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着四列座位作弊的方法
《愛好謎題的少女》 · 瀨川コウ · 1.9萬 字
1
“——所以呢,我怎麼也想不出誰是犯人。一般人自然會想‘說不定根本沒有什麼兇手,殺人什麼的也不存在’,然而此時卻發現了血跡。掀開舞臺的木板,裏面鮮血淋漓。”
電話筒傳出早伊原興奮而急促的聲音。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
“結果——全部人都是犯人。包括在那個劇場裏觀看錶演的觀衆,全部人都是幫兇,真是簡單而宏大的手法。”
“……原來如此。”
我被逼着聽她說剛讀完的推理小說內容。她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劇透。我還迷糊着的腦袋開始運轉。
“……話說,早伊原,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凌晨三點吧。”
她立馬回答,沒有絲毫愧疚的意思。可能對於她來說凌晨三點給人打電話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三更半夜給我電話……就是爲了跟我說這書的內容?”
“那當然。喜悅可是要分享的。”
“我討厭推理小說,還有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們二年級生要開學考試?”
“當然知道啦♪”
“你給我記着!”
我拋下一句話狠狠掛斷了電話。
看着揭示板上貼出來的開學考試成績,我不由想起之前我和她的這番對話。
所謂的開學考試,就是爲了避免學生在放假期間過於懶散,假期結束後舉行的考試。春假也不例外,春假結束後我們二年級舉行了總複習考試。
走廊的揭示板平時只有專欄和校內新聞,平時的我連瞧都不會瞧一眼,考試過後就另當別論。考試結束後約十天,各科目和總的前二十名會被貼出來。當天試卷也會發回去。
這天我來到學校,剛要進教室,發現成績出來了。我總排名第九。看看各科目,國語第七,數學第六,還有世界史第一。世界史得了九十八分。應該是在最後的論述題丟的兩分。畢竟那道題我沒什麼自信。
“……嗯?”
雖然我的世界史是第一名,但我的名字上面還有一個名字。同樣九十八分,並列第一的佐古田雅彥。按音序他的名字排我上面。
“一進來就看你這麼精神……。這本書這麼有趣嗎?”
“我說了也沒用,還是會被逼着去做的。”
本來以爲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沒想到被她一口拒絕。
放學後。學生會的工作花了約三十分鐘,清爽地和會長道別後,我離開了學生會室。切換好心情和表情,我來到學生會準備室門前。今天是星期二,原本沒有來學生會準備室的必要,然而我有事要找她。沒有敲門便直接開門,植物和溼潤泥土的氣味籠罩上來。
西宮他,被榨取着。這絕不是誇張。
“沒哦。我平時被女生欺負得夠慘的。”
西宮低下頭思考了一會,說:
“矢鬥君……?”
“佐古田,他的其他科目好像都沒進前二十名。唯獨世界史,而且還是第一名。真厲害。”
“……”
“不是哦,這是爲了防禦前輩的體臭而設的花之防護罩。”
佐古田收起掌機來找西宮。我和西宮的談話被強行中斷。佐古田像在施展斷頭鎖般摟着西宮的肩膀。在西宮背後的我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但這不難想象。
剛纔的壓迫感頓時減弱不少。從他的反應,我感到了違和。
“啊啊,矢鬥君,早上好……”
瞥了一眼正在追逐文字的她。看到她這個樣子,腦海中浮現出穿過水麪的光影、雪的結晶、飛舞的櫻花瓣等等。當她露出慣例的笑容時,這些東西突然變成玫瑰、藍寶石等等。
條件反射般,將信封狠狠地扔回了抽屜。神祕事件來了。我剛剛的舉動沒被人看到吧……。當神祕事件出現時,第一要訣是不被人發現。裝作和自己無關。表示這和我追求的清爽青春不在同一個次元,無視。
往抽屜一摸,傳來了類似於紙的觸感。拿出來一看,是個黃皮信封。大小如折了三下的A4紙。翻過來,信封的正面被馬克筆如此寫道。
“佐古田君,世界史得到好成績了呢……”
如果是總成績第一的雨宮、第二的菅野,或者說,——西宮龍之介得世界史第一的話我尚能理解。不過老實說,能排在我名字之上的我認爲也就只有西宮了。然而,竟然是佐古田雅彥。出乎我意料。
她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我鎖上門,放下書包,坐到她面前。
“總覺得有點受打擊……。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可是我一直以爲,自己和矢鬥君的地位是一樣的。”
突然,我的眼角感覺到了視線。我的視野比一般人要寬廣,眼角常常能捕捉到別人的視線。早伊原似乎很在意我的書包。我倒希望她專心看書好早點讀完。
腦海突然浮現出。
思考。對於這毫無頭緒的五萬円。二十秒後得到結論。
雖然我喜歡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但又怕她尖叫惹來老師,所以沒打算再用這招。況且,今天的我有新招。
“啊啊,……這個嘛。”
“不。我討厭烤肉。”
“今天一起去遊戲廳吧。西你會一起去的吧?對吧?”
「你要求的五萬円現金已經如數奉上。那件事請不要說出去。」
西宮似乎想躲開遊戲廳的話題,略顯拘謹地對佐古田說道。佐古田卻對此毫無興趣:
我和西宮頓時沉默。
偷偷環顧四周,沒人留意我。
毫無根據的想法。
“不對,不是這個啦……揭示板上的成績,你也看了吧。”
校內等級,班內金字塔,排面,按他的話來說就是「地位」。我也覺得我和他的校內等級一樣。其實我並沒有女朋友。我的校內等級也沒上升。全部都不過是西宮的錯覺。然而我又不能向他坦白,只能隨便說些“嗯……是嗎?”,然後扯開話題。
“說是欺負,好像不太一樣吧……”
“考試成績這麼好,還交上了這麼可愛的女朋友。”
“……”
“你親身體驗下就知道了……知道被逼着穿女裝是什麼感覺嗎?噁心透頂。”
“啊啊……蛞蝓是吧。”
西宮,“開什麼玩笑”地緊鎖眉頭。去年校祭我們班辦的是COSPLAY咖啡廳。當時,西宮穿上了女僕裝——被女生們逼着。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軟弱,就算他說NO,被人一逼就會改口說YES。被奸商強逼簽下霸王條款的就是他這種人。
來吧——爲了迎接清爽的青春,今天也要好好努力。
班上的女生也要來看成績,我先一步離開,走進教室。視線落到佐古田雅彥。他慵懶地腳放在桌上坐着,和幾個朋友一起玩着掌機。他時不時地蹦出幾句遊戲用語並和朋友一起爆笑。他那對於男生而言算長的頭髮,時不時地被他用手指撥開。
“是這樣的嗎。去年的校祭你被女生們整的時候,我還覺得你挺開心的。”
他有氣無力地向我打招呼。我也說了句早上好。
我和西宮誰都不說話。既然他這麼苦惱考試成績,我便不好再提起與成績有關的事。我應該聊些開心的話題,讓他暫時忘卻煩惱。然而他的父母異常嚴格,漫畫小說都不給他看,遊戲也禁止他玩,我實在找不出話題。感覺我和他的對話要無疾而終,西宮開口了:
“被這麼多花圍着,你這是在爲進棺材提前做準備嗎?”
我含糊其辭。在他眼裏確實如此。可實際上我一直飽受苦惱,主要歸功於早伊原樹裏。
長髮搖曳,佐古田貼近西宮的臉,壓迫感十足地說道。西宮一開始還略有抵抗地說“今天的話……”“不太方便……”,不知不覺卻變成了要去遊戲廳。我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們。
“……補習班。是被父母逼的嗎?”
“呃?啊,不是。我的眼裏永遠只有前輩。”
我拍拍他那瘦小的肩膀,問:
“這種氣到胃疼的電話還是免了。”
“今天,和我一起去喫烤肉不。”
求婚事件的最後,我曾將蛞蝓裝進書包。她怕的是這個。早伊原的身體抖了一下。
“……是嗎?”
“話說,和我並列第一的……佐古田,那傢伙的世界史有這麼好嗎?”
“有趣。我打算今晚三點讀完,然後給前輩打電話講讀後感。”
我感到一股違和感。奇怪。這次的世界史考試還挺難的說。
沙沙,感覺抽屜裏一陣異物感。是什麼呢。
早伊原把身邊的花盆挪得離我遠點。她在警戒蛞蝓。
他的聲音讓我回過了神。每當有事想不通,我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這是我的壞習慣。待會再想吧。壓抑着內心的動搖,我故作鎮定地說:
他身材瘦小,經常被班上女生當成吉祥物般地對待。以前他遭到各種欺負後,也像現在獨自在桌上嘆氣。
“所以呢,前輩今天找我有何貴幹。”
她是讀夠了呢,還是說放棄讀下去。她夾好書籤合上了書。終於能進正題了。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說:
她的玩笑話慢了半拍,我看出她的意圖。
直覺告訴我不碰爲妙。然而好奇心佔據了上風。
“嗯?哦……可惜差點滿分。”
我立即否決這個想法,忘掉這個想法。
我無視他們,走到自己的座位。剛把書包放下,前桌傳來一聲嘆息。我嚇了一跳,以爲前桌因我的到來而嘆息。然而我的前桌是西宮龍之介,他不是這種人。
“你怎麼了?怎麼嘆起氣來了?”
“確實。可是世界史是個以背誦爲主的科目,也不受其他科目好壞的影響。他可能在春假裏對世界史下過一番苦功吧。”
2
“那你直接拒絕不就好了。”
“竟然不接受人家的愛的來電……明明全年級的男生都哭着想要的說。”
此時佐古田他們的聲音傳了過來。佐古田的朋友問他,“啥時候你變得這麼強了呀”。佐古田得意道:“我打了一整個春假啦。”
自從那天我用蛞蝓威脅她的花,我和早伊原的鬥爭就從未停止。剛剛的拌嘴也極盡譏諷挖苦,雙方都以惹怒對方爲樂。前段時間早伊原在考試當天三更半夜打我電話,也是這個道理。作爲報復,我將她的郵箱地址發上了奇怪的網站。
除了一個人。坐在我後桌的森兔紗。不小心和她對上了眼,我只好對她笑了笑。她也對我笑了笑。森是例外,被她看到別管就好。
我輕輕搖頭,把西宮和佐古田的事拋出腦海。思考接下來的課,我打開書包取出書,塞向課桌抽屜。
“啊啊,前輩。下午好。”
“謝謝忠告。今晚睡前我會關機的。”
——佐古田該不會作弊了吧。
想起這個決心我便覺得羞恥。臉部開始僵硬。
他這話出乎我意料。我原以爲在他的內心,會有些許慶幸能被女生纏上。女生們想必也這麼認爲,所以她們纔不厭其煩地纏着西宮。如果她們知道西宮的真實想法,估計就不會這樣了。
“我,沒進前二十名……所以我不得不去補習班了。”
被人表揚時該作何反應,我仍不太清楚。總之我先問他一直在意的事,以扯開話題。
“又是因爲女生嗎?”
花盆像路障一樣圍着早伊原樹裏。她坐在座位上,手裏捧着一本精緻華麗的書。爲什麼她身邊會圍着花盆呢。她從書上抬起頭,開口:
“嗯。父母說如果我這次沒進前二十名,就得去上補習班。……果然,還是被世界史拖了後腿。世界史怎麼也學不好……。矢斗的世界史成績這麼優秀,真好啊。恭喜第一名。”
“你愛上我的書包了?”
我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檢查郵件。有一封新郵件。森兔紗剛發來的。我馬上打字回信。
“並沒有。我的殺手鐧是不會輕易使用的。”
“總覺得,矢鬥君最近一帆風順呢。”
早伊原把注意力轉回到書上。不讀到一定的段落她是不會停的。我等她。
“啊啊,看了。”
“……不知道呢。”
西宮被逼聊起遊戲廳。雖然同情他,但是我絕不會幫他。我已經下過決心,不再爲自我滿足的正義感而行動。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謝謝。……這次不過是好運罷了。”
從春假結束到考試前夕,像這樣西宮每天都被逼着去遊戲廳。西宮這次成績下滑,必定是因爲受了佐古田的影響。憤世嫉俗般的感情湧上心頭。
“帶、帶過來了嗎!?”
佐古田玩的貌似是格鬥類遊戲。記得在遊戲廳見過,沒想到還出了掌機版。
“噢,西——”
“西宮沒有喜歡的女生嗎?”
“烤肉這種食物簡直罪大惡極。油分這麼高,衣服也會沾上氣味,而且本來就喫不了多少,自助餐卻要兩千五百円,實在太貴了。烤肉真是一點優點都沒有。”
“我請客。”
“烤肉好棒。我好期待。”
她改口之快讓我目瞪口呆。早伊原家庭富裕,但不代表她的錢包也富裕。她的零用錢應該和我差不多……
看她兩眼發光,我心滿意足。
“前輩,爲什麼突然要請我?”
“嗯,其實——我得了一筆橫財。”
說罷,我從書包掏出裝有五萬円的黃皮信封。今早我在抽屜發現的。
“由於某種原因我得了五萬円。”
“真厲害呢。”
她的反應很冷淡。
“嗯,我還是第一次手頭上有五萬円這麼多錢。心情太激動,中午去小賣部體驗了一把買光面包的快感。”
她愣了一下,馬上恢復微笑。
“於是前輩一點一點地放出麪包,引發市場的激烈競爭,炒高價格最終牟取暴利。哇——前輩太黑心了!”
這誇張的反應透露出一股從容。
真沒意思。我還期待她會更加慌張。看來只有用蛞蝓才能逼出她的蠢相。
“前輩太不會撒謊了。”
“你纔是,意圖太明顯了。……拿回去吧。”
說罷,我把裝有五萬円的信封完璧歸趙。買麪包是騙她的。其實今天我忘了帶錢包,連小賣部都去不成。中午飯也沒喫。
這五萬円現金,是她放到我抽屜的。
“這次的世界史考試,幾乎都是選擇題。最後一道是論述題。分數的分配是【選擇題·每題四分】十五道題,六十分。【選擇題·每題三分】十道題,三十分。選擇題加起來總共九十分。最後一道是【論述題·十分】,總計一百分。”
我目瞪口呆地看她。爲什麼她會知道?今天早上我確實有這麼懷疑過。可是我已經否決了,已經去忘掉了。那一刻的懷疑沒有告訴給任何人。她是怎麼知道的。
這兩人的對話如下。
“雖然還不能下定論,矢鬥君和佐古田君的答案,非常接近。”馬場說。
貼着的笑容。在她眼裏,地上所有的東西都是丟棄物對吧。
她投降似的微微一笑。
說起來,以前有人偷偷改了發回去的答題紙,然後找老師說老師批錯了。結果事蹟敗露,世界史成績被當作零分處理。馬場老師是如何看穿的至今也不清楚,恐怕他在答題紙發下來之前全都複印了一遍吧。
大竹老師一臉懷疑地說道。
說着,老師拿起桌上放着的兩張複印紙擺在我們面前。那正是我和佐古田的世界史答案紙複印件。
“說起濃厚,我突然好想喫濃厚的香草冰淇淋啊。”
早伊原向我逼近一步。雖然嘴角在笑,但她眼裏沒有一絲笑意。
“……?”
“同分,這樣啊……”大竹說。
“……嗯。”
早伊原潛入我的教室時,應該看到了貼在講臺的名單。
她只將肯定的要素抽出來思考。對於她來說,先肯定作弊,再以此爲事實進行推理。
我斜眼看她。她對我微微一笑。她大概是在爲我終於提起興趣而感到高興。
雖然我想結束這個話題,但想到我可能在不經意間給了她些提示,現在發現的話還能亡羊補牢。看我一臉疑惑,她開始娓娓道來。
沒其他的事。趕緊離開此地。在這逗留準沒好事。我站起來,剛要擰門把,她低聲說道:
“之所以把花圍在身邊,是爲了堤防我的蛞蝓。今天是星期二,按照約定我不會過來。然而我一進門花已經擺好。也就是說,你已經提前預料到我會過來。”
“嗯。考試的時候,爲了打分方便,老師把學生的座位按學號順序排列。按照五十音圖,佐古田前輩在靠走廊的第二列,倒數第三排——”
“也不是說不可能……可是,那可是第一名喲?而且馬場老師出的試卷是出了名的難。”
早伊原探出身,笑容加深了幾分,她說:
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爬,一秒也好,我必須立刻逃出教室。可是,已經遲了。
“而我在靠窗的第一列,倒數第二排。換句話說,我和佐古田隔了四列座位。作弊是不可能的。作弊什麼的不存在。”
“沒錯。作弊是不可能的。”
她微微一笑,說了句“果然呢”。她笑得開心的時候,我一般都很不愉快。
“不,矢鬥君和他同分,兩個人並列第一。”馬場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馬場先生打破沉默:
答題紙的大題旁邊寫着每小題的得分。
面對喫驚的大竹老師,馬場老師補充道“我也不敢肯定”。用懷疑的眼光看待學生始終不太好。馬場老師平時作風穩重,是個有紳士風範的老師。
聽了早伊原的話,我終於明白了:
我故意把話題扯到試卷難度,卻被她無視。
只能這樣想。早伊原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所以說怎麼了。選擇題裏的選項用詞都很深。還挺難的。”
“揭示板的成績表是昨天放學後貼的。我昨天看書看得太入迷,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學校的散場時間。要是被老師發現肯定會被罵,所以我便在學校裏偷偷行動,就在此時。”
“話說回來,馬場老師。你到底對佐古田說了些什麼?那傢伙,一點都不聽我的課。我想讓他像世界史一樣好好學數學。”
她這冰冷且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太可怕了。可憐的我只能說出實話。啊,西宮,我和你一樣啊。我也被榨取。早伊原和我的關係,跟佐古田和西宮的關係如出一轍。
“真的嗎?”
“不,作弊真的存在。隔着四列座位偷窺前輩的答題紙的方法——是個謎。也就是說,這次是神祕事件。”
“沒錯。信封的手法我之前就想好了,這次有事要問前輩,正好派上用場。今天早上,趁誰都還沒來的時候偷偷溜進了前輩的教室。”
“那回去的時候前輩請我喫吧。總之,以作弊存在爲前提,我們一起推理吧。”
“你在撒謊?”
“啊—,我找你們有話要說。”
她沉吟一聲,用手抵着下巴。
“呃?可是,佐古田不是世界史第一名嗎?”大竹說。
“是嗎。早知道我就拿去花了。”
還是說,她已經察覺到我「體質」的真相……?不,這怎麼可能。忘了吧。
“可能前輩覺得自己有事找我,其實,是我有事找前輩纔對。”
“……所以呢,爲什麼早伊原會懷疑佐古田作弊?”
“……”
“一開始我就想到前輩會看穿這個手法。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敢拿五萬円作誘餌。”
“……”
想必她已經想到兩種情況,要不我當無事發生,要不我跑過來找她坦白抽屜裏有五萬円。
“我也沒說什麼。”馬場說。
“今天發回去的答題紙,世界史。”
也就是說,我其實沒有給她任何提示。對我今後的行動也毫無參考意義。爲了避免她更進一步地侵犯我的生活,我應該否認作弊。越和她扯上關係,青春就離我越遠。爲了表現出敷衍的態度,我打開手機遊戲,邊玩邊說:
“撒謊了吧?”
“……我回去了。”
“佐古田前輩作弊了,起碼很高概率。”
“前輩都知道了?”
“都說了有可能是碰巧同分。你這個人不要先入爲主。”
“總之——”
早伊原的嘴角露出一絲愉悅,像是要把我逼向絕境般向我走來。
“今天找你就這事。我走了。”
“你指的是……?”
馬場老師轉過椅子,仰視着我們說道。老師平時給人紳士的印象,但這麼近距離看的話,有一種平時沒有的壓迫感。他臉上深深的皺紋如同征戰多年的勳章,厚重的鏡片仿彷彿只會聚焦於真相。感覺自己的肩膀緊繃。
她這不講理的推理把一切都歸結於我的「體質」。我愣了一下。至今爲止,我從未對自己的「體質」抱過一絲期待。
我擺擺手,想把問題壓下去。她開始說明:
“原來如此。所以早伊原才知道佐古田有作弊嫌疑。”
“二年三班,矢鬥春一君,佐古田雅彥君,還在的話請馬上到老師辦公室。再重複一遍——”
“你在測試我,看神祕事件出現時我會不會好好上報。”
“既然被前輩看穿了,那就算不上測試。……這五萬円,是我的壓歲錢。”
“一點都不懂你在說什麼。”
“雖說如此,我也沒對他做過什麼特別的事。畢竟二年級了,他可能在春假期間只學了世界史。畢竟世界史這一科很好學。”馬場說。
“別隨便翻別人的東西啊……”
我只能假裝不知。作弊這種黑暗話題,不符合我追求的青春。
我頓時泄氣。
“選擇題沒有小分。也就是說,前輩的九十八分,只有在最後的論述題裏出小錯纔有可能。……佐古田前輩也要在同樣的地方出小錯。要是錯在不同地方,那碰巧同分還可以理解,可是同一個問題,而且是論述題。兩個人扣同樣的分數。這兩個人的答案應該是,——一模一樣纔對。作弊的嫌疑,很濃厚呢。”
“纔沒有,我只是看見地上有個書包,就看看裏面的東西來確定失主的身份。”
“……OK,我懂了。我沒作弊。也就是說,佐古田對我的答題紙作弊了。——不過,我有一點要反駁。你應該也想到了吧?”
“那前輩的意思是,從不學習的佐古田前輩冷不丁地,並且只是世界史,碰巧和前輩錯同一道題,碰巧和前輩同分並拿到第一名?”
“所以呢,你說的作弊怎麼了。雖然佐古田可能看過我的答案。但也有可能碰巧同分而已。沒有你想聽到的。”
回過神時,早伊原在翻我的書包,班會發下來的答題紙——世界史的答題紙被她拿在手上。
大竹老師是剛入行的男教員。而馬場老師作爲一名資深男教師,有着幾十年的教學經驗。
“……什麼?”
有件事?那是什麼?她把最關鍵的話留在最後。首先讓我疑神疑鬼。然後觀察我的臉色。最後才進入正題。
考慮到她有可能用的是別人的錢,我就下不了手。早知道是她本人的錢,我中午就拿去買東西了。
我強行插入的無關話題,被她一句話打發掉了。我嘆了口氣說道:
我來到辦公室時,佐古田雅彥已經在了。他斜站着,重心靠在一條腿上,食指和拇指捏着長髮把它拉直。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很不耐煩。我站到他的右邊,向老師說了句“對不起我來遲了”。
“普通情況下可能沒作弊,但是春一前輩有能引發神祕事件的「體質」。我會好好期待的♪”
我也明白她想說什麼。但老實說,我覺得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不存在作弊。
喇叭中,傳出馬場老師嘶啞的聲音。
“沒撒謊。”
“你啊……就是想有神祕事件發生。現實哪會輕易隨你所願。”
“前輩,正好相反。”
“懷疑佐古田雅彥前輩作弊。”
“那又怎樣……啊,喂。”
3
“前輩忘了嗎?在入學典禮那件事,我就見識過前輩的推理能力。也就是說,人家只是做了個惡作劇,把前輩引到這裏。因爲我有件事想請教前輩。”
“……其實我也有一個想法。”
我要回去了。沒來得及說出口,校內廣播響起,蓋過我的聲音。
“真的不懂。”
“貌似是壓過菅野和矢鬥拿的第一名?那兩個人一直有在學習的吧。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拿第一?”大竹說。
要從學生會準備室到室內鞋櫃,必定要經過辦公室。當她豎着耳朵小心翼翼地經過辦公室時,傳來老師的聲音。她立即藏了起來。從聲音上判斷,是教世界史的馬場老師和教數學的大竹老師。
看到答案紙,佐古田嘴角抽搐。
老師一改平時上課時的溫和。他輪流盯着我們兩個人的眼睛,低沉說道:
“看一下。這裏。……不覺得很相似嗎?”
我與佐古田的答案除了最後的論述題以外一模一樣。
最後的論述題目是【請簡單說明唐朝的均田制。】
我的答案是,【農民獲得唐朝的口分田,作爲代價農民須履行兵役等。】
佐古田的答案是,【農民獲得とう的くぶんでん,農民要履行へいえき。】
的確很相似。不對,相似過頭了。說是沒作弊也不會有人信。
“……所以呢?老師,你到底什麼意思?”佐古田說。
挑釁的態度。他來了之後一直很不耐煩。也就是說——他很焦慮。心中浮出一種可能性。然而此時此刻,我推理不下去。
要問爲何,馬場老師不理佐古田的話,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瞳孔。彷彿在窺探,在包圍,在刺入。
這是,懷疑的眼神。無論多少次我都習慣不了。頓時脊背一股寒意,腦袋一片空白。
鼻樑滲出了汗滴。眼眶裏血液彷彿凝固了,感覺眼球發沉。眼睛內陣陣抽搐。我挪開了視線。然而,老師的視線緊盯着我不放。
爲什麼。世界史成績我平時又不差。就算我有“陰溼”的謠言,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懷疑佐古田纔對。爲什麼要死盯着我。爲什麼要用這種眼神。
那個,就算你說什麼相似,我也不太清楚。
腦海裏發出聲音。然而現實中卻說不出口。巨大的壓力將我凍結。眼鏡之下,漆黑的眼珠彷彿在一點一點地刺入我的內心。
不。我不知道。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
一句都說不出來。呼吸變得困難。肺要被壓癟了。
神經緊繃,撲哧一聲斷了。
“我……”
“說過好多遍了,人家不借♪”
“知道了。你想要多少錢。”
他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的空洞。考試前天天被拉去遊戲廳,學習時間被硬生生地奪走,——最後還成了作弊的幫兇,爲什麼他能像個沒事人一樣。西宮的忍耐力我學不來。
“嗯,哦……”
我和早伊原來到了中心街的一家漢堡店。我主動邀請的她,我來請客很合理。想想她都願意陪我了,我也不介意多花點錢。然而我今天落了錢包,中午飯都沒喫。請客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是嗎。……好吧。不好意思,老師說了奇怪的話。忘了吧。”
“首先,考試的時候,我們按學號順序來坐。我在靠窗的第一列倒數第二排。佐古田在靠走廊的第二列倒數第三排。而西宮——在我的旁邊。”
“午後奶茶?怎麼回事……?”
在她催促之下,我在腦海中捋清思路,做好說明的準備。
“有話要說的是前輩。先說出來的一方是劣勢方喲。”
他爬起身。拍乾淨褲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他的眼裏有着一股強大的力量。
“佐古田,你這傢伙,對我的答題紙作弊了吧。”
西宮笑了。他向我流利並且快樂地說明。在他說話途中,我聽到了腦中齒輪劇烈錯位的聲音。
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佐古田沒什麼反應。
“小心長胖。”
我用譴責的眼神看她向新鮮出爐的薯條伸手並說道。既然呆在這裏也喫不上東西,那我應該早一秒都好地儘早離開,回家去。早說完早回家。
“小菜一碟♪”
我馬上幫腔道:
“佐古田。”
“幫別……”
“人家是長不胖的體質♪”
西宮說罷,佐古田應了聲“哦!”便離開現場。他是要去販賣自動機。這番對話如同起爆炸藥一般。違和感在加速擴散。
我點頭,向她說明最後一道論述題以及我們的答案——我是【農民獲得唐朝的口分田,作爲代價農民須履行兵役等】,佐古田是【農民獲得とう的くぶんでん,農民要履行へいえき】。
“……”
“好吧。明天還你雙倍。”
“人家也是,親愛的♪”
聽到從後面傳來的聲音,我轉頭一看,是西宮龍之介。他拘謹不安。從他這個樣子來看,他應該沒看到佐古田對我下跪磕頭。
“啊啊,這個嘛——”
“喂,西—,買回來了喲。還不趕緊跟我去遊戲廳。”
請客泡湯,貌似影響到早伊原的心情。她點了摩斯漢堡薯條套餐,外加一個芝士漢堡。單單聞到這香氣,我口水都流出來。中午我只從淺田那裏分到了少得可憐的午餐。
我目送兩人離開。佐古田自始至終沒回過頭。
我呆呆地原地站了一會兒。思維在擴散、在封鎖、在碰壁。對他最後的態度充滿違和感。
“就算有錢,借不借還得看我心情。”
“人家不要♪”
“信封裏面不是有五萬円嗎,借我點嘛。”
“這次我們成績這麼好,老師想問一下學習方法而已。”
“西—,說好的。去遊戲廳吧。”
“啊,佐古田君。原來在這裏啊。”
“既然這麼不想被暴露,一開始別作弊就好了。……再有下次,我饒不了你。”
我放棄了。無論我說什麼,她都用這貼着笑容的臉來回我。看見我這樣子她樂在其中。簡直無情。我和早伊原之間只有單方的利益。最後我只能如她所願地行動。我被她支配着。
他們離開後不知道過了幾分鐘,不知從哪來的早伊原向我搭話道,我回過了神。
就算是你先說出來,最後劣勢方也只會是我吧。——本來想這麼說,可不想再壞她的心情便收住了口。
他應了一聲,視線落到一旁。長長的劉海遮蓋了他的表情。他應該在後悔吧。
佐古田和西宮不是朋友關係。從旁觀者的角度,這兩人的關係是欺凌與被欺凌。佐古田只要威脅一句,西宮就會無條件服從。無論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突然,佐古田開口:
“嗯,跟你約好的。OK—”佐古田說。
馬場老師放過了我們兩個。我和佐古田並排着一言不發地走出辦公室。
她自鳴得意,喝了口薑汁汽水。
剛纔在辦公室看到的答題紙。看過之後,我確信自己的懷疑。不管怎麼說,答案太相似了。錯得都一樣。【履行兵役】只答對了一點。正確答案的是【租·庸·調】。考試當時,我死活都想不起來這個詞語。莫非佐古田和我一樣?我不這麼認爲。早伊原說得對。佐古田他作弊了。咕嘟咕嘟,胸中似乎有什麼在翻滾。不是因爲有人對我作弊了——,一想到他作弊的方法,我的胸口就苦悶難舒。
“……?你們怎麼了?剛纔好像還被老師叫了。”西宮說。
本來就沒打算把這件事張揚出去,我想刁難一下他,就沒做回應。他見此情況,似乎想到了什麼,當場啪的一聲鬆開書包。一瞬間,我繃緊身體。感覺他要揍我。然而擔心是多餘的。
“……別給我說出去。”
“嗯,沒錯。看過答案我也確信了作弊。”
佐古田的突然插話,瞬間讓我渾身放鬆。可能是馬場老師挪開了視線的緣故。體內的血液一口氣流動起來,蒼白的臉恢復了幾分生氣。剛纔太危險了。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回想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掌心冒汗。就算我說出來,也不會有人因此得救。
“啊,佐古田君,今天我要午後奶茶。”
我什麼都沒想到的可能性,在她心中似乎從未存在過。
“啊,前輩這個人本來就很礙事了呢。”
“就算要作弊,你也不應該用這種方法……怪不得你會被搞。”
“求你了。這件事不要說出去。”
我一言不發。
不由地要把那件事說出來。只要說出口我就能解放——
我們坐在一樓靠窗的位置。畢竟身處中心街,窗外人頭攢動,下班的白領和家庭主婦絡繹不絕。
“於是呢,前輩想到作弊手法了嗎?”
說罷,我瞥了他的眼睛一眼,他緊咬牙關。過了幾秒,感覺瞞不下去,他低聲威脅道:
沉默着,兩個人一起向室內鞋櫃方向走。我開始思考剛纔在辦公室浮現出的念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一會兒,我得出了一個有力的答案。佐古田很在意我的樣子,時不時偷瞄我一眼。
4
“嗯,是呢。……那,矢鬥君。明天再見。”
“所以呢,前輩想到的手法是什麼?”
“人家一開始說的沒錯吧。”
“早伊原,借我點錢。”
“春一前輩,在這裏玩扮銅像遊戲嗎?礙事得很喲。”
“……沒錯。”
“老師,我待會還有事。”
馬場老師溫和微笑。那是他平時在講臺上的紳士般的笑容。然而,現在的我卻覺得這和早伊原的笑容是同一類。
“不、不用。你怎麼了。……我不會到處亂說的啦。”
“那拜託了。”
察覺到我的異樣,早伊原頭上冒出問號。
“……這樣啊。”
……就像,佐古田和西宮的關係。
“我原本想跟你談的事,你不想聽了是吧?”
“早伊原,有件事想跟你談。……關於作弊。”
“……現在喫這麼多晚飯會喫不下的。”
“我愛你。”
“……”
“嗯,沒什麼。”
彷彿剛纔的事沒發生過,佐古田若無其事地拍拍西宮的後背並催促道。心中湧起一陣不快。我在這裏是多餘的。不想看到的東西就要趕緊移出視線。我剛要離開,西宮說道:
我停下腳步叫他。他不情願地回道,眼睛不敢直視我。
他當場彎下膝蓋,對我下跪磕頭。
“……”
她得意地笑着,剝下摩斯漢堡的包裝紙。看見我可憐巴巴的眼神,她笑得更加得意。她咬了一口漢堡,麪包胚彎曲變形,被她吸入口中。肉汁的香氣一瞬間散發出來,刺激我的嗅覺。包裝紙沙沙作響,她的嘴角流下番茄醬。感覺自己的胃液在翻騰。
我一直在想,和她作對的話我毫無勝算。
“這怪不得會被懷疑作弊。”
“前輩被叫去辦公室,果然是跟作弊有關吧。”
“啊,我知道哦。春假過後成爲佐古田前輩的獵物,老被佐古田前輩纏上,看起來老實膽小的小個子前輩對吧?今天我已經調查過佐古田前輩的身邊。”
就這樣我抓住他一個把柄,以後必要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這種事偏離了我所追求的青春,我纔不會做。
“那好。進入主題吧。”
“什麼呀。”
異樣的氛圍。不對勁。這不像他的風格。我看不出他是會主動認錯的人——更不用說對我下跪磕頭。眼前這光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察覺到我的詫異,他頭也不抬地說:
“前輩……?”
“……你想幹嘛,佐古田。”
佐古田買回來了兩瓶飲料。西宮接過一瓶,笑着,沒錯——是笑着,說道:
“想到了,不過我得先說明。雖然沒對你提過,有一個叫西宮龍之介的傢伙——”
“嗯。”
迎來臨界點,我下意識地問道。佐古田命令西宮去買東西的話我還能理解。然而,如今卻倒轉過來,這我無法想象。佐古田他,應該是榨取西宮的人才對。
“這樣啊。……看來我也要努力纔行啊。”西宮說。
早伊原似乎想起教室,視線停留在右上角聽着我的話。
“我和佐古田隔了四列座位。相隔這麼遠是偷窺不了我的答題紙的——這之前就說過對吧?”
“嗯,沒錯。”
“說的沒錯。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的答題紙確實被人偷窺了。換句話說,逆向思考便一目瞭然。——偷看我答案的人到底是誰?”
正後方,斜後方,旁邊都能偷窺到答題紙。她點頭表示贊同。看來她也已經想到結論了。
“前輩你想說的是——”
她向我投來尋求確認的眼神,我點了點頭。
“——作弊的是西宮前輩?”
沒錯。我說道。
“恐怕是佐古田逼他的。”
我不清楚佐古田平時的成績,但他有份參加學校在春假期間舉行的補課。換句話說他的成績已經相當糟糕。不想補課,不想學習。懷着這種想法的他,強逼西宮幫他實行了這次的作弊。
“……西宮不是會無緣無故作弊的人。”
“真的嗎?”
聽我如此肯定的語氣,早伊原懷疑道。我的回答不變。
“絕對的。他這個人怎麼說呢……是在“無菌”的環境里長大。作弊什麼的,他肯定想都沒想過。就算想到了,肯定也是有什麼重大原因。”
西宮的父母對他是徹底的嚴格管理。任何對他有不良影響的東西全部一刀切。漫畫也好小說也好,他一概不知。他知道的只有學習,和孤獨。就這樣,雖然感覺哪裏不對勁,可他不知道到底哪裏錯了,如此這般度日。
“西宮應該也是不想作弊的。他肯定也反對過無數次。然而,在強逼之下……最終還是做了。”
早伊原一手託着臉,一手挑撥着薯條,說道:
“可是前輩。西宮前輩作弊之後又怎麼了,和佐古田前輩作弊不是沒有任何關係嗎?”
——不,有關係。
我能想象當時的情景。
“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普通朋友,不,充其量泛泛之交——這種關係。”
“……前輩,看那個,有何感想?”
想起早上他被強行邀請時的事。當時我理所當然地以爲西宮是在苦笑,然而實際上他可能是不一樣的表情。
“可是,自己一點好處都沒得到,真的會有人做這種事嗎?”
“……可是,實際上他們是泛泛之交不是嗎?無論多少人覺得他們是情侶,他們也不會真的成爲情侶吧。”
“快說。”
畢竟是欠缺考慮的佐古田。“給我全部照抄”,搞不好他一開始就是這樣叮囑的。西宮的話肯定能察覺到。全部照抄相當於高呼自己作弊。雖然西宮察覺到了,但他還是有意識地照抄了答案。
“佐古田前輩的頭髮這麼長。恐怕他當時還戴了耳機。耳機線穿過袖子接到手機,考試全程用手託着臉。頭髮這麼長,耳朵也好遮住。這就不會被老師發現。……問題是最後的論述題。無論西宮前輩再怎麼敲手機傳音,從不學習的佐古田前輩根本不懂漢字,所以纔會有這麼多平假名。”
“遊戲什麼的我不是全部禁止的嗎?但是遊戲廳的話不會被發現。當然不能玩太久,要是回家晚了會暴露的。我就一天幾次地去,每次只玩一小會兒。這也是我唯一的樂趣。……剛進春假那天,我像以往那樣偷偷溜到遊戲廳,匹配到一個超弱的對手。這個對手,就是佐古田君。他主動向我搭話,‘你這傢伙打得不錯嘛,教教我唄’什麼的。”
“聽到這件事的佐古田前輩,感到了責任。爲了陪自己特訓,導致他連去遊戲廳這一個小小的樂趣都有可能被奪走。”
“接下來是我個人的推理。應該不會有錯。”
沒錯。我和其他幾個人平時會和西宮說話。可是這稱不上朋友。我和西宮在一起時都不知道聊什麼好。比起我來,能一起去遊戲廳玩的佐古田才更稱得上朋友。西宮的話——面對朋友的這種請求,反而會伸手去幫。
我曾經以爲,西宮被女生欺負時,心裏會有一丁點喜悅——真相併非如此。全世界的人都認爲烏鴉是黑色,所以烏鴉才變成黑色。肆意亂貼標籤。烏鴉再怎麼主張自己是白色,也毫無意義。
“我聽了他的話,……覺得自己的推理錯了。因爲我的推理是建立在‘佐古田作爲欺凌方,能冷酷無情地命令西宮’這個前提之上。難道佐古田沒有作弊?不,答題紙如此相近絕非偶然。話說回來這兩個人的關係我也搞不清。完完全全。不能理解。……”
“就算他們主張‘不對,我們只是泛泛之交’,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在民主主義的世界,多數即是事實。哪怕違背真相也好。世人不會在乎當事人的想法。”
“西宮前輩,正因是自己友人的請求,將其攬上身。”
看見女方毫無顧忌地喫起男方的薯條,想必是男方在請她。這種關係的話,懷疑他們是情侶也很自然吧。
“……應該錯不了的喲。”
我的視野比普通人要寬廣,對別人的視線也十分敏感。考試途中,我察覺到了西宮的視線。我知道他想作弊。但是——他會做出這種事,想必是有什麼重大原因。於是,我把答題紙往右邊挪了挪,繼續作答。故意讓他看得更容易。這種程度的幫忙,並不違反我的正義。當我被馬場老師的眼神嚴刑逼供時,差點脫口而出的就是這件事。“我幫別人作弊了”——我差點就說出來了。
然後,只要再做一件事,僞裝。
“哦哦,……原來如此。”
“打個比方,前輩覺得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呢?”她問。
“至於傳答案的方法嘛。佐古田前輩的答案有很多平假名不是嗎?”
“……”
他害羞地笑了笑。
我沉默不語,她眯起了眼,真是沒辦法呢地說道。
“……前輩。關係這東西其實挺複雜的。”
全部都是現象。真相是什麼無關緊要。客套話、儀表、假笑——這個社會爲了流暢運行充滿了謊言。這些謊言也就成爲事實。誰也不在乎真相是什麼。
——然而,真相確實存在。
“前輩只看到了事實。對於神祕事件,無論何時我們追求的不是事實,而是真相。所以,前輩的推理纔會產生矛盾。”
她指了指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看的窗外。在漢堡店對面,有一家遊戲廳。裏面的一臺街機上,佐古田和西宮面對面坐着。兩個人在享受格鬥遊戲的快樂,表情認真地玩着。我選擇這個座位,爲的就是觀察他們。早伊原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
“……”
“然後呢……?”
“佐古田前輩本來就沒打算拿高分。也無所謂怎麼把答案傳給自己。他一心只想讓西宮前輩去作弊,無論如何都想讓他進前二十名。……然而,西宮前輩一邊作弊的同時,一邊憑自己的實力作答。就算自己作弊了,也不被作弊得來的答案影響到自己的答題紙,就這樣考試結束。”
“西宮前輩的父母對他說‘進不了前二十名就去上補習班’,也就是說,西宮前輩可能再也去不了遊戲廳。這就和西宮前輩的遊戲廳戰友佐古田前輩有了關係。西宮前輩極有可能向他坦白過。”
正因爲知道西宮作弊了,看到揭示板的成績時纔會有違和感。我還以爲西宮的名字會排在我上面。
“爲什麼?”
早伊原停下的手再次出動,將最後一根薯條放入口中。
“……沒錯。”
「唐朝」、「口分田」、「兵役」這些漢字他都寫成了平假名。既然有從馬場老師的考試中拿九十八分的實力,那就不應該寫不出這些漢字。這也是我確信他作弊的理由之一。
我一直在深信。不,是願望纔對。西宮和我同病相憐的願望。這誤導我得出錯誤答案。
感到了責任。佐古田會覺得自己欠人情。這一可能性,被我下意識地排除掉了。
“佐古田竟然爲了西宮……”
恐怕她已經察覺到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姓名欄不填自己的名字,而是「佐古田雅彥」。”
“他們是實際上的泛泛之交。但在大多數人眼裏,和前輩一樣認爲他們是情侶。這樣的話這兩個人的關係就變成情侶。”
“報復,是嗎……?”
此時,佐古田拿着果汁回來了。他的話到此爲止。
“考試前,西宮前輩和佐古田前輩的手機處於通話狀態。用的大概是免費的網絡電話。西宮前輩把手機藏到褲子口袋。試題大都是選擇題,恐怕是通過敲手機來傳答案的吧。”
她用演講般的語調說道。她環視店內,視線定在一桌上。那是一男一女,他們穿着附近高中的制服。男方外表平平,他說着話,偶爾露出困惑的笑容。女方則是相當的矮個子,一個勁地往嘴裏送薯條。從個子看不出來她這麼能喫。
“……沒錯。”
“事件就這樣圓滿解決啦——前輩不這麼認爲,所以才找我來到這裏?”
“恐怕這個手法是西宮前輩想出來的。這麼複雜的方法,佐古田前輩應該想不出來。”
早伊原似乎不認同我的說法,她微微歪頭。
“……那是什麼?”
說到一半,他的微笑摻雜幾分悲傷。
從未想過的可能性。佐古田如此爲西宮着想。結果事與願違。佐古田什麼都沒想,只是把傳來的答案填了上去。毫無意義。他的願望沒有實現。
早伊原聽了我的話,停下了往嘴裏送薯條的手。我開口:
“啊,那個是我和他約定好的,陪他特訓他就請我一瓶飲料。我都跟他說不用了,佐古田君說無論如何都要請我……”
她把摩斯漢堡的最後一塊放入口中咀嚼。嚥下之後,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汁。一邊用餐巾擦拭手指一邊說:
“佐古田像平常一樣隨便答題。而西宮通過作弊寫下能得高分的答案。”
“就算是在旁邊,想要偷窺得一字不漏也是挺難的。——除非,得到旁邊人的幫助。”
“前輩,我有一個問題要問。”
走出辦公室後,我試探性地說了出來,然而佐古田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西宮的報復。
“他全部照抄了我的答案。”
關係就是如此之難的東西。她總結道。
“於是佐古田前輩,‘我的成績好差,特別是世界史。可不可以幫我偷窺一下那個世界史成績優秀的矢鬥春一,考試途中再告訴我答案’,用這個理由當掩飾。西宮前輩應該拒絕過。不過——佐古田前輩是西宮前輩交的第一個朋友不是嗎?”
哦——。我終於明白。爲什麼在辦公室馬場老師會用懷疑的眼神盯着我。我和佐古田隔了四列座位。要想跨越四列座位作弊,肯定要用什麼特殊的手法。而佐古田不像是能想出這樣手法的人。於是——馬場老師判斷我做了什麼手腳。
“前輩還會有對神祕事件這麼積極的時候,真是意想不到呢。”
“這纔是真相不是嗎,前輩。”
我做出那種事,單純只是因爲覺得西宮很可憐。很久以前,我對西宮的家庭環境十分同情。我覺得西宮從出生開始就被奪去了青春。我還能追求青春,而他連追求的權利都沒有。一直以來,我都在憐憫他……。我還下過決心,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我就偷偷地幫他一把。
而佐古田在自己的答題紙上填「西宮龍之介」。這樣就完美。完美地將西宮的努力化爲烏有,自己一個人獨享好處。一想起西宮,胸口便隱隱作痛。佐古田,你這傢伙到底想榨取西宮到什麼地步。
“會的。人這種生物,一旦被強逼,就很容易越出界線。一旦感覺自己是被逼的,心中的責任感便蕩然無存。……然而西宮他,小小地報復了一下。”
西宮性格軟弱纔會被逼着做各種事,以前我是這麼認爲的。不過,我錯了。西宮他,看見友人有難絕不會袖手旁觀——,他就是這樣的傢伙。
早伊原出神地看着窗外。側臉之下,修長的睫毛格外顯眼。
“爲什麼要按學號順序來坐?那是,爲了收上來的答題紙也按學號順序排好。這個互換名字的手法,改卷老師看到學號錯亂時就會被發現。”
“最近這個格鬥遊戲,不是出了掌機版嗎?佐古田君的朋友們都在玩的樣子,可是他的實力怎麼也提高不了,他說都快跟不上朋友了。結果春假期間我入了迷似的幫他特訓。這份關係延續到現在。雖然知道不好好學習不行,可是一被佐古田君強行邀請,不知不覺就。”
結果就是他被叫到了辦公室。
聽到這裏我還不能理解。
倒吸一口涼氣。爲什麼我會沒想到這一點。現在一想確實如此。實際上,這次佐古田作弊的嫌疑這麼大。老師必定會更加仔細地調查。如果改卷途中連續的學號突然中斷,老師不可能察覺不到這個手法。
說到這一步,我終於明白了。我聽早伊原講完她的推理。
“……這樣啊。”
我的思考,停了下來。理解跟不上。
“……爲什麼?”
“因爲男方露出了困惑的笑容。……可是,實際上他們的關係更爲不一樣。”
“這種小惡作劇也能起效呢。”
還有當時西宮說的,讓佐古田去買飲料的理由。
早伊原詫異地皺起了眉。她也沒想到吧。
“無論如何也要讓西宮前輩進前二十名。佐古田前輩知道他的弱項是世界史,開始思考如何讓他的世界史拿個好成績。事到如今讓他去學習爲時已晚。……那就讓他去作弊吧。可是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會做這種事。”
事件就這樣能得到解決,從辦公室出來後不久的我是這樣想的。然而,之後發生的事讓我無法釋懷。我向早伊原說明我的違和感。
她滿足地笑道。
這就是人家的推理——。
他對我下跪磕頭了。爲了不讓西宮犯下的罪行暴露,他不惜下跪磕頭。他下跪磕頭不是爲了自己……而是西宮。我對佐古田雅彥這個人一無所知。
“結果我沒進前二十……所以和佐古田君去遊戲廳,就只有補習班開班前的這段時間。開班之後估計會很忙,想去遊戲廳很難。”
她的指甲“砰砰”地敲着手機話筒。這樣的話,這邊的敲擊聲再小也好,電話的另一頭也能聽得清清楚楚。「A」是敲一下、「B」是敲兩下……事先應該就定好了。
“這樣一來佐古田自然就會被人懷疑作弊。”
西宮難爲情地,卻又有點開心地望向遠方,微笑道。
“聽好了,首先,前輩說的手法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西宮讓佐古田去買飲料。被佐古田催去遊戲廳時,西宮一臉開心的樣子。
“真相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有時,連當事人都不清楚。”
至今爲止的違和感全部一掃而空。
“我也對指導的事燃起了熱情。終於呆在遊戲廳的時間越來越長。引起了父母的懷疑。我不是對你說過補習班的事嗎?開學考試沒進前二十名就要去上補習班,就是這件事引起的。”
“…………是啊。”
“……情侶……吧。”
“……”
我剛想對解開謎題的她道謝,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惡。
“話說前輩,連這種事件都解決不了,說明前輩修行不足。……也罷,反正我很享受。”
道謝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她單純只是爲了自己的興趣而行動——單純在享受青春而已。我不過是她的遊戲玩具。
“……事件可不是爲了給你享受才發生的。”
我嚴厲地說道。她沒有頂我的嘴,只是一臉憤憤不平。
我曾經覺得我和西宮在某些地方同病相憐。可是,他現在有一個願意爲他鋌而走險的好朋友。雖然作弊怎麼想都不對,但我的良心對此並不抗拒。竟然會有如此高尚的友誼。瞞着父母和朋友去遊戲廳什麼的。多麼耀眼的青春啊。他已經擁有青春,而我沒有。西宮纔不是一個可憐的人。
“這次也是我的勝利。真想嚐嚐失敗的滋味。”
“那去遊戲廳來場音遊對決?”
“前輩不是沒帶錢嗎。”
“也對。”
我敷衍地回她。無精打采。大概,是因爲我收到了打擊。
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誤解別人的人才有錯。我也把這句話當作教誨。然而,他們兩個就算他們的關係被人誤解也滿不在乎。他們兩個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這就是友情。我無力地仰起頭。熒光燈燈光刺向我的眼。太亮了,太耀眼了。
“前輩,我要回去了。幫我把垃圾收拾掉。”
說罷,她把餐盤往我面前一推,匆匆地站起身來。
“喂,收拾垃圾這點事自己去做。”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和她都沒有和對方說再見的習慣。畢竟我和她不是朋友。
我曾經以爲佐古田和西宮的關係,與早伊原和我的關係是一樣的。然而這只是錯覺。一廂情願的錯覺。不幸的不只有我一個——我只想這樣自我安慰。西宮和我不一樣。他被人所關心。
外面已經完全昏黑。街上的路人也稀疏不少。街燈忽明忽暗,有種淒涼的氛圍。不經意間,西宮和佐古田的身影也不見了。
咕嚕嚕,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我餓得快撐不下去。我準備回家,一端起餐盤,感覺重量不對勁。
打開手機,又來了一封森的郵件。我一邊打字一邊剝下芝士漢堡的包裝紙。
“那傢伙也是,真是搞不懂……”
真相蘊含在事實中。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我和她的關係。泛泛之交、朋友、摯友、師徒、前後輩、上司下屬、兄弟、親子——人與人的關係無窮無盡。然而就是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只不過,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和她的關係都不會輕易破壞。
在那之前我什麼都不用想,一心追逐我的青春就好了。
“……”
就算她打我一頓,就算我把她的花毀掉,就算我要吻她,我和她的關係都不會變。因爲我們平時的交往就徘徊在本質的邊緣。
然而我和她都不知道本質是什麼。如何讓她真正的生氣,真正的開心,我都不知道。相反她也不知道。當我和她觸碰到本質,我們的關係就會終結。這一天是近是遠我也不知道。
芝士漢堡在餐盤原封不動。我驚訝了數秒,最後還是坐了下來。叫我收拾垃圾原來是這個意思。怪不得她剛纔的舉動這麼奇怪,我不禁笑了。
咬了一口冷掉的芝士漢堡,不禁感嘆,芝士漢堡竟然如此美味。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現在這若近若離的距離,我想繼續保持下去。……不過這是癡人說夢。只要我被頻繁地捲入神祕事件,再怎麼用「體質」矇混過關也是有極限的。總有一天她會向那個真相、我的根本伸出手。到時候,我就使出渾身解數,全力欺騙早伊原。
關係有時連當事人都不清楚。她如此說過。
“……不清楚啊。”
我和早伊原,到底是什麼關係呢。在大家眼裏是戀人,這也成了客觀事實。可是其中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