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QUARE ONE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2.8萬 字
就好比回到大富翁的起點。即使是現在,也還能回想起回到「這裏」時的狀況,一切就彷佛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 * *
——不會吧。
理人震驚之餘,只能僵在當場。
抬頭一看,天空中的太陽只有「一個」。
不管看得多麼仔細也還是一樣。染上緋紅晚霞的天空,紅得讓人感到不祥,只有一個的太陽。
直到上一秒爲止,世界中應該還是夜晚時分。如果是在帕納肯亞,破曉後的天空之中,應該得要升起「兩個」太陽纔對。
但是不一樣。這裏的天空和帕納肯亞不一樣。由此,理人所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回到地球來了?)
『看來這次不是假裝被騙,是真的被騙了呢。』
『巴堤雅說現在要把相川同學送回家喔。』
『理人!堅持住啊!』
強制遣返地球。
理人全身寒毛豎立。
——在那種情況下。
魔神阿耳戈斯近在眼前。聖剪使徒的攻勢也就這麼丟下不管。
他把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應該救出的響子,還有想要緊緊給她一個擁抱的伊休安,全都遺留在那個世界,回到地球來了。一切都是因爲巴堤雅的魔法!
「好了,走吧!」
「!」
背上只是被輕拍了一下,理人卻心下一驚,全身僵硬。
剛剛拍他的,就是那位擁有可怕賢者之石的路葉響子。
理人沒有穿大衣,縮著身子踏上前往車站的道路。
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喚。
「……唔,啊。喝。」
「喂喂,什麼很久沒碰這些東西,這些可都是這學期才教過的內容啊。」
「媽媽去買點東西。要休息的話,先把衣服換一換吧?有沒有要幫你買什麼?」
可能理人和響子在穿越到異界的時間點上,多少還是有些時差吧?理人被水之精靈帶走的時候,她還在地球上。接下來,在那個她還在地球上的極爲短暫的時間點上,理人回來了。
「——哎呀,理人。既然都回家了,好歹說聲我回來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老師口中的「這學期才教過的內容」,以理人的時間概念來說也已經是近半年前的事了,這也是無可奈何。
「謝謝老師。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自己先努力看看。」
不管是英文單字還是數學定理,在帕納肯亞的時候根本連碰都沒碰過。突然叫他回答試卷問題,當時他確實什麼也想不起來,所以纔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還是你有什麼煩惱之類的?」
「沒有,也沒特別在煩惱什麼,只是超級健忘而已。」
這種時侯,平日乖巧不惹麻煩的生活態度可證明一切。
喉頭突然湧起一股酸液,在他把肩揹包放在地上的同時,一股腦兒吐出了所有的東西。
總之只要持續等待下去,總有一天事情應該會好轉。
「這本很有趣,絕對有一讀的價值!」
依收銀臺中打工店員的指示,掏出錢包結帳。
他一路腳步未停地跑回家中,呼吸並下順暢。
「謝謝惠顧——」
(我做!我做就是了。)
理人低頭行了個禮,正打算離開職員室的時候。
此處跟經常睡在稻草做成的睡鋪和露宿野外的生活相比,顯得格外安全和高級。然而卻和「那個世界」截然不同到令人一陣暈眩——
司機正在破口大罵的同時,廢氣就像龍噴出的吐息。每當乘客穿越車站剪票口,就會有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車掌口中即將前往都心的廣播。不對不對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看來不可以再繼續把心思沉溺在異世界裏了。
理人本來打算買完就離開書店,卻在文庫書櫃區看見熟悉的身影。
「看路啊,現在是紅燈!」
然後——這次又是一樣。
實在是一段極爲漫長的時間。
他手邊擺著上週舉行的實力測驗結果。
唯獨被留下的人的那份心情,被無情地置之不理。
喔,很有趣是嗎?真好呢。
「……沒有,沒怎麼樣。我沒事……」
五官感受到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突兀。
橫看豎看都是自己熟悉的棉被和氣味。自己的身體已經幾個月沒有躺在這張牀上過,感覺這牀棉被已經幾乎像是別人的東西,不過他不會弄錯的。
但是。
(沒錯。)
她和看似書友的女孩指著平放在書櫃上的書本交談著,她們好像聊得很開心,並沒有注意到理人。
她本來應該已經和他一起被召喚到異世界,爲什麼現在人會存在在這個世界裏呢?關於這點,理人也做了很多方面的思考.他想得到的假設,就是穿越異界時的時間重置現象。
這一切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從帕納肯亞回到地球之後,流逝的時間全部被重置,時間日期全部回溯到出發之前。所有的人事物都和原來一模一樣,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切回到原點。
(——上一次花了六年的時間。)
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日期,精彩地刻劃著冒險開始前的日期。十月十四日。
「海達爾,快點召喚我啊……」
「這個我知道。」
「你真的沒事嗎?臉色很差耶?」
真是的。早知如此,當初在馬車上至少也該拿本教科書什麼的出來複習複習纔對。內心充滿千金難買早知道的後悔。
看起來似乎是剛結束打工回來,正在更衣室操作洗衣機,因此理人並沒有往浴室方向而去,一路奔進廁所。
「——啊,對了,相川同學。升學就業調查表,你也還沒交吧?快點交喔!」
從帕納肯亞回來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這是十一月中旬時所發生的事。
放學之後,理人來到職員室。
* * *
「呃,那個,相川同學?」
(伊休安!)
「真的嗎?」
「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啊!果然是有發生什麼事吧?」
「…………」
然而自從那天在校舍旁分道揚鑣之後,和她間一直是毫無交流的狀況。
回到這世界已經一個月了。種在校內的櫻花樹樹葉已開始轉紅,落葉在理人腳下的彩色磚瓦路上飄轉而去,就是這樣的一個時節。居然被溫和敦厚的「牆角」叫去面談,狀況真的很不樂觀啊。
他壓下衝水手把,衝了馬桶。
「相川同學!」
「……呃,我太久沒碰這些東西,所以有很多內容都忘了。」
媽媽從更衣室探出頭來追問,理人逃避似的往自己房間而去。
不單單只是長沼專攻的世界史這一科,一起進行測驗的所有主要科目全部都已打完分數。
(所以,沒事的。)
但這次狀況不同。在那個世界裏什麼事都還沒有完成,仍然需要理人的力量。只要海達爾那邊準備妥當之後,一定會再次從水之神殿重新召喚理人過去。
「真的是真的嗎?」
理人勉強擠出這句話,擦擦嘴角,接著走出廁所。
內心最糾結的掛念還遺留在異世界,自己卻一直在現實世界中生活著。上次還能夠戴著一副若無其事的假面具,好歹把自己保持在理智的狀態,這次又會如何呢?
(不對。)
「好!你這話我可是聽進去了啊!我很看好你的。」
媽媽氣憤難平,但是看著理人連燈都沒開就直接倒進牀上,倒也沒有再多問什麼。
「!」
但是那個世界的她,和這個世界的她並不是同一個人。不對,應該算是同一個人?怎麼辦,搞不清楚了——
順路走進車站大樓的書店,隨意挑了幾本參考書。
「知道了,我會快點處理的。」
理人連此刻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都搞不清楚。他無法面對滿臉困惑的響子,一個轉身飛奔離去。
完全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的狀況,理人在門口露出苦笑。
叫他來的不是魔法師,是他的高中導師,名字叫作長沼秀次,三十二歲,身材微胖。大家都叫他「牆角」。雖然他不適合黑色斗篷,但MIZUNO的運動服穿在他身上倒是恰如其分。此刻,他正坐在旋轉椅上,皺著一張略顯稚氣的圓臉。
換好鞋子走出校舍,迎面而來的北風感覺起來格外冰冷,自然地嘆了口氣。
——是路葉響子。
任憑自己跑得再遠,緊跟在身後的夕陽就只有一個。水泥高樓大廈深深映入眼簾,揮之不去。完全看不見地平線的這片景色,真的連一點點都看不見。地面全部都鋪上柏油,把車道塞得水泄不通的是不需馬匹牽引的鐵製車輛,它的名字是——汽車。
即使胃裏已經空空如也,不舒服的感覺依然持續著並未消失。
費盡千辛萬苦總算回到自己家的公寓,理人的母親相川成實正好在家。
他仰躺在牀上,愣愣地盯著發光的主畫面發呆。
「真的。」
理人已經弄不清楚自己回了什麼話。含糊隨便地回了幾句之後,一頭倒入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的牀鋪上。
長沼看起來雖然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但似乎也找不到什麼可以拿來說嘴的題材,所以抓了抓臉沒有再說什麼。
——然後,如地獄般只剩下等待的日常生活開始了。
事到如今,因爲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就乾脆置之不理了。響子看來也沒有想再接近理人的意思。兩人間的交集或許會就這樣自然消逝吧,只有這個預感是切切實實的。
「也是啦。人畢竟不是機器,總是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吧。不過——你自己也知道吧?如果到了期末還是這樣就不妙嘍。」
如果這些都是假的,誰來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事情就這麼落幕了?比賽結束?別開玩笑了!
「……突然之間,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每一科都考得這麼糟。」
直到上個月初,自己班上這個成績再差也不曾低於平均值的學生,一下子所有科目的分數都掉到原本的一半以下,身爲導師也不得不留意一下。單純就理解上來說,是可以理解的。
——相川同學,拜拜。總之在那邊你也要好好過日子喔!
在過往的情況中,因爲已完成了所謂封印魔神這個大方向的目標,所以與第二次召喚之間,纔會間隔了六年的冗長歲月。
「理人——?沒事吧?不舒服嗎?」
「好啦,我要去睡了。你暫時別管我了。」
(這是我的房間。)
「如果你自己無法解決,就老老實實告訴老師吧!我也正在跟其他科目的老師商量,是不是需要幫你補習。」
理人感覺媽媽好像已經關好家中的門窗,出門去了。他維持躺在棉被上的姿勢,忍耐著這股不知該說是憤怒還是恐懼的衝動。然而不管等了多久,他期待中的變化完全沒有發生。手機畫面顯示了好幾次響子來電,但是他現在連接電話的心情都沒有。
(和以前一樣。)
此時此刻,人在這裏的路葉響子,對帕納肯亞、賢者之石等等這一切都毫不知情。
雖然狀況往往令人想大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沒事的,冷靜點。海達爾一定會立刻再次召喚我過去。)
(……總之,至少光是念書的超級健忘症這方面,都得想想辦法纔行。是不是去書店找個參考書來看看比較好呢?)
理人默默走出書店。來到下一樓層的咖啡店,攤開剛買的參考書,稍微做了點英翻日的作業。
託佔到窗邊座位之福,外面的狀況一覽無遺。
巴士和等待客人的計程車在圓環中排成一列,十字路口處大批行人熙來攘往。天空裏掛著一個血紅色的太陽。
理人不想細究內心突然湧上的情緒,把視線移回筆記本上。只是一個勁兒想著夜晚最好快點來。因爲夜晚出現的月亮和那個世界是一樣的。
——沒錯!就是這股衝勁!
就在理人即將埋頭於參考書中時,他拾起頭。
他耳邊的客人吵嚷聲和店內背景音樂又回覆到正常音量。
(剛剛那個聲音……?是我的錯覺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頭緒,就待在咖啡店裏唸書直到太陽西下。最後連自己對什麼事感到異樣都想不起來。
* * *
「——哎呀,理人,不喫了嗎?」
「嗯,我喫得很飽,謝謝招待。」
理人離開只有他和母親兩人的餐桌,早早就回到自己房間。
(現在可不是悠悠哉哉的時候了。)
雖然剛剛的複習已經很辛苦,但是明天有數學小考。小考要考的內容都還沒念,有點可怕。
剛在書桌前坐下,理人發覺手機裏有朋友寄來的簡訊。一如往常是幹堂傳來的,似乎是沒有抄到考試範圍的樣子。理人把考試範圍回給他。
他真好。雖然做人隨便又馬虎,但是一旦被逼急了就會做得很好。這方面,白己倒是無法期待有像他那種臨時抱佛腳的爆發力。只有一點一滴累積在腦海裏的東西才記得莊。
(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真好。)
他一邊聽著用來代替唸書用BGM的播客(注:Podcast,一種在網際網路上發佈檔案並允許使用者訂閱,或用此方法來製作的電臺節目)廣播,內心獨自嘀咕著。
六年前,冒險結束之後,自己整個成了浦島太郎的狀態。雖然也是困擾了一陣子,卻沒有被逼到如此地步的印象。高中和國小果然還是不一樣啊。
(伊休安真是了不起。她填滿的可不只是半年,而是六年份的空白啊……)
「……吶,理人。我只是猜測……你晚上有沒有偷溜出去別的地方?」
中途經過的公園裏,時鐘上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一些。所以現在應該差不多十一點二十分左右吧?因爲理人沒帶手錶和手機就跑出來,現在只能約略估算一下時間。
理人維持面朝書桌的姿勢,沒有回頭。手裏握著自動鉛筆,裝出一副繼續唸書的樣子。
「海達爾!我茌這裏!」
(真傷腦筋啊。)
果然隨著時間過去,很多感覺也會變得遲鈍。
緊緊束起的馬尾、細長雙眼以及臉上那副無框眼鏡令人印象深刻。
理人帶著相當程度的覺悟,從砂石地上站起來,往來時路走去。
這樣的話,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叫他要怎麼活下去?
(話雖如此。)
「理人——我削了蘋果,你要喫嗎?」
是幾天後?幾個月後?還是幾年後、幾十年後——?
是從河堤下方傳來的,位置就在靠近理人的斜下方。
家裏比想像中來得寂靜無聲。
這樣的話——現在她一定是一個人待在主臥室。
他的腳被尖端突出的路邊小石絆到,身體前傾摔倒在地。
聲音聽起來非常沉重及疲勞。
「——唔。」
理人的媽媽成實打開房門,探頭問道。
「普通」、「平平穩穩」,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令他們沒面子的兒子。沒有半點奇怪的兒子。單純就只對這個有興趣。
——不管怎麼樣,先回家吧。
是因爲離可以召喚的日子還有一陣子嗎?還是海達爾遇上了什麼麻煩?雖然他說過,就算假設他無法使用魔法,他的老師也會接手後續的召喚事項,不過很有可能現在處於無法舉行儀式的狀況之中。
這是發生在距今六年前的事。當時也是剛自異世界(帕納肯亞)回來,完全無法做其他事。就連打得不怎麼樣也還一直持續到當時的棒球,他也失去了興致。
「!」
怎麼想都覺得當時的精神狀態應該有問題,爸媽不僅沒有問明他的意圖,還十分開心。嘴裏反而說著:「沒錯,這樣就對了,我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在背後推了他一把,把他送進了補習班。
莫名很想狂奔一場。
理人擔心著被自己丟在那個世界的同伴們,擔心得連眼前的書都念不下去。應該說,愈是致力於重建現實的生活,自己曾經活在帕納肯亞的真實感就會逐漸消失,這種感覺令他十分害怕。
回過神來,理人才發現自己手裏握著剛剛還插在筆筒裏的三十公分長尺。長尺前端幾乎就抵在一臉似笑非笑的媽媽眉間。
理人確認眼角的淚水已經完全乾了之後,回過頭去。拿下耳機,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求求你們。
劍即是血。他是如此認真的在學劍,在無數次的鍛鍊之中牢記技巧,也實際流過血、感受過痛楚,甚至一直訓練自己如何掌握互相砍殺的時機。他不希望自己回來後荒廢這些技巧,這又有哪裏錯了——?
彷佛自己真的被賞了個巴掌,理人嚇了一跳。
心懸著兩次慘遭斷絕的對異世界的想念,自己現在站在這片土地上,該怎麼往前走呢?有辦法往前走嗎?明明自己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異世界啊。
內心左搖右擺,滿溢的思念已傾泄而出。水滴落在依然空白一片的筆記本上。理人抓起那一頁撕毀丟棄。
「不要再這樣了!成什麼體統!」
只回了這句話。本來以爲媽媽會馬上離開,卻遲遲沒聽見她關門。
「女神帕納帝雅,川流不息的造物主。不管誰都好,如果你們就在我身邊,請至少給我一點回應。萊娜、伊休安、烏露絲拉、哈謝姆,還有託託。」
已經不是嘆氣的時候了。
「真的很抱歉,我一定是有哪裏不對勁。」
即使知道媽媽絕不可能明白,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口。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纔開口問出這件事。
「媽。」
「理……」
理人覺得自己的感覺似乎比想像中來得鈍了許多。繼父親之後,居然連那樣的女孩子都沒注意到。
過了一會,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了一句:「還沒睡喔。」
「……伊休安·特洛魯,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媽,沒關係啦。如果已經睡了,你就繼續睡吧,不用起來沒關係。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這是他一開始做出的結論。
理人也同樣嚇了一跳,感覺像一盆冷水潑上了自己沸騰滾燙的腦袋,讓自己回覆冷靜。眼前本來只剩一個小點的視野,也開闊了許多。
她一直近在咫尺,自己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想必一定是嚇壞了吧。
他又一次在心裏想著。
(爲什麼不重新召喚我?)
冰箱旁邊的月曆上,寫著父親量馬「濱松出差——馬」。看來今天是不會回來了。
在理人挪動身子之前,有個把手機靠在耳邊的少女爬上了理人所在的砂石路上。
自己大概是把在這個世界裏進退不得的煩悶感,全都發泄到媽媽身上了。突然做出那種事,對方也不會明白的。
「……媽,你睡了嗎?」
「媽,不是這樣的,不是你的錯。」
茫然自失、一動也不動的理人耳裏,傳來一陣嘰嘎聲響——是金屬磨擦聲。
理人下了相當程度的決心,打開自家公寓的門。
(原來是這樣啊。)
「你爸爸說,你在公園裏做著類似劍道揮劍練習的動作。但是我明明從來沒有讓你去過道場。你想學劍道嗎?」
但是這打從心裏的大聲疾呼,卻被夜晚的河堤給吞噬殆盡。不管他等了多久,一切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穿越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方,另一頭就是樹下長滿雜草的河灘地堤防。理人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奔上河堤的陡坡。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過後,他選了沿著工廠這條人煙較爲稀少的小路,全力奔馳著。他已經沒有心思去顧及身上還穿著家居服,沒有披上外套這件事。
右手把玩掛著玩偶的鑰匙,左手中的手機散發出來的光芒,朦朧地勾勒出少女臉部的輪廓。
確實半夜溜出去是個事實,當時他也感覺到附近好像有其他人的氣息,不過他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便置之不理了。
「我?」
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卻不知道希望何時會到來。
理人敲敲門,對著媽媽小聲詢問。
媽媽成實高聲喊道。
(好害怕。)
她掉進阿邁特山脈的「蟲洞」,再次醒來已經過了六年。說起來很簡單,但是自己對著被好幾個家庭教師包圍,不停抱怨很辛苦的她到底付出了多少同理心呢?換成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對她說出一些不一樣的話。
雖然燈光已轉暗,不過廚房流理臺和桌上都空無一物,客廳、餐廳、廚房的每個角落都被收得整整齊齊,證明媽媽已做完家事。
真的毫無預兆。
實際說出口之後,他覺得胃的底部忽地縮成一團。理人以拳壓住心口,閉上雙眼。
「……快點……求求你快點……」
我在這裏,你聽見了嗎?你現在在做什麼?我在這裏啊!每一秒都一直在等待著你的呼喚啊!
大半夜的居然被人看見自己半瘋狂地大吼大叫的場面,自己到了明天應該光只是想起這件事就會痛苦地蜷起身子吧。
「你不要敷衍我了。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半夜兩三點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去……之前我還請你爸爸偷偷跟在你後面。」
回到這裏之後,已經快要過一個月了。但是一切卻沒有任何變化。
「不喫嗎?」
戴耳機聽著的廣播之中,有個外國歌手正演唱「讓我們相信未來」。然而,說起來哪裏還有可以相信未來的餘地呢?帕納肯亞的召喚魔法完全是單行道,自己在這裏什麼都辦不到。
「這不是我自創的,是有人教我的。」
男仕風格的夾克配上直條紋的迷你裙。結實地踏在地面的腳上穿著白色高筒休閒運動鞋。身高很高,身上一副青少年的打扮。
「你明年就是考生了。懂不懂啊你?居然還四處閒晃、玩這種自創的武打遊戲。要是被附近的人看到了,不知道會把你說成什麼樣子。算我求你了,別做這些丟臉的事——」
她和理人的距離約莫十幾公尺左右……對方掛掉電話,把手機塞進夾克後,眼神和理人僅僅對上一次。不過,也就只有這樣。
「對不起。」
「是我的錯。過去聽你說著這些懂事的話,我一直很放心,覺得我們家理人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但是,仔細想想,以前的你明明不是這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任我再怎麼想,居然都想不到你變成『好孩子』的轉捩點在哪裏。」
對方立刻把眼神移開,半句話都沒說,就急急忙忙邁步離開。她又走了十五公尺左右,打開停在那裏的腳踏車鎖,跑得遠遠的。
(吶,海達爾。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漆黑一片的河面以及對岸建築物的燈光,看起來都搖搖晃晃。理人氣力用盡,跪在地上使盡喫奶的力氣大喊著:
——是這麼回事嗎?
因爲在補習班裏用功唸書,把一直低迷不振的成績拉回了平均水準左右。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從以前到現在,理人費盡心思把成績維持在這個水準上,但是這兩個人是不是就只對這些感興趣呢?
他從自家公寓一樓跑進被公路護欄隔開的狹小步道,往河灘地奔去。
媽媽手裏還拿著裝著蘋果的盤子,板起臉孔。此刻,理人很想在心裏嘖舌一聲。
「沒有,事情不是那樣的。就有點類似解悶的行爲而己。」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餐桌上說出不打棒球的時候的事。
(剛剛有人在嗎?)
「你這孩子真是的,我還以爲你在發呆,現在做這什麼莫名其妙的事。」
這件事發生在距離不到零點一公分之間,媽媽應該一下也弄不清是什麼狀況。只不過眼前出現了一把文風不動的壓克力長尺,和眼神冰冷的兒子。
「……我也很抱歉,完全不聽你解釋,就不分青紅皁白的罵了你一頓。」
他放下抵住媽媽的長尺,然後越過她身旁而去。削好的蘋果和盤子掉在地毯上。他理都不理就走出了玄關。
「嗯,現在不喫。」
(——好了。)
「我這樣的媽媽,不是個好媽媽對吧?明明問題是存在的,卻不想承認。理人,對不起。」
——是的,理人最討厭這樣了。
理人的本意並不是要把不安拋給別人,造成周遭的人的困擾。所以纔會儘可能地虛張聲勢,有事也不跟任何人商量,選擇當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的這條路。
事到如今,不準動搖!別在自己不舒服的時候,對於別人的不理解感到惱怒。千萬別哭著求人。
這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吧。
「媽,真的沒關係啦!是我胡鬧,是我的錯。求求你忘掉這件事。要是你拿這種事去找阿姨那些親戚商量,我真的是丟臉到只能去死了。」
理人一個勁兒地說,愈說愈激動,然後門的另一頭傳來媽媽的淺笑聲。理人鬆了一口氣。
「而且枉子阿姨感覺很喜歡跟人討論人生呢。」
「……我纔不會這麼做呢,你這個笨兒子。」
「太好了。」
理人內心放鬆下來。
「不過——謝謝你擔心我。」
真的是打從心底這麼想。
不管之後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子,自己都可以不必再感嘆周遭人們對自己的不理解。
相川理人,你可別搞錯了!你是自己選擇走在現在這條道路上的。感覺自己又重新確認了這件事。
理人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對著凌亂的書桌。
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拿起自動鉛筆。他已經想好要寫什麼了。
○不造成其他人困擾(儘量)
○要有長期抗戰的覺悟
○但是不放棄
「你先去吧,我想去喝個水。」
「?什麼事?」
「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女子籃球和女子排球?」
理人拿著不小心借來的書,離開圖書室。
總算事情發展至此,整個生活架構都已重整完畢,感覺一切正在前進。這樣的成果讓他放下心來。
「請借我這本書。」
長沼指了指職員室裏的他的桌子。整張桌子亂成一團,但是空間最大的地方擺著怎麼看都像是考試卷的紙堆。
「所以呢,嗯,有件事你就當作順便聽聽。」
* * *
在他要去把書放進自己的置物櫃,正走向教室的途中,職員室前面有人叫住了他。是班導師長沼。
「——真的嗎?」
「吶,相川。還剩哪隊沒輸?」
「我是覺得差強人意啦。」
「比賽情況怎麼樣了?」
這記從意料之外的角度揮來的拳頭,理人光是要保持鎮定就已經用盡全力。
他急忙以冷淡的語氣擠出這句話。
她最後補充的兩句話,感覺是今天的對話裏最像真心話的內容了。
「不不,相川同學,沒關係啦。我剛剛不是也說了,你不用那麼認真。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隨便填個什麼基努李維、Lady Gaga還是古今亭志朝(注:古今亭志ん朝,日本單口相聲家稱號)的名字這種事很常見啦。只不過,這次不只你,還有其他人也填了海達爾·瓦畝這個答案。」
「過完年要記得把書拿來還喔。那本書很好看。」
友人千堂由基回頭問他。
「對不起,不管怎麼樣就是想跟你道個歉。」
「太好了,真是太感謝了。」
窗外強風呼嘯,彷佛在與理人的決心對抗一般。
「這樣啊。我參加的足球比賽也在剛剛輸掉了。」
「有什麼事?」
理人笑著搔了搔頭。
響子再說了一次之後,對理人露出微笑。
月曆又撕去了一張。
「嗯。」
在去之前,理人有件想做的事。
不造成其他人困擾、要有長期抗戰的覺悟、但是不放棄。
響子小聲地回答。
「路葉沒比賽了嗎?」
從門口探出一張圓臉,對他招了招手。
理人蔘加的男子足球,很可惜的在第二場比賽時敗下陣來。
兩人眼神再次對上。理人淺淺一笑。
「相川呢?你不去嗎?」
這個結局並不算是圓滿解決、令人釋懷,不過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即使只有一件,也希望能讓一切有所進展。
一拖再拖才交出去的升學就業調查表,似乎也順利地被受理了。
「我本來以爲這個其實是最近流行的藝人還什麼的,我還跑去搜尋這個關鍵字,可是完全沒有符合的結果。老師本來覺得自己還是很年輕的,所以就很擔心是不是不知道這個人,就代表不能再說自己很年輕了——」
「……相川同學,沒關係啦。」
「收——到。」
「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響子把那本理人只是用來製造談話機會,隨便從架上拿下來的《無盡物語》拿去掃瞄,幫他辦好借閱手續。
「不不,我差不多就這樣了——」
「那個,真的很抱歉!考試的時候我應該更認真一點纔對!」
這是在理人心中無可動搖的既定事項。就算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他一定要回去。然後在等待的期間,也要好好生活。
「咦?」
「如果把志願放在N大,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應該可以再把目標稍定高一點吧?」
雖然老師又補了一句,這還不是正式結果,不過無疑是個好消息。
「成績拉回不少喔,每個科目都有中等以上的水準。」
在寫下長期抗戰四個字的時候,手還微微顫抖著,但寫完「不放棄」這三個字之後,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好像也平穩了下來。
(伊休安、大家,等我吧!)
「……呃,那個,因爲我不知道答案,所以就想說隨便亂填。」
「啊——足球輸了。男生隊伍全軍覆沒。女生那邊好像還剩女子籃球和排球。」
理人又更驚訝了。
其實那題真的很難,想破頭都不知道答案,理人心想隨便填個什麼總比空著格子好,就寫上去了。反正寫了帕納肯亞的事,也不會有人知道。他以老師會忽略那個答案的前提,做出這個兼具消除壓力功效的惡作劇。
理人情不自禁抓住還在說話的長沼的手。
「方便耽誤你一下嗎?」
——理人不知如何反應。
「——相川。」
「啊,好的。請給我你的圖書證——」
一旦方針底定,連處理現實生活中的大小事,都不再感到那麼害怕。
「——我明白了,那我先走了。」
雖然那個笑容裏依然殘留著幾分不自然的感覺,但是當下的氣氛不容許理人再深究下去。
「現在正打算要去。老師呢——?」
在圖書室櫃檯中的路葉響子身上還穿著運動服。
穿過人潮洶湧的樓梯口,刻意往體育館反方向的特別校舍前進。那裏有個過去經常前去的圖書室。
「——啊啊,可惡。好可惜啊!剛剛要是沒有被越位的話……」
沒想到老師居然會直接問出口。
「相川同學……」
時間一來到十二月,不僅僅只是鬧區裏的購物中心,連住宅區中都點亮了聖誕節燈飾。就在這個年關將至的時期,都立武藏野綜合高中在考試完到結業式的期間,舉辦了球頰競賽。
(我要回去帕納肯亞。」
「這次世界史的答案欄裏你寫了這個答案對吧?答錯就是答錯,所以我也先給了你一個大叉叉。」
雖然笨拙了些,他還是跟她說明,或許也可以說是辯解,總之當時就是身體很不舒服,連要開口講話都很困難。
不再彷徨。
附帶一提,說到理人的表現雖然並不十分出色,但在沒有扯其他人後腿的狀況下,他覺得自己也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貢獻。和去年一樣。
(……姑且算足踏出了一步吧?)
(太好了。)
(有了。)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送進垃圾桶之後,理人拾起頭來。
「怎麼全是女生隊伍……」
他和七嘴八舌討論著輸球原因的隊友一起退到球場外。
「身體已經沒事了,但因爲發生很多尷尬的事,纔會這麼晚纔來跟你道歉。無論如何就是想跟你說真的很對不起。」
「什麼啊,真丟臉。你不去幫她們加油嗎?」
在上次尷尬的道別之後,已經周了兩個月以上。理人一直想著應該找個時間地點跟她好好道個歉。因爲現在人在這裏的路葉響子並沒有去過帕納肯亞,和在那個世界裏的響子並不是同一個人。
「老師正在打分數嗎?」
「我也做了一些讓相川同學困擾的事。應該說,最後差點造成你的困擾。所以就扯平了。」
「嗯?相川同學?」
「對啊。雖然也差不多快打完了啦。相川同學這次——」
他再次撕下提筆寫完的目標,把它丟掉。一字一句都已抄進自己心裏。
她真的很喜歡書。
他覺得那是因爲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最後自己一定要抵達的地方只有一個。
響子看起來還是小心翼翼觀察著理人的樣子。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厭惡,不過應該也很難弄懂理人突然跑來到底有什麼企圖。就算這樣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了。
「就當作是扯平了吧。這樣我比較開心。」
他覺得她應該會在這裏。因爲他聽說圖書室即使是在球類競賽期間,還是有爲了不參加競賽的三年級考生開放。
響子一直低著頭,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卡片,看見卡片上的名字之後,明顯看到她整個人僵住了。
「嗯……我參加的是桌球比賽,第一場就輸了。」
理人反射性地吞了口口水。老師對他露出笑容。
「…………呃,你的道歉是因爲之前那件事嗎?」
理人點頭。
「老師。」
「咦?路葉並沒有做什麼讓我困擾的事。」
很遺憾,情況就是如此。班上的其他同學正在往體育館前進,似乎是爲了去幫勇猛得勝的女生隊伍加油。
「海達爾·瓦畝是什麼人來著?」
情緒過於激動,雙手都有點發抖。
開什麼玩笑。理人拚命節制著,但是握住老師的手的力道還是愈來愈強。
除了自己之外,還有知道海達爾名字的人——!
「不行,再怎麼說這也太……」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印度,曾經演出過小型電影的一個演員。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除了我以外也知道這個演員的人。我很喜歡這個演員,如果有人可以一起討論,我真的很想跟他聊聊。求求您了。就算只是給個提示也好。」
長沼似乎稍微輸給了理人的氣勢,點了點頭。
「印度的演員。」
「正是!」
「是嗎……如果是這樣,好吧,我明白了。雖然我是第一次聽到,相川同學居然有個這麼喜歡的領域……對方應該也是吧?偏偏就是印度電影是吧?」
「不行嗎?」
「這個嘛,倒不是件值得令人讚賞的事——嗯——反正分數和你沒有直接關連,那好吧。那個人是C班的濱野笹雪同學。」
光聽了這個名字,也搞不清楚是哪裏的什麼人。不過,只有這樣也沒關係。沒有比這個更大的進步了。
「雖然名字很容易讓人搞錯,不過她是個女生,不是男生喔。」
「謝謝老師!我去找她問看看。是濱野同學對嗎?」
「吶,果然是那種唱歌跳舞的片子嗎?」
理人含糊地敷衍了老師單純的提問之後,離開現場。
忍著想要拔腿就跑的衝動,彎過眼前走廊的轉角之後,他開始全速狂奔。
(C班。)
(女生。)
(濱野笹雪!)
隊友和班上的加油團,正在爲剮剛發出一記決定性豪邁攻擊的選手送上慰勞的話。跟其他同學比起來,身材細瘦修長,高高綁起的馬尾柔順地晃動著。就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個運動神經極佳的少女。
「吶,笹雪,你要怎樣?慶功宴是去還是不去?還是要跟他一起走?」
「笹雪!幹得好!」
很不巧的天氣轉壞,天空裏雲層低垂,被強風吹動飄移著。假設現在這裏下起一場雨,由於氣溫相當低,搞不好會演變成下雪的狀況。
「濱野同學。」
「你白癡啊?她如果是排球社,就不會準她報名排球比賽了吧。」
理人必須在她們完全走出校外之前叫住笹雪纔行。他從長椅站起來,快步走近她們。
急死人了。他已經無法靜下來再這樣一問一答下去了。
「了不起!笹雪是第一次去吧——?」
「……這麼突然是怎麼回事……」
雖然理人欽佩地點點頭.但是還是有點心不在焉。一秒也好,他希望時間快點過去,比賽快點結束,他才能去找他的夥伴。
理人站到他隔壁。一起俯瞰著一樓的賽況。
「笹雪!你真是的!身爲贏得比賽的大功臣,你也太平靜了吧!快點過來這邊!」
「咦咦咦!」
越過連接特別大樓和一般校舍的走廊,來到看得見事件發生的游泳池欄杆處,他放開手。
沒想到居然會以這種出人意料的形式,意外遇見去過的人——
「對不起,無論如何都想跟你談談。你應該也知道那個世界的事吧?」
至少,也許和理人活在同一個時代裏的日本人,沒有人是去過帕納肯亞又回來的。這是理人最近做出的結論,可以說他已經放棄尋找了。
濱野笹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不管自己的攻擊得了幾分,或者去撿球,濱野笹雪始終都是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
「啊?」
「現在開始扳回一成!」
是那個從河堤下方爬上來的少女。
她戴上了比賽中拿下的眼鏡,之前晚上見過她的印象又強了幾分。
被手機液晶螢幕散發出來的光芒映出的側臉,和眼前大汗淋漓、高高躍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在她臉上加副眼鏡,應該就百分之百吻合了。
理人想到的是,被召喚至帕納肯亞的人,都會自動變成可以聽懂當地語言。以理人的狀況來說,聽見的全部都是日文。因爲這個自動翻譯功能,理人從來沒有接觸過當地人的真正語言發音,搞不好就是這點出了問題。
「千堂。」
(果然如此。)
「喔,相川,你這傢伙認識她嗎?從剛剛開始,咱們班上就一直被那個大個子女生給打得落花流水。」
「我說你饒了我吧,我可是騎腳踏車來的耶。」
由於過去也曾有召喚異世界人們的歷史,所以也許會有其他去過帕納肯亞又回來的人也不一定。理人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很理所當然。
託球手把球托起。笹雪敏捷地從後面繞了過來。
濱野笹雪出現在二年C班女生集團的最後面。
比賽目前來到第二局,目前的分數是五比二。第一局已經拿下。
不過,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她。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她呢?
(他們剛剛提到笹雪。)
「——哇,好討厭的天氣。」
「總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在這裏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連這種對話,理人都想快點跳過。理人又更深入地說道。
去尋找除了自己以外的夥伴——也就是尋找曾有過被召喚的經驗的人。
「她就是……濱野笹雪?」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放過。這是自己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絕無僅有的一個活生生的見證人。絕對要套出她的話。
只不過,以結果來說都是白費工夫。
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問答,其他也有幾個人回過頭來問她:「笹雪,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動作得快點了。
* * *
她調整紊亂的呼吸,瞪向理人。
咬牙耐著內心的焦躁感,一邊叫自己別急,把借來的書放進了自己的置物櫃。
「所以我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真的是個危險的傢伙嗎?」
細長雙眼隔著眼鏡上的硬鏡片回望理人。
「是關於帕納肯亞的事。」
「方便耽誤你一點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往位於三樓的二年級教室奔上去,他看了看C班,只看到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男同學聚在教室裏。
場上女子排球的比賽開始了,因爲一羣大嗓門在聲援,馬上就知道自己班在二樓的哪裏了。理人的朋友千堂也在加油羣衆之中。
「你給我等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
「濱野同學,你就不用再裝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笹雪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他沒有錯過笹雪一瞬間把要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的表情。
她身上穿著武藏野綜合高中的制服,綁著一樣的馬尾,邊走路邊看手機的液晶螢幕。
理人覺得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被她甩掉,強硬地直接拉起她的手之後,就往校門的反方向飛奔而出。
「嗯,我已經預約好了露露妮大廈裏的卡拉0K店,2C包廂。」
這話說得也對。
從出入口走出來的女生,看著眼前不穩定的天氣,七嘴八舌地道出自己的不滿。
明白這件事以後,倒也不是說接下來還能做什麼。
美國人去了帕納肯亞,所有對話聽起來都是英文,玻里尼西亞人去了帕納肯亞,對話聽起來就全都是玻里尼西亞語。所以理人聽到的「帕納肯亞」這個發音,不過只是日文發音聽起來是這樣,有可能在美國人或法國人耳裏又被換成了另一種發音。所以不管理人輸入幾次「帕納肯亞」這個單字,在網路上怎麼搜尋,都找不到相關結果。
愛照顧人的女生跑回來笹雪身邊。
「……是嗎……她會不會是排球社的?」
心跳因爲別的理由加速著。理人連自己班上正在和哪一班比賽都沒有確認。沒想到居然就是那個C班!
「怎麼樣?會贏嗎?」
「搞什麼!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笹雪!」
「嗨,相川。」
果然要在競賽期間找到人,可能還是難了些。
不知道爲什麼,女同學們發出聽起來像歡呼的慘叫聲,但是理人並沒有回頭。
在被巨大的沮喪氣氛包圍的觀衆席裏,只有理人一個人愣在當場。
體育館中,接著還有好幾場比賽正在繼續進行中。
「這樣啊……」
理人在這種寒風呼嘯的狀況下,全身上下都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的模樣,坐在校舍和校門之間的長椅上,等著他想見的人出現。
「那個,我現在要去慶功宴耶。」
幹堂有點放棄的靠在欄杆上,手撐著臉頰。
「快上快上!」
聽見旁邊響起的歡呼聲,理人心下一驚。
「呀——有點困難啊!雖然是場龍爭虎鬥,不過對方更勝一籌……」
理人在從異世界帕納肯亞回到地球之後,曾經試過好幾次。
「好了好了,去前面,要到最前面去喔!大家一起去吧!大家一起!」
啊——想起來了,是在夜晚的河灘地。
「——嗯?你是誰?」
後來他又想,如果自己身邊沒有這種人,那網路上又如何呢?有陣子他花了相當的時間及勞力在網路世界裏四處尋找。然而,即使他用「帕納肯亞」、「帕納帝雅」、「威爾塔米亞」等等關鍵字去搜尋,也找不到相關的網頁。
「……這個嘛……」
「濱野同學。」
理人班級的男子組早早就全軍覆沒,而這羣人全都移動到體育館二樓的觀衆席。
臘月裏的球類競賽連同閉幕式,一切都在下午三點過後畫下句點。
「店應該都預約好了吧?」
「聽說好像是上個月才轉學過來的樣子。所以還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即使有過排球經驗,也可以報名排球比賽。他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超狡猾的。」
他也曾想過是不是因爲是用日文去搜尋才找不到相關結果,所以把相關單字改成類似的英文再去搜尋,反覆驗證,但是這個方法也行不通。
「這根本就是詐欺吧。好說歹說我們是把班上的女生主力球員,全都集中到排球比賽來了啊。可是那個女生不管從哪個位子都砰砰地一直髮動攻擊。只不過是個球類競賽嘛,有需要發動後排攻擊來取勝嗎?」
主審吹哨,場上開始發球,比賽再度開始。理人的眼光一直停留在網子另一邊的濱野笹雪身上。
(是那個時候的女生!)
接下來,理人並不理會跑回來拉著笹雪的女同學,對著笹雪本人說道:
只是儘自己義務般的在場內活動手腳,比賽最後以C班的完勝收場。
(就是她。)
「——你在這次的期末考考卷上,寫了海達爾的名字對吧。」
他找到大量被召喚到異世界進行冒險等等的詞句,但多半都是小說的內容。有一些內容寫得極爲逼真,但和理人見過的世界卻是完全不同。
看來應該是正在幫場上另一個隊伍的女生加油。
「我——」
「那個,就是那個嘛!大半夜的有個傢伙在那裏喊一些奇奇怪怪的話,所以就迷迷糊糊地殘留在腦袋裏了吧。答案欄的話,不就是隨便寫個什麼上去填滿它就好的東西嗎?」
「是這樣嗎?我當時只說了海達爾,可沒有喊出他的姓。」
對著似笑非笑打算矇混過去的笹雪,理人立刻如此回她。關於這點,他非常有自信。
「……煩死了。」
就算她覺得煩也沒關係。
「濱野笹雪。你知道帕納肯亞的事對吧?像是川流不息的女神帕納帝雅,還有魔神阿耳戈斯。而且你會知道海達爾的全名,代表你在這六年內曾經去過那個世界。」
「所以我說那是因爲——」
本來她好像還想繼續找藉口,話講到一半似乎認命放棄了,嘆了口氣。
「我是知道,那又怎麼樣?」
「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要從這邊的世界和那個世界取得聯繫,要怎麼做?」
她開口問:「你是認真的嗎?」那當然!
「像那種亂七八糟、平衡度又那麼差的世界。有幾條命都不夠死。」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去。不管發生什麼事,無論如何我都得回到那個世界去。」
「不管發生什麼事是吧……」
笹雪低聲說道。北風又強了幾分,把她的話尾吹得無影無蹤。
從她莫名冷淡的眼神看來,也許她並不瞭解理人的心情。
或許她和響子一樣,在被召喚前去的地方遇上了什麼不好的事,所以沒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真的是這樣的話也無所謂。反而心中多了幾分真實感。也可說是她真的去過帕納肯亞又回來了的證據。
只不過,這和理人強制接受的不同。
「……我把很多東西留在那個世界,一切不可以結束在現在這個情況之下。只是我也討厭只能一直等待,所以如果有方法可以過去,我很想知道。」
「那……既然這樣,你就猜猜我的名字吧。」
「——吶,孩子的媽。這不是離我們很近嗎。」
「哎唷,不然你就當成是森林中的鳥叫聲之類的嘛。」
自己一股腦兒地想到腦袋都快燒起來,才驚覺眼前有兩張帶著狐疑的雙親的臉。
即使她反應冷淡,理人也毫不畏懼。避開其他人走到她身旁。
「對吧?太好了。」
「孩子的媽,你纔是不要小看東京比較好。你沒聽說過研究所的雜木林裏有果子狸嗎?」
「等等。」
「你有想過被強迫聽這些芝麻小事的我的立場嗎?」
笹雪的表情更加不開心。
「對了,我在沙漠裏還搭了船喔。濱野同學有去搭嗎?不過,聽說那個世界裏沒有遠洋船,我當時還嚇了一跳。」
「理人?」
大致上來說,她既然說了「如果你想得起來」,那是不是代表理人和她見過面?也就是並非在地球上,而是在帕納肯亞見過。
「我第一次去帕納肯亞,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在去暑假游泳教室的途中,連人帶腳踏車整個被河水捲走。」
不知道爲什麼,笹雪抱著頭。
「成績還算不錯,雖然很土又不引人注意,不過是個給人良好印象的極品對象。」
「你昨天后來去了卡拉OK吧?沒事吧?」
「對啊對啊。你可是會在大半夜裏鬼吼鬼叫的愛哭鬼。」
「……什麼事?」
理人緊張了一下。
全家一起碎念著。
「我確確實實聽懂了。所以只是我想跟你說我自己的事,才一直說下去而已。」
感覺很刻意地快嘴說完這句話,她從理人面前跑走,愈離愈遠。
「…………呃,這個,該怎麼說呢……」
「啊?」
「是熊……嗎……?」
隔天開始,理人意識著濱野笹雪並主動跟她攀談。
——她是這麼說的。
「啊,你看你,理人,你手停下來嘍。快點喫。你這樣我怎麼煮最後要喫的雜煮呢。」
這是相川家的習慣,在喫飯的時候大多都會看新聞節目。現在電視畫面上正在報導,在理人也很熟悉的車站大樓內側,有人目擊到像熊的生物。
「好像造成很大的騷動呢。」
(不過……要說像什麼,倒是很像那個東西——魔獸。)
餐桌上的話題漸漸轉移到量馬上班的研究所職場環境,還有少棒時代的理人目擊到的浣熊上畫。
「你如果是想來要提示,我是不會給你提示的。你不會從我嘴裏得到任何消息。」
(……有這個人嗎?在哪裏見過……?)
「咦?理人,那該不會是有人棄養才野生化的吧?」
「你看,我沒說錯吧!果然像今天這種冷颼颼的天氣最適合喫火鍋了。雖然白菜很貴,不過我還是狠下心買了。」
「——不知道,我不清楚。」
「我這麼做應該沒有違反規則吧。」
只不過,這件事已經足以讓他笑得如此毫無顧慮。
父親量馬嘴裏還在說,這個像熊的生物是果子狸的說法。
另一方面,父親量馬看著電視開口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我還有很多自言自語想說,你今天有空嗎?」
纔想到那方面,就決定別再想下去。
笹雪忍無可忍,完全無言以對。
「這個嘛,她們自己要這麼以爲我也沒辦法。」
「我的名字。不是在這裏的名字,是在那個世界裏的名字。如果你想得起來,我也不是不能幫你想想辦法。勇者理人。」
對笹雪來說,這句話的本意是想毫不留情的諷刺理人一頓,不過理人似乎沒有聽懂。
「——唉。」
「我完全沒有任何要告訴你提示的意思。就算你想試著從我嘴裏套出什麼話,也只不過是白費工夫而已。沒聽懂嗎?」
「相川同學!」
「咦?」
* * *
「濱野同學。」
「嗯?」
「我說,相川同學。」
「嗯,你說的完全正確。我已經被逼到絕境了,所以單純只是覺得找到一個夥伴讓我十分開心。」
「你在說什麼?」
「這是什麼話,你太奸詐了……」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來開口吧。」
「提到鳥類,烤雞串很好喫對吧。說什麼備長炭還什麼的,不過只要是炭火烤出來的最好喫,這是我在旅行時的親身體驗。」
理人露出笑容。
「我沒聽說過。」
「如果你只是想問圍觀羣衆的想法,還是去找其他人吧?一定會有人興高采烈地講給你聽的。」
來到學校之後,理人找到她時,她已經離開鞋櫃,正要走上通往三樓的樓梯。四周全是穿著類似制服的人羣,還好她身高特別高,十分顯眼。
「濱野同學,早。」
一步步走上樓梯,走上樓梯平臺,然後又再往更上面的樓層前進。
「孩子的爸,你也真是的。身體大小差很多耶。好歹這裏也算東京都內。」
「咦?什麼?熊……?」
理人邊用筷子從晚餐的火鍋裏夾菜,一邊回想著白天笹雪的言行舉止。
「你在女孩子之間的評價啦!難以置信,完全不一樣啊。」
「天曉得。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當時是在河邊洗我們隊上的球。我還記得當時因爲撿不到球傷透了腦筋。」
(……要我猜她的名字……又胡說八道……)
濱野笹雪推了推眼鏡架,對理人提問。
「…………相川理人呢。」
回過神來,理人把心思集中在喫飯上面。母親成實似乎已經沒了興致。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
「…………可惡,到底是誰……」
「我聽說露露妮大樓附近有熊出沒。濱野同學有看到嗎?」
「……是沒有啦。」
「討厭,這不是在理人學校附近嗎?好恐怖喔,沒事吧?」
「啊——糟了。慶功宴慶功宴。拜拜。」
本來只是腦裏想一想,似乎不小心也說了出口。
好不容易纔找到這個珍貴的夥伴,而且好像還知道一些理人所不知道的事,可是他怎麼想卻也想不起來。是魔法師、神官、女官,還是一般市民?
主播還說有部分路人目擊到這個生物,造成內心恐慌及情緒低落的狀況。警察和衛生所正在募集就這麼下落不明的謎樣生物的情報。據說目前還沒有什麼有力的資訊。
「最一開始打敗的敵人是一隻長得像鹿的魔獸。當時因爲它動作敏捷,讓我喫足了苦頭,不過後來伊休安告訴我它的要害之後,總算是把它給解決了。在各種意義上,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喔,你看。還有照片。」
「在那個世界裏喫過最好喫的東西應該是水果吧?調味還滿有趣的。不管去到哪個國家都有其獨特的風味。我喜歡直接可以喫的食材。」
實際上腦袋瓜裏浮現的是對理人來說十分符合他期待的想法。那個生物既不是熊也不是果子狸。真的是很符合他期待的妄想。
笹雪別過頭,壓低聲音。
「吶,我說過了吧?」
這位身穿排球外套如機器般的少女,眯起細長眼眸笑了笑。感覺很像陰險魅惑人類的狐狸。
「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想和濱野同學聊天。」
「感覺好微妙啊。」
已經到了習慣這種想法的地步,也代表這個世界裏的生活也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
「新聞不是說只是像熊而已嗎?搞不好是狸貓或是野豬。」
「我倒是有在河堤看過浣熊。」
電視上的女主播開始介紹目擊者用手機拍下來的「像熊的生物」。
「提到獨特,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的只有怎麼計算時間和文字吧。我之前覺得起碼要學會讀威爾塔米亞文字,卻一竅不通。」
確實是像熊一樣,長了一身黑毛的生物,把頭埋在大樓內側的垃圾收集場翻著垃圾。只不過,如果要說是熊,背部的輪廓有點奇怪,毛絨絨的腳也十分細長。從模糊不清、畫面又很粗糙的照片來看,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麼東西。
「——啊,嗯。」
「可以見到濱野同學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是孤獨一人。就算只是聽著我自言自語,我都覺得簡直是棒透了。謝謝你。」
大概就類似心裏想著「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又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有所期待的感覺。
「沒、沒事。這個魚丸真好喫呢。」
「……這鳥還真吵。」
「我才懶得理你。少得意忘形了。」
「聽說車站前的燈飾很漂亮喔。」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那裏繼續聽你所謂的鳥叫聲嗎?」
「當然啊。如果你能給點回應,我會更開心。」
笹雪一再一再地忍耐,但是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並沒有逃過理人的耳朵。
這次的笑容十分率真可愛。
「……討厭,你真是的。真是個無趣的傢伙,你這個勇者實在太蠢了。」
「YES,我就是個愚蠢的勇者。」
「太差勁了。」
理人對著笹雪洋洋得意說出的這句話,立刻做出回應。笹雪笑到連眼鏡都拿下來,擦著眼淚。
「相當愚蠢喔。不管什麼時候都手忙腳亂,光眼前的事就讓自己忙得團團轉。」
「過分謙卑也不像樣。再怎樣也是五英雄吧,你不是封印了魔神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說能不能挺起胸膛表示自己好好完成了整件事……就連第一次的魔神戰爭,我也只是給了對方最後一擊而已。一開始萊娜才應該是封印阿耳戈斯的人。本來我明明就只是個負責輔助的配角,卻因爲出了一些麻煩,纔會輪到我出頭。」
「你當時不願意嗎?」
「如果可以,我還真希望他們放過我。不過,那個時候萊娜受傷,無法動彈。也沒有其他人選能做這件事,我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硬著頭皮上啊。」
「事實上,這件事已經超過我的能力範圍了。特別是聖劍,實在是太辛苦了。我還是第一次拿到那麼難控制的劍——」
理人本來一直講得很順,但是忽地一回神,發現笹雪的身影已經不在視線範圍內了。
「咦?濱野同學?」
她不再往上爬,在理人身後三級階梯的地方停下腳步,脣瓣緊抿,正狠狠瞪著理人。
據說發生騷動的時段,千堂正好在車站,帶著相當興奮的口吻說著事情經過。
內心既焦急又煩躁:心裏雖然覺得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有時候愈是壓抑,反噬就愈強。
「相川!你有聽到我在叫你嗎!喂!」
「好!我知道了!就交給我吧!就讓我鼎力相助,好好安慰你一番吧!」
微弱的月光映出它們的身影。
「停電?」
「……居然。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剎那間,理人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四周的燈飾及店鋪燈光全部熄滅了。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動。
鈴鐺聲配上聖誕快樂。
想不透啊。
此刻比起把她呼喚至此,他更想去那個世界,這是最重要的。
「不過,人還真多呢。我本來以爲因爲熊事件,人應該會再少一點的說。」
反正本來也沒有個像樣的預定。因爲可以買到賣剩的便宜蛋糕,通常都是二十五日纔會在家裏過聖誕節。
「搞不好反倒是看熱鬧的人變多了呢?你看,那是電視臺的車子吧?」
全身覆滿黑色硬毛的身體上,長著蝙蝠的翅膀、長長的蛇尾,宛如傳說中的「鵺」。這樣的怪物不止一隻,而是以百隻爲單位羣聚在鋼鐵製的屋頂上。
這是什麼透視能力?而且,爲什麼他看起來那麼高興?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今天是唱卡拉0K的日子!雖然我是男兒身,如果你要我唱,就算雙人對唱我也跟你唱啦!」
(怪物?——不對。)
「我不是帶著這種意味看他們的。」
「你不用再多說了。我已經看見了!本來想在聖誕節前一決勝負的你,卻慘遭炸死的身影!被炸得支離破碎的手腳已經散落一地。」
爲什麼當時她會那麼生氣呢?
笹雪只丟下這句話,就拔腿擦過理人身邊之後飛奔而去。完全沒有任何時間或餘地可以攔住她。
城裏所有可稱爲電燈的東西全部熄滅的狀況,理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就連震災時,也沒有停電停成這個樣子。
本已黑燈瞎火的黑夜之中,大批羣衆對這羣飛行而來的不明生物感到十分害怕,開始四處逃竄。四處都發生人們在推擠之中摔倒,然後其他人就從這些人身上踐踏過去的狀況。
「唷!相川!」
「那個熊啊,我也有看到喔!雖然只是瞄到一眼啦。與其說是熊,應該比較像奇幻生物?還是怪獸?」
她說話的口吻彷佛對理人知之甚詳,但是自己卻毫無頭緒,這也讓理人感到非常焦躁。
(說什麼要是你瞭解自己……不管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啊……)
「別說了,快來!」
——你要是瞭解自己,應該就會馬上明白了。
今天最後一張考卷也已經發完,接著就是寒假了。教室裏四處都充滿著一股宛如越過山頭的輕鬆愉快氣氛。
「呃,我沒有在哭啊。」
背脊傳來一陣涼意,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
「好了好了,我們不用再聽他滿嘴藉口了!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友人千堂由基突然整個身體從後面撞了過來。
「OK!」
笨蛋友人拉著他,把他帶進教室。
他並沒有特別羨慕映入眼簾的這些情侶。心裏雖然想著,如果可以也希望跟伊休安一起走在這裏,但這個想法太過不切實際。
昨天看電視時想到的事——也許可以跟笹雪說那頭熊好像魔獸這件事。不過,之後會變成怎麼樣呢?
雖然接下來他還說了一些像是「來了好幾臺巡邏車」之類頗具真實性的可疑內容,不過理人決定信一半就好。
數不清的「怪物」盤據在高架式月臺的屋頂上。
此時理人已經被當成慘遭笹雪甩掉的可憐人了。
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不知該稱之爲恐懼還是開心的興奮感在理人心中爆發。
即使只是跟平日沒什麼兩樣的街景,太陽下山之後,店家外面的燈飾五彩繽紛,單單只是播個聖誕歌曲,就形成了一個與平日不同的空間。
「……很痛耶。」
身處動輒就會被人流淹沒的情況中,理人卻還是沒有離開那裏。
到剛剛爲止,她的心情不是應該已經逐漸好轉了嗎?
他單純就只是被鬼迷心竅似的,抬頭看著飛翔在天空中的異形怪物。
車站月臺的對面,出現一輪染著橘色的月亮,比平常的月亮稍稍大上幾分。現在只有宦可說是目前唯一的光源。
(今天應該就完全是備受揶揄的角色了吧。)
「怎麼了?」
——爲什麼?
「好了,你仔細想想。如果辦不到這件事就想回帕納肯亞,到時情況只會更糟而已。」
這一帶被悽慘的尖叫聲及怒罵聲包圍。
理人咬著脣。他並不想玩猜謎,甚至覺得她是在玩弄自己緊張的心情。
「你很無趣耶!這樣不是太沒有夢想了嗎!沒有夢想!」
「相川!過來這邊!」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啊!
「不會吧?」
慘叫聲引起了大衆的恐慌。
「哪有這回事,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千堂坐在桌前,熱血沸騰地說著。
(濱野笹雪,你到底是誰?)
千堂帶著有點過頭的憐憫表情,拍拍他肩膀。其他人也大笑起來。
「你也不要臭著一張臉嘛!臉上全寫著非現充對現充的嫉妒喔!」
就在理人緊握拳頭的瞬間——周遭被黑暗所包圍了。
「那個啊,大家呢,說到底我也是啦。」
「你是在什麼時候再歡上她的。」
「哇啊。」
在悽慘哀鳴聲四起,宛如地獄的場景之中,友人千堂拚命對他招手。
朋友們全體附議。當然這些活動都有把理人算進去。
自己到底是說錯什麼話?感覺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她生氣了嗎?)
怪物們像白蟻般整羣飛越軌道,開始動身前往理人一行人所在的圓環。
黑暗之中,不知從某處傳來一陣如絹布被撕裂般的慘叫聲。
「……我再說一次,我·絕·對不會給你任何提示的。你要是瞭解自己,應該就會馬上明白了。問題就是出在這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人一行人持續走在被燈飾輝映著的人山人海之中。現在衆人正在前往千堂計劃好的卡拉0K途中。
這聲尖叫來自於一位女性路人。她和理人正指著同一輪月亮——不,不對。他指的是被月光照耀著的車站月臺屋頂。
「我一直以爲你喜歡的鐵定是路葉。」
理人反而只能一直盯著剛剛想攔住她的自己的手掌心。
理人被附身似的衝了出去。自己就好像一隻被枷鎖束縛的野獸,現在終於被解放,他傾盡全力逆著逃走的人流,衝上天橋的樓梯,想要接近魔獸們。
「哈哈,別哭別哭。只不過被甩了有什麼好哭的!」
另一方面,理人的腦海裏一直迴盪著笹雪所說的話。
他只是單純想要回去那個有女神存在的世界,也非得回去不可。
(……是沒差啦。)
(——咦?)
種在小站羣衆廣場的植物,也全都壯點成了聖誕節的樣式。年齡差不多大學生左右的情侶們挽著手,對彼此細聲說著:「好漂亮喔。」
『在·哪裏。在·哪裏。勇者·在·哪裏。』
(停電?)
「等一下啊!突然說這種話——」
理人心想,我可沒問你。
她也許會成爲整件事的突破口,但自己翻遍回憶卻遍尋不著。
「我看了傳過來的照片,是不是跟大型犬搞混了?」
「啊,什麼事?」
「路葉?誰?」
「就是這麼回事,爲了超可憐的相川理人,望誕夜唱完卡拉OK之後,就來我家喫火鍋吧!OK?」
接下來的話題,開始圍繞在昨天的新聞裏提到的「熊出沒事件」。
過了一會兒,大家也開始騷動起來。
「我覺得問題應該不是出在有趣還是無趣上面。」
(濱野同學也很令人傷腦筋啊——)
那是——魔獸啊!
「——喂——相川——」
「千堂,等一下。」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異界之門是絛單行道。既然對方主動撬開了這道門,沒有比這個更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了。
心臟強力跳動著,感覺體內的血液快沸騰起來。
『勇者!你在哪裏!無名勇者!』
在這裏!
魔獸們異口同聲喊叫著,開始往地面降落,攻擊抱頭鼠竄的大量民衆。慘叫聲愈發大聲。
理人在天橋上奔跑,撿起一把掉落在腳邊的傘—應該是某個人丟失的東西吧。
「不要!快住手!」
眼前魔獸正向一個來不及逃跑的OL張牙舞爪。理人瞄準眼前的魔獸,加速前衝。
「銳·閃·速·極——聚精會神!」
盡力把傘當作劍來使用,兩方擦身而過,他劈開了魔獸粗壯的臂膀。簡直如鋼鐵般的鋒利。慘叫與毒液噴撒而出,魔獸的身體消滅無蹤。
(太好了!起作用了!)
理人這一下讓其他魔獸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聚集在圓環上方的魔獸集團,一同往天橋的方向而去。沒有虹膜的瞳孔閃著紅光。
『有了——找到·了。勇者。』
理人氣喘吁吁瞪向魔獸們。
「沒錯。我就是相川理人。」
敢來的話就上吧!我就在這裏。
直至今日,一直在等待你們殺來。
『阿耳戈斯·大人的·命令。要讓你·死在這裏。』
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理人在天橋上飛奔得更加快速。砍倒羣聚在天空的魔獸之後,躍下樓梯,攻勢更加凌厲。誰都無法阻止他的氣勢。
就好像在回應理人的期望。
「真的很抱歉。」
就是這個。
「魔獸來了!它們的目標是我!」
『那麼,我們先重新認清狀況。』
聲音如同一位高傲自負的女王陛下。
害怕?怕誰?
「因爲感覺很不舒……」
海達爾曾經說過返回的魔法非常複雜,占卜迴歸的日期也很困難,而且還需要依循複雜的程序。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深信不疑。
「——你終於注意到了嗎!太遲鈍了你!」
「聖劍啊!」
這麼一來,他只能想到這一個可能性。
試著低聲說出口之後,空氣吵嚷地振動了一下。
「濱野笹雪,我想起你真正的名字了。汝名爲——破魔聖劍!」
彷佛陷入亂視的狀態,世界的輪廓開始產生偏差。
在戰鬥啊。他一邊輕巧後躍避過攻擊過來的人,一邊喊叫著。
追根究柢,整件事的前提就已經錯了。這裏不是地球。是理人的心所創造出來的幻影世界。
理人抬頭看向空中。這個從月亮發出來的魔女之聲,有可能也帶著某種偏見。
「我的身體……一定跟之前一樣還留那個世界……」
「什麼做什麼?」
『——回去吧!回去吧!穿越之人,速速返回你應回去的地方!』
剛剛的聲音。
理人扔掉剛剛拿來當作劍使用的傘,對她伸出手。然後就見濱野笹雪的身體被光芒包圍,衣服也開始化去。接下來,連少女的輪廓外貌也逐漸融化,身影幻化爲自己熟悉的長劍。
「唔喔喔!」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沒錯。)
據說人類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如果是這樣,那麼她應該也一樣,看似初次見面,其實從以前就一直存在於理人身體之中。而且,還是可以告訴理人他所不知道的事的獨立存在。
魔獸的牙齒劃過理人額頭,留下了一道筆直的傷痕,但是理人毫不理會,斬殺了那隻魔獸。這個部分也讓他無法脫離這不協調的感覺。
(————)
一直掛著冷淡表情的少女,聽見這句話之後——露出了笑容。表情就好像在樓梯上被理人的話逗笑的樣子,又或者是像聽見父母呼喚自己名字的孩子。
這羣傢伙是來幹嘛的?
「這句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吧!你在做什麼啊!」
『這也是在夢裏所發生的事,現實之中什麼都沒有改變。』
反而是破壞掉那個世界的水之神殿,還比較能夠去除相當的威脅——
他回頭看向呼喚聲的來源,正好看見有道腳踏車前燈的光芒,正從黑漆漆的車站前圓環的另一頭接近而來。
理人看了看自己全身浴血的模樣。上身穿著的軍裝外套雖然滿是裂痕,其下的傷口卻已經癒合。大師給的星龍之肝,應該只有在那個世界才能發揮它的力量纔對。
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沒錯——
『我說理人同學,巴堤雅說現在要把相川同學送回家喔。』
這是——
「我知道。」
威脅源頭?誰?
「給我消失!」
他之前只單純覺得巴堤雅是個比海達爾技高一籌的魔法師。不過,如果實際上恰恰相反呢?
騎在腳踏車上的人是——濱野笹雪!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沒錯。理人,你就乖乖待在那裏吧!
把眼前的敵人全送上西天的意識支配了理人的身體。殺死這隻之後,再繼續殺死另一隻。這雙倒下了,再換另一隻。就像那個時候、那個世界一樣。
聽過好幾次的女性聲音。
幻化爲那把連魔王都可斬殺封印的破魔聖劍。
如果是這樣,現身在理人面前的她,叫作什麼名字呢?一直這樣焦躁難耐地守護著理人的她,叫作什麼名字呢?
「給我忍著!居然敢嫌棄本劍,不可原諒!」
魔獸被砍飛老遠,軀體撞上停止不動的計程車之後,消失無蹤。現場只剩下一輛車頂嚴重擠壓變形的車體。
「!」
舉劍該砍的就是「這裏」。
「太慢了!」
——沒錯,就是這股氣勢。你就一直在那裏起舞吧——!
內心一邊祈禱,一邊揮下聖劍,然後從他揮劍砍擊之處冒出的光芒波動吞噬了魔獸羣。等到光芒消失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場景回到了本來的車站前景象。
(很好!)
(——女王陛下,小的知道了。)
這裏不是真正的地球。眼前的魔獸羣只是理人的願望所創造出來的產物。
『勇者理人,去死吧!』
理人一邊應付著數量愈來愈多的魔獸,一邊喊著。
此刻,像這樣越界襲擊而來的魔獸,就是自己腦海裏想回到帕納肯亞的願望實體化。而一直被劃傷、重生的身髏也是一樣。
假設如果是個讓他以爲被遣返地球的幻術呢?會有這種可能嗎?
從六年前第一次握住這把劍的時候開始,直至今日,理人只要使用聖劍,她就會潛入他的神經,掃描他全身上下,並逐漸一體化。即使由於她實在太過強勢,理人也曾出現過抗拒反應,但她和理人之間還是有著難以切割的強烈連結。
根本沒有必要大費周章連接兩個世界,還帶著如此龐大的軍隊前來。只要放任他不管,直到他油盡燈枯就好。
理人斬殺著攻上前來的敵人,思考著。
「相川理人!」
然後,還有一件事。
這裏看似地球,卻和帕納肯亞連在一起。帕納肯亞就在這前方。
(怎麼回事。)
「喝啊!」
(看到了!)
他重新握住出現在空中的美麗聖劍的劍柄。
「下一隻!」
『來吧!勇者理人!快用我來作戰!』
心臟跳動的聲音極其刺耳。
之前濱野笹雪的聲音,現在以聖劍之聲的形式,直接在腦海裏響起。理人覺得心曠神恰,點了點頭。
自己只不過被遣返地球,連回去異世界的方法都不知道而身陷進退兩難之中。那個世界的武器也全都留在那裏。
全身冷不防地竄過一障寒意,讓理人手停下了片刻。
——理人。理人,快醒來。我叫你快給我醒來!
「濱野同學,危險!」
比如那一天。相川理人回到地球來了。被巴堤雅的魔法強制遣返地球。他會如此確信,都是受當時響子和巴堤雅口中的話所害。
只要察覺到之後,才發現結果是如此簡單。
「……我得回到那個世界去。」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你之中。呼喚你一同作戰至今。雖然你好像滿討厭我的。」
如果響子和巴堤雅所說的都是錯的,海達爾的話纔是真的呢?
不過,下一秒,理人卻嚇了一跳。他本來以爲聲音也會像魔獸一樣消失無蹤,但是……
感覺到她氣勢駭人的瞪視,理人急忙閉上了嘴。
——沒錯,就是這股氣勢。
「蠢蛋!你到底還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
一直呆站在腳踏車前的濱野笹雪也直勾勾地盯著他不放。
我一直在等待事情以這樣的形式發展開來,夢想能夠回到帕納肯亞。一邊告訴自己不會有這種事,卻內心又無法不祈禱著。
浮上心頭的這個假設,讓理人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既然如此——爲什麼它們不放著自己不理就好?
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身體居然變得能夠在被敵人一再砍殺的狀況下重生了呢?
周圍的大樓燈光開始不自然的閃爍著,魔獸們發出巨吼。
「抱歉,沒事。」
強風呼嘯之中,他彷佛聽見了女人低語的聲音。
「濱野同學……我該不會是擺了一個大烏龍吧?」
他揮出一劍,彷佛要把整個月亮劈開。這記斬擊上達天空,月亮如盪漾的水面般也開始搖搖欲墜。
(那個時候,巴堤雅所施的魔法——不是越界的魔法——?)
沒錯。穿越異世界,帶著龐大的軍隊前來,只爲取走它們威脅源頭的勇者之命。魔神阿耳戈斯害怕擁有聖劍的他。
「收到!」
「!」
這個聲音是!
「伊休安!」
是她的聲音。除了愕然還是隻有愕然。
——理人,求求你,快點醒來!
「在這裏啊,伊休安!我在這裏!是我啊!」
令人坐立不安,又懷念不已的聲音。
『這就是巴堤雅的幻覺魔法喔。』
「怎麼會。」
這到底怎麼回事。她一直在呼喚自己嗎?是那個女人的聲音一直在抵消她的呼喚嗎?
「濱野同學,伊休安正在呼喚我們。」
『我知道啦!得快點走了。』
當然!刻不容緩!
伊休安的呼喚聲,從遙遠的天空彼方傳了過來。理人對著聖劍,內心默唸:飛吧!聖劍濱野笹雪回應了他的要求。風在理人四周呼嘯捲起,順著風勢飛向天空。
直到方纔應該都還存在的城市,轉眼間已經愈來愈遠。
熄滅的電燈似乎也全部恢復如初。彷佛好像還聽得到聖誕鈴聲,但是都已飛到這麼高的地方,不可能還聽得見吧。
理人抬頭,不再往下看。繼續無視地心引力飛翔著。
強而有力、高聳入雲,再加快一點速度。
一直盯著月亮的小點,不斷加速再加速之後,突然撞上一堵像是透明牆壁的東西。
「唔!」
伊休安皺著一張快出來的臉大聲喊道。她撲著抱向正要起身的理人的脖子,連帶著他又倒了下去。
理人,相川。他正是拯救世界的無名者勇者。
兩人的眼神在極近距離之中對上了。那是一雙他最心愛的眼眸,澄澈無比、生氣勃勃。
光就表面看來,他呼吸正常、臉色也不是太差,看起來似乎隨時醒來都不奇怪。可能就因爲如此,很多事自己才無法完全放棄。
「理人。」
* * *
毛毯也硬梆梆又粗糙。當然,這裏也不是公寓的鋼筋水泥所建造而成的厚實房間,而是差不多就只以木頭、消石灰以及稻草搭建起來的簡樸小屋。
(啊啊。)
附帶一提,旁邊不是簡易小屋,而是三口沒有繫馬的篷馬車。這是擺在這裏用來代替木造平房或是帳篷的。
女神帕納帝雅。創造此世界的川流不息之神。混帳女神大人。
不可能會看錯。
是誰?
伊休安帶著來到此處時的期待,內心顫動,輕輕對牀鋪呼喚著。
——理人。理人。喂!理人!
一旦一直這樣靜靜待著,至今綿延不絕的不安及悲傷就會湧上心頭,所以她只留下一句「那我走啦」,便離開牀鋪。
「我也……搞不太清楚。你啊!一直在睡覺喔!一直一直一——直。」
(————)
全身上下湧現的情緒讓理人完全放下心來,呼了一口長長的氣。
(——嗯?怎麼了?)
「嘿咻。」
「這樣啊,果然是睡著了。」
伊休安說完之後,粗魯地擦去眼角的淚水,飛奔離開房間。
然而不論她再怎麼喊,即使內心再不情願,經過這段時日,她也已經明白他或許不會醒來。
(人在外面……是在旅行途中的馬廄之類的地方嗎?)
其他也有一些類似的臨時小屋,並沒有什麼特別。「那個時候」以來,磚瓦、木材和石材全都十分缺乏。
那是她作爲舊王都難民代表,正在送東西的途中。伊休安重新把貨物夾在身側,在熙來攘往的中央廣場的人羣中,走回來時路。
理人應該是躺在類似牀鋪的東西上面。而另一個人則是以幾乎快趴在他身上的姿勢,窺探著他的表情。
「好厲害,是本人耶。」
是烏露絲拉·阿爾甘,還有海達爾·瓦畝。
之前他所睡著的小屋中,現在擠滿了令人懷念的班底。
他就這樣偶然地看向牀鋪旁邊的臺子,上面擺著一件折得整整齊齊、令人懷念的藍色外套。其他還有那把破魔聖劍也擺在臺上。
理人覺得好像聽見戴著眼鏡、扎著馬尾的少女那驕傲自滿的聲音,不由得露出苦笑。
聽覺、視覺、噢覺還有觸覺。其他還有好多好多。好想感覺一下各種事物。我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
「各位。」
接著,她抵達了城裏最寬廣的大路上。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不過,比起這些,再過了一會兒之後。
(————)
僅僅是內心升起一波騷動。
平常應該是有許多人來來往往的路上,被許多帳篷和簡易小屋佔滿了。
帶著一股類似身體匆轉了一圈的飄浮感醒來之後,眼前出現了伊修安·特洛魯的身影。
理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出手,碰了碰那白皙的臉頰。當然金色的纖細髮絲也有著確確實實的觸感。好溫暖,充滿彈性。
雖然產生了一道強烈的衝擊,不過理人並沒有被彈飛出去,反而是那堵如玻璃般的牆壁碎裂了。眼前的月亮、星星、雲朵,全部都一起碎裂四散。
相川理人要甦醒了。
「理人!」
烏露絲拉梨花帶淚地走近而來,擁抱理人。一旁的海達爾嘴脣顫抖著,看起來也是感慨萬千。
「喂,快給我起牀啊!矮冬瓜!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甚至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一聲呻吟。
伊休安覺得身後好像有東西在動。
「我進去嘍——」
稻草做的屋頂縫隙之間灑落幾許陽光,像個天象儀。
有人在呼喚。有人在呼喚我?
打開嘰嘎作響的門,裏面只放了一張牀鋪。
「——理人!」
* * *
不過,伊休安,特洛魯突然有了個莫名其妙的預感,便起身行動。
「理人?」
啊啊,太好了。沒事了。是伊休安·特洛魯。
「理人!太好了!」
伊休安從出事那天開始,就一直持續著漫長的等待。
一頭已經留長的金髮像生物般飛舞著。
——你看吧?成功回來了吧?
「理人,怎麼樣?有沒有一點想醒來的意願啊?」
不過,伊休安,特洛魯突然有了個莫名其妙的預感,便起身行動。
閃閃爍爍、閃閃爍爍,隨著細屑般的碎片四散,虛構的天空也隨之落下。
人果然還是應該不輕易放棄!
「理人?」
不過,已沒有任何事物可阻礙理人的飛行。
「真的喔——可惡。喂!大家快來!理人醒了!」
帶著如見證奇蹟般的歡喜之情。
理人所睡的牀鋪,不是那張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的乾淨牀鋪,而是一張在稻草上面鋪了動物毛皮的木製牀鋪。
想起來,要借這個小屋的時候,也發生了很多問題。還有人說爲了一個遲遲不醒的人,根本不需要住太好的房子。不過,就只有這點不能讓步。
昨天之前和今天的這個剎那,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
這是最近才建好的「避難營地」。
有個孩子朝著橫越眼前的馬匹腳下,差點撞了上去。伊休安幫孩子轉了個身避開,又再往前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
「理人。理——」
自從那徊打撤退戰的夜晚開始,直到今天的這個瞬間,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著,一次也沒有醒來過。
「……這、這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吧!」
她反射性的回過頭去。
終於回來了,終於成功回來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如往常能夠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這股肌膚的溫玉軟香。
——而且對面就是新的世界。
伊休安毫不猶豫喊著眼前這個確實開始甦醒的少年之名。
「理人!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吧?」
就算她試著戳他的臉頰、拉他的瀏海,不管做了什麼,他都不會醒來。
他含糊其詞應付過去。不過他確切感覺到了。
(誰能確定他以後都不會醒了。)
一如往常地沒有任何回應。啊啊,又是這樣啊。伊休安雖然感到沮喪,還是走進屋內。
他醒著的時候所使用的全套裝備,齊全地擺在他的枕邊。感覺似乎隨時可以整裝待發。
「……我啊,算是回來了吧?」
(……還是一樣。)
爲了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她用手背擦了擦淚水,正要打開門離開房間。
「沒有,沒事。」
——昨天之前和今天的這個剎那,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
伊休安走近一問即使在營地中依然建有屋頂的簡易小屋。
「——理人,你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