。不是早伊原。把誰叫來這裏,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不,我要逃。」

姐姐上大學,離開家門的時候,我就決定不再依賴姐姐。

自認不是姐姐的敵手。我做好覺悟向姐姐坦白。

「……你沒有自信。對於自己的良心。」

臉被拍了一巴掌。

姐姐抓住了想要逃跑的我,就這樣騎在我上面,沒有一絲挪開的意思。

「爲什麼要躲着我。以前的話還哭着喊過『不想和姐姐分開』的說。」

雖說如此,幼年期,我老纏着姐姐是事實。哪怕是這種性格的姐姐,在當時也是相當可靠。

「果然,人傢什麼都幫不上忙呢……。所以對不起,人家要叫了。」

哪怕我全盤托出,只會徒增她的困惑。不過她想爲我做些什麼的心意,我心領了。

「馬上就來,到時就知道了。」

「什麼都沒,都說好痛了!」

2

姐姐來學祭一事我早已知曉。去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的時候,淺田就告訴我了。剛纔也從會長那裏聽到了。本想着不被找到完事的,結果事與願違。

尤其是現在,我不想和姐姐見面。姐姐窺探着我的臉,說道:

可怕。

「……那個,真的不從身上下來嗎?」

若真如此,我如今想做的事,不過是破壞青春罷了。不過是揮灑自我滿足的正義感罷了。而且,必定是無法挽救的。

「可是,……大概可能,只是多管閒事而已。」

真的沒事啦,我露出笑容。然而森的表情依然堅毅。

「春,你覺得存在事情是可以挽回的嗎。」

「人家不懂春一君究竟在想些什麼。」

轉過頭,她笑着緊追身後。我心頭一驚,剛想甩開肩膀上的手時,肩膀被抓住,膝蓋從後被踢倒,我當場仰面摔倒在地。由於追趕時的速度,加上斗篷,讓我在走廊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方才停下。肺部受到壓迫,我好一會兒都提不上氣。

「你的老姐可來了,逃什麼逃啊。做好覺悟了嗎,春。」

然而。

「……是啊。」

看來和姐姐見過面一事,很難向父母開口了。

「……知道了啦。我會好好說的。」

「就是這樣的喲。」

「不是這樣的對吧?」

久違相見的姐姐,散發着和在家時不同的香氣。

我嘆了口氣。

「你口中所說的無法挽回的事,只是你的錯覺。即便你不這樣做,誰也會去做,即便沒人做,不久的未來可能也會發生相同的事。比起春直接做些什麼,可能事態變化沒那麼劇烈,但確實是在改變。……隨便你怎麼想,反正就是如此簡單就能被改變。」

「……是叫了誰?」

「……去做無法挽回的事,好可怕。」

「一點都沒變呢,老姐。」

「哦,是嗎。」

森滿臉嚴肅。

「所以呢,出什麼事了?」

「有東西要回來拿。就偶爾回來一趟。順便看看學祭。明天就不在日本了。」

不過,正因爲不同,肯定,能帶來新的觀點對吧。同時,也有可能會被全盤否認。我畏懼的正是這個。姐姐的話,肯定會全部嗤之以鼻,只留下一句「無聊至極」吧。她是會直接說「死不成就當沒事」的人。

無論做什麼,過去也消去不了。記憶也無法消失。

那些傢伙之後要好好收拾,笑道。

「不說這些,先從我身上讓開。」

這是我的問題。只能由我一力承擔。能解決自己的事的,只有自己。

這裏是走廊。後夜祭再怎麼沒人,這樣子也是相當羞恥。森剛纔稍微拉開距離,微笑看着我。爲什麼不靠過來。莫非,是在顧慮會妨礙我們的姐弟時間。森的話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這不是單純說法上的問題嗎。老姐見我不服氣的樣子,輕輕地嘆了口氣。用,真拿你沒辦法呢,的口吻說道:

「沒有。」

「……是嗎。」

「本人應該很痛苦。接下來那個人要做的事,其實應該也是不得已的。所以,我纔想去幫忙。……可是,本人可能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自己願意才如此行動。若是如此,我豈不是把這一切白白糟蹋了。這並非正確的吧。」

到最後,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長進。和他對峙後,再怎麼埋葬過去,依然留在心中紮根。除根的方法,我也不知道。我看着遠處的森。她已經不再害怕找我說話了。我也,得前行纔行。

姐姐對於我的告白,如我預料般嗤鼻笑道:

姐姐一直都強勢地凌駕於我之上,永遠是無畏的笑容。儘管一直依賴着這樣的姐姐,但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不適應。

「誒……?」

我曾經試過去幫森。結果擅自誤會,肆意揮舞自己的正義。弄到他如斯田地。

這次輪到左邊臉被更加用力地打了。姐姐性格惡劣地笑看着我。她嘆了口氣。

「老姐,非洲的孩子們不管了嗎。」

「…………」

「等不及。太浪費時間了。」

我的臉色不至於把全部緣由都擺出來了吧。不過確實,今天有過太多的事。

面對如此的我,她面露邪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她舔了舔嘴脣,說道:

「讓你擔心真過意不去。不過,我真的沒事啦。」

這次我也想去幫忙,和上次並無分別。

「明天?這次是去哪裏啊。」

「再問一次。出什麼事了?」

我的姐姐,矢鬥雪那,比我大兩年。現在是在東京上大學的大學生。可是。

「不,沒有的喲。無論是有意抑或無意,人一直在改變自己的命運和人生。老師的一句話,街邊的一張海報,朋友的行動,都能改變人生。此時此刻的事情不會再有,可以挽回的事,一件都沒有喲。」

「他們擔心的心情我心領了,可他們每次都全力阻止我,讓我很是困擾。」

那長得非常的頭髮也一如既往地沒剪,甚至感覺長度更勝從前。不知是梳理過,還是說放任不管,難道她就沒覺得厭煩嗎。日本早就不流行長直髮了。

聽到飛奔上樓梯的聲音。腳步聲越靠近,我的呼吸越是慌亂,止不住地眨眼。樓梯的平臺上出現了她的身影。真的來了。被她抓到必定少不了麻煩。

「那救就好了。」

姐姐是將早伊原的語言暴力全部轉化爲身體上的暴力。當然地,我對姐姐不太適應。所以我纔不想見她。

「我纔不要,你肯定又想逃的。」

她直接說出我只知道是在西亞的國名。又要讓媽媽擔心了。

「爲什麼?」

「……」

森再次悲傷地垂下目光。

森一臉歉意地說道。爲什麼要道歉。

「那你休想我下來。」

我的臉色有這麼糟糕嗎。

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動。

「對良心,沒自信。」

被如此說道,我不禁認同。自從中學一事後,我就懼怕下判斷。若放任自己不管,便害怕自己會毫無遲疑地,不受一絲良心上的呵責地,朝陷害他人的方向行動。如此地懷疑着自己的良心。

姐姐撓了撓頭。

「真是的,在我離開家門的時候,就應該多教你一些。」

聽好了。

「正確的前方,只有正確。」

可好好記住了。

「只有正確的世界什麼的,活着也沒有意思喲。……春,正確並不意味着好。錯誤也並非壞。錯了也沒關係啦。哪怕在課堂上睡回籠覺,考試之前光顧着打遊戲,也沒關係啦。」

那是姐姐的學校生活吧。怪不得會掉學分。

「正確就是好不對嗎。」

「不是的喲。這是理論上的躍進。正確的事,始終只會是正確的。正確什麼的,只能用於說教。所謂的正確的事,就是一眼就知道絕對正確,無聊透頂的東西。」

姐姐所說的話,太強詞奪理。她一直總是如此。

可是,她的這番話,讓我的心放鬆下來。我一直都被正確二字所束縛。正確就等同於對,我曾如此深信。從未沒考慮過有可能並非如此。

「拋去正確與否,而是選擇接受與否。按自己能否接受來判斷事物吧。」

選擇接受與否。

「春,中學畢業那陣子整個人變了。我只是沉默地守望着你的成長,可是,沒想到你會航向奇怪的方向。」

姐姐懷念似地深深頷首道。

「雖然不清楚你過去發生過什麼,但從言語來看,恐怕是犯過什麼蠢事對吧?所以你才變得膽小。因爲你在後悔對吧。那,這樣來想。……如果你沒做那蠢事,會後悔嗎?能接受嗎?」

被勾起中學時失敗的回憶。

「現在在哪裏?」

「對不起前輩。人家,不走不行了。」

「我確實害怕失敗。現在也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會不會失敗,也在意得不行。不過也對,我好幾次想要騙你,卻被你屢次看穿。當然也就沒了自信不是嗎。」

想必,我的青春也是如此。

早伊原霎時變了臉色。

「今年彩紙的事,前輩竟然主動對我說了。」

早伊原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哪怕你不小心做錯了什麼,也是社會的錯。到時候我來養你一輩子,安心就好了。」

這種感覺,應該她和我是一樣的。我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櫃子。

「你說的沒錯。說到底,我和以前沒有變化。只是一味逃避,這不能稱之爲成長。」

「老姐的意見,真的太有用了。」

姐姐伸着手將我的頭髮一頓亂掻。

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也,不對自己的心撒謊。只在意做法,以自己最能接受的方法去行動。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哪怕你想撤去櫃子也是白費心機。它定死在地板。不知道你把所有的花搬離這房間要花多少時間,不過,讓蛞蝓沾上你的花已綽綽有餘。」

「聽好了,你能從蛞蝓逃脫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解開謎題。」

「可惜,大家都在操場參加篝火晚會,沒有人在。」

上完鎖後,我會重新設置密碼。密碼是隨機換的,因此每次都不一樣。

早伊原,現在仍未轉過來。

然而,當時採取行動的感情,是對的……姐姐如此地對我說。

「那就對了。也就是說,你的感情是對的。哪怕出了問題,也只是做法上的問題。」

「謎題……?」

我肯定會很苦悶吧。肯定會苦惱自己爲何沒伸出援手。

會這樣說,證明是被某人下了封口令。

「……可以喲。」

「一起共度青春吧。」

3

「是呢。掛鎖加密碼鎖。可沒那麼簡單打開。」

早伊原完完全全在無視我。彷彿是說和我在一起也白費時間。

學生會準備室裏只有一個櫃子。是學生常用的,儲物櫃。框邊還殘留着膠水。是早伊原以前拿膠水封過的櫃子。由於開關不順暢,所以我換了一個新的。舊櫃子就放在了這裏。

「教室喲。我在等人。」

『……?你在哪裏?聽起來這麼安靜。』

我咧着嘴笑,早伊原投來了鄙視的眼神。

「我從早伊原那裏問來的。」

「喂喂?」

打開學生會準備室的門,只見早伊原託着腮,手指挑撥着擺在桌上的花朵的花瓣。

然後,在筱丸前輩的絕對正確面前,我也用正確束縛住了自己。

「好痛喲,矢鬥前輩。」

可以確定不在篝火晚會。

儘管我有意瞞着她,不過她好像早已知曉的樣子。我點了點頭,從她身上退下。她站起身來,輕輕地拍掉衣服上的灰塵。似乎還沒搞清狀況,早伊原一臉茫然。

「人家要叫了喲。被人看到這狀況,前輩就完蛋了。」

「這句話等你大學畢業後再說吧。」

「早伊原。」

「……你這神情,看來已經沒事了呢。」

哈啊,電話裏傳來了呆滯的聲音。

姐姐「真是刻薄的弟弟」動作誇張地說道,接着從我身上退下。姐姐向我伸出手。我一把抓住站了起來。

早伊原啪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是想離開學生會準備室。

她開了門。早伊原已經不再威脅強迫我了。我當場抓住她的手,拉住了她。早伊原嚇了一跳,一臉驚愕地轉了過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碰她。

「前輩,究竟想要什麼。」

所以,雙方說的話,也扭曲着,這樣……才令人安心。

我們的臉靠得極近,連互相的吐息都感受得到。然而,她沒有一絲慌亂,直勾勾地看着我。

早伊原目瞪口呆,然後大笑了好一會兒。最後緩過氣說道:

「……會後悔。無法接受。」

辻浦慶。

然而這不過是短短一瞬,早伊原的表情馬上變化。

「所以到底是什麼呀?」

「怎麼了?請告訴我。」

青春是,朝向自己想做的事,不受拘束地行動。

『……所以呢?有什麼事?我這邊忙着呢。』

「你最重要的東西,是花。」

「上了鎖,人家不知道。」

如果我當時沒想要制裁辻浦。也沒有發現森的自導自演。我看着森被欺凌,卻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畢業的話。

我一邊整理頭髮,一邊緩緩頷首。

「太原前輩。我是矢鬥。」

等早伊原離開後好一會兒,我撥通了電話。對面沒有馬上接,等了約十聲嘟嘟,對面終於接了。

「……前輩,難道……」

對我的稱呼、和我以外的人說話時響亮的聲音、巧妙得一眼分不清真假的治癒的笑容,都刺痛了我的心。

鑰匙在我這。哪怕早伊原盜走了鑰匙,還有密碼鎖,她是打不開的。

我只要遵循自己的感情就行了。

「可是,你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

我打斷了早伊原的話。

對面似乎不耐煩,電話裏傳來了咂舌聲。

「明白了?別猶猶豫豫了。你一想得太多就容易陷入極端。別講那麼多理論。只要依照自己的感情就好了。」

「所以呢,太原前輩在哪裏?聽起來特別安靜。」

『操場。所有人都在的吧。』

「是因爲密碼鎖總是換密碼嗎。」

微微地,帶着一絲邪笑。

「嗯,那就好好努力吧。」

「畢竟是篝火晚會呢。」

聽到這句話,我微微一笑。對困惑的早伊原只有一句話。

我和早伊原,不是普通的關係。是扭曲的關係。

「前輩是在做什麼。」

我以前總躲在姐姐身後。姐姐作爲附近一帶的孩子王,對我來說很是憧憬。總待在姐姐身邊,耳濡目染地我也學了起來。然而,經過他的一事後,我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一直以來的自己。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此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筱丸前輩。我又憧憬起了筱丸前輩。

「知道那櫃子裏面放了什麼嗎?」

感情是對的。這句話如同照亮了我的世界。我一直以爲,那一連串的事全都是我的責任,肯定是什麼地方出錯了。所以,我才一直想不通。

「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想你和我一起,找出真相。所以,早伊原——」

我感覺被這句話拯救了。

和他對峙之後,放棄了以筱丸前輩爲目標,這份正確的枷鎖還殘留着。

我此時該說的只有一句。那就是——。

「和我,一起共度青春吧。」

怎麼跟她說好呢。「我需要你」之類的?不對。不該是這種話。

『啊……』

我的心也是,沒有特別的動搖。

早伊原面露急躁。

「早伊原。」

男聲。背景一片寂靜沒有雜音。

「櫃子裏的是蟲籠,我在養蛞蝓。」

「但是,人家知道前輩每天都會打開。」

我沒鬆開她的手,繞到她身後,關上門,上鎖。

『哈啊?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啊。』

我逼近她。她一瞬間露出害怕的神色,往後縮了一步。我身體前傾,就這樣絆了腳,跌倒在地,我壓在了她身上。爲了護住她的後腦勺,我伸手替她擋着,自身的體重完全衝擊在手肘上,傳來尖銳的痛疼。可是,現在顧不上疼痛。

「…………」

早伊原說過。

「……簡直無聊。其他逃脫的方法要多少有——」

「沒錯,還有很多謎題尚未解開。實行抽籤舞弊的犯人、塗鴉的犯人、還有,今年的彩紙中混入表白的犯人。我們要找出來真相。」

「話說回來,和早伊原說過話了嗎。」

『誒?樹裏?早上碰過面之後就沒了。那又怎麼了啊。』

早伊原還沒去謝罪啊……。這樣的話,哎,算啦。

「太原前輩。來做個交易吧。不過這交易不能告訴別人。」

『誰做啊。這邊忙得很,別再打過來煩我了。就這樣。』

感覺對面要掛斷電話,我立刻說道:

「早伊原的女僕裝照片。」

『……………………』

「誒呀?不是說要掛電話嗎?那我這邊先掛了喲。交易不成真是遺憾呢。那就這樣。」

『等、等一下。』

「有何貴幹嗎?」

說到這,交易已經相當於成立了。太原前輩在學祭中途完全不見了身影。必定是在別的地方,做着重要的事。

4

十九點四十分。篝火晚會也快到尾聲了。

恐怕,時機就是篝火晚會結束的那一刻吧。

幾乎全部人都在篝火晚會。好像在避開他們一般,我在學校裏四處遊走。我要找的人,應該不會去看篝火。

經過教學樓背面時,垃圾場傳來了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是空罐的聲音。我沿着聲源走去,見到了和以前一樣摟着空罐垃圾袋的筱丸前輩。

「筱丸前輩。」

「……矢鬥君?」

筱丸前輩端詳起了來人。

雖然垃圾場那邊有電燈照着,但我這邊什麼都沒有。而且我還披着黑色斗篷,對面應該很難看清我的樣子。

筱丸前輩一言不發,在猶豫該擺出什麼表情。

「懷疑?懷疑什麼?」

又是秒答。

「…………嗯,是這樣的嗎。」

假如,是在第二講義室翻找的話。就會被人看到。這種情況下,牧前輩的藉口只能是「我在確認最後有沒有混入異物」。「那我來幫忙吧?」,若被這樣說肯定很爲難。

「……我現在還記得。」

所以,得知彩紙丟失引起騷動時,會選擇主動包庇。是已經想好了對策。

「說起學祭的話,那少不了戀愛對吧。紫風祭到處都是情侶。」

「是嗎?我對誰都是那種態度的喲。」

「前輩,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嗎?」

「我也很羨慕。」

「我和她其實並不相愛。」

被如此問道我一時語塞。如果說不討厭,可能會產生誤會。我轉回了話題。

「真是異想天開的想法呢。」

特別淺田這麼熱心積極,怕是很難拒絕吧。牧前輩尤其不想被淺田看到。因此,必須在避人耳目的地方纔行。

「彩紙在去年已經換過了對吧。」

接着,檢查途中,打來電話被叫過去,一旦離開現場的話。

早伊原推理出了七大不可思的起源。可是,還殘留着謎題。

「沒有喲。」

「誒?啊啊。這是人生第二次生痄腮。」

「前輩纔是。」

「……什麼意思?」

纔沒這種事。對於我來說,現在,站在這裏纔是青春。

「是的沒錯。不過只有這些,還不夠呢。」

說到底,關於七大不可思議「彩紙」的傳言,是由牧前輩散佈出去的。早伊原如此推理道。因此,並沒有實物。若只是去年沒有問題。可是,今年。

「……這是哪來的情報?是真的嗎?」

我稍微壓低聲音說道。

我只能搖了搖頭。筱丸前輩開始整理收拾模擬店的備用品。整理善後,由每個模擬店·展覽的團體負責。筱丸前輩沒有獨自一人整理的道理。

寫有『喜歡』的彩紙,只要把它遞給喜歡的人就結成正果。

「我再問一次。……筱丸前輩,有喜歡的人嗎?」

當然,我沒有憑據。而且,幾乎不可能傳得到。這纔是關鍵點。

避人耳目的地方。離第二講義室稍遠的話,移動過程中被看到的危險性會增高。因此,既不遠,還是空無一人的方向——外面,停車場方向。

去年,伸手抓彩紙的,我看到的只有兩個人。哪怕還有其他充其量也不過數人。想必都是牧前輩的朋友。這兩個人只需一年就能把傳言傳播開來?這難以想象。學祭結束之後,學祭的話題必定減少。想再炒起彩紙的話題,只能等下一年的學祭。因此,傳言醞釀而成什麼的,漸漸傳播開來什麼的,纔沒有這種事。

我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片。正方形的紙片,正是彩紙的其中一枚。早伊原通過會長,剛剛從撿到的人那裏借來的。用極具個性的字體寫着「我喜歡你」。

我盯着筱丸前輩一會兒。筱丸前輩見狀笑着說道「怎麼了?」

「在這種時候?」

筱丸前輩對大家都很溫柔。會特別對待某人,完全無法想象。喜歡一個人,就會對那個人優先對待,忽略其他的人。筱丸前輩,對大家都是平等對待。

然而,自己控制着的那顆心中溢出了一粒感情,無意識地做出了行動。

當天敬請期待,如此說過的筱丸前輩。看上去缺點什麼的拱門。當天也沒見到前輩的畫。

那邊有倉庫。假如,把彩紙搬到了那倉庫裏檢查的話。

「是呢。簡直羨慕死人了。」

「前輩。我,——在懷疑前輩。」

「說什麼呢。矢鬥君不是已經有早伊原了嗎。」

「都說了,沒有啦。」

筱丸前輩把垃圾場的鐵絲網門關上,拍了拍手。徑直地朝模擬店的方向走去。我快步追上,稍微隔了段距離。

「怎麼了呀?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有喜歡的人嗎?」

筱丸前輩,「什麼呀」地笑了。

「筱丸前輩,爲了紫風祭而準備的畫到底去哪了。……你把自己畫的巨大的畫撕成粉碎,充當作彩紙。所以,去年開始彩紙就換過了。」

「……前輩,好像和智世關係很好對吧。」

「記得啊。」

「其中,寫有『喜歡』的情書應該沒有才對。」

「矢鬥在這裏幹嘛?現在是篝火晚會的時間吧?不去的話太浪費了喲。」

「沒錯,我是矢鬥。」

可是,我說的是實話。即便現在如此直接地質問,筱丸前輩看起來也不像有喜歡的人。沒有一絲煩惱的跡象,撒謊時的緊張感也全然沒有。

我的腦海裏仍存有疑問。仍未解開的彩紙之謎。

「筱丸前輩,你做了好幾枚彩紙。寫着『我喜歡你』的彩紙。若是好運,被意中的回收員撿到,就能把心意傳遞出去。」

「沒有喲。只是很憧憬而已。」

「七大不可思議的彩紙,嚴格來說,是在前不久才完成的。筱丸前輩,你傳出傳言將其完成。」

爲何,筱丸前輩會撒謊呢。

「奇怪的是,那彩紙——今年好像也有喲。」

我在心中暗暗地道了聲歉。

「那,是討厭嗎?」

筱丸前輩呆立在原地。

「情報源的話,是這個呢。」

思考下偷走時的狀況。

「……」

不見動搖。

我戳了戳右邊臉頰。確實腫起來了。如同蛀牙般滋滋發痛。

歸根到底,就是牧前輩試探了櫻庭前輩。牧前輩,誤以爲櫻庭前輩把筆記本藏在了彩紙中。以防萬一,爲防自己寫的情書落入回收員淺田的手中。

若是如此,彩紙已經沒了。

所以,我是這樣想的。哪個人,有意地,再次傳出傳言。

「……怎麼了?」

比起剛纔,聲音軟弱了不少。可是,還未能確定是在說謊。可能只是謊言被識破覺得尷尬罷了。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呢?」

「這很奇怪。」

「今年,寫有『喜歡』的彩紙混了進去。……是誰混進去的呢。有了上一年的教訓,今年的彩紙被嚴加保管。存放彩紙的地方,也只有學祭執行委員的一小部分人知道。……這樣的話,能動手腳的人只有一個喲。筱丸前輩。」

筱丸前輩盯着我的眼睛,微笑道。

「筱丸前輩,是爲了傳給某人才混進去不是嗎。……比如說,回收員什麼的。」

「…………」

所以,我纔會決定插這一腳。

「七大不可思議,『彩紙』那件事。……前輩還記得嗎?」

「我有事想問前輩。」

「真是懷念呢。」

「說起來,怎麼回事,右邊臉怎麼紅起來了?」

「看起來確實不像呢。」

「亂說什麼呀。沒事嗎?看起來好痛的樣子。」

筱丸前輩似乎感受到了我身上嚴肅的氣氛,反而露出想要敷衍過去的笑容。我旁敲側擊地說起。

總是,很難捉住契機。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被當即否認。沒有切入的餘地。因此,只能堂堂正正地,從正面單刀直入。我合上眼,回想今天的事情。之後,緩緩地開口。

筱丸前輩停下了收拾中的手。沒有轉過來,只是凝視着作業的地方。恐怕是在猶豫該說什麼好吧。因爲迄今爲止,自己的謊言從未被看破過。我喋喋不休地繼續說。

一瞬,心裏略過不安。這只是我個人的片面斷定。有可能只是我單方面誤會了什麼的——。可是,我馬上打消懷疑。因爲,這次我有確鑿的證據。

前輩有喜歡的人了。可是,知道那個人對自己沒意思。奉獻一切的筱丸前輩,並不意味着也能傳出自己的心意。

那是當然的。我和筱丸前輩都是現場的目擊證人。筱丸前輩還爲傳言出過力。怎麼可能不記得。

寫有給淺田情書的筆記本。筱丸前輩是這麼說的「自己偷走了彩紙,把從櫻庭那得來的筆記本混入其中,再還了回去」。可是,實際上,櫻庭前輩是將其燒燬了。彩紙是,誤會了的牧前輩所偷的。爲的是想確認彩紙裏面有沒有筆記本。想確認櫻庭前輩是不是真的藏於其中。

「矢鬥君不喜歡早伊原的話,那喜歡的人是誰呢?」

「……是嗎。」

牧前輩要翻找彩紙的話,肯定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

「……彩紙是每年回收並追加上當年的量對吧。那去年的混了進去也不奇怪吧?」

筱丸前輩停下了手。

七大不可思議「彩紙」的傳言。早伊原認爲是由牧前輩傳出,經過一年醞釀而成的,不過我不這樣認爲。

這我沒有回答。筱丸前輩又毫不介意地,默默地繼續收拾工作。這工作對於一個人來說過於沉重。我拼命忍住想要幫忙的衝動。

筱丸前輩平淡地把垃圾袋放到垃圾場。大家正在後夜祭歡騰喜悅。傳來陣陣的歡鬧聲。雖然不知現場狀況。但在遙遠的一方,別人的青春在流淌。

「前輩沒有喜歡的人嗎?」

停車場那邊的倉庫,是收集垃圾的場所。若恰好這個時候,被當做是垃圾而被收走的話。

筱丸前輩恐怕意識到了。在特別教學樓,朝外望時,這樣說過。「影子」。想必,看到了牧前輩把彩紙搬到停車場倉庫。然後,就明白到彩紙已經沒了。

「……還有其他的嗎?」

我點了點頭。

「前輩,知道很多地方有相同的塗鴉嗎?」

此時,第一次露出了動搖。筱丸前輩的視線,一瞬間遊移。

「……塗鴉?」

「今年的學祭執行委員,施行了不正當的抽籤。這是不可饒恕的行爲。……內容是這樣。」

「那是,……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拿了最好的位置,難不免會有人這麼想,不過,都是抽籤決定的。沒辦法啦。」

「抽籤舞弊不存在,是想這麼說嗎?今年模擬店的安排,明顯能看出是有意的。」

「而且那可是抽籤喲?作弊什麼的,做不到的。」

「做得到喲。在籤重上動手腳,搖晃好讓其下沉。抽籤箱細長,籤也裝得滿滿的,加上催促,大家都會手碰到什麼就抽什麼。」

手法本身,和早伊原說的一樣。

「這種事,纔沒做呢。」

比起剛纔,語氣更弱了。估計是在專心作業,摺疊帳篷時動作麻利。

「抽籤時,每抽一個就把箱子仔細搖勻的就是前輩喲。爲什麼要特意做這種事?」

動手腳的犯人,就是筱丸前輩。這手法,除了我和早伊原之外,沒有人察覺到。

「那只是爲了搖勻而已,沒有別的深意喲。」

「是嗎。那繼續當作是假設好了。抽籤作弊,乍看上去,好像是爲了全體着想。好讓來客最大限度地享受紫風祭。……可是,有一個矛盾。」

這也是早伊原說過的。

「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竟然拿了最好的地段。前輩爲什麼會這麼做呢。」

「…………」

想必一直以來都壓抑着自己。迄今爲止,一直理所當然地扮演着完美的自己,面對別人的期待也毫不遲疑地回應。某種程度上說,早伊原也是如此。

「如果智世的告白能成功,就好了……」

「……前輩的感情,我明白的喲。」

「會察覺到的人,不就是巡邏的人,或者清掃的人嗎?」

「…………不。」

「前輩已經做得夠多了。知道智世喜歡淺田,甚至幫她創造告白的機會。已經夠了。如此地奉獻自己,請不要繼續下去了。」

筱丸前輩開始嗚咽。可是,果然,還是看不出悲傷。宛如沒有心的人偶或機器在進行「嗚咽」這生理現象。

「不行的喲。……像這種事,不可以的。做不到的喲……。因爲智世在告白。」

「是的。」

「不知道啊。關於自己的事……。一直都是普通地……理所當然地,行動罷了。但這一次,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呢。爲什麼,……」

無法割捨的東西,還是有的。

「塗鴉的地方。像桌腳、窗框、地板和牆壁的夾縫、清掃櫃,都盡是些微妙的地方。普通人不會察覺到的吧。那麼,誰會察覺到呢?」

「不用再勉強自己了喲。把心裏的想法,全部說出來吧。」

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儘管流着淚,但前輩和平常的樣子一樣。爲什麼自己在哭,自己心中是怎樣的感情,肯定,她還未理解吧。

「……只是,我這樣覺得。」

筱丸前輩淚流不止,卻微笑道:

「纔沒有,這種事喲。」

無自覺。這纔是,筱丸前輩的本體。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並不清楚。自己覺得什麼是好、想要什麼、對什麼感興趣、想捨棄什麼。對於今後一直朝夕相處的,自己,筱丸前輩太缺乏認識了。

混入彩紙中的,除了畫之外什麼都好。

「——告訴給某人知道不是嗎?」

我知道是誰。

然而,在筱丸前輩心中,卻沒有不願割捨的行動。只要別人樂意,就理所當然地獻出,如此地連心都麻木了。也沒察覺到這次是特別的。

「我說出來,也沒問題嗎?」

我曾經也試過,去做一個不求回報奉獻自我的人。然而,箇中委屈並非常人所能承受。如此地步的獻身,不能以溫柔形容。如同神明平等地施與世人一般,無疆的,大愛。

『或許是情報上的關係吧。……不過嘛,也能理解。喜歡上同一個人的話,就感覺不能放着不管對吧。』

筱丸前輩完全停下了手,背對着我。

抽籤作弊一事,誰也沒發現。不如說,儘管很可疑,但大家都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能聽到筱丸前輩慌亂的呼吸聲。收拾中途的紙杯從手中滑落。筱丸前輩不慌不忙地將其撿起。

筱丸前輩,去年,彩紙的時候曾經說過。

拼死地壓住嗚咽聲。即便如此,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是,爲什麼呢。

「我沒有在勉強喲。……不對,可能是有勉強,只是對此沒有自覺罷了。只是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不對,比起正確與否,只是覺得這是應該做的,我只是自然而然就做了。」

「前輩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筱丸前輩不想討厭智世。心裏頭就沒有過討厭這一選項。何謂討厭一個人,估計她也不知道。因爲,這是不正確的事。因此,她拼命地想去喜歡智世。然而,想必她也做不到。然後,自己也沒意識到這一點。

筱丸前輩無法接受錯誤的自己。尤其牴觸自己被沾污。

「……纔沒勉強喲。」

筱丸前輩厭煩似地,嘆了一口氣。

往日光彩奪目,大放異彩的前輩,現在只是一個弱質女子。這纔是,她原本的真面目。

「前輩是……,正確的。出乎意料般的,正確。叫人心痛般的,正確。可是,這隻就是正確罷了。人類,可能,誰都是,只有正確是活不下去的。」

一般來說,這種亂來的請求是要拒絕的。

筱丸前輩沒有反應,仍然背對着我。

筱丸前輩轉向了我。一臉不安地,等着我接下來的話。

筱丸前輩沒有回答。恐怕連自己都沒想過這個問題。我稍微沉默,傳來了小小的一聲。

然而,只要仔細思考就發現其實不存在矛盾。

「不過,這果然很奇怪。因爲嘛,前輩抽籤作弊時不想被人知道。結果,卻自己主動暴露。行動中存在着矛盾。」

智世的請求,可能連本人也沒太當回事。

想被誰察覺到。沒有必要卻不惜過度犧牲自己,大費周章地,想要婉轉地傳遞出去,自己到底是多麼的喜歡。明明傳遞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自己也清楚,可是,到底該如何是好,被正確所束縛,其中咕咚咕咚地,心中滿是無法理解的感情在膨脹。

「我說的沒錯吧?」

「……」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忘我般地,犧牲自我來支撐周圍。

若非如此,怎麼會淚如雨下呢。

「……誰?」

筱丸前輩,看來是走投無路也不輕易鬆口的類型。沉默不語,聽着我說話。

拼命地調整呼吸,努力地裝出冷靜。差一點就要折斷,但仍勉強維持住形狀。我不過是在慢慢地,一個勁地鑿出裂縫。

「是這樣的嗎……?」

「前輩不得已才抽籤舞弊。然後,通過塗鴉,想要將這作弊,將自己的獻身——」

我深吸一口氣。

可是,現在什麼都不做的狀態,不也是窒息般地痛苦。

自己的行動,卻向我尋求確認。

『那兩個人,學祭的緣故纔開始變親密的。……牧,一開始就知道櫻庭喜歡淺田君。……即便如此還是成了好朋友。』

「因爲被人委婉地拜託了對吧。」

這聲音,讓我更確信自己的推理。要趁熱打鐵的話,正是現在。

越是覺得討厭智世,筱丸前輩就越陷入自我矛盾。不敢承認,未知的情感充斥着內心。可是該如何面對又不知所措。於是,乾脆把自己的全部獻給了智世。

說出口的一剎那,淚珠啪塔一聲掉落。語言和感情,相互矛盾。這矛盾並非能輕易消解。

會長說過『不求回報地拱手相讓,還能保持平靜的人是存在的』。恐怕,筱丸前輩就是這種人吧。與因自我犧牲而痛苦的我不同。

「前輩,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喲。一起去天台吧。」

就是如此。

智世,想把淺田當作男朋友介紹給當地的舊友。爲了這樣,要儘可能地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因此,在再三請求之下,答應了拿到一等地段。

「不對,有的喲。就是淺田。前輩爲了向淺田傳遞愛意,才把寫有『喜歡』的彩紙混了進去。還有,爲了告訴淺田智世的真面目,纔到處塗鴉。」

「…………………………感覺,胸口好痛。」

「筱丸杏子前輩。你,其實喜歡淺田。」

如此痛苦的筱丸前輩,我不能坐視不理。

自言自語似地,小聲含糊地說道。

「…………」

——可是。

筱丸前輩是正確的人。和我這種錯誤的人不同,一直能真心真意地爲他人。不過,即便如此。

「……不知道呢。」

於是,無論多寶貴的東西,都不假思索地雙手奉上。因爲這纔是正確。唯一自己不被沾污的方法。

「是在勉強喲。」

「我是,……爲什麼。」

「喜歡?」

「說得有點錯亂了呢。抽籤確實作弊了。能無緣無故有這麼好的模擬店配置,果然無法想象。犯人,就是筱丸前輩。……還有,想要告發的塗鴉犯。那也是筱丸前輩。」

筱丸前輩和智世談過興趣愛好。關於音樂類型和體育觀賽。這些全部都和淺田喜歡的一樣。

「…………」

然而,卻照做了。

「我利坂智世。被智世拜託了對吧。」

因此,會如此行動的,只有一個人。

因爲無自覺,所以才能立即否認。不是在隱瞞。而是真的不知道。

「是嗎。」

「不是這樣的喲,大概,我是……」

所以,筱丸前輩的行動中存在諸多不可理解的部分。散播傳言,落下塗鴉。筱丸前輩很痛苦,想必是被不受控制、意味不明的感情所困惑。

嘶啞的聲音,彷彿與己無關地向我問道。

「那前輩告訴我,爲什麼要混入寫有『喜歡』的彩紙呢。爲什麼要塗鴉呢。」

那抑制不住的心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胸口裏面,一陣一陣地痛……」

「…………不知道。」

「纔沒有喜歡的人喲。……奇怪。」

「我來告訴你吧。爲什麼前輩會做這種事。」

爲了自己能喜歡上自己。爲了自己能是一個好前輩。爲了自己能是正確的。

默默地,她的臉頰劃過眼淚。筱丸前輩沒有發出一絲嗚咽,只是靜靜地流淚。纖細苗條的身子,揹負着捨己爲人的精神,無力地看着我的眼睛。一束綁起來的頭髮在飄搖。

——不過,筱丸前輩拒絕不了。眼前浮起了筱丸前輩笑臉應允的樣子。

筱丸前輩的肩膀上下起伏。

嗚咽。她不停地擦着眼淚。

「……不知道啊。」

對於如此的筱丸前輩,我無論如何都想去救。

「是嗎?明明自己都不能好好理解,矢鬥君卻明白?」

前輩哭泣道。

「能明白的。因爲我一直以來都拼了命地看着前輩。」

前輩流着淚笑了。

——。

這時,天空突然傳來爆破聲。我猛地抬頭,天空正放着煙花。已經到這時候了。篝火晚會看來是已經結束了。

有出入的收支,就是爲了這煙花。

距離雖近,但離了一段距離。大約是五百米外吧。煙花接連不斷地綻放。雖說和煙火大會的比起來小了一輪,但迫力十足。

當然沒經過老師的允許。會被責怪的只有筱丸前輩,和太原前輩。太原前輩受筱丸前輩的命令,負責發射煙花的工作。當然,發射煙花是由專業人士來,但爲了安全起見,起碼得留一個學生在發射現場。

想必她當初是,大家開心就好啦,如此笑着說的吧。然後,心中深處,無法處理的黑團越積越多。

「啊啊……」

看煙花最佳的場所,就是天台。於是筱丸前輩誘導了淺田和智世去天台。這兩人,正在共度青春時光。這也是,筱丸前輩打心底裏希望的。

已經,再也無法挽回了。

「現在……,那兩人,進行得怎麼樣呢……。要是能,好好享受的話……」

筱丸前輩流着淚哽咽道。這正確的話語,正正刺傷了自己。

回過神來,我也兩眼汪汪。空中綻放的花朵,照得前輩的淚珠熠熠發光。

「錯誤也無妨。請好好承認自己的內心,存在着錯誤的部分……。前輩就是,無法率直應援後輩告白的人。全部人也都一樣的喲。……前輩所想的所謂的正確形象,不過是某人造出來的理想形態。作爲一個人,那纔是錯誤的。 」

筱丸前輩垂下頭,放棄般笑道:

「原來……。人家是這麼醜陋的人……」

「……嗯。」

我卸下斗篷。我的背後一直藏着一個人。我是藏好人之後,才和筱丸前輩見面的。

「……到你了,淺田。」

淺田害羞地笑着,撓了撓頭,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

能挽回的事,一件都沒有。人生一直都是無法挽回的。

「應該是……,淺田、君……。我喜歡的是,淺田君喲……。」

「喜歡他什麼地方。」

彷彿,在訴說哪個人做過的事。

「纔不是醜陋!」

我不高聲喊的話,恐怕會因煙花而傳遞不到。

我的戲份就到這裏了。

「不知道……理由什麼的,我反倒想知道……」

「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還不遲喲。」

無論如何,過去的時間無法倒流。做過的事,也回不到開頭。過去就只能永遠地殘留。

筱丸前輩見到淺田,瞪圓了眼睛。恐怕是過於震撼,連眼淚都停住了。

討厭筱丸前輩什麼的,這種話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純潔、高雅、溫柔的人,世上還能找到第二個嗎。

這就夠了。

「……那是誰?」

許久的沉默後,筱丸前輩哭着,輕輕地點了頭。

「前輩,這是最後一次。……前輩,有喜歡的人嗎?」

我的使命到此結束了。淺田朝筱丸前輩走去。我馬上轉身離開,一邊聽着震動空氣的煙花聲,一邊回想當時的模樣。

「……………………」

「我肯定也是個狹隘的人!因此,那個人只要是那個人就會被喜歡什麼的,這種話我說不出來。可是,筱丸前輩一直追求正確。這纔是打動大家的地方。令人尊重的地方。令人憧憬的地方。結果究竟如何不要緊,單是追求這一點,就是有價值的!我想一直和這樣的前輩在一起。哪怕只是想在身邊守望,最後也會不由自主地搭上話……!」

「就算是這樣,已經……太遲了。已經結束了呢。紫風祭已經結束了啊。」

我的心好痛。我想跑向前輩,好好安慰她。想待在她身邊。可是,這並非我的使命。

我惡作劇似地,小聲地揭穿了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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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1 被奪去的青春

  1. 01第一章 一瞬間悄無聲息地換掉花束的方法
  2. 02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1
  3. 03第二章 隔着四列座位作弊的方法
  4. 04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2
  5. 05第三章 一日內入手全年級學生郵箱的方法
  6. 06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獲得招引麻煩的「體質」的方法
  8. 08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終結一切的方法
  10. 10尾聲

第二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2 壞掉的正義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宣傳板上的小喫店卻不存在的理由
  3. 03第二章 彩紙中混入寫有“喜歡”彩紙的理由
  4. 04第三章 學校裏面到處都有相同塗鴉的理由
  5. 05第四章 值班人員名單中卻沒有名字的理由
  6. 06第四章 她的理由正在閱讀
  7. 07尾聲

第三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3 僞裝的愛意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煙花取消抽籤屋會賺錢的祕密
  3. 03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 1
  4. 04第二章 會長遇見幽靈的祕密
  5. 05第三章 戀愛求助反覆投來的祕密
  6. 06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我小學時代的祕密
  8. 08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銅像YY消失的祕密
  10. 10尾聲

第四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4 揭明的真相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她的真相
  3. 03第二章 他的真相
  4. 04第三章「體質」的真相
  5. 05第四章 早伊原樹裏的真相
  6. 06尾聲

第五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短篇集

  1. 01矢鬥春一的日常(平安夜短篇)
  2. 02矢鬥春一的日常2(第3捲髮售紀念短篇)
  3. 03矢鬥春一的日常3(聖誕節短篇)
  4. 04矢鬥春一的日常4(第四捲開售紀念短篇)
  5. 05愛好謎題的少N與一切結束之後
  6. 06「愛好謎題的少N與奪去的青春」之脈絡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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