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熱砂的鎮魂曲

【3】UNDER GROUND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2.3萬 字

——戴亞隆平原「火與暗之迷宮」最底層。

石造的大廳潮溼、陰暗,充滿著潮溼的野獸的氣味。

看守這層樓的是牛頭巨人。幾經鍛練的肉體搭配手中巨斧,一一擊退挑戰迷宮的侵入者。

「理人!它過去了!」

大聲喊著的是「女劍士」萊娜·艾魯恩。被她砍了一刀的巨人,又添了幾分兇狠地往理人襲去。

——吼吼吼吼吼!

(過、過來了!)

上前迎擊的是被趕鴨子上架的小學生勇者。他緊緊握著雙手劍,光是不要拔腿就逃就已經到了他的極限。即使如此,他還是竭盡全力大喊出聲:

「你這怪物!」

怪物手中巨斧與理人的劍正面衝突。在昏暗之中,迸發激烈的火花。

「很好!壓制下來了!」

「做得好,理人!這次眼睛沒閉上啊!」

聽見「魔法師」海達爾·瓦畝與「盜賊」伊休安·特洛魯的歡呼聲。但是,理人可沒那閒工夫回應他們。光只是眼前這隻淌著口水壓制過來的怪物,就讓他恐懼得無以復加。

「怎麼樣都好!快想想辦法啊!這傢伙!」

「好啦,知道了。聽好,海達爾。這傢伙的弱點是電擊。」

「知道了!」

海達爾的詠唱聲開始響起。

「叢雲之光啊!」

舉起的魔杖開始冒出雲霧,下一秒閃電爆了開來。銳利的雷擊貫穿巨人的身體。

「老頭!趁現在!」

從纏繞在頭上的布以及獨特的五官來看,似乎全部都是依耶馬路特人。

剛剛支配著全身的那異樣的麻痹感,也跟著顏色一起消失。

總之——一個危機過去了。看見面前一動也不動的怪獸,理人放下劍,勝利的喜悅爆發開來。

沙子嘩啦啦地,從橫躺著的理人頭上一刻不停歇地落了下來。理人似乎是躺在細沙上。冰冷平靜的沙子感觸十分舒服,心裏想著乾脆就這麼睡下去吧!於是又閉上眼。反正一定會被伊休安踢飛出去,還會喫上萊娜的拳頭。不過——過沒多久沙子淹沒了嘴巴,最後因爲這生命的危機讓他一躍而起。

現在的理人已經不是那個被趕鴨子上架的小學生勇者了。那一定是過去的記憶——

——只能這麼想了。

理人差點跳起來。

「什麼,死、死了!」

(總覺得……)

「爲什麼……」

理人拔出聖劍,做好覺悟。如果我們不主動迎擊,也只剩下等死一途。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理人就這樣握著不受自己控制的聖劍,使出最後的手段。他敲了敲寶珠之後,方纔還發著紅光的寶珠,就這樣從劍柄的洞口掉了出來,失去了顏色。

「伊休安,我做到了喔!過關了呢!」

——嘰嘰嘰嘰嘰嘰嗚!

緊接著「僧侶」刃霧大師的一擊結束了一切。怪獸頑強的肉體癱倒地面。

(——消失了。)

理人手握已成普通鐵劍的聖劍,開始做出反擊。

獨自詠唱祈禱的語句。

(——有——其他東西。)

(我還真的做了……)

其實這是第三次的挑戰了。這麼一來,打開最後一道門的條件全都齊備,也可以得到火之寶珠。

「對了!羅格維爾大人!」

「喂!你啊!是你殺掉那頭龍的嗎?」

是敵?是友?

「……太厲害了……旅行指南里——沒有記載啊……」

「啊,你看你看,開漸漸打開了呢!」

「呸呸!」

(是邪氣嗎!)

理人心想,雕刻所描繪的應該是這個地區的神話或者英雄傳說之類的內容。雖然毫無自信,但牆的右上方刻著像是創造女神帕納帝雅的女性。像這種時候會出現的女性,除了帕納帝雅女神之外,理人不知道還會有誰。卻是個極爲不可思議的圖案。

理人使盡全力朝旁邊跳去。

「砍飛它吧!」

「你這個笨蛋——!」

「我是第一名!」

「喔喔喔!」

理人悄悄將手放匕劍柄。徹底提高警戒,眯起眼看著男子們一舉一動。

從女神所在的天空上方,掉落著某種「石頭」,下方的人則是掀起戰爭搶奪石頭。最後勝利存活下來的男子頭上,戴著鑲有石頭的王冠。但是,旁觀著這一幕的女神眼中,卻泛出了一滴淚水——

伊休安的罵聲如光速般逐漸遠去。

「爲什麼……」

「嘿嘿嘿!」

——轟轟轟轟……!

理人和伊休安對對方笑了一笑之後互相擊掌。神清氣爽得不得了。

不慌不忙地靜靜等待。光線照不到的暗處另一頭,紅色雙眼忽地一閃。位置在比這裏想像的還要更高的地方。

似落雷的咆哮聲,震動著理人的耳膜。被堅硬鱗片包覆著的長尾,以及露出肌肉的不對稱肢體。就這樣,怪物沒有絲毫猶豫往這邊猛衝過來。

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怪物對準忽地僵直下來的理人,又同樣衝了過來。

——有人。某些以粗糙武器武裝自己的男子們,出現在大廳之中。

——然後,忽地微微張開眼後,理人是獨自一人。

重新將劍入鞘,看了看倒下的怪物。

「喔!理人!以你來說算幹得不錯了咧——」

魔神阿耳戈斯從異界送來的魔獸,比一般的怪獸更加兇暴,並帶有特殊的邪氣。由於阿耳戈斯已再次被封印,它們應該也就這樣消失無蹤纔對。

——那是什麼鬼東西啊!沒聽說啊,完全沒聽說。

拜其所賜,還作了個奇怪的夢不是嗎!

(果然是魔獸。)

就在他越過沙子堆積之處,試圖往壁畫的方向接近之時。

理人跳往柱子另一邊,千鈞一髮地避過直擊。

黑煙取代應該冒出來的血液四散而去,類似魔獸的怪物漸漸倒下。隨著地鳴聲,堆積在地面的沙子飛舞了起來。

(……好、好危險……還真的差點就要窒息而死……)

「噹噹!」

不巧的是,理人的體質不會被邪氣影響,所以無法實際的感受那吐息究竟是真是假,這件事讓理人非常焦躁。不過也不能一直這樣思考下去。

把在極爲高處的對方的頭,從頭頂一劈爲二。

接著,不管身處任何情況,信仰著自己的神的老僧最後依然未忘記祈禱。

距今六年前,那場封印阿耳戈斯之旅時的回憶。萊娜、海達爾、刃霧大師都已不在了。別瘋了,別傻了。

大概要三個大人才能圍起來的柱子,有一半以上都已崩塌。未被苔蘚覆蓋的牆上,可窺見滿載異國風情的浮雕。

啊啊,我這徊笨蛋。明明就被再三叮嚀不要輕率行事。又要被大家罵了。

「唔,啊。」

理人就這樣握著劍,吐出一口深深的氣。這口氣裏混雜著打倒眼前敵人的安心,和從劍的支配中解放的放心。

繪卷的前後圖案因劣化而崩塌了,所以爲什麼會演變至此,在那之後又是如何等等的內容不得而知。或許就是如此才令人更加不安吧。

下一秒,理人手上握著劍,擺出備戦姿勢。

雖然和無法幫助伊休安的魔神一戰不同,不會只能袖手旁觀就結束了。不過啊,相川理人。反正都要救了就好好救啊!你這傢伙,又這樣虎頭蛇尾了嗎?

一邊吐出口中的沙子,吸入氧氣。

不久之後,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出現比地面上的沙蜥蜴身型更巨大的怪物。

「——咦?」

就這樣勇猛地踏進門扉之後,宏偉的石造臺座上,供著如網室哈密瓜般大小的寶珠。理人笑容滿面的拿起寶珠。

不過,時機未到。在將意識注入聖劍的下一秒,「那種感覺」又再度襲向理人。

緩緩環顧了一下四周。

「……是魔獸……吧……」

砰、砰、砰地全身的脈膊開始激烈的跳動著,從聖劍一方延伸而來的神經傳導,擅自掃描著自己身體般的不快感。不由分說的被進人、侵蝕。生理上的厭惡感甚至讓理人真心想把劍丟掉。

「喂!你們給我等等啊!」

在空中一個轉身。

該不會剛剛看錯了吧?如果是這樣就好,可是——

「來吧!帕納帝雅之光與你同在。」

同時,似乎隔著一面牆的對面,開始響起沉重的聲響。

理人現在所在之處,是彷佛會和過去彷徨在迷宮之中的記憶重疊,灰暗的大廳一角。託牆上及柱子上長滿發光性苔蘚的福,確保最低程度的視線範圍。

就這樣丟下不管的話,會不會像魔獸一樣消失不見呢。

對方踩爛了剛剛所在之處的瓦礫,火速旋過身子往理人追來。嘴裏冒著黑煙般的氣息。

「——剛·速·先·迅。」

就在細聲自語的時候,聲音也不斷多次迴響。從來不知道居然會有像這樣的人造物品遍佈在沙漠之下。

「太棒了!」

忽地想起這件事。不過,看了看四周,卻還是沒有看到類似他的圓潤身影。

(可是。)

雖然外型像沙蜥蜴,不過果然不是沙蜥蜴。

取而代之的是,將近有一倍的重量落在慣用手上,雖然如此也不能太過奢求。最重要的是現在能以自己的意志來揮舞聖劍。

怪物往躲躲藏藏的理人追來。理人再次從柱子的地方跳了出來。

怪物現在依然揮舞著長尾,低著扭曲的頭部,緊緊盯著理人不放。從血盆大口的嘴角溢出黑色煙霧。

印象中是爲了救從沙礫船上掉下來的羅格維爾大人,跨過欄杆——

對最後還是留下遺憾的自己嘆了口氣,理人站起身。從衣服的下襬和袖子,沙子嘩啦啦地不斷落下。

奵低沉——隨著像是野獸的聲音,強烈的殺氣連這裏都感覺到了。

如果要說只是一隻沙蜥蜴,體型過大,而且攻擊性也太強了。特別是那最後的攻擊。那攻擊與其說是野生的肉食怪獸,更像是阿耳戈斯的魔獸所放出的邪氣吧?

異常增幅的兇狠、那身肌肉及特殊能力。可是,產出魔獸的魔神阿耳戈斯應該已被理人親手封印了纔對。

找了找從剛剛就不斷落下的冰冷沙屑出處,似乎是從足足有三十公尺高的天花板縫隙,如沙漏般落下。自己該不會也是從那地方掉下來的吧?

以加倍的速度穿越怪獸腳下。加速之後,奔上了大廳的牆壁,跳上離天花板很近的地方。

理人情緒依然高張,也不聽伊休安的勸阻,就向著敞開的門扉飛奔而去。因爲任務完成的高張情緒而顯得十分豪邁。

女神哭泣的畫這種東西,不管是在瓦特寺院或教會等地都未曾見過。

下一秒,理人所立足的石板地,整片被抽掉了。

至少對他們來說,這隻魔獸是他們曾經見過的存在。

「說點什麼啊你!」

「——既然如此,你要我說什麼?」

「混帳!竟然學我!」

以極爲兇狠的氣勢對理人怒吼。

「你想怎樣啊你!居然擅自打倒了它……這麼一來……這麼一來……不就沒辦法做個了斷了嗎!」

「啊?」

出人意料的是個完全偏離自己預測的回答。

「是啊!那頭龍本來是應該由我來打倒的啊!」

「不,不對,是我!」

「你們在說什麼鬼話!當然是由本大爺來打倒的啊!」

「你說什麼?哼?」

不知爲何,「是我是我的」開始了夥伴間的內鬨。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看起來似乎確實打倒了一隻不可以打倒的怪物。然後,要說他們是專業傭兵又或是冒險者的話,總感覺未免四分五裂得像是一盤散沙。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在陌生的局外人面前吵架吧?

如果可以,還想再多問出一些情報——不過應該要怎麼接近他們呢?他們內鬨的爭吵依然持續。

「好——吧!我知道了。那這樣吧!你給我聽著!」

終於,在激烈的爭論之後,帶頭的男子指著理人。

「只要可以殺掉這個外地人,殺掉龍的證據就會消失了。一切的勝負又可以回到原點!」

「啊?」

她以薄布料做成的頭紗蓋住頭髮o身上穿著樸素的白色長袍,腰間繫有以斜紋織成的腰帶,一身簡樸服飾打扮。腰上垂掛著以藤蔓編織而成的籃子,腳上穿著皮製涼鞋。右手的手杖前端,吊著發出淺藍色光芒的燈籠。

「就這樣吧!夥伴!」

怎麼可能就這樣去死!

「你應該明白吧?我們大家是有什麼樣的打算纔來到這裏。就算是你,要考慮一下人之常情吧?」

「……要走去哪?」

哈迪一行人似乎也無法再反駁她的調停。

救國的五英雄之名,沒什麼滲透到民間嗎?雖然在打倒阿耳戈斯之前,這種反應倒是很常見。

「噗。」

喔喔喔——贊同的聲音四起。一點不好啊!夥伴!

扭動著從披肩中露出臉龐以後,哈謝姆那不以爲然的臉靠到旁邊來。

烏露絲拉從瓦礫上跳了下來。她跳躍的動作有如小鹿般輕盈。就算面對和她有著體格上的差異的理人,也絲毫不畏懼抬頭望著他。

「我是……理人·相川。反過來叫也可以。」

從這沒有表情的臉上,讀不出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吶,你剛剛說了什麼。

「……知道了。聽你的就是了。」

從無風狀態的甲板俯瞰著的地平線,到處都看不見想要找的東西。和託託一起觀察著的沙蜥蜴尾巴,又或者是——理人那發育過度的後腦勺。

理人心一橫放棄之後,點了點頭。

嘴上自稱護衛,卻總是手無寸鐵的奸笑男子。和總是太過爲他人著想,面面倶到的理人相同,在不同意義上也是個不像劍士的男子。

「……那什麼鬼。」

「上!」

烏露絲拉只是眨著她紫色的眼陣。彷佛在說從來沒聽過他的名字。

被喚爲烏露絲拉的少女,以那如寶石般,冷然至極的顏色說下去:

冒險需要細心及注意。請小心注意掉落地點。心裏覺得還真的是如此。

男性們一同發出騷動之聲。

「也是呢——我知道了。這樣的話,那麼這位男子的人身自由就交給我來掌管。」

「但是,規定就是規定。」

以南國居民的依耶馬路特人來說,她有著難得的白皙肌膚。除了高挺的鼻樑之外,肩膀和膝蓋的形狀,也都像是名家雕刻的雕像一般。特別是那紫色的雙眸就有如紫水晶般的湛監。在美麗的同時,卻也是有著讓人感覺不到溫度的冷然眼神的女子。

「不知道在威爾塔米亞有沒有『輸給太陽的病』這種說法呢?」

「我可不是想殺才殺掉它的啊!當時是不可抗力的情況啊!」

明明就想要早點去救他,卻被叮嚀了在萬事準備好前不可擅自外出。對於個性急躁的伊休安來說,簡直就焦躁到頭都快禿了。

「我是在說你既漂亮又很厲害呀!哎呀,這個手環真漂亮啊!」

啐了一聲。哈迪和其他的男子們循著原路撤退了。

理人大叫了一聲。

「……皮膚蒼白還真是抱歉喔!」

從被束縛住的手腕之間,確實可看到活生生的蛇的頭部。它抬頭看向理人,下巴張得跟頭一般大。細細的舌頭和溼潤的牙齒閃閃發光。

「烏、烏露絲拉-」

是哈謝姆·德拉乾的好事。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砍了過來。理人慌忙拔出沒有寶珠的聖劍擋了下來。

「——住手。」

「別逃!去死吧!」

似乎是在這次旅程之中,依耶馬路特所派來守衛的劍士。

「理·人?」

有個分寸啊,畜生!一刀全砍了你們喔!

沙礫船之中,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包圍。

有件防曬披肩被丟到靠在欄杆扶手上的伊休安頭上。

淡淡的光芒之中,映出少女極爲美麗的肢體。

在劍尖朝向自己的情況下繼續爭鬥,理人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居然變成這樣嗎!

「就是迷路的人吧?我明白了。那走吧!」

「這樣啊。那麼,理人,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理人就在被毒蛇捲住的情況下,愣愣地目送他們離去。也可以說是除此之外他什麼都辦不到。

「如果我說不要呢?」

「……嘖。知道了啦!可惡!」

「聽起來似乎不太像人名,不過也是有人叫這種名字。」

烏露絲拉打開掛在腰間的籃蓋,從中取出一條短繩。忽地該條短繩突然大大扭動了起來,纏上理人的手腕。

哈迪口沫橫飛的開始辯解:

「啊啊!拜託你們也給我——」

「你們並非具有資格的人,這件事已由歐納斯·阿爾甘的女兒烏露絲拉確認完畢。請儘速放下你們的劍。」

「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啊!混蛋——!」

「不管誰贏了都不可以有怨言。只要能夠拿下這傢伙的頭,就當他是打倒試煉之龍的人。如何!」

「請您到了鄉里再行辯駁吧!等回到鄉里後我會去請示該怎麼處理。」

「等——」

「什麼嗎!你不是臥病在牀嗎?」

「你就會被那條蛇給毒死。」

怎麼可能!

如話中所述,當場一步都無法動彈。

「聽好了!烏露絲拉!可別忘了我這個恩情!」

「我把食指和中指插進你鼻孔扔出去喔!」

「哎唷,等一下啦!別開玩笑了,烏露絲拉。我們可是打算好好的大幹一場耶。可是被那個外地人小鬼擅自出現給搶了鋒頭啊!」

「你是誰?」

就在理智快要斷線的前一秒。

「就是身體承受不住太強烈的陽光。像你這樣皮膚白皙的女孩子,馬上就會受不了。」

「你不戴個什麼的話會倒下的喔!盜賊大人!」

「如果是這樣,我們果然還是隻有殺掉這傢伙一途了!這樣總可以了吧?如果能幹掉殺掉試煉之龍的人,至少也能決定最強的人是誰!」

這又是個完全沒聽過的地名。

像是在朗讀文字般沒有起伏的平淡語氣。

避開一個人之後,下一個人又立刻補上。躲來躲去,沒完沒了。拜託,希望你們可以聽我說一下!

聽了她語調冷淡的警告,理人這次真的啞然失聲,說不出話來了。

瞬間抓不到她的語意。

「不錯喔!夥伴!」

理人一羣人就這樣兵刃相接,停下動作。他看見一位年輕女子站在大廳之中的崩塌柱子上。

至少那個叫什麼烏露絲拉的,似乎是哈迪認識的人。雖然看起來感情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不過視情況搞不好連她都得一起對付吧。

* * *

本來還以爲只是一條普通的繩子,沒想到居然不是。這是活的!是一條蛇!

(不認識我嗎?)

——兩名失蹤者。

「請不要亂動。這條蛇的毒性可是即效性的。全身麻痹的結果,連呼吸也會停止,接著就會死亡。」

他們舉起了各自擅長的兵器——年代久遠的斧頭或是劍,一步步向理人逼近。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一起組隊的冒險者——不過倒是殺意滿滿。只能說是麻煩透頂。

啊?

「……你那種說法令人不爽,給我閉嘴。」

「你打倒的魔獸,我們稱爲試煉之龍。本來砍下它的頭的人,可以得到歐納斯賜予的榮譽及讚美。結果被你防礙了,這件事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抱歉了,伊休安——)

「所以我就說那是不可抗力的情況。」

「去鄉里。德拉·諾爾多。就是『早晨不會來的諾爾多鄉里』的意思。」

「烏露絲拉!」

(這是怎麼回事?)

烏露絲拉再次往理人看去。那是對讓人不禁噤聲,堅毅澄澈,令人難以接近的眼眸。

「我也不知道啊!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從沙漠掉進這裏來了。」

「那不然,伊休安妹妹。」

雖然看起來似乎沒拿著什麼武器——

而且因爲這場沙塵暴,放走了拖曳用的沙蜥蜴,也就是說在它們再次回來之前,都是這種動彈不得的狀態。這是個什麼樣的陷阱啊!

「藉口等你死了再說吧!」

「——以上。如果各位再有任何異議,請直接向鄉里的歐納斯·阿爾甘提出。」

(女孩子——?)

「別碰啊!會飛出去喔!」

重新把披肩披好後,哈謝姆對於上臂的「回憶庇護」表示興趣。他敢碰的話,索性就讓他被打飛好了,但事情卻沒有如此發展。

真的是個不管如何詢問,都難以捉摸、如煙霧般的傢伙。本來是應該無視這種搞笑然後罵他一頓纔對。但是……

「我也明白你很後悔啦!但是我覺得你現在什麼都辦不到。」

想要回他一句:你這混蛋。

就連這種事——他都明白嗎。

聽到和蓋瑞·布朗決鬥的事當時,就已決定不可以黏在理人身邊。要是因爲畏懼與騎士的決鬥二字而手下留情,慘的會是理人。所以連賭金都故意壓在蓋瑞那邊,儘可能煽動他。雖然之前是想,這麼一來,就連那個爲他人著想的傢伙應該也會正正經經打一場纔對,但卻沒有料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分隔兩地。

(是不是徹底裝可愛地幫他加油打氣會好一點呢?)

蠢斃了。第一,自己當時可是還在氣頭上。惱怒到不行。

所以,不管怎麼想,現在的情況都不會改變——

「不過,哎唷,就那個嘛。你那個英雄大人平常就是那個樣子嗎?」

「……你說什麼?」

「我在說理人·相川啊!明明就是個快速進攻就能打他個落花流水,比自己低一個等級的對手,該說是半途對進攻感到膩了嗎?他反而故意封鎖自己進攻的手段,這狀況可是十分明顯啊。因爲他老是一直放過容易進攻的小地方,要說的話,總覺得是很狡猾的戰法啊。」

「——你這傢伙也是故意找碴嗎?」

「現在這個季節,太陽公公大放光明,氣溫上升。對方手裏拿著極大的盾牌和鎧甲,體力相對的也會快速流失。目標是持久戰,等待對方倒下的話,倒也沒什麼錯。只是以傳說的『勇者』來說,還真令人幻滅啊。你心裏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以目光銳利爲命根子的『盜賊』而言,你會怎麼說明理人·相川的戰鬥方式?」

被正面這麼一問,伊休安啞口無言。

確實她也明白這個無賴傢伙想要說的。

當時理人只是一味擋下蓋瑞的劍,絕對不自己主動發動攻擊。或許也有部分是因爲他本來的個性問題。「現在」的相川理人,就是這樣令人焦躁,在戰鬥中看不見任何喜悅。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要說他就是等待對方自取滅亡,卻也感覺不像那麼回事。

他不是會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的人。他是那種就算是敵人,如果爲了減輕對方的痛苦,反而會選擇一刀取走對方性命的類型。最後再一個人扛下所有責任。

在伊休安失去意識的冗長六年之間,他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們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啊?對威爾塔米亞的代表竟如此失態,可別以爲能夠活著回家啊!你們這羣騙子!」

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武器不順手呢?還是兩樣都有呢?

託託飛奔了過來。伊休安急忙吸了吸鼻子。

「我們操縱船隻讓它抵達目的地。這正是我們唯一且絕對的使命。但是,我們可無法預測,對沙漠沒有任何敬意的人那脫離常軌的行動。」

「他說,不愧是五英雄。」

「桶箍」稍稍鬆掉的木桶,因爲這衝擊的強烈影響,精彩地裂了開來,材料等等全都散落一地。

因爲只有這一點o不論伊休安心裏怎麼想,都是不能改變的事實——

「大王被權貴們追殺的過程中,聽說也有來到這個神殿。被牽連的衆多巫女及神官遭到殺害。還有士兵和衛兵也是一樣。就算乞求對方留下一命也未得到允諾,大多都是被斬首或是遭受火刑,在懊悔之中死去。痛苦,難過,悲傷。」

(大蠢蛋理人!)

「咦?」

就算被這麼說,她還是沒有任何記憶。

因爲這裏是沙漠,而伊休安·特洛魯的冒險知識幾乎無法發揮。

「吶,還要走多久纔會到?」

「該怎麼說,總覺得你不時會看起來像個孩子啊。雖然臉是大人的樣子。」

「……那傢伙在想什麼,我也不是全部都懂。不過,那個笨蛋可是個會想著,就算一分一秒也好,只要快點結束就好的類型。這是絕對不會變的,就算是當時應該也一樣纔對。應該有什麼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就快了。」

「這裏本來是五百年前,維茲納亞王國時代建造而成的地下神殿。在第三代大王米爾西姆一世的時代破土,工程結束時已經是在第五代時的樣子。」

總覺得確實在很久之前她就講過一樣的話了。

從狹小的通道忽地一變,從該處往前的地方,是個有如水壩般的廣大空間。

像藥鉢般的斜面,內部似乎是住居,十分規律地亮著燈的窗戶敞開。牆上等間距地亮著燈光,可以看見其下的道路有著像是鄉里住民的人行走。

不管是哪個原因,在行蹤不明的狀況之下,只是徒增了幾分不安的要素而已——

直到救出路葉響子,回到地球的家之前,相川理人的第二次冒險不會結束。

「啊?」

「就快了是?」

船長眉間的皺紋加深了。不知道說了什麼,讓聽了他話的託託臉上出現了明顯困擾的表情。

蓋瑞往後退了一步,諷刺地勾起脣角。

「你這傢伙!故意說是我的錯嗎……!」

託託還是有點尷尬地猶豫著要不要翻譯。不過看到船長沒幫忙,勉強開口了:

(唔哇……)

「有話要說?」

「啊啊,這還真是個浩大的工程呢……」

最底部建有一幢石造的大型建築物。四周圍繞細小的水路,清澈的水流動著,照亮建築物的火炬映在水面上搖曳。

關鍵的兩人也愣愣地抬頭看伊休安。伊休安在兩個人回神前,先發制人扯著嗓子喊道:

像是要壓下內心的惆悵和焦躁,伊休安緊緊握著拳頭。

理人一行人現在就是在藥鉢邊緣上的形狀。從腳邊開始沿著牆壁延伸著一圈螺旋狀的樓梯。

「你這傢伙!」

託託也一板一眼翻譯出了他的那份激昂,傳達給船長。

吹過坑道中的風,讓人不禁感受到沉重的氣氛。

「白癡啊!誰不安了!別把我當小鬼!」

這種事我早知道了。我明明就想快點去找理人。

「伊休安大人!哈鞋姆!」

烏露絲拉突然高舉起了燈籠的光線。

「在尋找失物時,就要想著一定找得到這種事,本大爺……不對,我也跟那傢伙說過啊!他不是該死在這種地方的人。有人在等他。我一定得讓他們見上一面纔行!」

「首先,就前提而言——因爲放走了沙蜥蜴,這艘船目前是無法動彈的狀態。」

不行了。不要說鄉里了,現在可是在地底下啊。

哇喔!

「喂!小姑娘!他說什麼?」

伊休安不得不前往阻止已經打算要揍上去的蓋瑞。但是,在那之前他卻——掩著臉開始笑了起來。

「啊啊,抱歉抱歉。大哥哥我真是的,讓你不安了對吧?真是失言了。」

雖然在這句之後,他還是以依耶馬路特語說了下去,所以伊休安聽不懂。困擾地拜託了託託之後,她才放鬆了臉頰說道:

開口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船長。

然後,對另一個人哈謝姆·德拉說了同樣的話。

理人就這樣被她的毒蛇綁住雙手,同樣繼續行走。

就在眼前目擊這場景的託託,「呀」地瞪大了雙眼。

「……我支持你,伊休安·特洛魯。」

「否認也沒用的!我已經看穿了一切!這次的事我會回威爾塔米亞報告,然後在威爾塔米亞王跟前受審議。覺悟吧!你們全都要判死刑!決定了!」

其他船員們也和船長有同樣的想法,視線十分冷淡。所有炮火全集中在蓋瑞身上,他的臉已經超過漲紅而顯得有些發紫。

託託以略遲船長一些的速度,向威爾塔米亞人翻譯著船長以當地的依耶馬路特語所說的話。

「是納茲納亞大王的詛咒。現在依然有許多在這片沙漠爭戰而亡的王及戰士們的亡靈沉睡於此。打擾其睡眠而惹怒他們的話,就會引起像這次這樣的沙塵暴。比如說……行爲不端的人把東西丟進沙漠的時候。」

「雖然本來是向帕納帝雅祈求五穀豐饒及國泰民安,但在下一代的第六代時一切全都付諸流水。那是『狂王』的時代。」

「理由是指?」

烏露絲拉提著手杖前端的燈籠,一味往地下的坑道走去。

已是一團混亂。

「……船長說這場沙塵暴是詛冗引起的。」

截至目前爲止的道路,以和迷宮一樣的複雜程度延續著,即使現在要叫他回到剛剛的試煉之間去,也沒信心自己走得回去。

關鍵的船長在伊休安一行人到齊之後,又開始說了起來。

伊休安默默確保了空的木桶之後,爬上了桌。接著將木桶狠狠往就快要打起來的兩人頭上砸了下去。

「我可是想快點去找理人啊!即使快個一秒也好,我超想去找他啊!不管是誰的錯還是發生什麼事,現在全都給我擺一邊去!首要之務是去找人才對吧?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

「這裏是鄉里的中心。請小心腳邊。」

伊休安「哇喔」地感到十分驚訝。居然暗中責備蓋瑞的行爲。根本就是在說:都是你的錯纔會發生這種事。

她從桌上下來,深深鞠了一個躬。

「爲了不讓船隻翻覆,這是必要的措施。沙蜥蜴應該遲早會回來,所以在它們回來之前,我們只能在此處按兵不動。」

——是城市。

* * *

他想起了託託在船上說的話。就是她說的那場因爲瘋狂大王的惡政,才引起各部族的攻擊毀滅的那件事吧?

「大叔!快住手!」

「我也有同感。」

也無法想像究竟會延續到何處。

「不好意思,可以請兩位來下面的餐廳集合嗎?船長好像有話要說。」

「是啊!這船上只坐著被僱用的劍士傢伙和留學中的孩子,還有被僱用的船員而已喔!你該不會認真覺得這樣一干人可以做出什麼好事吧?你腦子沒問題吧?」

船長及船員,還有就連託託和哈謝姆都睜著晶亮的雙眼怒目看著他。

「這個嘛——」

「所以呢?我不想聽什麼藉口!」

「哈哈,哇哈哈哈!」

「你說什麼!」

(沒錯,不會結束的。)

「……這迷宮到底有多大啊……」

「只不過是個蠻夷僱用的劍士,居然還妄想愚弄騎士嗎?」

(到底有沒有事啊!)

「——你們的把戲我可是看穿了!這就是依耶馬路特酋長國的伎倆嗎?故意讓船隻走到危險的地方,再把這責任推給威爾塔米亞。因爲在王宮的要求沒有被接受,就故意如此泄憤嗎?就算你們這麼做,圓桌的決定是不容推翻的。」

一定是因爲她講的好像自己看過處刑現場一樣的關係。一定是這樣。

但是從那刻開始,在太陽幾乎沒有移動的時候,動員整艘船的捜索切切實實地展開了。

「馬上就到了。」

心情就像是被帶到牢房的罪犯一樣。又或者是被人家買走的「多娜多娜」的牛。

「船長……」

「哈哈!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差點就被你們給騙了呢!」

「就這樣故意吹毛求疵凌虐低一等的國家,就是威爾塔米亞的做法。哎呀,這也是常有的事啦!」

「如你所說。請各位先幫幫忙啊!或許你們感到很不愉快,但是我和這個大叔都一樣,重要的人目前陷入了危機之中。需要很多很多幫助。」

笨拙的一句威爾塔米亞語。

「真、真是生活艱苦啊……女神的慈悲也是有限的啊……」

「大、大叔……?」

烏露絲拉對他的牢騷做出反應。

是終於做好了捜索的準備嗎?伊休安往下走到船上的餐廳。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大叔們!」

開口大小聲的是騎士蓋瑞·布朗。

訝異過頭一下子啞口無言。

這個與其說是神殿,已經完全就是個城市了。居然有人在幾百年前,就在沙漠的地底下建造瞭如此大的城市嗎?

「這裏就是……你們的鄉里嗎?」

「是的。雖然目前是租借祖先空屋的狀態。好了嗎?走吧。」

烏露絲拉踏上階梯。理人急急忙忙隨後跟了上去。

「租借空屋是什麼意思?」

「我們是諾爾德族。追本溯源,雖然也可以追溯到維茲納亞的時代,不過我們一直都是住在地上的山裏之中。是後來爲了躲避魔獸的災害才移住到這個地下神殿來的。建築物也差不多是以現在的狀態殘留下來,所以聽說很簡單就住了進來。」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即使如此,也已經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吧?」

「聽說是從父親那代開始,因爲這裏跟地面上比起來較爲安全。」

就是像在避難小屋裏的感覺嗎?

147《僅

就算如此,這鄉里也未免太大了吧。人類真是太厲害啦!帕納肯亞的奇幻真是太厲害啦!

不管如何,眼神不由自主往陌生的地下城市及熱鬧的人羣飄去。

「吶吶,烏露絲拉。那個啊,牆上那個是路燈吧?似乎不是火也不是苔蘚耶,怎麼會亮啊?魔法嗎?」

「裏面放著碎燈石。把它打破之後,幾個小時之內會和空氣反應發出光芒。和這個燈籠一樣。」

「喔。那喫的呢?是去地面上取來之類嗎?」

「不是的,沒那回事。」

「咦?那就是自給自足嘍?在地下也做得到嗎?」

烏露絲拉在樓梯的中途停了下來,回頭看他。

那真的是非常冷淡的目光。極爲銳利的眼神,讓人放棄掙扎地閉上嘴。搞不好比手邊的蛇還更強而有力也說不定。

據說然後他們就將地下神殿取名爲早晨永不來臨的諾爾德鄉里,德拉·諾爾德。

理人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烏露絲拉再度邁出了步伐。理人一邊在心裏拍了拍胸脯放了下心,又跟了上去。

「沒、沒關係嗎?」

或許察覺到理人的焦躁不安,她回過頭來。

理人似乎補充似的這麼說著。

就這樣,每當從帕納肯亞人口中聽到魔神或魔獸的災害時,理人的情緒就會變得十分複雜。理人並沒有實際看過帕納帝雅整體都陷入黑暗的黑暗期。

在他這麼說時,想必腦海裏一定也閃過了當時的痛苦記憶吧。也就是說過去離理人當時四處冒險的威爾塔米亞極爲遙遠的沙漠地區,理所當然也出現了魔獸。

來吧!不管是哭是笑,接下來纔是重點。到底是吉是兇,理人的命運似乎就維繫在裏面的人身上了。

門扉敞開,手臂上包著繃帶的老人走了出來。烏露絲拉對老人也行了個禮之後,走進了房間。

歐納斯依然噘著嘴,沉思了一會兒。

理人縮了一下。烏露絲拉對這個問題也是淡淡回應。

有如權威者的一聲令下。

從樓梯另一個方向,走上來一個手裏拿著水甕的女子。

「是的,歐納斯族長。」

以俘虜來說,似乎問得太多了。

就在他開口說完時,毒蛇軟趴趴地從理人的手上滑落。蛇在地面爬行,回到了烏露絲拉身邊,最後安頓在她腰間的籃中。

但是,歐納斯依然不帶笑容。眉頭深鎖地沉默不語。父女倆一個樣,都沒什麼親切笑臉。

「那就好。」

隔著她的肩膀看了看內部的理人,「唔」地倒抽了一口氣。

「是的。」

「烏露絲拉!」

「與、與其說什麼滿不滿意……就差不多……」

「……一直都住在這裏?一次都沒有出去過?」

「都沒有人想回到地面上去嗎?」

「在裏面。」

「啊啊,這樣啊。這身體還真是會看日子呢。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就算是這樣,你啊,剛剛哈迪他們大鬧了一番,是發生什麼事了嗎?該不會那羣人全都失敗了吧?」

「什麼沒關係?」

「他是——由我先暫時保管他的人身自由,所以帶他來了。他的名字叫理人·相川。不小心迷路闖入了試煉之間,搶先在其他人之前打倒了龍。」

聲音從門縫泄漏出來。

忽地心驚膽跳了一下。這無疑是在指理人。

「啊——」

「等一下!你身後那個人,不是外地人嗎!」

「啊啊討厭啊!這還真是可憐呢。他們是那麼幹勁十足,大言不慚,結果沒成功啊?啊~這樣啊。」「嗯,是啊。」

「……對、對不起。我不會再開口了……」

「啊啊,一直都住在這裏。」

「……那麼,歐納斯大人。我差不多就到這邊。」

「據說是不小心迷路了進來。我已經綁住他了,現在要帶他去父親那裏。」

「你應該也知道吧?阿耳戈斯的魔獸出現在地面上所有大大小小的國家之中,遍及各個地方,無所不用其極的蹂躪我們。我們的土地也不例外。那真的是段痛苦的日子。」

「你今天不是臥牀嗎?」

這唾棄語句連理人這裏都聽見了,理人有如在說自己似的,心冷了一下。

「因爲今天是見證之日。」

歐納斯在烏露絲拉對他說話時,手邊依然寫著像是病歷的紙張,不久之後才突然想起來似的瞥了一眼理人二人。

「……在你身後的是什麼玩意兒?」

「……你這孩子真的是個如蛇一般,一點都不可愛的孩子。」

「他是這個鄉里的客人。萬萬不可失禮。解開他的繩子吧。」

「國家的疲弊狀況或許還超過威爾塔米亞吧。由於優先考量部族整體,在這種情況下造成國家整體的力量十分疲弱。諾爾德之中,也有人主張不應該捨棄祖先代代居住的鄉里,但是我們已經到了極限。把希望放在這個即使僅在傳說中聽過的地下神殿,心裏覺得就可以得救,我們招募了有志之士逃進此處。由於當時魔獸緊追在後,所以避難時所使用的道路早已被封印並堵死了。」

「迷路,那該不會是上面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那大家都從哪裏來的?」

是個骨痩如柴的中年女性,和烏露絲拉一樣用頭紗蓋著頭髮。只有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眼神往上盯著他們兩位。

滿是露骨的狐疑視線。果然還是不行嗎?汗水流了出來。怎麼辦?總覺得事情好像會演變到很糟的地步。

「以審判來看結果是沒有錯的。爲了要請示歐納斯的裁示,應該如何處置他,所以才帶了回來。」

不久之後,理人二人來到了藥鉢的最底部。在樓上看起十分顯眼的大型建築物,現在就在眼前。

「是的,沒錯!一無所知!」

「歐納斯族長,我回來了。」

「這個人打倒了龍?實在是讓人很難以相信啊。」

「沒、沒有?」

如果是自己,被說到這種地步,可能無法做到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平靜的問句,讓中年女性眉間的皺紋愈來愈深。

拚了命展現自己無害的一面。

理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裏有那麼稀奇嗎?」

「這裏本來是擠滿了神官的祈禱處。聽說過去是對女神獻上祈禱的聖堂。現在則是由父親當成治療所使用。」

「父親呢?」

丟下不知爲何啞口無言的中年女子,烏露絲拉又再度邁出步伐。中年女子一副看到不知名怪物的眼神凝視著理人。

「……烏露絲拉。」

「是啊。不存在,這裏不存在可容人通過的道路。」

「唔嗯。暫時小心不要拿重的東西。」

(這,又是一個魄力十足的……)

在祈禱所內的光線和外面一樣都是利用燈石的光芒,連走廊都瀰漫著類似煎煮藥草的氣味。

——雖然並不像中年女子感受那麼深刻,但是或許烏露絲拉是個相當冷然,絲毫不爲所動的女孩。絕對不會壞的力量之石。

「烏露絲拉啊。」

「還真是高高在上啊。」

「我嗎?」

到底忍受了多久的沉默呢?過了一段幾乎近似拷問的時間之後……

「你口中的父親就是……歐納斯嗎?」

歐納斯看著眼前無法認同的理人,動了動診療室的椅子,重新看向他。

「是,歐納斯族長。」

「是啊。他們沒有成功砍下頭。」

「雖然不幸但強韌的客人呀!我有件事不得不告訴你。雖然你剛剛提到『如果知道回程的路』這句話,但這個鄉里沒有那種東西。」

她淡淡做了結論,推開了眼前的門。

「嗯。非常——雖然這麼說,單純只是我不夠博學罷了。我是從非常遠的地方來的。」

但是,最重要的烏露絲拉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是的。諾爾德族的族長,以第三代歐納斯·阿爾甘爲名。」

「我知道。」

烏露絲拉靜靜回答。

「你是相川閣下是嗎?」

然後,關鍵的父親大人則是在盡頭一間像是診療室的房間之中。

樓梯是沿著住家的牆壁延伸下去,裏面有人的話,會讓人嚇一跳。硬是和正在更衣中的老爺爺隔著窗戶對上了眼,老人「呀」地發出像少女般的聲音,躲進衣櫃的影子裏。理人連道歉的時間都沒有,烏露絲拉不停前進。追趕著她的自己手上還纏著活生生的蛇,這還真是光怪陸離的景象。

「那走吧。父親在裏面。」

「本人表示自己是從極爲遙遠的地方來的。也不是很瞭解此地的狀況。」

她應該說過大家是爲了避難才下到這個地下神殿。怎麼可能會沒有路。

(太好了……)

「是真的。我醒來的時候人就已經在那裏了。要是知道怎麼回去的話,我會立刻回到地面上去。求求你,請相信我。」

「從遙遠……上方的沙漠掉下來……」

「滿意了嗎?」

看似助手的女性,看見了烏露絲拉之後,對她點了點頭。

與全身各處都顯得色素稀薄的烏露絲拉成對比,他是一位有著淺黑色肌膚和濃厚鬍子的典型依耶馬路特男性。留長的鬍子上雖然混著幾根白鬍須,但是體型如熊般結實強壯。如果說是父女,不僅媽媽要是個美人,還可能是老來得子。

歐納斯的眼白是明顯的三白眼,他重新看向理人。

「也是……這是烏露絲拉還沒出生前的事。確實在那之前我們也是在地面上的部落生活。在山中狩獵野獸,擠山羊乳,數百年來就過著這樣一成不變的日子。接著,在那個地方出現了大家熟知的魔神阿耳戈斯。」

簡單來說,她是族長的女兒嗎?

「是、是的。」

「……我說烏露絲拉。不要只會不關己事的說聲『是啊』嘛!最少也幫他們可惜一下如何?」

「謝謝,感謝您。」

「感謝您的擔心。那麼我先告辭了。」

「爲什麼?這個德拉·諾爾德可是我們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安息之地喔。大家來到這裏以後,都十分開心夜裏可安心入眠。地面世界是魔獸的天下。不是我們可以回得去的地方。」

「不不,先不提以前,現在應該已經沒問題了吧?因爲魔神已經被封印了。」

這瞬間,歐納斯雙眼圓睜。站了起身往理人身前靠近。

「魔神被幹掉了嗎?被誰?」

「這、這個嘛——」

或許因爲經常接觸藥品,從歐納斯身體傳來一股煮過的香草般的難聞氣味。

「是威爾塔米亞的王嗎!還是那個聖堂騎士團?或者是依耶馬路特的酋長?就像追殺威斯納亞的狂王一樣,三刀率領著全部的沙族去討伐的嗎?」

「是我。」

講出口了。

「……你,是你?」

「是。算是啦,六年前打敗了本體。」

這麼誠實的回答究竟是好是壞呢?

下一秒,歐納斯族長把雙頰鼓得像松鼠,笑得有如暴風雨過境一般。

「噗哈——哈、哈!哇哈哈哈哈!這太好笑了!」

「呃,是真的喔。如果提到五英雄的其中一人『無名』的勇者,至少——」

話至此處,理人忽然發覺一件事。

話說身處這個鄉里的人們,是在魔神和魔獸最猖狂的時候——沒錯,估計少說都是二十年之前就拋棄了山中的鄉里來到這地下神殿。如果說在那之後,一次都沒有出去地面上,也不知道魔神巳經被封印了,就不可能會有人知道打到魔獸的五英雄名號。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衝擊就好像腦門被狠狠揍了一拳似的。

「『勇者』大人啊,可別笑掉我的大牙了!那個阿耳戈斯被封印了?而且是你在六年前封印的?如果是這樣,在試煉之間看到的龍又要怎麼解釋?」

「那個嘛。」

「我也是歐納斯的妻子。」

她真的十分淡然處之。和慌張的理人相反,她立刻背對理人走出了浴室。那圓潤且帶著女人味的背影,消失在蒸氣的另一頭。

這斷然說出爲人民著想的說法令人很焦躁。

由於是沙漠的地下澡堂,所以並沒有抱著太大的期待,實際一看倒是個令人高興的錯誤盤算。內部整個被包了下來,雖然沒有浴缸,不過廣大的石造房間充斥著滿滿的蒸氣,完全具備了蒸氣浴的條件。

澡堂的邊緣也有淋浴處,先在這裏洗淨身子(居然有熱水!),再重新坐上設置好的椅子上,視線範圍因爲蒸氣而霧霧的。這也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烏露絲拉……小姐。」

「我也是歐納斯的妻子。」

「啊,太晚報上名字了。我是歐納斯的妻子。」

第一,要說違背常理的話,那就先看看自己的狀況。和蓋瑞·布朗或魔獸戰鬥時受的傷,已經看不見痕跡了。相較於粗暴的生活,身上的傷倒是不多。這是自動回覆狀態的輔助。順便還附加不被邪氣影響的能力。反而是在地球的時候,才受到OK繃的幫助。

(等——)

「我有事想拜託你。」

她靜靜點了點頭。

「不、不是的!不是你的錯。總之,該怎麼說,太突然了我有點嚇一跳,還是該說我沒做好心理準備。」

「是的,歐納斯族長。」

就好像雕像一樣——無法像這樣欺騙自己。有女人味的水蛇腰身。平坦的腹部。還有穿著衣服時看不出來,令人十分意外的豐滿胸前。

我纔想問呢——應該不能這樣回答他吧?

「我知道了,那我會重新再來過。」

(嚇、嚇死我了……)

「哈,算了。我不打算問你在地面上是做什麼的,這一類不識趣的問題。只不過,我也不能爲我的人民帶來危險。」

而且,她居然還是脫去衣服,身上只有頭紗和項煉,一身近乎全裸的打扮。

一邊繞到建築物的後門,烏露絲拉開口說道。細細煙霧從以磚頭打造而成的建築物冒了出來。似乎正在燃燒什麼燃料似的。

「不管您是什麼人,您來到這個鄉里,而且打倒了試煉之龍一事是不會改變的。說好的獎賞,就請您毫無顧忌的收下吧——烏露絲拉。」

照亮浴場內部的昏暗燈光,讓精緻的天花板雕刻浮現出來。

不同的臉龐卻都告訴自己同一句話。那甜膩的香水味讓人不禁喫了一驚。

這麼一說,似乎沒有調查過這個世界的婚姻法規。應該也有些地方是承認一夫多妻制的吧。

想到這裏,理人獨自苦笑了一下。

烏露絲拉深深低下頭,開始整理起了歐納斯剛剛用來治療病患的器具。理人慌了。

「那麼,理人,待會見。」

理人再次凝視著她。烏露絲拉在理人面前脆下。和柔軟的身體成對比,堅定、有如澄澈石頭般透明的眼神逼視著理人。

(就是我。)

「你不需要客氣。妻子服侍丈夫是天經地義的事。」

閉上眼睛的話,糟糕的影像鮮明地烙印在腦海裏,他非常困擾自己應該怎麼做。

「遵命。理人。」

沒有出口。從來沒有回到地面上去的民族。這種事有可能嗎?

「如果那並非不祥的魔獸,該怎麼稱呼它?他可是在我們來到這地下之後,就一直窩居該處,從未改變過喔!」

那個熊臉居然有四個老婆——?

或許自己果然還是該乖乖回到地球去比較好——

——頭真的痛起來了。

左右兩側分別有幾位女性黏了上來。

「遵命。」

「我認爲你需要休息。疲累的時候什麼都辦不到。」

「歐納斯!」

服侍是什麼意思?她想做什麼?

「不……不……不必了,這樣就很夠了!」

不過,烏露絲拉意外地十分固執。

「……果然像我這種人是不得您歡心的嗎?」

「我也是。」

「那裏就是浴場。」

「——啊啊,理人閣下!您在這裏嗎?」

「接下來就交給你嘍。」

這血液衝上腦袋,頭昏腦脹的感覺,究竟是因爲上火、心中動搖,還是其他什麼東西的關係呢?

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是說真的好厲害啊!)

總之,待在這裏感覺無法做出任何冷靜的判斷。只有這點是真的。

出現在蒸汽另一頭的居然是那個烏露絲拉。

「歐納斯族長有提及『收下獎賞』對吧?嫁給打倒試煉之龍的人,這是過去所訂下的規矩。所以,我就是你的人了。理人·相川。」

(好!沒人!)

烏露絲拉很快離開了小屋。或許是發覺自己有一堆問題想問。理人無奈地在脫衣處脫下了身上的衣服。

完全沒那個心情。

「理人,怎麼了嗎?」

在那之後,不管再怎麼尷尬、怎麼難以離開浴湯,一直單獨窩在蒸氣浴中也是有個極限。

比如說可能很像魔獸,其實只是蜥蜴的一種之類的?怎麼可能。要說那是什麼,倒也無法斷言。心底想著如果有伊休安的「盜賊」之眼就好了。

「——極樂世界……」

明明夥伴現在應該也還在地面上的船隻中,牽腸掛肚地等待著吧。

(柴火……?不對,地底下沒有木頭吧。)

「你可不可以現在就從這裏出去,然後把衣服穿上?」

理人硬是忍到快要腦充血了之後,心一橫往脫衣場而去。戰戰兢兢開始換起衣服。

正當自己陷入低潮,垂頭喪氣的時候,覺得好像聽到了人的腳步聲。

「什麼?」

要是被說「這種人說什麼『一般來說』『常理而言』也太奇怪了」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嗯。謝謝你,烏露絲拉。」

就算不想看,目光還是會往站在浴場並不特別覺得害羞的烏露絲拉白皙過人的肌膚看去。

被這麼一說,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肚子空空的。

「不,我就不用了!」

「請說。」

充斥其中的蒸氣,讓各個角落都暖烘烘的,全身剛好可以放鬆。這纔是天堂啊。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熱氣最棒了。蒸氣浴萬歲。再來就是洗完澡後,喝杯牛奶,換上浴衣再打場桌球就可以睡了。如果可以的話。

鄉里之中的女人團體熱熱鬧鬧地露臉了。

聽見這句話,烏露絲拉微微張開了眼。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單就因爲打倒魔獸的獎賞,就獻上自己,這種事已經完全超出理人理解的範圍了。而且她還乾脆地這麼做。

雖然令人十分難以相信,但反而是試圖想把地球的常識套用在這裏纔是錯的吧?

唯唯諾諾一直猶豫著怎麼回答的理人,歐納斯似乎也投降了。

確實想要整理一下到目前爲止亂成一團的腦袋。烏露絲拉堅定澄澈的眼眸映入眼簾。理人決定照她的話做。

「哎呀,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各、各位是?」

啊?

可以想說自己得救了嗎?

雖然擅自想像了一下伊休安梨花帶淚的樣子,不過或許這纔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吧。在這之前才惹人家生氣的,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誰呢?

「歐納斯,我……」

水源豐富,也有煮沸水的燃料,羣衆在此生活。在太陽也不會升起的這座神殿內,生活了二十年。

烏露絲拉的身體冒著一股以前沒有的甜膩香油氣味。就連身處同個地方,都令人猶豫著是否該呼吸。

恰巧是剛穿上衣服的狀態。理人慌慌張張回過頭去。

十秒過去,二十秒過去。

勉強把該說的話像黏土一樣擠了出來。

一絲不掛的孤男寡女。

理人把背靠上了牆,抬起頭來。

「不過……居然說沒有出口……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是前來服侍您入浴的。」

也就是說那個嗎?所謂的獎賞不是別的,就是她自己嗎?

「來吧來吧,請往這邊走。宴會剛剛準備好了。」

似乎不被允許完全沉浸在逃避之中啊。可惜。

理人低頭看著太過無防備的自己的模樣,感到十分頭痛。再怎麼說,再怎麼不在意也都有個限度吧?

「理人。在餐點準備好之前,要不要先沐浴呢?」

理人無意識地抬起頭——差點尖叫出聲。

「我知道了。能拜託你嗎……」

「話說回來,理人閣下。烏露絲拉去哪了?」

「咦?」

又被拉回了想逃避的話題上。

歐納斯的其中一位夫人不可思議地環顧著四周之後,差點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那個,該說她……不在這裏嗎……」

「哎唷!明明就再三叮嚀她一定要盡心盡力的!她跑掉了對吧!」

她們一同挑高了眉。

「爲什麼會這樣呢?真的是一點都不可愛。」

「請你一定要原諒她呢,理人閣下。那孩子老是這樣。總是呆頭呆腦又薄情……」

「至少可以不要再養蛇的話那就還好。」

「不,這不是她的錯,是我拜託她這麼做的。」

「哎唷,這可不是更糟嗎!居然是老公大人叫她走的!」

自堀墳墓這四個字浮現腦海。

「真的很抱歉。總之我們也先跟您致歉了。來吧來吧,請往這邊來。」

「外套和劍讓我們來幫你拿吧——呀!」

其中一位婦人試圖拿起立在一旁的聖劍時,慘叫了一聲。

劍發出極大聲響掉落在地。

「由裏絲,怎麼連你都這樣?」

「真、真的很抱歉……」

較爲年少的夫人,似是被燙傷般磨擦著雙手。

「這樣啊。我會以被丈夫拋棄的妻子身分,被大家嘲笑……」

總覺得面無表情的她,似乎默默做出「我不是說過了嗎?」的勝利宣言。

「哎呀哎呀哎呀……」

「這個嘛,與其是說有沒有收下……」

頭開始痛了起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帶你回去。絕對要!」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他說的是真的。他的傷全部都在傷及筋骨前就停了下來。這種程度的傷口的話,傷口很快就會止血癒合吧。這正是知道自己的能耐才辦得到的荒唐舉動。

(說什麼老婆,我根本不可能娶啊!)

「!」

要被抓了——!

「沒錯!因爲來了一個可抵百人之力的戰士啊!」

但是,即使如此,理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不,我就……」

她又重新從籃子當中取出幾隻蜘蛛。漆黑之中帶有紅色斑點的外觀,感覺十分不吉利。她把蜘蛛夾在她的指縫之間,然後將雙手直直伸了過來。

沒有寶珠的聖劍,比一般鐵劍還來得重。一定是被這一點給嚇到了吧。或許以一般女性的感覺來說會感到訝異。

烏露絲拉正要把絲線拉至他身旁。纏住理人的絲線重量又增加了。試著想用劍砍斷絲線,但這個是以什麼構造做成的呢?完全沒有用。

「?」

「這個嘛,差不多算是吧。」

烏露絲拉站在樓梯途中,腰間的蛇籃是開著的。

「歐納斯。」

「好了!不管怎麼樣我們先走吧!」

——不可以。不能待在這裏。只有這件事是肯定的。

被這麼一說——還真是難以抵擋。

心裏想著:那該如何是好呢?就在抬頭望向沒有天空的上方時。

不管怎樣,先回到來時處再說。只能這樣了。在藥鉢碗底的宅邸逐漸遠去。

鋪著厚重地毯的大廳之中,男人們席地而坐,正在飲酒。

難以置信。居然真的是父親認可的嗎。

像是要把理人全身纏緊似的,絲線逼近而來。理人忍不住退了一步避開絲線。

雖然爬上長長的階梯之時,上氣不接下氣,還是不停繼續奔跑。在窗戶流泄出來的燈光之屮,宴會應該還繼續著吧?

此時此刻,所有蜘蛛口中開始吐出大量絲線。

比快還要更快,強烈的想要撕裂所有東西似的。就算手腕上纏著如鋼絲般的絲線陷進肉裏,噴出血液也不在意。只要快!

「哎呀哎呀,真是可喜可賀啊!這樣下次狩獵魔獸的時候可就輕鬆多了。」

「——喔喔,您來啦!屠龍英雄登場啦!」

理人從旁撿起掉落在地的劍。

眼前垂頭喪氣的女子。大概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沮喪個三成。

「快死了……」

總覺得話題一直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沒關係。馬上就好了。」

所謂認真得可怕,不就正是在說這種臉嗎?結果,理人被四位燃燒著異樣使命感的夫人給包圍著,就這樣被帶到別棟宅邸之中。

忽然有位帶著老好人氣質的老人接近了自己。

在宅邸之中,已經開始了類似宴會的活動。

「這!」

「——束縛!」

「唔。」

毅然決然的宣言讓他背脊一涼。

「不是這個問題!地面上有人在等我。」

歐納斯在維持著笑容,全身僵硬的理人身旁坐了下來。

在揮下之前,烏露絲拉往地面倒去。

「真的不用客氣的!請顧及我們的顏面啊!」

此時理人才發覺自己犯了滔天大錯。

「太過分了!你以爲我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可是,爲了要在這裏生活下去,你需要一位妻子。雖然我女兒是那副德性,應該還是能幫得上您的忙。不過,如果她不是您喜歡的類型,我就無話可說了。」

毫不動搖如磐石的姑娘。冷淡的少女。別開玩笑了,她可是也擁有無異於一般人的情感。要裸身站在像理人這樣完全陌生的男子面前,內心也會掙扎,被背叛了也會生氣。目前簡直是以怒髮衝冠的態勢生著氣。沒錯,就是如此。

理人沒有回頭卻往前撲倒。直覺果然應驗了。被扔了過來的毒蛇撲了個空而掉落在地。

烏露絲拉眼神鎮定,就這樣把吐著長長絲線的蜘蛛伸了過來。

邊吼叫著跳著階梯,帶著橫飛的血沫逼近她。用盡全身力氣舉起的劍,正要往她的眉間劈下——

「請饒了我吧。我並不是爲了那個獎賞纔打倒龍。真的很令人困擾……」

「我是負責鄉里大小事務的佐拉。請多多指教。」

(糟了!)

「喔啊啊啊啊!」

「這把劍有點特殊。嚇到你了吧?」

與其閉嘴,他決定開始把盤子裏的料理送入嘴裏,喫下後發現並不是十分鹹膩的東西,喫得很順口。只不過,完全沒有看到任何菜葉類的蔬菜,或許是因爲這裏沒有太陽的關係。

找到了火把照亮的小路,他朝著外圈的階梯飛奔而去。

「相川閣下,不知獎賞您收下了沒啊?」

「唔。」

「……你已經明白了吧?」

雙手扶膝,肩膀不斷劇烈起伏。

冷漠的紫水晶般的眼陣,毫不留情地看穿了自己。

(我非回去不可!)

「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嗎?」

「居然想一個人逃跑,真是太過分了!」

「你、你好……」

這氣勢真是攝人。

部分絲線已延伸至右手腕和腳踝,纏繞而上。

歐納斯一手拿著酒杯,感慨萬千地開口:

頭紗掉落之後露出來的,是即便只有光苔和燈石也清晰可辨,如月般的銀色髮絲。

「——來吧,回家吧!這線是切不斷的。」

跪坐的女子們演奏音樂,腳邊的盆子中裝滿了大量的食物。看起來多數是用某種東西磨成粉末做成的圓麪包、還有肉和類似拌炒菇類的東西。

(快快快快快!)

不太確定此位端新食物進房的是歐納斯的第二還第三位夫人,理人回了一個笑容之後,便穿越走廊離開了宅邸。

「理人閣下就是用這把劍打倒試煉之龍的嗎?」

「請您長久指教。已經很久沒跟年輕人喝過酒了。」

「她確實是柔弱又冷淡。也有些地方讓人捉摸不定。不過那個樣子也已經比以前好了。剩下的就拜託相川閣下好好教導教導就夠了——相川閣下?」

「……你受傷了……」

(什麼!)

理人舉著沒有寶珠的劍,一口氣對準了烏露絲拉加速而去。

(要回去!)

聽了這個回答的夫人,十分佩服地不停眨著眼。

「啊呀,理人大人?怎麼了嗎?」

「蜘蛛啊!」

僅僅固定頭紗的扣飾裂成兩半,整個頭紗都掉了下來。似乎完全被他的動作給震懾而無法動彈。

「……我知道了。這樣的話——就讓我過去吧!」

烏露絲拉高聲吶喊,蜘蛛再度吐出銀色的絲線。似乎已預見理人會逃跑,在他逃跑之前搞搞地舉起了手臂。像是在操縱巨大的傀儡人偶異樣,銀色絲線開始複雜地動了起來。

「等等,聽我說——」

理人站了起身,離開宴會的範圍。

以我會留下來爲前提談論一切事情,這樣令人十分困擾。

「我應該有說會再重新來過。你想逃嗎?」

語調之中微微帶著顫抖。

理人站在她的面前。

「抱歉,我要去廁所……」

咚!的一聲,像是打到空氣般的聲音敲響了耳膜。

被帶到最裏面的座位後,一杯裝滿液體的酒杯立刻遞了上來。

「你想去哪裏啊?老爺。」

嘴巴上隨便應付應付之後,又有新人跑來報上名字。「我是的——」「我是-」「小的是-」——一個個接二連三的,讓理人的腦袋完全呈現飽和狀態。一下這麼多人報上名字,根本記不得全部。

——匡啷、匡啷、匡啷、匡啷——

不知來自何處,傳來了鍾一般的聲響。

理人環顧著四周。這音量還不小。是以鄉里爲中心傳來的嗎?

「這是什麼……」

看了看烏露絲拉,不知爲何她的眼睛睜得比平常都來得大。

「……烏露絲拉?」

「怎麼辦?」

一瞬還以爲聽錯了。

「咦?」

「不回去不行。」

烏露絲拉忽地站了起身,開始把掉落的蜘蛛放回籃子裏。雖然很急,但顫抖的雙手似乎不太聽使喚。似是嗆到,開始大咳了起來。

「沒、沒事吧?」

「得快點回去睡覺。不然父親大人又會……」

「啊?睡覺?現在?」

烏露絲拉痛苦地點了點頭。

「是的。鐘聲就是『夜晚』開始的信號。規定要在鐘聲結束前回到房間,關上窗戶睡覺纔行。」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不過,就在烏露絲拉開口的時候,眼前看得見的鄉里燈光逐漸熄滅。

似乎真的總動員準備睡覺似的。

「……這個鍾大概還會響多久呢?」

但是,理人不知道這個規定是如此森嚴。

「謝謝!真是幫了我大忙!」

只有跟昨晚聽到的一樣的鐘聲,又開始激烈響著。

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況下,窩進了中央的牀鋪上。

一邊反芻著那異樣色彩鮮明且強烈的印象,理人在牀上伸了個懶腰。

想起了她昨晚慌張的模樣。即使在陰暗之中也可以看到她失去血色的臉。那表情好像被丟在無人島似的。

就算正拚了命地奔跑,鍾依然持續響著。在地下的密閉空間中產生了異樣的迴響。

時間限制是兩分多鐘。雖然她似乎也很急,不過——想來果然還是趕不及。

「呀啊啊啊啊!」

「大概不到兩百次吧——」

「還有——理人。」

她那走投無路的背影,莫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瞭解,然後你先別說話。」

「告退了。」

就因爲這樣要會到最底部的那棟建築物去嗎?

窗框對面,挨家挨戶都用燈石和火炬點起光亮,可以看到鄉里的居民在螺旋的大階梯上走來走去。就算說是「白天」,完全沒有任何太陽光。但是,沒有人斷手斷腳,也沒有人流血。

在他的夢裏,所有里民沉睡之後的德拉o諾爾德的鄉里,有第二種居民們走動著。

「是的。」

「……已經早上了?」

烏露絲拉眯起紫色的眼。

理人俯瞰並凝視著鄉里,不知爲何就是明白這件事。有些人胸口有著被長矛貫穿的洞,有些人沒有頭。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很平常地閒聊著,在井邊做家事,嘻笑喧鬧著。有時候也會對這個世界的女神獻上祈禱。感覺有如死亡這回事根本無關緊要。

開了門,穿越室內的走廊之後,衝進最裏面的房間。

理人並不是延著螺旋狀迂迴的樓梯,而是就這樣一口氣開始衝下了陡峭的「牆面」。

——自己到底在睡覺的時候說溜了什麼呢?

「咦——真的嗎?」

(在哪裏?)

就這樣過了半天左右,在鄉里中鐘聲響起之時,彷佛天經地義似的,他們又再度回到家中。

她抹去本來就沒什麼變化的表情,走出了房間。只不過,該說嚇成這樣對心臟不好嗎?

風在耳邊呼嘯。以到達藥鉢底部的最短距離猛衝。

「不不,都是託你福。纔沒有打破規定。而且父親也說過沒有第二次了。」

「烏露絲拉!等等!」

看見了像是烏露絲拉所說的房間的窗戶。只有那裏鐵卷門沒有放下,露出了玻璃。

「如果你打算回到地面上去,我不會再阻止你了。我也會幫你。」

——從那極爲不合理的情景醒來時,烏露絲拉已經起牀,打開了窗戶的鐵卷門。

* * *

「一、一樓的最旁邊那間。」

「等等,烏露絲拉。」

「也就是不到三分鐘嗎……」

路燈的光芒在眼前逐漸消失。希望能夠在全部熄滅前抵達最底層。

她剛剛好像或許稍微笑了一笑。總覺得眼角的表情好像也柔和了些。

(呃……應該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大概。)結果落得自問自答的下場。

「什麼?」

……只不過是個夢。一定是這樣吧?也只能這麼說了。

「趕上了就好。」

他們是「夜晚」時段的孩子。

「窗戶!鐵卷門!」

要是咬到舌頭可就危險了。

(爲什麼?)

「衝啊——!」

「理人!等等!」

「昨天真是謝謝您了。託您的福得救了。」

(是那裏嗎?)

(是夢嗎?)

「什麼——」

理人思前想後之後,追上了她。像在扛沙包似的把她的身體扛了起來。

「沒有——沒事。我去拿早餐來喔。」

「你在夢話裏有提到……」

「別在說這些沒用的話了!總之一定得回去!」

「嚴守三分鐘限制!」

從斜坡一路衝了下來,來到了最底部之後,烏露絲拉從理人的肩上跳了下來。理人跟著飛奔出去的她也跑了起來。

與此同時,剛剛還強烈地響著的鐘聲,忽地停了下來。

「是的。因爲『早上』的鐘響了。」

這麼一來就能回船上去了。能夠回到有伊休安的地方。

那之後,理人作了一個夢。

烏露絲拉終於回收完所有的生物,開始往樓梯下方奔去。似乎氣喘之類的病症正在發作,在樓梯上看起來上氣不接下氣。

「牀!快睡!」

「……什、什麼?我說了什麼?」

突然被這麼禮數周到地道了謝,理人慌了起來。

「是的,真的。」

「……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呃,沒什麼啦。」

怎麼可能。

「白天」結束了。接著,「夜晚」的時間再度來臨了。

「理人,早安。好像睡得很好呢。」

然後烏露絲拉靠了過來。

——這下好了。

聽從烏露絲拉尖銳的叫聲,兩人分別關起兩處的窗戶。完全的黑暗造訪了房間之中。

烏露絲拉堅定地點了點頭。

「別亂動。趕路嘍!」

他們明明就死了,卻活著。活著,卻也死了。

「要去哪裏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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