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LOOP＆FAILURE

「……我想這應該是最正確的。」

伊休安的身體在眼前倒下。

理人注視著聖劍的劍鋒，回想六年前的往事。

【寶王歷二七六年於阿邁特山脈頂峯·夢幻城】

已接近冒險尾聲。

「混沌的魔神啊，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吧——！」

咚！體內竄起一陣衝擊，強烈到會麻木。遭到「破魔聖劍」一刀劈開的核心，開始急速縮小。宛如像是失去艙壁的噴射機，用驚人的速度吸收四周的黑暗與污穢。

（不妙，我會被吸進去……！）

在狂風呼嘯之下，理人也差點被吸收進核心之中，所幸他緊緊抓住飄浮在空中的聖劍。

失去主人的夢幻城，開始從邊緣瓦解崩塌。可以看見大量的瓦礫與植物掉進下方的「蟲洞」。

身處其中的理人則——

「————」

理人發現到熟悉不已的顯眼紅衣也出現在其中。

理人發現到的當下，感覺全身的汗毛豎立了起來。那件衣服難不成……穿著那件衣服的人是……

「盜賊」伊休安·特洛魯掉進了「蟲洞」之中。她在半空中揮舞著手腳，試圖射出鋼絲勾住周遭的物體，但仍無法減緩往下墜落的速度。

理人想衝去救她，但身體卻被核心掀起的逆風團團圍住，無法任意移動。

聖劍快動啊，拜託你快動啊。

「伊休安！伊休安！伊休安！」

連理人吶喊的聲音都被風壓給蓋過。

在蟲洞底部，伊休安轉過身，正面朝上。

「……就算這是一場自我滿足的美夢，但跟伊休安在一起真的很快樂……」

理人沒有反駁。

海達爾·瓦畝至今仍對於失去一名夥伴這件事感到懊悔。

汩汩流出的血慢慢減少，最後被地面所吸收。

「沒錯。」

「！」

聽著理人的回答，少女臉上扭曲的笑容，扭曲得更加古怪。

沒錯，理人察覺到事有蹊蹺。

當時的理人年僅十一歲。爲了年紀尚輕，經驗也不足的理人，衆人盡全力給予協助，但還是無法彌補不足。

聖劍的寶珠發出光芒，理人發出吼叫，一直線往前衝去。

「是的，已經被封印起來了。理人，都是你的功勞！」

是指在遙遠的古代，遙遠的古代，無數的島嶼互相擠壓，形成現今的廣大土地時，沒有聚合在一起的缺口，變成全世界第一大的地洞。也被形容成是身爲創造之神與輪迴之神的女神帕納帝雅所遺漏的一個破綻。

「扭曲——終究還是扭曲。」

理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些變化。

理人直視著魔神，舉起「破魔聖劍」。

「這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做得太好了！」

啊啊。理人閉上雙眼，用盡丹田的力量嚎啕大哭。

沒錯，被吸入洞穴後，將永遠無法回來。理人用這雙眼睛清楚地目睹一切。

「沒……沒有……我不要緊。」

相川理人雖然懦弱，但是個內心善良的孩子。

理人清楚地對上她的視線，絕對不是會錯意。

四周圍繞著殺風景的火山岩，多虧聖劍插在傾斜的陡坡上，才讓理人沒有掉落至「蟲洞」的深淵。

思念著消失的夥伴，譴責自己的罪過，無論經過多久，理人的淚水始終流不乾。

自己既軟弱又膽小，甚至無法接受再簡單不過的現實。

（是的，在對面的火山口發現理人時，還以爲兩人都得救了……）

如果一切正常，世界應該會變得更加混亂纔對。

你現在有什麼期望？

原本趴在地上的身體，緩緩翻過身來。全身被鮮血浸染，「那個東西」露出一抹笑意。

『……海達爾，夠了，抬起頭吧。我會去解決魔神的。』

從睡夢中驚醒，面對依舊不變的現實放聲大哭。

理人甩一甩頭，抬起頭一看，化身爲少女的魔神高高地躍起。

理人單膝跪地，試著穩住身體，從嘴角流出血來。

「理人……」

換句話說，這一切並非偶然。恐怕眼前的這名少女纔是產生出魔獸的「扭曲」之物。或許可以說是從魔神封印的破綻逃出來的魔神一部分。

＊　＊　＊

「我獲勝了……」

「擅自沉淪，擅自脫離，這就是人類的行爲。這是多麼地不講理、多麼地不合邏輯。你讓我又上了一課，無名者啊！」

「爲了監視你……這個理由應該騙不過你吧。我單純只是希望你可以活著，不需要解釋吧。」

「哇哈哈哈哈哈！真奇怪，實在太奇怪了！」

「就是她告訴我的，爲了美夢，不能讓世界遭到破壞。」

『不要阻止我！我要去！』

海達爾仍記得王都的主街道被不計其數的民衆與漫天飛舞的彩紙淹沒，另一方面，從威爾塔米亞國王收下勳章與獎金後，理人仍顯得失神落魄，彷佛聽不見任何人的話。隨著時間的過去，他終於恢復笑容，最後在海達爾的安排下，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但海達爾不禁懷疑，這麼做是否正確。

你的旅行順利嗎？

魔神開始移動，沒有施加力道，宛如跳舞般的自然動作。魔神的拳頭擊中了理人毫無防備的身體。

你的心遺留在何處？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天空十分晴朗，不見決一死戰的「夢幻城」，睽違多年，萬里無雲的碧空在眼前蔓延開來。

然而卻從理人口中得知，伊休安墜入了「蟲洞」。

海達爾單手握著魔法師的魔杖，從斜坡走了下來。

海達爾不禁想問理人。

朝著化身成伊休安的魔神，將破魔之劍奮力一揮——

『伊休安！不行！』

「這樣我反而更不懂了，既然如此，爲何不乾脆永遠沉浸在美夢中。不然我讓你重新考慮好了。這個身體與思考模式，無庸置疑是名爲伊休安·特洛魯的少女長大成人後的模樣，是她真實性極高的未來模樣。因爲我可以辦得到這一點。你所愛的十七歲的伊休安·特洛魯，她對你說的話、露出的笑容，這一切毫無虛假，是她自己所做的選擇。她是用自己的意識去愛上你的。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這裏應該是阿邁特山脈的頂峯，也就是「蟲洞」的火山口附近。

「我懂了，我要將你封印起來。魔神阿耳戈斯——讓你永遠不會再甦醒。」

海達爾的調查隊明明指出魔神纔剛復活，但爲什麼理人每個前去的地方都會遭遇到大量的魔獸。

「不像是身爲英雄會說的話。」

＊　＊　＊

於是——

一瞬間，劍身劈進了對方的雙手，下一秒遭到反彈了出去。

他似乎目睹了伊休安墜入「蟲洞」的經過，只能緊緊抓著聖劍，無法移動半步。

「哈哈，這樣啊。」

伊休安其實在掉進「蟲洞」前，剛好勾到其他東西，所以平安無事。或者是理人一開始就看錯了。當時不知道夢見過多少遍，其實伊休安沒死。

理人清楚地看出伊休安在向自己求救。

「哦……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讓這出鬧劇繼續演下去？」

變得擅長裝出笑容的少年，或許內心仍是殘破不堪——海達爾不得不去擔心這件事。

他紅著一雙眼，然後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理人已經對這張表情習以爲常）伸出手，用力抱住理人的身體。

「我成功了……」

這個瞬間，「那個東西」的腳尖抽動了一下。

艱辛的旅途讓他成長爲一名勇者，但當時在內心留下的創傷或許尚未癒合。

衆人之中劍技最爲精湛的萊娜·艾魯恩受傷，於是改由排名第二的相川理人負責用聖劍給予魔神最後一擊。

既然出現了能夠讓理人從懊悔之中獲得解放的「現實」，自然會想試著去相信。

理人喃喃自語地爬了起來，原本散落在身上的小碎石嘩啦嘩啦地滾落而下。

懊悔總是灼燒著理人，回憶總是譴責著理人。理人感到疲累，這六年來總是活在煎熬之中。

「嗯，你成功了。」

「或許吧。你真失禮，我從以前就是這樣。」

『那樣下去是不行的，得去救他纔行！』

「真的嗎……？」

（換句話說……）

所謂的「蟲洞」——

理人成功達成了任務。

「有意思！」

魔神被封印後，回到王都的海達爾等人受到了熱情款待，當時國王頒授的「五英雄」封號，也包含了死去的伊休安，民衆至今仍將包含她在內的五人視爲英雄般尊敬。

海達爾立刻帶著萊娜與刃霧，想盡辦法逃離夢幻城。

但卻犧牲了伊休安·特洛魯。

「想知道的話，就放馬過來吧。」

——救救我。

理人因爲這股衝擊而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彈飛出去，重重撞上後方的岩石。

她眯起了雙眼。

得知理人準備再次前去封印魔神，看準了理人內心的愧咎與懊悔，於是主動出面阻礙理人完成目的——

伊休安·特洛魯——與她十分相似的「某個東西」逐漸停止掙扎的過程。

「伊休安————————————————————！」

回過神後，理人已經躺在地面上。

重點是，凡掉進去這個深邃無底洞，從來沒有人生還過。

「……那麼，海達爾，所以魔神真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隨著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響，冒出驚人的大量邪氣。

「——哎呀，理人！你在這裏啊！」

被聖劍貫穿的傷口仍在，只見她用超乎常人的跳躍力降落在後方。

（遭到反彈！）

「……看見你出現在海達爾家前時，我感覺呼吸都要停止了。因爲你明明在當時就已經死了。」

海達爾沒能阻止與理人同年的伊休安·特洛魯衝出去幫助理人。最後伊休安失去了行蹤，隨著魔神遭到封印，夢幻城開始崩塌。

只憑幾句話，理人仍然產生不了真實感。然而當看見刃霧大師與萊娜等人從斜坡走下來時，讓理人內心深處湧上一股暖流。

「好危險……」

「還有其他理由讓我感到迷惘。你纔是爲什麼要配合我到這種地步？要殺我明明有的是機會。」

理人永遠不會忘記，夥伴墜入萬丈深淵時的模樣。那雙蔚藍的眼眸充滿著絕望。

魔神泰然自若地俯視著理人。

（怎麼回事？聖劍……沒有奏效？）

理人感到一頭霧水。魔神注視著理人，勾起了嘴角。魔神明顯地看著理人露出嘲笑。

「我還是回答你剛剛的疑問好了。吶，理人，我啊，其實感到很懊悔。我好不容易在這片土地上覆活，大家卻又將我封印起來。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我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嗎？於是我決定開始學習，也開始觀察你。六年前手握聖劍將我封印住的勇者理人·相川。我決定不殺你，仔細觀察你的一舉一動。」

有著伊休安長相的臉，開始逐漸變形。

背部隆起，足足膨脹了一倍，接著是右手，左手，右腳，左腳。然後是身體，最後是頭。

身上所有的部分變得巨大起來，看似長相畸形的幼童形態。

「你的思考，你的劍法，我一直在旁邊觀察著。真的非常有趣，也讓我已經不會害怕了。真遺憾啊，哇哈哈哈哈。」

宛如學會說話的嬰兒，一面成長一面貪婪地吸收眼前的知識。

「我們已經進化了。」

魔神重複著伊休安那時說過的話。

理人緊緊咬著牙根。

魔神張開肥大的雙手，指尖的空間出現扭曲，從中竄出大量的魔獸。

魔獸發出扭曲的咆哮，同時襲向理人。

（體力已經恢復了——沒問題。）

理人立刻揮劍迎擊，一個接著一個，將魔獸一一斬斷。

「我學習到事物，進化得比以前還要強大，然而還是很奇怪。」

理人朝魔獸一個接著一個砍去。

即使魔獸源源不絕地湧出，仍持續前行。

「你變弱小了，從原本五個人，變成獨自孤軍奮戰。」

視線逐漸染成一片雪白——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啊！」

她實際上的確還是孩童。年紀尚輕，不會去區分事物，擁有的知識也相當貧乏。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年幼靈魂。理人等人則比她稍微年長。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劍……）

（好痛苦。）

魔獸淹沒了阿邁特山脈頂峯的地面，朝理人一擁而上，導致更加拉開了與魔神之間的距離。動作要快，不趕快揮劍的話，就無法打倒魔獸。

全身暴露在帶有劇毒的邪氣之中，即使視線被魔獸淹沒，理人仍持續揮劍。光是這樣，就幾乎變成激勵理人存在的理由。

（可是……）

「聖劍對我沒有用……！」

但過去的那股精神仍會像這樣被繼承下來，流傳下來。

「「「這個聲音將化爲神的旨意。」」」

她再次看向理人，點了點頭。

一步一步地走著。

（你有在看著我嗎？）

一定只有現在可以被允許。

「——理人閣下！」

詞庫諾聽著艾賓的報告，臉上沒有泛起笑意。

在他們的前方架著巨大的鐵製炮臺。配合著僧侶們的祈禱，大炮發出光芒，發射出帶電的銀球，炸裂了魔獸的密集地帶。

「「「毀滅吧，毀滅吧，毀滅吧。」」」

理人的劍將魔神肥大的身體斬成了兩半。同時破壞了位於身體中央的核心。

理人喘著氣，抬起了頭。

「唔喔喔喔喔喔喔！」

在展開攻防戰的這段期間，只有魔神仍像孩童似地大發脾氣。

「什麼？吶，理人，那是什麼！快告訴我！」

理人當然不打算解釋。想必在化身成「伊休安」的期間也沒有看見。那是詞庫諾爲首的修行僧在瓦特寺院祕密研發的對抗魔獸用兵器。

修行僧朝著集結在一起的魔獸軍團展開進攻。

「喂，和尚大人！請看看那邊！理特在那邊！絕對沒有錯！」

隨著魔神核心的消失，肉身開始急速縮小，從扭曲湧出的魔獸也被吸進其中。以僧侶爲首的理人等人，趴在地上努力不被捲入。

在響遍四方的歡呼聲中，身爲僧侶的詞庫諾朝這裏跑了過來，臉上露出高興的神情。於是理人輕輕舉起手，轉身背著他們。

出現一羣身穿僧服的男人，讓人聯想到過去的刃霧大師。

戰鬥，戰鬥，繼續繼續繼續繼續——

「啊————」

人們高喊著萬歲，萬歲，這股喜悅產生連鎖效應，飛快地傳遞給其他人。

「是我方的勝利！」

即使是放著不管，遲早會讓世界毀滅的幻影，但理人是發自內心地愛上了她。

（那是……）

「……消失了。」

貼伏著地面傳來的聲音，乘著山頂的清風而來。

「上吧！」

回過神後，只剩下人類留在現場。

魔神阿耳戈斯再次被打倒，人類獲得勝利，世界受到拯救。可是，伊休安·特洛魯已經不存在。

「——擊中吧！」

「……阿貳戈斯，如同你們會進化，我們也會改變。無論怎麼改變，我們都絕對會重新爬起，我可以向你保證。」

聖劍的寶珠在這段期間仍持續發亮，那道光芒透過握柄，注入劍身，陣陣搖曳的光芒彷佛修補了欠缺的劍刃。

那道光芒透出柔和的色澤。

魔神發出驚愕的聲音。

「萬歲！贏了！」

必須將這股心情收起來。

「什麼？」

無論是以何種形式，那股精神仍將會存活西去。

必須藏在內心最深處。

而且在炮臺底下的男人不是僧侶，而是希爾德村的酒鬼獵人艾賓，過去是威爾塔米亞的逃兵。

有人小聲地說道。

發出清脆的聲響，劍尖斷裂並飛了出去。

（萊娜。）

「贏了！」

「各位，快趴下！」

對不起。

（好痛苦。）

「報告完畢。理人閣下！我們瓦特僧兵雖然力量薄弱，仍繼承大師的遺志，前來全力協助您！請盡情地發揮實力吧！」

只有現在可以被允許，只有跨出這幾步的期間可以被允許。

於是——

無論理人如何祈求，仍失去了她——

魔神發出慘叫聲。

——從六年前到今天這一天，無論是好是壞，世界仍維持著。隨著時間流逝，當年的五位英雄或許已經不存在，或許理人真的是隻身前來這裏。

「「「這股意志將化爲神的聲音。」」」

沒錯——是瓦特寺院的修行僧。

理人手中的劍發出震動，宛如呼應著理人的聲音。握柄的寶珠亮得發燙，修補斷刃部位的光芒化爲貨真價實的劍刃，搖身一變爲七色長劍——聖劍的完全型態。

「理人！回答我！」

魔神因爲從未見過的裝置而感到混亂。

不曉得第一個發出聲音的人是誰。

失去了二十公分長的劍尖部位，然而理人只剩下這把武器可以仰賴。理人內心再明白也不過。理人只有稍微動搖，懷著傷痕累累的心，移動疲憊不堪的身體，繼續屠殺眼前的魔獸。

魔神阿耳戈斯與聽其差遣的魔獸，徹底從阿邁特的山頂消影無蹤。

「「「這個聲音將化爲神的旨意，這個聲音將化爲神的旨意。」」」

傳來一陣衝擊。

刃霧死後，詞庫諾曾經說過不打算袖手旁觀。兵器的威力超乎理人的想像。

恐怕是理人疲累到連全身顏色都分辨不出時發生的。

理人當時正與長著銳利犄角的魔獸交鋒。

（直到最後的一分一秒。）

（……聖劍……斷掉了……）

不能讓詞庫諾等人知道這股心情。所以理人必須趁現在收起這股心情。不能流露出來，必須扼殺這股心情。

是！所有修行僧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音量大到響徹整個山頂。

「等一下喔，我馬上就去救你！不，不是我去救你，而是這些和尚大人才對。」

「「「將寄託合而爲一。」」」

理人不希望伊休安死去，希望她能夠活在世上歡笑與哭泣。

理人一劍平掃，將魔獸同時斬成兩半。

強忍住眼眶泛出的淚水，抬頭看向天空——這時理人看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

片刻過後，身旁的人高舉起拳頭，其他人也跟著擺出同樣的姿勢，接著發出如雷的歡呼聲，手握著手沉浸在喜悅之中。

理人獨自走在沒有人看得見的斜坡上。

這就是萊娜所說的聖劍的「聲音」？

（即使身體再也無法動彈也好。）

鏘！

（伊休安——）

「「「毀滅吧，毀滅吧，毀滅吧。」」」

無論是哀嘆或是怨恨。

理人頓時回想起自己親手結束她的性命時的感覺，即使回憶會讓內心承受煎熬、發出哀號，理人仍無法不去回想。

（可惡。）

那是衆多人所詠唱、獻給女神帕納帝雅的祈禱樂曲。

四周的魔獸受到僧侶們的壓制，理人再次面向魔神，高舉起斷掉的聖劍。

一與站在魔獸之間的理人對上視線，艾賓用力地揮著手。

從右邊、左邊、後方。

這個瞬間，散發著帶有劇毒的邪氣的大羣魔獸，遭到純白的光線射穿。

腦海中浮現她的笑容，要去認清連記憶中的那張笑臉都是虛假的，讓理人威到痛不欲生。

（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從山頂的遠處高空上，有個黑色的東西掉落了下來。

理人連忙搓揉雙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是——

（人類！）

理人倏地清醒了過來。

然而墜落地點是在「蟲洞」當中，置之不管的話，恐怕會壤成悲劇。

理人重新握住聖劍，衝向火山口的斜面。握柄的寶珠宛如呼應般地發出光芒。理人的身體圍繞著飛翔之風，趁著重力減半時，朝斜面奮力一踩，接著一口氣飛上了天空。

（果然是人類。）

從空中墜落下來的那個人全身散發著朦朧的白光，彷佛被光繭所包覆著。

身穿著像是冒險者的裝備，全身顯得骯髒破爛。理人幾乎像是撞過去，抱住對方的身體後，朝火山口的另一側飛去，並降落在地面上。

將對方放在佈滿砂石的地面上後，理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這是……」

是伊休安。

是伊休安·特洛魯。

然而，跟這段期間一起旅行時所身穿的裝備不一樣。是更之前的裝備。理人確定是她「六年前在最終決戰」時所穿的裝備。是理人當年無論如何伸出手，始終救不回的她。

她的外貌與身體看起來經過了六年的成長，接近現在的伊休安。

（怎麼回事……？）

理人感到一頭霧水，在她面前陷入思考時——

「……嗯……」

伊休安在理人面前開始挪動身體，理人嚇得僵在原地。

她戴在右手上的手環現在沒有發出任何光芒，但剛剛在空中時一直閃爍著。

這個瞬間，刃霧的聲音在腦海中清晰地響起，是他坐在岩石上，向理人解釋這個世界的構造時所說過的話。

「伊休安。」

「理人……咦？騙人！」

如同類龍的地圖，存在著盡頭與無限，但東西南北是呈甜甜圈的形狀相連在一起。

「唔～！唔～！」

「……爸爸他們嗎？」

「伊休安，我說啊……」

原本應該掉墜入無底深淵之中的夥伴，經過六年後從天而降。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情——

所以這次的事情用「天與地呈迴圈狀相連在一起」來解釋也會不奇怪。

「嗯，一定是這樣。」

伊休安一臉不可思議地注視著失去光芒的手環。但似乎是發現理人近距離的視線，只見她難爲情地臉紅起來。

「這樣啊，說得也是，對不起。」

「幹嘛啦？」

即使是長達六年之久的巨大回圈。

——是擅長節省的專家。利用有限的材料，創造出廣大的世界。

「一定是伊休安的爸爸跟媽媽保佑了你。」

以道具來說，是能夠在魔神之戰發揮威力的最強防具。伊休安曾經表示要暫時借給理人，但受到理人的婉拒。想必是這個舉動決定了伊休安的生死。

「是爸爸他們啊……」

問題是，如果構造真要是那麼簡單，應該會有人發現或是得救吧。

「六年……咦咦咦？」

理人心想這可以稱得上是詐欺了。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女神帕納帝雅是創造之神，同時也被稱爲輪迴之神。

「奇幻萬歲……太驚人了……」

那個手環名叫「回憶庇護」，是她死去的雙親遺留下來的魔法道具。戴著手環的人遭遇性命危險時，能夠以高機率躲過危機。

理人思考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理人發出彷佛吐息般的笑聲。

「因爲你長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所以我感到不習慣。」

「……哈哈……」

等一下。

「嗯？」

「沒……沒事。」

長久以來，理人一直想對伊休安說這句話。

「我沒有騙人。自從你掉進洞穴後，應該已經過了六年。」

「我想你可能真的會很驚訝。」

刃霧曾經說過，這個世界從一開始便存在著容量不足的問題，因爲帕納帝雅創造出超出容量界限的龐大世界。因此這個世界裏不存在著永恆無限的事物，肯定會在某處產生破綻或是迴歸效應。

理人心想，難不成——

連伊休安亂髮脾氣的模樣，理人都覺得既欣慰又惹人憐愛，甚至感到了愧歉。

「怎麼回事……？我是怎麼了？」

「……你是誰……？」

「伊休安·特洛魯，歡迎回來！我一直在等你喔！」

「對，都是託他們的福。」

正常來說，一般人與生物無法墜落這麼長的時間，在此之前便會消滅或是喪命。然而，伊休安卻沒有，這是歸功於她戴在身上的強力防具，所以才能夠撐過如此長時間的迴圈。是手環一直讓她躲過失去性命的危機。

「你幹嘛啊，曉得原因的話，就向我說明啊！」

她微微睜開雙眼問道。

伊休安立刻跳了起來。

「我是……理人……」

理人才想這麼問，真的很想問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伊休安，怎麼了？」

伊休安驚慌失措地開始查看自己的身體，穿在身上變得緊繃不已的衣服、一如少女般在衣服內側微微隆起的胸部，經過一連串的檢查後，她錯愕地驚呼出聲。

她將臉別到一邊。

理人緊緊抱著回過頭的伊休安。

理人蹲在伊休安的面前。

或許「蟲洞」並非是「永遠掉不到洞底的洞穴」。

（不。）

最後遮住自己的前胸，眉毛垂成了八字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真的讓人搞不懂耶！」

理人戰戰兢兢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