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戀愛求助反覆投來的祕密

1

『我有心上人了。能幫幫我嗎。』

在學生會意見箱中發現這封信，是暑假剛過沒多久。

所謂的學生會意見箱，就是一個擺在學生專用玄關的手製紙箱。學生們在鞋櫃換完鞋，走向教室時，意見箱必定會進入視野。意見箱旁貼着一張複印紙，上面印着：對學生會有意見或求助的話，可以匿名投稿。

設置意見箱的本意是聆聽大家的意見，可來稿數寥寥無幾。有事的大可直接去找學生會，有意見的可以向班幹反映，再傳到學生會。意見箱實際上形同虛設。

不過，形式上還是要有的，也不能貿貿然廢除。於是，就需要一位檢查意見箱的負責人。繼鮎川前輩之後，管理意見箱的任務落到了我頭上。規定上是一天檢查一次，可實際上我一週只檢查一次。有時忘了，就兩週一次。

暑假剛過的第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意見箱。那時還是空無一件。可到了第二天，發現裏面多了一封信，寫着『我有心上人了。能幫幫我嗎』。

我在學生會的會議上報告了此事，並將信擺到了檯面。衆人相繼傳閱。

出席會議的，只有會長、鮎川前輩、我和惠四個人。

正當衆人雙手抱胸、苦思冥想之際，惠發出了明亮的聲音。

「怎麼回事。看得人家心裏一揪一揪的……」

她邊說邊誇張地按住胸口，表情苦澀。

會長作爲代表開了口。

「誒喲，我也是。好想幫上一把啊。不過，這孩子爲什麼要投給意見箱呢……」

學生會的意見箱並不記名。因此，即便寫了「能幫幫我嗎」，我們也不知該幫誰。

「惡作劇罷了。別在這無聊事上浪費時間，倒不如討論些更有意義的議題。」

會長當即反駁了鮎川前輩。

「說不定這人真的很苦惱呢。怎麼能坐視不理。我們可是學生會呀。」

老實說，我也覺得是惡作劇。我也想趕緊轉到下一個議題。可想一想，會長對這方面極爲較真。她放心不下也不難想象。

「不過會長。這可是匿名投稿喲，找出投稿人如同大海撈針。即便我們做主動，稿件的內容也不好明說……實在太難了。」

貼告示是可以，但若真是惡作劇，則會惡化事態。因此，不做深究，知難而退纔是明智之舉。

會長應道「是呢，沒辦法了呢」，爲難地笑了笑。

「沒有啦，春一君，別放在心上。歷代的學生會成員都碰巧拿過第一罷了，又不是什麼硬性要求。」

「前輩，是不是有事瞞着人家？」

「……我認爲是惡作劇。」

「怎麼了？」

她抿着嘴笑，向我投來了嘲笑的眼神。求你別說了，戳到我痛處了。

「這樣啊……」

午休時，我心血來潮地去瞧了瞧，這次有收穫了。

我一邊觀察會長的臉色，一邊答道。

不知不覺我被捲入了其中。不過，我姑且是意見箱的管理人，也責無旁貸。

「這樣啊……，我淺埋了幾條蛞蝓在盆栽裏，偷樂着等你何時發現。這都被你發現了？」

「我見過一隻臭蟲爬在你後背卻沒吭聲。這都被你知道了？」

「哎呀，我說的話又不是確鑿證據。」

我鄭重其事地咳了咳。

「不是指這個。那倒是吭聲呀。」

惠發出輕微的鼻息聲。鮎川前輩叫了好幾次，可她還是不醒。沒辦法呢，我搖了搖她的肩膀。她呻吟着「嗯唔……」，用手擦着眼皮，支起了上身。

可是，我就喜歡會長較真的一面。明知束手無策也要有所回應的會長，我很去想拉一把。因此我也不好催會長換議題。

會長遺憾地小聲說道。見她這表情，讓人心生想幫她的衝動，可我已經沒別的法子了。

她已經知道投稿兩次了。會議纔剛剛結束。難不成是從會長那裏打聽的。

「由我和春一君去找出投稿人。」

想找出匿名的投稿者，果然難度不亞於登天。

會長兩眼發光道，鮎川前輩則是否定道。

一開始，我們打算從字跡入手，可那人刻意模糊了字跡，連性別都無法判定，憑我們業餘的筆跡鑑定能力，充其量就看出了「這是右撇子的字」，沒有一丁點有用的線索。

「也不是指這個。竟然能這麼沒良心。快給人家除掉。」

意見箱一事就此落下帷幕，成爲了日後的笑談——纔怪。

「一開始立下了約定對吧，有謎題要報告。」

「和我一起共度青春吧。樹裏，我需要你。可以永遠地陪着我嗎。……怎麼都好。讓我當你的ATM機也無所謂。只要讓我留在你的身邊——前輩這樣說過對吧。」

「可是，那個人說不定在等我們回應呀。」

「會長，雖然很遺憾，但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惡作劇。我是如此認爲的。所以纔沒報告。這不過是學生會的工作。由始至終，我都信守諾言。

早伊原詭異地，露出了深深的邪笑。果然指這件事啊。

「……欸？怎麼了？欸？……人家，做什麼了嗎？」

意圖。我明白她的意思。糾纏下去也是白費精力。我承認這是謎題了。

惠立即駁道。

「嗯……，這下難辦了。」

鮎川前輩馬上附和道「看吧，矢鬥都這麼說了」。會長苦惱道。

「沒錯。人家也這樣認爲。」

衆人見她的憨樣都笑了。只有她怯生生地彎下眉頭，不解地歪着腦袋。

最終，會長動用了會長的特權，下了判決。

「人家不是指這個。話說此話當真嗎。」

有來找我們的閒工夫，倒不如去幫惠。我們三人回到了學生會室，只見惠趴在桌上睡着了。鮎川前輩叫道。

學生會里成績最優秀的是鮎川前輩。他經常獨佔鰲頭。尤其理科強得過分，爲了讓他教我，我可沒少被逼着去打遊戲和看動漫。他總想拉我入坑。次之是惠。再次之是會長。會長只拿過一次第一名。

「胡說什麼哩。學生會里，腦筋最好的就屬你了。」

會長站在意見箱前，嘟囔道。

「什麼嘛。不用我出手嘛。」

2

我輕輕地關上門，上了鎖。小心翼翼地拉過凳子，坐了下來。我也開始看書。兩人各自看書，早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能讀上書，本就值得高興。不經意間，我想起了小學的往事。那時候，每天一放學，我就泡在圖書室。儘管有過不堪回首的事，可仍是我寶貴的回憶。

「憑什麼咬定是謎題。惡作劇而已。」

「嗯，的確。先聽我解釋。我並非有意隱瞞。只是覺得那算不上謎題罷了。」

「看吧，矢鬥都這麼說了喲？」

我贊同鮎川前輩的意見。那人肯定留意到了第一封信沒寫名字。我們都貼出告示了。那人肯定會在意我們的反應，隨時留意公告欄纔對。如此一來第二封信更不該是匿名的，事與願違。

內容，和之前的一字不差。

早伊原嘆了口氣，裝腔作勢地模仿我的聲音。

「惠，起來咯。要下班了。」

我們兩人正要回學生會室幫忙，鮎川前輩從走廊對面走了過來。

就這樣，我和會長開始找尋匿名的投稿者。

我盯着翻開的書頁，陷入了小學的回憶中，早伊原突然搭話道。

第二天，我到校後檢查了一遍，空無一件。

「哎，好吧，都怪我不爭氣……」

雙方各執己見。鮎川前輩說着「惡作劇啦。討論下一個議題吧」，會長則是「可是，不過」地堅持不放。兩人糾纏了足足五分鐘。我一邊聽着，一邊思考晚飯喫什麼。

學生會最近，先是在學生會室集合，商討完必要的議題，我和會長、鮎川前輩和惠兩組分頭行動。我和會長基本上出外頭作業，鮎川前輩和惠則是留守學生會室完成日常工作。

「這到底有何用意呢。哪怕是惡作劇也太過可疑了吧？已經寫明瞭『能幫幫我嗎』，爲何不加上名字。」

「總之，我們來討論這究竟是不是惡作劇吧。」

下一步，也是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在公告欄上貼告示。內容如下：「九月三號往意見箱投稿了的學生。關於投稿的內容有事商議，請來學生會室一趟」。然而，過了一個星期，那人仍未現身。不幸中的萬幸，並沒有出現惡作劇的投稿。意見箱內，一如既往地空無一件。

「惡作劇沒錯。不過，從中感覺不到意圖嗎？」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絕對是在報復我平時對她的態度冷淡。

「前輩要等到何時才肯告訴人家，學生會意見箱奇文事件的經過呢。」

「期間的日常工作就交給鮎川和惠，拜託了。」

惠選擇站在會長那邊。於是，三個人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我說出了實話。

「能出的招都出了，也沒有任何眉目。接下來只有等了。」

這是矛盾點。若是污衊誹謗尚可理解。可是，這次的做法未免過於含蓄了。真想找學生會麻煩的話，辦法多的是。如此做法，實在可疑。感受那人另有所圖。

會長擔心地看着我。這個人的安慰能力也太差勁了。難不成是在故意嘲諷，可她的表情如此認真。

早伊原愉悅地邪笑着，道。

「咦，我也要嗎。」

「人家覺得那人是真的在求助呀。」

如果公開投稿的內容，或許能勾起學生們的興趣，助我們找出那人，可這毫無意義。我們並非要譴責那人。此事只需學生會知道就夠了。

「沒什麼，過來看看這邊的情況。」

「接下來唯有等了。」

「不如找出疑犯，去問個究竟吧。『爲何要投稿這種內容』如何。」

「不過，春君可一次都沒拿過第一喲——？」

「肯定是想搞什麼鬼。」

「就是咯，春君。真的別在意喲？成績墊底也沒關係喲？在學生會能幹就行咯。」

「日常工作做完了？」

鮎川前輩雙手枕着後腦勺，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我把視線從書上移到了她。

可能吧，但十有八九是惡作劇。

「看吧，果然那人在等着我們伸出援手。」

實際上，我說過的只有第一句，「和我一起共度青春吧」。紫風祭當晚，我下定了決心做出選擇。爲此我需要早伊原的推理能力。「和我一起共度青春吧」，言外之意，就是和我一起解開謎題。我現在所面對的謎題，她並不知情，然而。

鮎川前輩好似在誇我。我並非gal玩得差。不過是故意選錯選項，好回收所有的結局。……沒騙你。

鮎川前輩和惠是情侶關係。挑哪個都會拆散他們。順理成章地，我和會長只好湊成一組。

「每次頂多就十分鐘。惠也差不多該做完了。」

「這次，真的是束手無策。」

『我有心上人了。能幫幫我嗎。』

我又想了想。

在當日的學生會，我報告了此事。包括來稿的時間不在早上，而在午休。

意見箱本來就不記名。投稿這種個人私事，本身就叫人可疑。

然而，如此地分頭行動，今天是最後一天了。畢竟能打的牌都打了。是時候收手了。

本以爲鮎川前輩會替我說上幾句，豈料他閉嘴了。這並不亞於被當面責怪，我心好痛。

學生會結束後，我一如既往地來到學生會準備室。開了門，只見早伊原看着書，眼尾都不掃我一眼。或許壓根就沒察覺到我。

「總算弄清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了。」

「……嗯，所謂的修學旅行當地特產，其實是我在羽田機場買的。這都被你識穿了？」

「這不更像是惡作劇麼。」

「矢斗的事就翻篇吧。他也有厲害的地方啦。比如射擊很準、對動漫的見解很尖銳。……可惜玩gal太差勁了。」

「『我有心上人了。能幫幫我嗎』，同樣內容還投了兩次喲？這稱得上謎題了。」

我對謎題不感興趣。那人是誰，有何居心，通通與我無關。只不過，會長在擔心。一想到有人需要學生會伸出援手，她便心亂如麻。

因此，我決定解開這個謎題。

3

又過了三天，第三封信來了。內容分毫不差。憑此我大致鎖定了目標。

那天放學後，趁惠還沒去找智世，我在走廊搭了話。爲免被智世她們撞見，得速戰速決。

「惠，有件事想問你。」

她聽見我的搭話，轉過了頭，滿臉意外。

「怎麼了？在學生會室外聊天真是久違了。」

「那個……，關於意見箱那事。」

「誒喲，還在調查呀。」

「姑且是吧。」

惠特意拖長聲調，笑眯眯地窺探我的臉。

「是爲了會長？」

我瞪了她一眼，繼續道。

「那人，可能就在我們班。」

我們學校一節課上九十分鐘。也就是，一天只上四節課。每次課間休息、午休和放學後，我都蹲守着意見箱。然而一無所獲。

第三封信出現的時間不在午休，而是第三節下課後。

這意味着什麼。意見箱設置在鞋櫃附近。鞋櫃在教學樓和特別樓之間的走廊。即是說，換教室時必經過走廊。

如果我的猜想沒錯，那人預先寫好了信，等換教室時經過意見箱，趁機投入。

第三節課要換教室的，只有三個班。第二封信如果是同樣手法，就能鎖定那人在我們班。第二封信時，課間休息我沒去檢查，不敢妄下定奪。可是，可能性相當地高。

「喔，在班上啊。」

我何嘗沒揣摩過呢。

「——已經和她分手了。」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是。……主動提分手的，是我啊。」

那人在休息時沒有獨處，換教室時卻相反。總感覺有些矛盾。要問爲何，休息時獨處的機會不是更多嗎。換教室時一起行動才更自然吧。

聽我說罷，早伊原嘲笑道。

「我啊，其實——」

「前輩太拘泥於一般看法了。疑犯確實存在。請多揣摩那人的心理。」

「那都是僞裝。」

智世的朋友圈，在班上是最廣的。想着那人可能就在其中，我便向惠打聽了。看來是撲空了。那人不在她們裏面。

我道了歉，離開了學生會室。

「爲什麼，舉的例子這麼極端……」

我曾經以爲，鮎川前輩和惠是兩情相願，他是她心靈的慰藉。

「我只是想要個解釋。不是非要知道真相。真不想說的話，我也不勉強。」

「…………原來如此。」

「人家已經知道疑犯是誰了。線索就隱藏在前輩的話中。儘管動機尚未明白。」

然而，他的下一句話，打破了我的預想。

那人就在學生會，我早該察覺到了。

「…………」

我當即道，恐怕我是害怕了。看見她的雙眼，我畏懼不已。我剛要離開，惠開了口。

「……你這樣做，太過分了。」

「咦……？」

就這樣，揪出疑犯無疾而終。

『我有心上人了。能幫幫我嗎。』

鮎川前輩痛苦地說道。聽他這開頭，想必已經知道惠的任性所爲了。恐怕對此很絕望很痛苦吧。

「欸……？」

「那麼平時在一起今天卻不在一起的，有嗎？」

「好啦好啦。」

「那不是一樣麼。前輩，小心將來被人家肆意使喚，終此一生喲。」

意思是，合宿的時候已經分手了。

第二天放學後。學生會一如既往地開會，不消一個小時就結束了。會長對意見箱一事已經不再提起。我也沒報告第三封信。讓會長產生莫名的期待，我過意不去。

已經分了？那惠所說的是怎麼回事。既然分手了，鬧這一出又是爲何。那不是惠害怕攤牌才鬧出的事麼。我還未看清真相。

「只是，……太痛苦了。」

的確，我好幾次察覺到了不對勁。試膽的時候，鮎川前輩和惠分到了一組，他卻出聲反對，兩個人的對話也合不上拍，叫醒惠的舉動也很粗魯，一切都很可疑。兩人處理雜務時，鮎川前輩還會跑過來幫忙。

「沒呀……」

疑犯只有惠了。

而且，這不是會長以爲的，單純的求助信。

4

那人的行動必定處處掣肘。放學後和午休時都不可能下手。畢竟走廊上那麼多人。如此想來，換教室時那人必定是單人行動。因爲不能被朋友撞見。倘若被問起信的內容，會非常的難堪。

看來她願意說出來。

「可是，你們表現得很像情侶啊。」

「是真的喲。……察覺到了吧？人家和瑞人進展得不順利。」

恐怕壓根就沒有求助的意思。

可怕的未來。

還投了三次。

惠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會議一結束，我叫住了她。若不然她肯定溜了。

雖然有小摩擦，但兩人始終在一起。

她一時默不作聲。她低垂着眼，全無往日開朗的形象，顯得冷酷無情。她仰起臉，看着我。瞳色如此黑暗，彷彿在與人對峙。雙眸似乎看透了一切，又死了心。她心中的黑暗能從中略窺一二。

腦袋彷彿被當頭一棒，我頓時啞口無言。

「難不成，意見箱那事也知道了？」

我若是那人。

如果是專挑這時間的話。其中內有含義的話。

我大喫一驚。只聽我的話就知道了？這謎題如此簡單嗎。

「纔沒這回事喲。」

「我不會說出去。無論對誰，鮎川前輩也是，我都不會說。這事就當沒發生。所以，你自己去解決吧。」

投稿的時機，時間，乍一看雜亂無章。彷彿沒有任何規律，單純只是偶然。可是，轉變看法後，能看出箇中規則。

「話說，前輩，蹲點這種事不像前輩的風格喲。」

「這樣啊……幫上忙了，謝謝。」

話雖如此，這種做法也太過分了。自己三心二意，還想兜着彎告訴當事人。道理我理解。但感情上無法接受。

惠有新的心上人了。意見箱一事之後，她才甩了鮎川前輩、分了手纔對。

我曾經爲他們加油打氣。兩人相敬如賓，互相成長，本以爲是如此一對情侶。本以爲是理想的情侶。當看到真相後，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的確不像我風格。所以我在意見箱四周暗設了攝像機。」

我無法理解。

扯什麼混賬話。如此渣女的話虧能說出口。她的所作所爲，是在踐踏鮎川前輩的感情。

「……暑假之前。」

第一封信是在星期一或星期二。第二封信是在一週後的星期二，上午到午休之間。第三封信是在星期三，第三節課間。之後過了五天。我放棄了蹲點，去學生會準備室找早伊原。

惠和鮎川前輩在交往。然而，信上卻提到了心上人，究竟怎麼回事。

另有所圖地投稿。所謂意圖，就是想讓別人有所行動。懷着什麼目的投稿。

「甩人的是惠嗎？」

「……瑞人能察覺的話，最好不過。當面攤牌太可怕了……」

「……這樣的話，求助信又是怎麼回事。」

下次我不會走漏眼了。就這樣，我等着下一封來信。要真來了，我絕對要把那人揪出來。我抱着如此決心，結果，沒有機會了。若問爲何，自那之後，求助信戛然而止。

「事後我就察覺到了。」

早伊原豎起了食指。

更加地，揣摩疑犯的心理。

「唉。」

她喜歡上了別人，卻沒勇氣提分手，才走投無路投了求助信，不是嗎。

「……心上人那段呢。」

可是，一切不過是我自作多情。

***

「可怕，是嗎。」

時間。時機。

換做是我。把握不好時機，便會留下蛛絲馬跡。投稿的時間馬虎不得。

她會從中體會到真情實感，我也爲此安心。

「嗯唔，沒有耶。」

她——惠，只是低着頭一言不發。

「什麼時候，分的？」

若不想再傷害自己。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三封信的投稿時間亂七八糟。雜亂無章，從中感覺不到意圖。可能是，是我想多了，這只是單純的惡作劇。

我曾經以爲那人放不開手腳。才迫不得已趁換教室時下手。

「是的。今天第三節課我們班去了物理室，當時有見到熟人投信嗎？」

「喂……」

「抱歉……」

「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是想責怪你。」

「再長的肉體勞動，也比不過一秒的腦力勞動。比如耗費時間培育的角色，只要一秒的充錢就會變強。」

「……這倒是。」

「……你啊，其實，根本就不喜歡鮎川前輩。想讓他察覺、想讓他主動提分手……都不過是自私自愛的表現。」

分手了？

惠雙脣緊閉，輕輕地點了點頭。我有點情緒過激了。

第一封信是試水。見會長要認真對待，她便站在會長那邊。可是，遲遲找不出疑犯。正當我們要放棄之際，第二天又來了一封。這也太及時了。彷彿在叫我們不要放棄。我一籌莫展時又來了第三封。彷彿在把線索引向自己。

「你當自己哪位啊。這樣做要臉嗎。給我當面說清楚，再好好道歉……這纔對。」

我皺起了眉。本以爲他們是純粹的情侶。豈不是跟我和早伊原一樣。

「那是，惠爲了揹負罪名才做的。」

我明白她爲何撒謊了。理由依舊不解。

「……爲什麼要這樣。」

「學生會本來是禁止戀愛的。學生會成員是少數精英，要維持學校的運轉。人際關係要是混亂，就發揮不出作用。……然而，我喜歡上了惠。我便去求會長，讓我去告白。她一口答應了。」

學生會明令禁止成員戀愛。一年前，會長卻宣告作廢。想必是爲了這兩人。

「沒想到，居然分手了。這樣子……我有何面目面對會長。我於是向惠提議，在會長任期內假扮情侶。」

殘忍的提議。

「要維持學生會，只有這條路了。惠答應了我的提案。本以爲能堅持下去。……可是，不行啊。假扮情侶真的受不了。」

不可能受得了。我和早伊原能如此穩定，是因爲彼此之間沒有感情。牽手也好，碰肩也好，沒有一絲想法。如果真的動過心，就不可能假扮下去。

「我痛苦不堪。……真的，太沒出息了。惠勸過好多次，將分手一事和盤托出。我卻沒有答應。無論如何，對會長說不出口。一想到會長答應時的笑臉，我就沒有勇氣。」

鮎川前輩差點要哭出來，他這樣子我從未見過。想都沒想過。

我曾經以爲，他是個有男子氣概、敢作敢當的人。

「所以惠才投了那信。假裝自己見異思遷，才導致的分手。她把罪名攬上了身，好保全我的面子……我簡直，太差勁了，真的……」

「……」

我說不出安慰的話。也說不出責怪的話。是我，一廂情願地誤解了他的爲人。形象崩塌不是責備的理由。

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有這樣的一面。僅此而已。

「會長大概知道了這件事。眼看着我和惠在學生會里漸生隔閡……可是，准許告白的人是自己，會長自認責任難卸才選擇辭職。都怪我。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鮎川前輩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對。會長不會因此辭職。辭職的話，就相當於責怪鮎川前輩。會長不會這麼做的。」

鮎川前輩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地看着我。

「正因爲喜歡，纔要僞裝。」

上九一色興味索然地問道。

「那你穿便裝去面試吧。這纔是真實的自己對吧。祝你遇上能互相理解的好公司，有份好工作呢。」

我知道她還沒回去。

「什麼意思？」

「有一次，我們約好去玩，結果我遲到了一個小時。……以前頂多遲到十五分鐘，一小時是第一次。我當時就感覺不妙，很是慌張。可是，她居然笑着說『人家一點都不在意喲』。然後和平常一樣去玩。……總覺得，這讓我莫名地恐懼……」

說罷，鮎川前輩痛苦地垂下了頭。

「……？」

『咋了？今天你也太迷戀人家了吧。』

「畢竟，在喜歡的人面前，惠從未坦露過自己。恐怕連一句真心話都沒說過。」

「所謂正直，不過是爲了擺脫罪惡感。對方倘若真的重要，就必須有撒謊的勇氣。崎嶇路的前方，纔是真實。……謊言，是真實的證明。」

『剛纔說過了，不要一起回去。』

「……怎麼可能。」

「人爲什麼要穿漂亮衣服？僞裝呀。」

所以，她沒有一點過錯。只是，作爲女友實在好得過頭了。

我撒了謊。會長提出辭職的原因之一，想必和此事分不開瓜葛。不過，理由絕非如此。不敢說我的理解是對的。我要更多的深思熟慮。

這兩人最終會分道揚鑣，簡直不可思議。

「沒錯。」

『……好吧，要是被早伊原後輩尋仇了，人家就說被你勾引的。』

她問的問題，我無法理解。

「爲了得到一樣東西，不惜拋棄一切，甚至僞裝。如此熱誠。你能說是虛假嗎？」

我目瞪口呆，她說着「沒什麼，道理很簡單」，拍了拍我的肩膀。

「…………」

她抑制不住笑意，高聲狂笑。她的樣子，叫人不寒而慄。「誒呀，抱歉」，她止住了笑意，道。

等了一會兒，她出現在了玄關。我和她一起出了學校。我把方纔的經過，大概地講給了上九一色。她詭異地閉着嘴，聽着我說話。我講完了，直接問道。

「對喜歡的人，肯定會主動坦露自己吧。想讓對方多瞭解自己，多理解自己，有何不對嗎。如果是真心喜歡，再怎麼害怕，也會將真實的一面剖露出來吧。」

「最後問一句可以嗎。……爲什麼，不喜歡惠了？」

「出狀況了，求你了。」

惠絕不會責怪他。無論內心想法如何，她都能掩蓋得完美。

「這太嚇人了。她的笑容，看起來全是僞裝。」

感覺身體內，開始顫動。

「……確實，春說的姑且有理。可是，人家並不這麼認爲。」

「喔。爲何這麼想。」

爲了交往，爲了尊嚴，爲了生存。

「這跟不喜歡有何關係？」

鼻尖上滲出了汗，喉嚨異常乾渴。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我痛恨她的謊言。可是，我沒有責備她的資格和決心。我閉上了嘴。無話可說。

和鮎川前輩告別後，我走出了玄關，立即給上九一色打了電話。沒響幾下她就接了。

上九一色擺弄着手機。漫不經心地對我道。

「七七八八吧。」

「口口聲聲叫人家騙子，那你呢，一次撒謊都沒有嗎？」

上九一色笑了起來。笑意彷彿從胸腔湧到了喉嚨，窸窸窣窣的笑聲。

「……閉嘴，騙子。」

「……並非惠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我。」

「一起回去吧。有話要說。」

「……是嗎。你已經知道了嗎。會長爲何提出辭職。」

無所謂，我應道。

我能理解她的道理。可是，我從未有過如此想法，這要是真的就太恐怖了，我本能地排斥這解釋。

「……惠是不喜歡鮎川前輩嗎。」

「真的、一次都、沒有嗎？」

「惠會迎合我的興趣，也會理解我，真的是個好女友。可是，等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對惠一無所知。她喜歡什麼，憧憬什麼，夢想什麼，我都一概不知。」

僞裝自己，證明不信任對方。證明對方在心中無足輕重。證明不想親近對方。

「惠想必是真心喜歡鮎川前輩。因此，纔會去研究男性的心理，去研究鮎川前輩，殺死自己，徹底變成他喜歡的女人。全身心投入。你覺得她爲何能咬着牙堅持？正因爲喜歡啊。」

「……」

「何謂真實。春君，你認爲互相展露，互相承認，互相理解纔算真實嗎？」

鮎川前輩說的沒錯。「看起來全是僞裝」。是的。惠確實在僞裝。

「…………」

我口吐惡言，上九一色小小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