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雙界的幸福

【3】FINAL BATTLE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2.6萬 字

距離開始作戰前並沒有太多時間。

伊休安一行人被分配到各自的崗位上,爲了出兵反擊做好準備。

「——我說,喂,海達爾!大概需要多少水?」

此時,伊休安正單手拿著馬口鐵水桶,涉水走進「水之神殿」的泉水之中。脫下長靴,水深及她的小腿。澄澈冰涼的水讓她幾乎快失去感覺。

「海達爾!海達爾!海達爾!」

「等一下。這個嘛……如果以那個水桶大小來看……差不多有四分之一應該就夠了。」

「是是是,四分之一是吧,四分之一。」

海達爾的悠閒語氣讓伊休安感到煩躁。伊休安對看著手帳回答她的海達爾,自暴自棄回了這麼一句。要是不這麼做,她覺得自己都快凍死了。

「啊,伊休安—小心不要把那邊的沙子弄進水桶裏了。精靈不喜歡骯髒的水。」

「……拜託你早點講好嗎!」

在她正要開始汲水時,海達爾又補了這麼一句,害她又得從頭再來過。

就這樣,伊休安拿著採集完畢的水,回到岸上的海達爾所在之處。

「辛苦了。」

「你這傢伙,真想叫你自己去取看看!凍死了,我告訴你!」

「伊休安,你也太誇張了。這可是連理人都走過的地方呢。」

「……我說你啊。」

海達爾回她一個微笑。這個眯眯眼男!該不會以爲搬出理人的名字,就可以隨便讓她閉嘴吧?

「是啊,這水真是太賞心悅目了。精靈們,再請諸位多多幫忙了。」

海達爾本人的興趣,全擺在伊休安取來的東西上。

他說完這句話,用指尖沾水後,就這麼把水拉向天空。水面如麥芽糖般被拉高起來,化爲一個透明人類的模樣。

「還有誰能做到?你就大大方方地上吧!」

他們一輩子都不可以忘記,今天他們用自己的手斬斷了珍惜之人的退路。

除了有攻擊隊,另一方面,還有一個送還隊,目的是在暗地裏接近「聖剪勇者」路葉響子,將她強制遣返地球。海達爾和伊休安就隸屬此隊。

「一切結束之後?這個嘛,去巴塞爾大玩一場吧?花錢花錢!美酒、美女。去泡個三溫暖,再喫點好喫的……」

「怎麼樣,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個不能由我口中說出來。實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我勸你還是仔細確認一下你的牀鋪有沒有被動什麼奇怪的手腳纔好。」

不過,目的已經達成了。

(理人,你也看看時機和場合。)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既然是忠告,也許自己就當個忠告記在心裏比較好吧。

就在理人站在哈謝姆身旁,聽著他嘮嘮叼叼訴說夢想的時候。

「好可怕、好可怕。」

「這是什麼反應,我好受傷啊。即使對手是我,再怎麼樣你都不應該在對戰當中心不在焉的啊。」

哈謝姆身體靠上自己擅用的槍矛,雙眼半閉。

或許正因爲如此,人類纔會需要除了自己之外的某個人吧。

「……喔、喔……」

「可是你還是一直待在這裏。」

「那傢伙說沒關係。」

萊娜突然撐著柺杖走進訓練場來。理人二人匆忙噤聲,立正站好。

伊休安再次抬頭看向身旁的海達爾。

「——英雄大人!英雄大人!喂!」

海達爾視線定在託託身上,低聲說道。

在她腳邊的王牌——精靈們停止絮叼,變回水的模樣。

「——這句話是由女生來講的嗎?」

理人露出笑容,哈謝姆反而板起一張苦涉的表情。

「哈謝姆也會有所猶豫嗎?」

理人搔搔頭。這句話也許沒有什麼說服力。

不過,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察覺。單純只因爲姊姊身在敵方,單單這個理由就屏除所有其他選擇的哈謝姆,不正也是種毫無猶豫的生存方式嗎?

正面進攻飄浮王宮,獨力承擔對方的攻擊,打倒魔神阿耳戈斯及魔女巴堤雅等等,是理人他們佯動攻擊隊的目的。特別是理人,揹負著衆人的期待,主要將負責持破魔聖劍與阿耳戈斯對決,所以必得讓自己堆備萬全前往應付。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見習魔法師託託「唔耶」地發出一聲很不像她的慘叫。

「確實如此。這是屬於我們的感傷。」

「不了……而且我是這邊隊伍的成員。」

喜歡的男生開口說他也喜歡自己。內心感到溫暖又幸福。所以希望也能讓他感受一下。

(抱歉啊。連累你們失去家園了。)

伊休安一行人爲了不要被波及,帶著水桶往旁邊移動。水桶中的精靈也不定形地呻吟著。

「如果你那麼在意神殿那邊的狀況,一起去不就得了?他們不是也有邀你一起去嗎?」

託託肩膀垮了下來,嘴裏嘀咕著,拿著白木杖走了出去。

正如哈謝姆所說。

沒錯。感覺會開始思考如何減輕罪惡感,即使貝有一點點也好。

「我剛不就一直跟你說沒關係了嗎?」

「很好,做得很好。託託!你幹得太好了!這麼一來就沒有人能使用它了。」

「嗯?不行嗎?」

他一定是不想承認吧。

詠唱繼續下去,託託周圍開始起風了。魔杖開始迸出微微的火花。接下來……

「對我來說,我覺得自己以後就不會再三心二意、有所動搖了。意外地反而感到很輕鬆,纔會因爲這樣的意外……」

「……不過嘛,事實上,先不提你們愛得死去活來,沒有任何猶豫這一點真是令人羨慕啊。」

「是的。」

其他人的事自己加減還能看清,但如果說到自己的事,卻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接下來她們又分裂成三個人,朗聲尖笑。

在極爲誇張的深呼吸之後,由託託開始詠唱咒文,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管了。比如說那個人之類的。」

「啊啊,或許是吧。」

理人也一直在想自己怎麼會如此冷靜,正當他思考著各種原因的時候,不知不覺心思就不在手中的武器上了。

(這就是水之精靈啊。)

「這是我們本來就知道的事吧。託託,輪到你出場了。」

不管是剛從傷兵角色迴歸戰場的哈謝姆也好,還是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的理人也罷,在這次的「總攻擊」中都是核心人物。要在敵對的聖剪使徒開始進行大地的縮小及整理之前,主動出擊,阻止他們的野心,這就是「總攻擊」最重要的目的。

*  *  *

「喔,也就是這麼回事吧!是因爲你已經心一橫,決定要和盜賊大人在一起的關係吧。」

「得好好負起責任,讓他幸福纔行。」

「好了,那我們走吧。接下來得帶著這個接近響子·路葉纔行。」

(不知道「地球」上有沒有好一點的水呢?)

在優美的威爾塔米亞語調之中,破壞的咒文開始啓動。

「那當然是會猶豫的啊!你在說什麼鬼話。我這隻沙漠中的迷途羔羊也是會嚇得臉色發白的好嗎?也會想一些比如:唉唉,我不想死,我好害怕,最討厭麻煩事了。如果可以真的很想逃走。現在應該還來得及,如果倒戈加入敵方,是不是就能活下來……之類的。」

理人他們也有自己無法卸下的重責大任。

掩去視線範圍的熱氣逐漸散去之後,他們看見原本就已崩塌的女神像,因爲溫度的急劇變化而整個斷成兩截。乾涸的泉水底部,露出一大片滿是裂痕的黏土狀地面。

哈謝姆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他也許還是有某些纖細之處的。

「是啊,這是我們的工作了。」

「我明白啊……」

「……大、大概像這種感覺可以嗎?」

『破壞之業火!運命之竈!開啓於此吧!』

「……其他……比如說海達爾大人……不不,我怎麼能說出這種話。陽剛那是我在自言自語,對,自言自語。」

「哈謝姆,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真的、真的沒關係嗎——」

「真、真的要由我來做嗎?」

據說她們藉由水跟水的連繫,是唯一可自由穿越世界,及現身在別的世界的存在。

「……啊……是哈謝姆。」

「不不,沒這回事。」

能夠輕易引導出水的潛在力量的海達爾,身爲魔法師的技術雖也已是爐火純青,但接下來纔是關鍵。

「那個人?」

「哎呀,真的很抱歉。我剛剛到底在想什麼。」

伊休安一行人身爲送還隊,現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去了「水之神殿」。他們還帶上了原本隸屬別隊的託託。聽說他們要在採集完神殿中的泉水之後,破壞神殿本身的建築,以防敵方利用此神殿。

「——全體注意!」

伊休安對蹲在她背後的少女說道。

「是因爲來了可能會後悔嗎?」

接下來,託託即將要用魔法毀掉這座神殿之中的泉水。

海達爾忍著沒有大笑出聲,內心感到極爲不可以輸,這可是對伊休安來說最重要的動力呢。

「事到如今,你才感到後悔嗎?已經回不去了,你明白嗎?」

——這麼一來,相川理人再也無法回到地球去了。

就是因爲明白,才反而覺得……

如果住在此處之外的泉水,也會引發爭端。最後可能會讓她們生活在越界後的泉水中吧。

「不知道。不過,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們也沒道理強迫他吧?」

「陷入沉思了是吧?」

「那麼,海達爾,需要的東西都湊齊了嗎?」

理人終於在哈謝姆喊了好幾次他的名字之後,回過神來。

此刻理人和哈謝姆正在基地內進行訓練,這段時間可與其他士兵一起調整自己的狀況,是十分珍貴的。

「是的,我們只能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之後再問問理人好了。等一切結束之後,再好好確認看看。

泉水中的女神像及柱子,彷佛被火爐燒著一片通紅,接下來泉水在化爲大量蒸氣之後消失無蹤,這是由託託發動的強烈加壓及加熱魔法。

一如以往,只要讓她完全不受限的發動魔法的話,她的法術真是天下第一。

剩下的一點水和精靈,將會用來把路葉響子送回地球去。

四處瀰漫著大量滾燙的蒸氣,甚至幾乎讓人對呼吸感到猶豫。

「……是不是果然還是應該要叫上理人比較好?」

「是的,雖然勉強只是湊到最基本的東西。」

(人的心情真是難解啊。)

「是啊。真令人難過,只要我那令人感到無奈的笨姊姊在,我就會在這裏。真是會給人添麻煩。要是她不在了,我就可縱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你們給我好好著。搜索隊似乎已經查明飄浮王宮的所在之處。目前王宮似乎降落在阿邁特山脈北方,與盧卡利亞國境交會之處。」

其他士兵們面面相覷,吱吱喳喳說起話來。理人內心也感到一陣興奮。

發動攻擊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再怎麼樣,似乎也沒意思要讓那座王宮完全取代整個『夢幻城』啊。」

哈謝姆低聲自語著。

萊娜繼續宣佈聯絡事項。

「請依序利用傳送門開始進行移動。請在日落之前完成所有準備。明白嗎!」

衆人齊聲回覆遵命。

(終於來了。)

總攻擊,決戰時刻。

聖剪使徒、巴堤雅、魔神阿耳戈斯,以及路葉響子。與這些人做個了結的時刻來臨了。

各部隊先全隊離開基地,往位於舊王都郊外的傳送門據點移動。到了傳送鬥之後,再細分成各個小隊,分別轉移至目的地。

講起來很簡單,但是寶珠和魔法陣都只有一個,所以花上了不少時間。

「——烏露絲拉!」

身爲見習神官的少女,將作爲醫療小隊的一員參加作戰。

理人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獨自離開羣衆,對著樹木根部坐了下來。他看見她蓋住頭髮的頭紗,以及身穿白色法袍的身影。

「……啊,理人。」

「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難道時間到了嗎?」

「嗯,輪到你們了,所以我才跑來叫你——」

「——理人。」

(這又不是阿拉伯的一夫多妻制!)

本來這應該是別人居住的房間。不過,她覺得這間房間最適合自己使用,所以就請人讓了出來。

「即使如此,我無法接受這個世界上被決定好的事。不管怎麼說都無法——」

「第一夫人到第四夫人,我爸爸共娶了四位妻子。」

響子無法坦率地接受巴堤雅這番話。

烏露絲拉眉頭動都沒有動一下,表示同意。

(這下真的是不能死了。)

用洋裝袖子遮住的手指根部,現在也感到些微的熱度。

響子站了起來,從背後緊緊抱住一直站在邊桌前的巴堤雅。

戒指的力量每天都走向增強的方向,被耍得團團轉,身體也漸漸變得像怪物一樣。

「祈願你武運昌隆。」

這是響子接下來打算削減的大陸面積。

(是啊。)

普通,所謂的普通是什麼意思?

我們可是連魔神都拉攏成爲自己的夥伴,打算改變世界的人啊。

「啊——……」

「巴堤雅,我懂的,不要緊的。」

「…………我、我不懂你想說什麼……」

——他甚至稍稍嗅到某種可能性,心裏覺得搞不好這段對話本身,是決戰前一場盛大的聲援或是把戲。

理人說不出話來,用沾滿泥土的雙手,認真地捂住自己的臉。

爲什麼會這麼想哭呢。

「在我的國家裏……是不承認重婚的。」

無論如何,接下來巴堤雅她們想創造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她們說,包括國境和法律,一切都會變成適合充滿慈悲的世界的內容。

「普通啊,非常普通。」

王宮起居室內,響子正坐在沙發上。

只有一隻眼睛的魔法師,維持著背對響子的姿勢,開口說道。

判斷可能會視如何解讀這個數字而產生分歧。

挖開有樹根的地方,找尋沉眠其中的幼蟲。

「不過什麼?」

「……留下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的人的土地……果然還是威爾塔米亞需要削減去比較大的部分呢。」

「連法律這個漏洞都被補上了。」

「如果去到盧卡利亞,就有點傷腦筋了。因爲那個國家並不存在法定婚姻這種東西。不過嘛,反而也可以說是十分平等,倒也不錯。」

理人驚訝地抬起頭,蹲在他身邊的烏露絲拉正直率地看著他。不管眨了幾次眼,一切都沒有變。她的眼神如同一塊澄澈的寶石。

這似乎是經由幸福公平問題專家計算所得出的結果。巴堤雅交給她的企畫書上面,鉅細靡遺地寫著響子應該要削減哪裏、留下哪裏,在什麼時間點壓縮之類的。

「很抱歉突然跟你說這件事。我喜歡你。」

理人目送她離開之後,再次跌坐在地。臉上的熱潮還未退去。

「我呢……我有喜歡的人了。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對、對啊,所以啊。」

「啊——你已經如道了嗎?」

「你不是已經捨棄了那個國家,打算在帕納肯亞老死了嗎?」

——搞不好,她早就注意到了自己所深信的宰相,早巳被其他東西所取代的這件事。

「這樣啊,那又怎麼樣?」

「原本就是最大的國家吧?那麼減少的土地多一點也很公平。」

「你還覺得我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嗎?」

「嗯,應該是這樣吧。」

「我沒臉見哈謝姆了呢。因爲那個孩子既直率,又討厭說謊。」

「是的,我想趁現在收集一些。」

「……你喜歡我?」

「巴堤雅,你剛剛笑了嗎?」

(雖然以哪裏爲中心之類的想法也有點可怪。)

響子手上拿到的地圖,重新編排之後的威爾塔米亞國土大約消失了一半。

她站起來,手裏拿著一個裝著幼蟲的瓶子。

「兩個人一起收集比較快收集完吧。」

——整體的百分之三十五。

本來是比任何國家都還要繁榮,支配著這個世界的國家,卻在新世界裏連原本的形態都無法保留,變成了其他地方的一部分。總覺得好諷刺。

自己可能是第一次體驗到文化差異、價值觀的不同。雖然有點蠢,不過感覺自己受到的衝擊,卻是比知道有魔法、有魔獸的世界這種差距時來得大。

「烏露絲拉,等一下。」

「這樣啊,不過時間已經到了。再不去就不好了。」

理人不由得放下手,目不轉睛回望著她。烏露絲拉說:「理人,你臉上沾到土了。」用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臉,理人則是說著:「咦?哪邊?右邊?左邊?這邊嗎?」地開始四處擦了起來。

「我們是普通人嗎?」

烏露絲拉淺淺一笑,這個笑容應該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吧。

「烏露絲拉,我呢……」

「是的。即使是不可原諒之人,會渴望幸福也是很普通的事。我不會讓任何人阻礙我們。」

*  *  *

所以理人也無法再繼續追究下去。

「理人,請千萬不能死。丟下這種問題你會死不瞑目的吧?」

王宮降落之後,她聽說就這樣一直停泊到縮小計畫正式開始。

「好的,那我們迴歸正題。」

「啊?」

「嗯?」

跟我一樣。

「當然。雖然拖了很久,但聽說兩位已經兩情相悅。恭喜你們。」

他也曾經像這樣陪她一起找過幼蟲。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

「……是給蛇和蜘蛛的食物嗎?」

「……我知道了。那下次再說吧。」

又被她說出這種正當合理的話。

看著腰間籠子的眼光十分溫柔。理人的表情也在瞬間放鬆下來。

「——抱歉。請不要覺得不開心。我剛剛在想,拯救世界的人,居然會是這麼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應該也在女神的意料之外吧。」

烏露絲拉往傳送門跑去,頭上代表依耶馬路特人特徵的頭紗飄揚著。

具體而言,既不過寬又不太窄,而且她很喜歡壁紙的顏色。右手拿著裝有熱茶的杯子,膝上攤著一張以顏色劃分區塊的地圖。

響子也很清楚,現在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理人先她一步蹲了下來,烏露絲拉也不再堅持拒絕。理人對於這些小地方也已經頗有心得。

「理人討厭我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順便跟你說,我已經查過了,在威爾塔米亞這個國家,雖然大多都是一夫一妻制,但是法律上並沒有明文記載夫妻人數的限制。貴族階級或是鄉間武士等名門,以習俗上來,是承認擁有正室以外的妻子,有個判例是這樣說的——」

窗外的景色一直都是雪景,沒有任何變化。

「不過,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伊休安會成爲你的正室。娶她就像是履行身爲男人應盡的義務,你就別想太多,也娶我爲妻如何?」

坦白說,聽到要先讓王宮降落時,她鬆了一口氣。要維持這麼大面積的建築的飛行狀態,還要同時進行縮小世界的工作太辛苦了。

「不不,問題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問題……」

「沒有沒有,不過……」

巴堤雅把空杯子放回托盤,回答道:

「我也來忙吧。」

不過,會不會是真的呢?內心也有點動搖。

他感覺自己好像接下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確實是這樣!她說得沒錯!可是!

烏露絲拉乾脆地對著腦袋已經亂成一團的理人說道。

總算是成功把土拍掉之後。

「有喜歡的人對吧?是伊休安·特洛魯吧?」

理人嘴巴一直張著,遲遲無法閉上。

「——我不是在說這件事!」

「對。」

「小用啦,怎麼可以麻煩理人……」

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抗拒希望的誘惑——

還會提出這種問題,或許就是響子的軟弱之處。

「……就別管我的事了。你好好讓身體休息一下。接下來重頭戲就要上場了。」

窗戶外面是陰暗沉悶的陰天。呼嘯而過、寒意逼人的風聲聽起來彷佛人的哭聲。

*  *  *

利用轉移魔法來到的是仍留有殘雪的北方高原。

明顯下降的氣溫與空氣,讓理人稍微有些發抖。

「——哈謝姆,還滿冷的呢。」

「是啊。聽說從這裏再越過一個山頭,就是盧卡利亞了。」

利用同一個魔法陣轉移而來的哈謝姆,指著遠方可見的險峻山脈棱線。

這一帶是片被山環繞、樹木稀少的平原。腳下的大地是暴露在外的凹凸不平岩石表面,四處都可見巨大的岩石及其底部的灰色殘雪。然後,背對東邊的山腳,先行抵達的奪還軍已全數到齊。

威爾塔米亞、盧卡利亞、依耶馬路特三國的士兵,整團排在一起,聲勢極爲驚人。

另一邊——似曾相棘的白牆建築及高塔,雖然稍微有些傾斜,就坐鎮於穿過右手邊的緩坡下方。

(路葉就在那裏。)

曾經是威爾塔米亞王都中心的王宮,在長時間的飛行之後終於抵達此處。雖然積雪多少可以掩蓋它的蹤跡,但是隻有那個地方的地面不自然地隆起,巖盤顏色也不同,所以很好辨認。

理人下意識把手放在腰間的聖劍上,嚥下一口口水。

「來吧,英椎大人。我們終於來到敵方的最前線了。」

正在理人要點頭回應的時候。

「——偉大的精銳們!讓我在此再次致上謝意!」

傳來艾塞爾巴哈一世的聲音,理人一行人急急忙忙停止四處張望,看向前方。

國王身上穿著與王國騎士團同樣的鎧甲,在隊列的最前方,爬上略高於地面的岩石,正在說著振奮人心的話。

「在我們忍常人所不能忍之後,終於齊衆於此。得知各位的存在時,我這個尚不成熟之人感到莫大的歡喜。依耶馬路特以及盧卡利亞,令人敬愛的友邦啊!我絕不會忘記,各位在此危機時刻伸出的援手有多麼溫暖。此外,我也想對從未棄劍,勇敢面對這一切的王國騎士團的忠誠致上最誠摯的感謝。還有,我在此以自己的性命宣誓對廣大人民的敬愛與忠誠。」

熱誠的演說持續著。

雖然他無法立刻找到伊休安和海達爾身處何處,不過肯定也在某個地方注視著他。

「那我走了。沙漠之友,後會有期。」

來自四方的混合部隊,以從左右方向延伸出去的隊形展現在理人面前。

「……相川同學,你變強許多呢。」

她說完後,指尖點上哈謝姆的眉間。哈謝姆感覺到一道溫暖微弱的光芒。

「即使不再有任何目的,我也想要在這裏生活下去。因爲我喜歡這裏。我想成爲一個單純的居民。我就是爲此而戰,並且絕對要在此戰中取得勝利!」

(真不愧是英雄大人呢!一個人就改寫了整個戰況。)

也許是什麼守護的咒語吧。

聽了阿耳戈斯的話,理人驚訝地瞪大了眼。

爬到外牆頂端時,一聲少女的呼喚傳來。

『巨人啊,跳躍吧!咆哮吧!撼動天地!』

「王子!等一下、等一下啊!」

「動作快動作快!趁現在快把人送進城牆之中,能多送一個是一個。」

沙漠之友這個稱呼,還真是個頗古老的說法呢。這個詞彙就連哈謝姆的雙親都不講了,只有老人們才喜歡用。

哈謝姆摸了摸受到祝福的額頭,微微一笑。

少女驚訝地杏眼圓睜,理人和她對上眼神,全力揮出一劍。

「開始!」

「——————唔!」

理人無奈地做好心理準備,和國王換了位子,站上岩石。

全軍一齊改變方向,面向已降落至地面的飄浮王宮。理人再次將手搭上聖劍。

「趕上了。」

「我、我就不……」

「奪還軍啊!往前進發!我們必要拿下的城堡就在眼前!爲了奪回我們平凡的每一日而戰!」

魔神與響子。兩人同時——就是理人能存活下來的條件。

「爲了平凡的每一日而戰!」

腦海裏響起濱野笹雪的聲音。正合我意!

哈謝姆默默往理人的背後一撞。

雖然十分嚴苛,但是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人民能夠耕田種地、養育兒女,老後歸於塵上。

雖然他實在很緊張,還是想辦法說了下去。這個音量應該足夠讓大家聽見吧?附近的魔法師看起來正在將聲音傳遞給特定的部隊。那就應該沒問題了吧?

手臂斷面雖然冒著煙,還伴隨著一股肉類烤焦的臭味,但是老人卻面帶極爲不自然的笑容。

是個身穿綠色洋裝的嬌小身影。

「……呃,簡單來說就是,那個——」

宮殿的同一堵牆上,綠色洋裝正隨風飄揚。

「我不接受任何請求。」

「好的!我們明白了!」

先不用提就站在咫尺範圍內的拜揚,四處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他在右翼的醫療小隊中看見了烏露絲拉的身影,魔法師團體中有託託在,還有一位表情嚴峻,站在志願軍中的女子萊娜。

被聖劍砍落右臂的身影,由少女的姿態變成戴著單邊眼鏡老人的模樣。宰相歐茲馬,他的真面目就是將世界陷入混沌的破壞魔神。

真是至理名言。

以震動山河之勢,理人一行人出征了。

(——來了。)

「那個,大家不要太緊張——話是這麼說,但現在似乎也不是放鬆的時候。請大家意思意思地聽一下我說話。」

她不帶任何笑容地跳進牆內。

「是石頭女!」

「司祭大人吩咐我能去到多遠,就儘量去吧。愈是戰況嚴苛之處,就有愈多人需要幫助。」

先鋒隊抵達王宮之後,魔法師的編組小隊也來到了外牆區。

(叫、叫我?)

哈謝姆說完後,與其他士兵一同攀上宮牆。

「什麼?你這姑娘也來到這麼前線的地方?」

身穿白色法袍的烏露絲拉,靈活地操縱著蜘蛛絲爬上了和他同樣的位置。

「——哈謝姆·德拉!」

「這場戰爭,我們將以智慧奪回因傲慢所失去的一切。只要有各位的努力,加上無名者勇者的劍,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達成這個困難的目標。沒錯吧!理人·相川!」

一發攻擊就將剛剛半毀的城牆轟個老遠的,是一位有著孩童面貌的依耶馬路特人——託託·哈爾涅拉。

「是、是的!我很努力!」

指揮官大聲疾呼著。哈謝姆回了一句:「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出征!」

「是啊——現在可不是廢話的時候。現在是動手的時候了嗎?神官大人。」

敵方在牆上舉起雙手。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大地裂了開來。不過,在沙塵滾滾之中,理人完全不理會這一切,全力狂奔。加速再加速。以追過所有同伴的氣勢往最前方奔去。

「真正的」路葉響子凝視著理人,手上的三個戒指正綻放著光芒。

她似乎就爲了這麼一個守護咒語才叫住他。

「我還有可靠的幫手呢。」

理人聲嘶力竭地說完後,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回應他的是一片歡聲雷動。

「久違地來打個一場吧?我很想雪恥呢。」

「唔喔喔喔喔喔!」

與真正合爲一體的破魔聖劍一同穿越飛沙走石之間,剎那之間就已來到響子眼前。

至今都是對方單方面的壓制,現在終於前進了一大步。也難怪指揮官的語調會有所改變。

理人儘快在衆人感到困惑前又補上幾句話。

「我本來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當我在另一個世界的地球當小學生的時候,第一次被帶到這個世界來。也就是六年前消滅魔神阿耳戈斯的時候。」

拜揚王子從對伍中走了出來,帶領步履踉蹌的理人前行。他在猛烈的拍手之中,堂堂正正地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喜愛的道具一般向前而去。

*  *  *

「很好!幹得好!」

不論是哪一國的哪一種人,隊伍之中四處響起了鼓掌聲。這個情況反而讓發言的理人說不出話來。

「來吧!上來吧!」

——咦?

不過,在這個難得相遇的嚴苛環境下,他並不討厭她所表現出來的依耶馬路特人對珍惜細小緣分的驕傲。

勝負的關鍵可以說就是在響子迎擊前,能送多少戰力進到王宮之內這一點上。

本來是以觀衆的身分聽著這場演說,此刻的情勢卻匆地一轉。

「……呃,那個,我實在很不擅長這些事。」

「你不是路葉。魔神阿耳戈斯。」

「和你之間雖然也有很多不愉快,但是我不希望你死,想請帕納帝雅女神庇護。」

然後付出巨大的犧牲並達到目的之後,一度回到地球。又在地球上度過很長的一段時間。

最前方的國王點點頭,像是在說當然是如此。這是怎麼回事。士兵們開始拍起手來,隊列開始往左右分開。宛如摩西的十戒一般,理人的面前開出了一條道路。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岩石演說臺,國王正在等待著他。

(場面好大啊。)

不容分說地把他拉到隊伍的最前方去。太過分了。王子看著理人困擾的表情,非常開心地笑了起來。這個人天生就是個壞心眼。

奪還軍的先鋒分爲三股勢力,在奔過平原,即將抵達王宮前的時候,某個身影越過宮殿圍牆而來。

由於「無名的勇者」相川理人同時牽制著宰相歐茲馬及路葉響子,哈謝姆等奪還軍一行,第一次成功將戰力送入了對方的勢力範圍。

「沒錯!來吧!這一刻已經來臨!」

近似怪物的三人正在展開一場人類之外的戰爭,然而,現在可沒有那個閒工夫把心神放在他們身上。接下來,前方將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爭。

「儘可能分散前進!」

這是他第一個想法。

「哎呀,我也在不送死的前提下努力一下吧。」

整個團體和艾塞爾巴哈國王的視線全部投向理人。

——擊中了。

「——我也是。」

全軍異口同聲。

——上吧!相川!

配合指揮官的信號,魔法師們開始詠唱咒文。在大批魔法師對著牆面發動衝擊魔法之時,一個特別稚嫩的聲音引起爆炸聲響。

*  *  *

「很好!」

艾塞爾巴哈一世在絕妙的時間點來到他的身旁,高聲一睜。他舉起穿著鎧甲的手臂,彷佛想告訴大家此刻是唯一的最佳時刻。

「對我來說,我一直都是爲了某些目的纔來到這個世界。比如接受委託打倒魔神、幫助某個人或阻止某個人之類的。今天也是一樣,接下來我將以勇者的身分舉劍戰鬥。但是,坦白說,我希望今天會是最後一次。」

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就明白這個狀沉下,大家是聽不進他的請求的。

(當真?)

牆的另一頭,聖剪使徒多如過江之鯽。哈謝姆一邊感受著藏在全身上下的武器,揮刀斬入敵軍陣營之中。

(比說我麻煩蟲來得好多了!)

她自己本身則是抱著和身高不配的法杖,愣在當場。

「順勢進攻!前進!」

託託提心吊膽地跟在蜂擁前行、攻入敵陣的騎士們身後。

「……這、這樣應該可以吧?伊休安大人、海達爾大人?」

託託向後仰望。但是她想尋求意見的對象卻依然不見蹤影。

另一方面,王宮中已經完全陷入混戰。

四處皆已開戰的狀況之中,新手女神官正混在戰鬥員之中,拚命奔向迴廊而去。我方士兵正撐著受傷士命的肩膀前來求助。

「神官!太好了,麻煩你幫幫忙。」

「好的!請到這裏來!」

「麻煩你想辦法救救他,他腹部受傷了。」

兩人用依耶馬路特語交談著,她們先讓傷兵躺在陰影處。

他是「紅獅」拜揚王子帶來的傳令兵。而他帶來的是一位威爾塔米亞騎士。此時大家已不分所屬及國家。

創傷是讓厚重鎧甲凹陷的程度的傷,受傷的騎士似乎已經無法開口說話。恐怕碎片已傷及身體。必需要立刻進行治療。

「明白了。可以麻煩你協助我脫掉他的鎧甲嗎?」

「好的。」

兩人同心協力開始動作。

「……吶,你是依耶馬路特人吧?」

「對啊。」

「我有聽過你的傳言。聽說你在多姆卡姆開始侍奉神靈,像個女神般救助了很多人。」

「這傳言太誇大其詞了。」

回答的聲音十分尖銳。神官隔著他的背部看向敵軍。

是啊,開始吧。伊拉·拉魯魯克之女,我的姊姊。

「擊飛!」

「呀、呀啊啊啊啊!」

不過,這並不是因爲想要逃跑的恐懼。反而更近似「這一刻終於到來」的歡喜之情。

『雷來!』

「就算你這麼說……」

(幸福這種東西,不是隻有一個標準。)

在後方的岩石陰影處,可窺見黑色的魔法師斗篷。

『你好,好可愛好可愛的蜂蜜女孩。』

(海達爾!)

沒錯,其他的奪還軍夥伴們也是一樣。

響子和魔神阿耳戈斯,同時面對這兩個人時的狀況,已非嚴苛二字可形容。

在編織此段冗長無盡的咒語的期間,海達爾的手也比著複雜的動作。越界的儀式終於開始了。

這一擊被強勁的落雷擋了下來。

「你!伊休安——」

殺!殺!總之就是殺!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鬼東西!」

她一笑也不笑,扔開已經斷氣的騎士。哈謝姆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會說你這個結論是錯的。但是——既然要這麼做,就要讓所有人都真的得到幸福纔行吧!」

令人寒毛直豎的冷淡聲音,讓三個聖剪使徒,以及應該身爲同伴的我方傳令兵都莫名地嚥下一口口水。

在理人意識到之前,他已揮刀往那道類似異形的身影斜肩劈下。那道身影倒向地面——在完全倒下之前就已消失無蹤。果然是隻魔獸。

戴上戒指、已超越人類的響子,在空中快速飛舞著。她雙手製造出來的光球襲向地面上的理人。

「是你!伊休安·特洛魯!」

在這段期間,伊休安也沒有停下來,繼續採取行動。她一邊用右手維持錨槍的運作,再用左手打開腰間的腰包,取出一個小瓶子。她用牙齒撬開瓶蓋,朝著被鋼索纏住的響子丟了過去。

這次他遠離阿耳戈斯,一口氣飛上天空。響子迎擊而來的光球襲向理人。

伊休安大吼。海達爾開始快速詠唱起咒語。

魔神那彷彿看透一切的目光,理人光是要狠狠瞪回去就已經花了好一番工夫。事實上,此刻提起精神面對著眼前的阿耳戈斯,另一方面,即使再不願意,也還是會意識到響子的存在。

「你可以嗎?」

一邊偶爾和碰上的敵人互相廝殺,一邊在這個以優美設計聞名的宮殿中前進。

理人鼓舞著自己,帶著劍往地上一蹬。

(來了!)

操縱這隻魔獸的是變化自如的魔神阿耳戈斯。在沙塵平息,視線範圍再度明朗起來之時,理人眼前站著那位以斷了單臂的歐茲馬形象出現的阿耳戈斯。背後還跟著他的魔獸手下們。

「這、這是什麼?」

(即使如此,還是得上!)

傳令兵咆哮著挑釁對方,一場有勇無謀的戰鬥即將開始。不過,在兩方實際交戰之前,神官在後方放出的銀色絲線已經纏上敵軍三人的脖子。

不會屈服於要自己服從的這句話,是因爲他們準備的幸福,和自己的幸福並不在同一個基準上。

(真悽慘。)

她雖是一位身材苗條的美麗依耶馬路特女子,但是配上她那已毀去的右眼,讓人感到一股陰氣逼人的凌厲。

鋪著大理石及地毯的走廊一直長長地延伸至遠方。大片窗戶的另一頭,是一個可以看見池子的庭園。有位身穿綠色斗篷的女子站在道道走廊的正中央,

「你!」

『水啊,穿越吧!與少女的頭一同蜿蜒而去吧。現身於此吧!時機已到。就在此刻請與吾締結開門之約。吾之名爲海達爾·瓦畝!僅將此名奉獻於您。』

*  *  *

過去應該是美麗貴婦人聚集的沙龍,現在已被穿著鞋進攻而來的士兵踩得亂七八糟。他看了看腳架斷去的鋼琴及已斷氣的士兵,往王宮更深處而去。

「爆炸吧!」

威爾塔米亞首席魔法師,海達爾·瓦畝。「睿智者」的魔杖指向天際,表情嚴肅、目不轉睛盯著對手。

從響子背後悄無聲息擊飛出來的鋼索已纏上她的脖子。

『約定乃爲誓言、亦爲血之祈禱。請將此帶進您的懷抱,帶其迴歸十重、二十重天外異界。請您由十之海現身。敲響鐘聲後現身。盪漾吧!盪漾吧!模糊所有境界,穿越而去吧!水啊!』

「如、如果可以,這場戰爭結束之後,能不能再見你一面?不管是在威爾塔米亞或是依耶馬路都好……」

女神官雙手指間,夾著不像神職會使用的色彩鮮豔的蜘株,冷靜地看著男子們。

「海達爾,我抓住她了!快來!」

響子還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伊休安就開始捲回鋼索,一口氣把她拉下地面。

擊出鋼索的是使用錨槍武器的伊休安·特洛魯,

「不不,未必是誇大其詞吧。」

對方共有三人,一擠拔出了劍。

「嗯哼。你這傢伙還真是頑固啊……你覺得意氣用事能過我這一關嗎?」

特別行動隊的送還小隊。到底是什麼時候如此接近的?

此處是名爲王宮的戰場。僅是一片玻璃之隔,不管玻璃內外各處都正在交戰當中。

說話的聲音和外貌都還是老人的模樣,卻只有說話的方式跟以前一樣——是伊休安的說話模式。

理人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開口說道:

突然之間,有三位男子從轉角處的另一個方向飛過來,撞上牆壁。所有人身上穿的都是威爾塔米亞的鎧甲,是我方奪還軍的人。

裏面的液體灑了出來,潑上洋裝肩膀處的是無色透明的水。

他用剩下的那隻手臂抵著下顎,像個百分之百的人類歪著頭。

他心想既然部已入了虎穴,可不能就這麼逃了吧,看向他們飛來的方向。

「瞭解!」

「要說的話,也許可以說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確定了自己這個個體的存在。我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要怎麼做,才能夠違逆天命存活下來呢?在變成人類、接近人類之後,我得到一個結論就是『只要不破壞一忉,讓衆人得到幸福就好』。」

「這個嘛,就算你這麼要求我,但是我早就忘了自己是用什麼方式說話了呢。甚至連自我究竟存不存在部……」

(糟了!)

「……你、你快逃吧!只有你一個人不行的。」

「——哇啊!」

「唔喔喔喔喔喔!敢上就來吧!」

到了此時,他清楚明白到這段咒文與巴堤雅之前所詠唱的內容有何不同。在海達爾沉重的語調之下,響子溼透的肩榜上,由水化身而成的少女精靈實體化。

女子垂下的右手中拿著一把鐵扇,上面沾著還未乾涸的鮮血。左手則是拉著一位已經無法動彈的騎士的手。

「我儘量。」

傳令兵看著開始著手進行祈禱準備的年輕神官的側臉,感覺她十分耀眼。不由得臉頰泛紅。

「如果你這句話是認真的,你絕對無法弄懂人類。」

避得開的光球理人就儘量避開,避不開的,他就朝著空中的響子把光球擊回去。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又響起了其他衆多士兵奔跑而來的腳步聲。

阿耳戈斯驅使從虛空中產生的魔獸往伊休安所在之處而去。漆黑的獅子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

爲了守護熟悉的故鄉及家人所在之處。爲了將代代相傳的傳統流傳給下一代。還有其他很多無法退讓、不想改變的東西。所以纔會不加入對方,還停留在此。

「爆炸吧!」

響子發出慘叫。似乎因爲自己身體延伸出來的這個奇異身影而陷入恐慌。

傳令兵擋在最前方保護神官及傷兵。

讓敵軍成功侵入之後,四處都是開始發生衝突的聖剪使徒和已進入內部的奪還軍。外牆上的裂痕愈來愈多,隨著成功抵達內部的人數增多,安全的地方愈來愈少。慘叫聲與怒罵聲接連響起。

「——是蜘蛛。」

原野上的殘雪在響子不斷的攻擊之下,幾乎都已融化。散發焦味的沙塵瀰漫之中,他感覺背後有另一道氣息正在逼近。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不過,理人比她稍微快了那麼一點點。響子避過理人一劍,往地面上而去。途中理人還看見她勉強揚起雙手,對著現在停留在空中的光球,下達命令:「轉彎!」

「……巴堤雅。」

後面——來不及了。

「——哎唷,動作好俐落呢!不愧是人類勇者!」

哈謝姆也是其中一個趁著這場混亂,潛入王宮深處的人。

就在理人做好這次肯定會被捲入爆炸的心理準備時,他瞪大了雙眼。

他們本來希望是友軍,但很殘酷的鎧甲卻是綠色的,是聖剪使徒!

「會的。你只要加入我方就可以了。爲什麼你要一直反抗呢?」

如果無法真正瞭解這種心境,那麼魔神果然就還只是個魔神。

「開始吧?」

「可不可以不要用這種方式說話?」

騎士們呻吟著,試圖撐起身子。他們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匍匐前進,試圖儘量遠離後方的危機。

哈謝姆倒抽了一口氣。

「你果然還是來了。伊拉·拉魯魯克之子,我的弟弟。」

「你們沒事吧——」

「我正忙著救人,不想掉腦袋的話就別來煩我。」

「有敵軍!」

這段咒文對於喜愛簡潔有力的法術的海達爾來說,是一段相當冗長的詠唱。

「海達爾,趁現在!」

理人也全力轉爲支援海達爾二人。

「剛·壓·即·暫——擊碎!」

由上空筆直往下飛的聖劍,完整地將阿耳戈斯的魔獸劈成兩半。理人就這樣一直舉劍守護仍在繼續詠唱咒文的海達爾。

「魔神阿耳戈斯,你的對手是我。」

我絕不會讓你妨礙這個儀式!理人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  *  *

血腥味。

從何處而來?應該說是四處都充斥著血腥味。

不僅只是破了一個大洞的窗戶對面,包括自己身後搖搖晃晃移動著的士兵身上,甚至自己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那股鐵鏽般的氣味。

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吐出一看,果不其然是有顏色的。居然是紅色!紅色這種太過固定的顏色也太無趣了吧?乾脆把它變成藍色或綠色嘛!想到這裏,他不禁嘲笑起自己這些迂腐的想法。

(又不是隻要跟別人不一樣就好!)

到最後,身爲側室的母親因嫉妒而被摘了腦袋,自此,他這個人就被當成犬隻般飼養,活了下來。光是自己流出來的血還能跟其他人一樣是鮮紅色的這點,就已經很足夠了。

「……吶,姊姊。你不這麼想嗎?姊姊大人。」

哈謝姆對著眼前互相對峙的姊姊問道。

她身上也冒出與哈謝姆相同顏色的血。

她在接連的戰鬥之中受了重傷,特別是左臂已經完全無法動彈。這是哈謝姆在戰鬥中所傷,即使她懂得變身術,也已無法振翅高飛。

最重要的——哈謝姆負傷的狀況幾乎與她相去不遠。拜此狀況所賜,纔會有這麼濃重的血腥味。

藏在身上的武器幾乎都已告罄,剩下的只有手裏的短劍和——

「……你指的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兩人的出身能夠正常一點,或許事情不會變得這麼糟。」

雖然連說話都很辛苦,他還是勉強自己開口。

她的眼神已失焦,卻還是在找尋某些東西。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可不能再有所懈怠。事情發展至此,是敵方還是我方都已經沒有關係了。你也希望這個人活下去不是嗎?」

雖然響子試圖想要撥開纏繞著自己的精靈,卻因爲精靈並無實際形體而顯得十分困難。

「和你還有母親一起!」

響子陷入恐慌,發出慘叫。她胡亂揮動著雙手,製造出來的光球穿越精靈,直擊附近的伊休安。

(給我活下來!)

白皙椒細的脖子上刺著一根塗成黑色的毒針,毒性逐漸侵入她的體內。這根毒針是由哈謝姆口中吹出。

「……託託。託託,哈爾涅拉小姐。」

巴堤雅沒有裝成任何人的聲音,僅僅只是用著自己原本的聲音說著這些話,卻十分開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就這麼閉上了她僅剩的一隻眼睛。

你怎麼可以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就連身爲一個年長者想這麼斥責她,卻無法好好說出來。結果開口說出來的話,卻是這種無關緊要的蠢話。

她捲起袖子,跪在已戰敗倒地的巴堤雅身旁。手腳俐落地開始確認她的脈搏及呼吸。

「這很難說不是嗎?」

哈謝姆在巴堤雅身旁跪下,側耳傾聽著已經說不出話,只發出呻吟聲的巴堤雅想要說什麼。而巴堤雅卻嘔出一大口血。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命喪黃泉。

「不……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雖然視線範圍剎那間刷白一片,不過幾乎沒有對身體造成實質的傷害。

「沒錯,那有了自由以後呢?」

雖然是自己親手殺了自己的姊姊,但是失去姊姊這件事也讓他感到悲傷得無以復加。

聽見意識朦朧的這句話,讓他倒抽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嘴裏說著這段話的同時,眼淚也流了下來。哈謝姆抓著已經倒下的姊姊的手,盡情慟哭。

響子脖子上還纏著鋼索,不知所措地對伊休安問道。她的表情就像在拜揚離宮看到時一樣,無依無靠。

「是啊。因爲你也是塞涅爾的王子嘛……」

這股盲目的信仰太可悲了。

一切都無所謂,如果還有人會對自己這麼說。

(——雖然不知道還撐得了幾次。)

「你們要繼續高談闊論也無所謂。不過,這一切已經到此爲止了。我們的英雄大人和盜賊大人,將會阻止你們的王牌。情況和之前已經不同了。你懂吧?處於下風的應該是你吧?」

「你……你在哪裏……」

「……那個,託託·哈爾涅拉小姐。不管你再做什麼,她都已經回天乏術了喔。」

「結果,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

「囉嗦!」

不可以逃避,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爲了活下來,他手上已染上了太多的髒污。

兩人使出的劍技都是跟母親所學來的,但是以前他一次都沒有贏過。在她揮灑自如的鐵扇攻擊之下,他選擇以防守之勢應對。

被封於水中的精靈,在海達爾·瓦畝詠唱了極爲冗長的咒文之後,實體化出現在這個世界,圍繞響子四周。

一直到最後,她都以爲他是個配得上拉魯魯克之名的清廉劍士。

巴堤雅收起笑容,尖聲大喊,並且發動攻擊而來。

「……至少我也希望你多少能有點自覺。」

巴堤雅的身子不自然地僵住了。她本以爲自己完全避開了哈謝姆的攻勢,全身的力量卻急遠消退,她癱倒在地。

難以置信。哈謝姆還以爲自己看錯了,爲什麼託託·哈爾涅拉會出現在這裏?

「……他是我們的父親大人,一定會送的。」

(沒想到……)

「這、這是什麼!」

「……哈謝姆,爲什麼……」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真的已陷入夢境之中了嗎?她回到了九年前,慘劇發生之前的那一天嗎。

(姊姊,你這個人真是……)

「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懂我!」

身在遠方的理人則是對阿耳戈斯窮追猛打,不讓他靠近這裏。

巴堤雅依然一副狀烈之貌,笑了出來。

「好了,換我來吧。」

(給我活過來啊!)

「請你讓開。」

他跟滿頭大汗的少女換了位置,來到離姊姊最近的地方。他認爲這點事是他應該做的。他拔掉喉嚨上的針,再次開始進行搶救。

他想著,究竟是哪個環節的齒輪出了差錯,就算追溯至自己出生的那段時間也還不夠。肯定是從父親在官員的沙漠府邸中看上一個女僕役的時候開始,所有的一切就已經亂了套。

「……我們要送你回家。打算就這樣把你送回『地球』去。」

右臂上的「回憶庇護」似乎還有作用,只要它還起作用的一天,她就不會有事。

「————」

「這樣啊。太好了……你的生日就快要到了吧。」

接下來完全是未知的領域,

太過愚蠢、太過理想化了。即使如此,一想到她此時所作的夢中,出現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自己的時候,他實在感到難以忍受。

想必也有人會說他這樣的行爲太過矛盾。僞善者!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之類的。想說什麼你們就說吧!即使可能已經爲時已晚,他還是在內心祈禱著。

伊休安就這麼抓著鋼索承受了這分衝擊。

「你好狡猜。你這個人真的是太狡猾了。我也很想跟你一起活下去啊!你丟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好難過……!」

(姊姊,我啊,並不是想要消除自己的罪孽。)

「她已經失去意識了嗎?是什麼時候倒下的?」

剛滿十二歲的那一晚開始,內心一直充滿著恨意、憎惡,以及燃燒般的憤怒。然後一直祈望至今。

巴堤雅·拉魯魯克一直不願正視事實,甚至逃避罪孽,盲目地信仰著夢想。但是,一直到了最後的最後,她還是爲了其他人繼續作著這個夢。這一切並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她唯一的弟弟。

她把茫然自失的哈謝姆丟在一旁,又開始進行搶救工作。小小的身體努力按壓巴堤雅的心臟。

「伊休安,你想要把我怎麼樣?」

「……這是嗅探犬必備的技巧。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我不是要你別來搗亂嗎!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

「這個——果然是那個時候的妖精啊。」

「……呵。」

「什麼意思?」

全部的一切都是個天大的錯誤。

「沒錯,這次的法術跟巴堤雅的幻術不一樣,是真正的返還之術。」

在這期間,聖剪使徒和奪還軍的鬥爭聲不絕於耳,王宮的地面開始強烈搖晃起來。

「哈謝姆,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這個傷一直留在你心裏。」

他一邊在內心祈願著,吸出傷口的毒液。接著按壓心臟。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聲響,接著他就被粗魯地推開。

高牆之外,一場場接近死亡的死鬥依然持續著。

這是哈謝姆在這九年的歲月裏所學會的。

不是這樣。你想做的不是這種事,

(!)

「我怎麼可能會懂。包括你、我、他,或甚至其他的任何人都一樣。你怎麼會知道對我來說什麼纔是幸福呢?你說得出來嗎?真的嗎?認真的?」

「……父親大人不知道會不會送些什麼呢。要是送了你一直很想要的馬就太好了呢。」

「既然如此,就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啊!這有什麼辦法,我又不像烏露絲拉一樣,是個專業的神官。雖然我可能無法做到太完整的治療,但我會在能力範圍內,盡力而爲的。」

*  *  *

「嗯?姊姊,你說什麼?想說什麼你在說吧,我在聽。」

在不同層次的意義上,哈謝姆又感到一陣鼻酸。

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未來。他本來就是毫無後盾的貧窮側室之子。就算沒有那個事件,也很難認爲哈謝姆到了最後能夠得償所願,

「三個人一起?」

「做什麼?現在我可、沒那閒工夫、聽你講那些、捉弄人的玩笑話!」

「再怎麼樣也比不上你。」

失去意識的巴堤雅又吐出一口血。她的生命開始消逝,油盡燈枯。姊姊!哈謝姆一副希望將潑出去的水收回來的模樣,搖晃著她的身軀——

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

「巴堤雅姊姊,我在這裏。」

「姊姊……姊姊……」

至今他一直在挖人內幕,又或者代替別人掩蓋不光彩的事實,如此存活至今。

巴堤雅已在生死一線之間,哈謝姆睜大雙眼把這一幕烙入眼簾。打從心底說道:

「……啊……哈謝……姆……?」

而他現在卻用上這些爲了活下來所學到的技巧,試圖殺了自己的姊姊。純真的她似乎一點都沒有懷疑過哈謝姆。

「我只是想要自由!」

「沒關係,我們的行動會改變這個世界。你可以不用再這麼苦惱下去了。」

至少在海達爾詠唱完咒文之前,自己必須一直成爲他的盾牌。

「……你。」

「住手,我還不想回去。」

「不好意思,我不能答應。」

「你不是說把我當成恩人嗎?」

她快哭出來似的,愈說愈激動。確實如此,不過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想問清楚。

「爲什麼響子欺騙了理人?」

她和化身爲迪達的歐茲馬,以及魔女巴堤雅一起把理人送進了陷阱。就因爲響子一直騙理人說那是返還之術,理人才會一直對自己已經被遣返地球一事深信不疑。

「那是因爲。」

「你之前在跟我說理人的事的時候,不是那麼重視的嗎?」

響子的眼眸中浮現真實的淚水。似乎與其呼應一般,地表開始震動起來。伊休安本能感覺到大事不妙。

「我不想聽被他所選擇的你說這些話!」

「——海達爾,防禦!」

光只是要喊出這聲警告就已經極爲費力。路葉響子的雙手浮現光球,接著她把光球往自己腳下砸了下去。

「消失吧!」

——如文字所述,這句話成了地面消失的起因。以響子爲中心,地面開始呈現漩渦狀,逐漸消失。

(喂!)

伊休安被捲了進去,無計可施地掉了下去。

「唔!」

在往下掉的時候,左肩受到一股衝擊,

因爲錨槍的鋼索還纏在響子脖子上,所以她現在是呈現著被吊在半空中的狀態。

她再次看向自己腳下,那深度和無盡無垠的感覺讓她倒抽了一口氣。

這次她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夢裏面呢?

「託你的福。我半途中斷了儀式,把咒文切換成了飄浮魔法。」

「好了,談話結束了嗎?你該不會覺得單憑你一己之力就能阻止我們吧?」

要想辦法活下去,活下去也是爲了那個傢伙。

他僅僅觸碰到一剎那之後,身體又立刻拉開距離,對她低下頭。

在三人談話的期間,很不可思議的是響子居然毫無動作,一直只是飄浮在能一眼望盡理人三人及洞穴整體的高處。

「理——理人!」

「海達爾,不妤意思,可以麻煩你和伊休安一起回到地面上去嗎?這麼下去,我手沒辦法活動。」

(太好了。)

「太好了。你沒受傷吧?」

隔了一會兒,聖劍答道:

「海達爾!你在嗎?還活著嗎?」

在她的催促之下,哈謝姆戰戰兢兢地握緊了巴堤雅的手。雖然他手上沾滿乾掉的血和泥土,十分骯髒,事到如今卻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還活著!我在這裏!」

「——什麼沒辦法還給我,你該不會!」

「混蛋!」

下方被吊在鋼索上的伊休安發出慘叫。

「你變……堅……堅強了呢。哈謝姆。比我還要堅強。要是……母親大人……還活著……一定……一定會很……很開必……吧……」

「理人!喂,理人!」

「確實也許可能是如此。」

理人讓聖劍全速飛行,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鋼索,把差點掉進剛出現的洞穴的伊休安往上拉。

「吶,響子……你沒事吧?一臉快死掉的樣子。」

理人把僅靠一條鋼索連結在一起的伊休安,交到以魔法飄浮在空中的海達爾手中之後,最後把高度下降到可與她眼神相對的高度。

雖然可能會有風險,但是他已經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大家了。

連要她住手的空檔都沒有。

「……真的……很抱……歉……要是我……可以再……堅強一點……也許就……可以帶……帶你一起……一起逃走了……」

雖然他心裏想著,已經有了聖劍的保護居然還這麼痛。

「喂。」

*  *  *

「伊休安!」

在理人二人的斜後方,海達爾也以飄浮魔法飛在半空中。

活下來!給我活過來啊!哈謝姆兩人一起祈禱著,在兩人不斷地重複了好幾次把毒吸出來,以及施放復活魔法的動作之後,倒地的巴堤雅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救救我。)

「理人。」

「————!」

「啊。」

「……哈謝……姆……?」

在某個地方。

(還活著吧?)

「姊姊……!」

「……姊姊,夠了,不要再說話了……」

理人伸出空著的右手牽起她的手臂,就這樣蜻蜒點水般落下一吻。

有隻手抓住了自己。

「——巴堤雅?巴堤雅!你振作一點!」

趕上了。這次是真的趕上了!

伊休安在極爲緩慢的模式之下,感覺到自己即將掉入黃泉底部。這次沒有任何東西卡住她了。天空開始急速縮小,逐漸遠去。和那個時候一樣。

只要海達爾能照自己的話,好好抓住休休安就好。

*  *  *

(什麼玩意兒?)

「我去想辦法解決另一個人。」

伊休安·特洛魯。這次可來得及救你了。

(濱野。)

「喂,理人!你在說什麼鬼話!」

腳下出現的那個洞穴,巨大到連那個「蟲洞」都相形失色。在這緊要關頭,王宮的建築物就岌岌可危地殘留在洞穴邊緣。

不過。

理人從她手臂取下的是她父母的遺物「回憶庇護」。

「儀式還可以重新進行嗎?」

她是不是聽見了自己以爲已傳不進她耳裏的尖叫。

「海達爾,你一定要阻止伊休安!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伊休安,你不要說話。」

對比之下,魔神阿耳戈斯則是在比他們要再低一點的位置,飄浮在離地面洞穴較近的中心點,身旁一如往常跟著魔獸們,似乎正等待著理人一行人採取行動。

他突如其來的行爲,讓她愣了一會兒。

「————!」

「她剛剛動了一下!」

——還活著。我也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保護你。

理人結結實實捱了一拳。被揍飛之後,仍努力在空中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姿勢。

石造狒狒身上長著翅膀,高高揮起的拳頭正往飄浮在洞穴中心的理人他們襲來。

太好了。

眼前與他對峙的是魔神阿耳戈斯。他撫摸著魔獸的頭,對理人問道。

那是相川理人的右手。

擁有女神之石的少女,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用力地往特製鋼索,同時也是伊休安唯一的救命繩扯了下去。

「我只是盡我所能去做我能做到的事而已!」

「喂,你在做什麼啊!她在叫你呢,得好好聽她的話纔行!」

「再見。」

然後,被吊在半空中的伊休安往下看去時,有幾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後頸。

海達爾和伊休安應該能把響子送回地球去吧?理人心想,既然如此,接下來就由自己對另一個難關上魔神阿耳戈斯發動攻擊。

「你……」

她抬頭一看,發現那是飄浮在空子的響子的汗水。伊休安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脖子上還纏著鋼索,響子低頭俯瞰著她。她本來以爲響子脖子上纏著鋼索,應該十分痛苦,不過結果似乎並非如此,響子雙手依然空空如也。

所以,他已經不想再重蹈覆轍。

(我。)

這就是我的答案。

左手拿著劍,盡他最大的努力伸長身子抓住她。這就是相川理人目前的狀況。

響子帶著滿臉汗水露出笑容。

「這個可以給我用嗎?但是很抱歉可能沒辦法還給你了。」

再想掙扎也沒有任何有形之處可以抓住,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感覺得到,自己雙手緊握的手掌心開始逐漸失去溫度。

「只要可以回到地面上的話。」

託託拍了拍手足無措的哈謝姆的背。

理人多少放下心來,決定把被鋼索吊在半空中的伊休安交給海達爾。

「那個,理人。」

在高速落下的同時,她毫無目標地亂射鋼索,內心一直不停地喊著希望鋼索可以隨便勾到個什麼東西。

「我知道了。那你呢?」

響子的黑髮貼上前額,過高的體溫讓她一直不停地流出大量的汗水。但只有那雙烏黑眼眸散發著強烈的光芒。

理人全速後退,一邊拉開和魔獸之間的距離,同時確認自己還沒有失去意識,也沒有讓伊休安掉下去。並舸問自己髓內的壁劍:

原來如此,真是令人感謝。

哈謝姆這次是真真正正地啞口無言了。

這次是阿耳戈斯放出來的魔獸已逼至眼前。

逆光中的少年微微一笑。

託託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過了不久,她微微張開眼,這一切並不是他們的錯覺。

「姊姊,怎麼樣?我在這裏。」

「這次我可趕上了!」

她覺得自己六年前好像曾喊出這麼一句話。不過就只有這句話,這次她不會再說了。

伊休安雖然很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但是比起自己,她更擔心響子。感覺她身上好像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變化。

好險,理人囡爲風聲的關係,聽不太清楚伊休安喊了些什麼。

在她大喊出聲時,理人已經急速飛走。

破魔聖劍發出咆哮,將巨大的狒狒劈成兩半。再一個回馬槍,把劍刺向正在附近的阿耳戈斯胸口。

「什麼!」

「唔喔喔喔!」

順勢一直線地加速往洞穴底部飛去。

不久之後,連天空中的光線都照不進去,他進入了完完全全的黑暗。即使如此,理人還是沒有停止加速。

「——嗯哼,確實很強。」

阿耳戈斯以被劍貫穿的姿態說著。

「很遺憾的,這次似乎又是我輸了。哎呀,這下雨過天晴了。不過,這果然還是在命運的預測範圍之內。你們就這樣殺了我,把我封印之後,一定會再次出現破綻,我又會再度醒來。只要每隔一段時間,不管幾次我都會再次甦醒。因爲世界的設定就是如此,下次出現的勇者,得花上多少年的時間纔會抵達我這裏呢?」

他就只是開心地呵呵笑著。

理人以同樣的姿勢回答他:

「是啊,只要封印你,你也許就會再重新醒過來。不過,如果不封印你呢?」

「你說什麼?」

「魔神阿耳戈斯。我是打算就這樣一直和你持續往洞穴底部掉下去。一直掉下去,永無止盡地掉下去,只要去到底部之後,又會從天空中掉落下來,不斷重複。就這樣一輩子既不讓你逃走,也不封印你,落入川流不息的女神的迴圈。這麼一來,你就什麼事都做不了了。也不會產生新的破綻,」

就連阿耳戈斯似乎也喫了一驚。

「啊?這種蠢事,只憑人類之身怎麼可能做——」

或許他是想說怎麼可能做得到吧。

不過,魔神也發現了。

唯一有辦法做到這件事的方法。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驚愕。

「沒想到你居然——用了『回憶庇護』!」

沒錯,魔神阿耳戈斯,我不會再讓你爲所欲爲了。

勉強活了下來的拜揚把這個消息傳達給了烏露絲拉。

——不要把劍拔出來比較好。保持現在這個狀態,然後把他們帶到地面上去。

海達爾再次尖聲喊著。

仔細一看,本來應該戴著聖石戒指的右手已經變成黑色。特別是戴著戒指的手指根部的炭化非常嚴重。已經絲毫看不見金色的金屬痕跡。

他將在戰鬥中已滿布血跡聖劍刺向魔神,打算再次將他拖進洞穴深處。打死不願的阿耳戈斯,以及窮追猛打的理人,這是一場壯烈拉距戰。

*  *  *

(————)

你懂嗎?他可是打算用伊休安的「回憶庇護」,重現六年前發生在伊休安身上的事啊!因爲這麼做的話,可以比封印更有效地限制阿耳戈斯的行動。

(路葉居然是在這種狀態下使用力量的嗎。)

「因爲世界太大了,所以慈悲不夠什麼的。又或是魔神是讓世界陷入混沌的人、勇者和勇者是不能結合之類的。」

炸開那個洞穴之後,其實光是飄浮在空中就已經用盡全力了,要再做些什麼——如果想保護魔神,就只能賭上自己的身體了,她的力量已經用盡至如此程度。

「……海達爾,現在還可以繼續越界儀式嗎?」

「理人,可以的,沒問題。不過,在這個狀態下進行儀式,會連魔神也一起——」

現在以救響子的命爲最優先。

伊休安再也忍不住,跪了下去。這種結束的方式實在太勉強了。

理人很想跟她說沒事,卻因爲呼吸很亂而無法好好說出一句話。走近過來的海達爾看著眼前的慘況,說不出話來。理人再次看著眼前的狀況,也是啞口無言。

哈謝姆默默流著眼淚,而託託的小手有些僵硬地搭上了他的手。在灑落的陽光之下,兩個影子合爲而一。

(這……這裏是……)

——啊啊,終於、終於告訴他了。

另一方面,同一片晴空之下,哈謝姆·德拉和託託·哈爾涅拉也正抬頭看著天空。

水之精靈將響子和阿耳戈斯完全包覆在雙臂之中,宛如一個柔軟的繭。理人聽完她最後一句話,點了點頭。接著兩個人的身影就從這個世界完完全全消失了。

「沒關係,你聽我說。」

「理人!你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一直在抵達洞口之前,他已經了好幾記伊休安的拳頭。但是,海達爾絲毫不畏懼。帶著臉上的瘀青,張開拿著魔杖的手。

戰爭結束的消息,緩慢地流傳開來。

兩人竭盡全力的搶救工作已宣告無效,就在剛剛,巴堤雅已經斷氣。

在海達爾使用飄浮魔法把伊休安帶離洞穴的期間,伊休安一直被海達爾抱著,動彈不得。

「——歐茲馬和響子一起……?」

「理人……」

如果是她,除了挺身而出以外,應該還有數不盡的方法可以阻止理人才對。

「路、路葉!」

響子以細如蚊蚋地聲音說道。

——相川同學,我喜歡你。

「那傢伙可是打算就這麼和魔神阿耳戈斯同歸於盡啊!」

如果要她尊重理人的覺悟,那麼自己也只能選擇一同墜落了。

不是嗎!你說過的!我們不是互相確認過彼此心意了嗎!

一降落到地面之後,同樣在洞外避難的伊休安,立刻飛奔過來。理人這邊則是連同響子和阿耳戈斯糾纏在一起,倒向地面。

僅在剎那之間恢復了意識,呼喚弟弟的名字,並且向他道歉的這件事。握著手送她離開這個世界的這件事。不管哪一件都已深深刻劃在哈謝姆心中。

理人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聖劍已經完全刺穿了響子及阿耳戈斯。

爲什麼你要丟下我。

破魔聖劍一同貫穿了從上空飛落的路葉響子,以及魔神阿耳戈斯二人。

緊接著,他看著眼前的響子口中冒出鮮血,差點鬆手放開聖劍,因爲是在半空中,他勉勉強強才穩住身形。

*  *  *

「……我曾經想要改變衆人的命運。」

「響子,救我!響子!」

「是啊,聽說是把兩個人一起送回了那個叫什麼『地球』的地方。」

「海達爾!」

水之精靈再次將附近一帶的東西全捲了起來。

從他們倒臥的地方開始,鮮血漸漸冒了出來。這是響子的血。而阿耳戈斯則已經奄奄一息。

「路葉,你爲什麼……」

還有,伊休安·特洛魯,對不起。

因疼痛感而逐漸遠離的意識回覆之後,眼前是一片渲染著晚霞之色的世界。

一旦透過越界儀式把人送回地球,時間就會回溯至越界的那一剡。要讓響子身上的傷回覆到完好如初的樣子,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勇者瘋了。莫名其妙。再這樣下去,我會求生不能、求死不——」

「——咦?」

(路葉,爲什麼?)

從一直與聖剪使徒進行人類對人類之間戰爭的威爾塔米亞騎士團開始,到一直專注於治療傷者的醫療小隊全都得到了這個消息。

自己可是還沒有給過他任何回報啊!完全沒有,不管是愛情或是對等的幸福都沒有!她不希望理人就帶著這唯一的思念離開。那種地方不可能會有幸福的。在那樣漆黑又深不見底的洞穴裏。

得知真相的魔神開始躁動起來,理人使盡渾身的力量壓制住他。此刻落下的速度依然持續提升,絲毫不見減緩。

——不禁想喊叫出聲。

但是歐茲馬,也就是魔神居然從那個漆黑又深不見底的洞穴中飛了出來。

不過,響子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是想解答他的這個疑問。

「理人,你沒事吧——」

「理人!」

「無所謂,就這樣送她回去吧。只能這樣了。」

「響子!」

口中才喊出他的名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好想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

「……我不會讓你再往前一步的。」

「路葉,不要說太多話。」

相川理人悄無聲息地逼近了,正在如此訴說著的阿耳戈斯背後。

抵達洞口之後,兩隻腳才終於踏到地面上。雖然伊休安立刻離開海達爾,想飛奔而出,但海達爾卻擋在她的面前阻止她。

雖然我們說了要一起活下去之類的話,看起來自己除了活著以外,其他的事似乎是辦不到了。

烏露絲拉正和其他神官一起,把布條纏繞上傷兵的手臂。她抬頭看向王宮之外。滿布裂痕的窗戶之外,晴朗得彷佛直到方纔爲止的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一樣。

「——路葉,什麼事?」

「住手!你是不是瘋了!」

「吶,相川同學。」

理人不懂。她明明擁有最強的女神之石,卻在此時袒護魔神?做出這種成爲魔神盾牌的事?

「我喜歡你。」

天空被太陽的光芒染成一片美麗的紅色。她只看見了「一個」太陽。

「海達爾,你放開我!我得去阻止那傢伙纔行!」

「我們不能讓他的覺悟變成泡影。」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讓步。」

在他想把劍抽出來時,卻已爲時以晚。

說到魔神,狀況已經是比響子還差的瀕死狀態。如果試圖分開他們而把劍拔出來,已經身負重傷的響子也可能會一同香消玉殞。

「響子!」

*  *  *

聽了這些話,已經一腳踏進鬼門關的響子,不知道爲什麼卻滿足地笑了。

聖劍也提出建議,理人說了句:「知、知道了。」急忙朝著洞外而去。

「……可是,他說要跟我一起活下去的……!」

海達爾開始念起咒文。

洞穴底部是個看不見盡頭的無垠深處。

(太慘了。)

「……我本來是……想幫你的……對不起啊。阿耳戈斯。我好像……已經不能……使用石頭了。身體內部好熱……空蕩蕩的……完全、使不出、力量……」

就在這個時候。正當理人和阿耳戈斯即將展開近距離交戰之時,又加入了一名少女介入其中。

事已至此,她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絕對不會。

他遍體鱗傷地向空中的響子求救。

如此場面,果然除了旁觀之外還是束手無策。伊休安不管這些,站了起來。

*  *  *

絕對不會有的。

「我們的責任是把響子·路葉送回『地球』去。」

「伊休安,請你一定要理解!這是理人的願望!」

「……好安靜啊……」

「結束了……是這樣嗎?」

響子小心翼翼爬起來。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從綠色洋裝變成了武藏野綜合高中的制服。

被她丟在那個世界,以爲再也不會穿上的西裝外套和格紋迷你裙。

毫髮無傷,身上也沒有沾著任何血污。

本來戴在手上的戒指也不復存在。可以自由活動的五根手指,左手和右手都一樣。

「……我回來了?」

響子突然聽到一聲細小的「喵」聲。

仔細一看,有隻小幼貓在響子腳邊喵喵叫著,正在嗅著她學生鞋鞋跟的氣味。

「咦?你這小傢伙打哪來的?」

她急忙抱起小貓。

愣頭愣腦,身上帶著鐵鏽花紋的小貓,看起來連眼睛都還沒有整個張開的樣子。抱起它時,它也只是軟弱地動了動手腳而已。

附近也沒有看到像是母貓的身影。而且,看個仔細之後,響子發現這裏也是她十分熟悉的校舍深處。

(我回來了。)

(原來如此。)

響子維持原來的姿勢僵在當場,她剛剛抱起的小貓又喵了一聲。

「抱、抱歉!沒事吧?呃,這種時候要怎麼辦纔好?貓用奶粉?貓罐頭?應該還只能喝奶吧——」

她急急忙忙站了起來,朝著出入口奔了過去。

她跟父母說了在學校檢到一隻貓的事,結果父母嚷嚷著「怎麼會去撿貓回來呢」,引起一陣騷動。不過,意外地父親似乎曾經有養過貓的經驗,在父親的指示之下,她先幫貓準備了舊毛毯和貓用奶粉等物品。

雖然發生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大騷動,不過她覺得父母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在沒有吵架的情況下長時間對話。

現在,裝著小貓的紙箱就放在響子桌上,小貓睡得正香甜。

你就是我的冒險證明。

響子曾經不理會他們,沒想到過了一陣子又說出了一些驚天動地的話。

「啊啊,真是的,爸媽都好囉嗦啊!那個取名字的品味是怎麼回事!我可是事先聲明,貓貓丸或是艾卡德莉娜這兩個名字我都反對!」

「相川同學嗎?」

「……沒有,我沒有特別想到什麼。」

「怎麼會?時間不是會倒流——」

被理人班上那位圓臉的導師——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教世界史的長沼老師——叫了過去,還被盤問了一番。

響子啪嗒啪嗒地奔出家中狹窄的走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如此。)

赫密塔特乾燥的空氣。

異世界帕納肯亞。女神帕納帝雅所創造的川流不息的世界。高掛空中的兩個太陽。

響子看著關鍵的小貓,自言自語說道:

魔神阿耳戈斯。溫柔的理人把他和響子一起送到了這個世界。

「是啊,我聽說響子直到最後一刻都跟他在一起。你有沒有什麼消息?」

從家裏的客廳傳來爸媽的呼喚聲。家人正在開會決定響子撿來的貓要叫什麼名字。

他昨天沒回家這件事,似乎引起一場不小的騷動。

「時間?」

小貓依然熟睡著。熟睡——雖然是裝出來的。

是因爲已經沒有辦法以原來的姿態維持自己的力量嗎?還是光只是要變成小貓的模樣就已經卯足全力了呢?

一心向往戀愛、失敗、又再閉始尋找新的希望。

話說到這裏,響子突然靈光一閃。

「路葉?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從異世界帕納肯亞回來之後,時間會回溯到被召喚前的那一刻。理人是這麼說的。然後,事實上響子回來的時間點,依慣例是在響子被捲入水中的上一秒——然後,那是個理人剛剛被拖進異世界的「下一秒」的世界。所以他纔會不在這個世界裏。

我好擔心你,希望你沒事。

對於已成爲童話故事的一分子的他,她只能爲他寫下這句話。

就是響子雖然回到地球,卻遍尋不著理人的身影這件事。

「不過,老師,我想他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阿耳戈斯或是歐茲馬!除了這兩個名字以外我都不要!我不會讓步的!」

——然後,再來提到另一件讓她驚訝的事。

在明白這個情況之後,不管長沼到底有多麼想知道真相,響子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在她即將走出房間的時候,小貓又喵了一聲。掙扎似的動動雙腳,閉著雙眼做出了萬歲的姿勢。

那就是,從今以後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以手打拍子和音樂,觀衆們的歡呼聲。

(巴堤雅。)

帳篷外的星空。

「……無所謂啦。就算你是魔神我也不會把你掃地出門的。」

「……吶,你是魔神吧?」

響子的異世界冒險故事,是古老傳統的「離家——返家」類型的故事,但理人卻不是如此。

或許他這個人,對相川理人來說,勇者理人再也不會回到這個世界裏來。至少不會回到目前響子自己認知的這個世界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