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重逢的十字路口

1.SIDE KYOKO 【1】往異界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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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大鳳第三十六敗的tab

我相信你,相川同學。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你,我永遠、永遠都不會放棄。

我相信我們會再見面的——

要笑就笑吧,路葉響子偶爾會半自嘲地如此說著。

反正她的初戀就是在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淺粉色櫻花飛舞的校門前開始。

(不會吧——這是怎樣!)

首先,由於一開始就遭到睡過頭和腳踏車爆胎的雙重打擊,所以抵達時間較原先預計的晚了許多。將愛車寄放在路上經過的腳踏車行之後,想盡辦法總算滿身大汗地到了學校,卻很倒楣的來到完全不熟的後門這一帶。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門已經關起來了啦!進不去了!)

連只要很普通地繞個圈子,從大門進去就好這件事都沒注意到。十五歲少女路葉響子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

回想起來,一切都是因爲昨天夜裏父母久違地沒什麼爭吵,讓她神清氣爽地大睡特睡害的。腦袋完全一片空白。她握住緊閉的校門鐵欄杆,像是娛樂電影「神鬼奇航」中出現的犯人一般驚慌失措。

「我、我受夠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這個時候。

有一位身材纖細的修長男孩,身穿響子即將就讀的高中的制服,出現在響子身後。一身嶄新的西裝外套,想必也和自己一樣是一年級新生吧?

看著面前眼中滿是淚水的響子,他略感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即使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理人只是直勾勾地瞪著自己。到了最後,雖然響子感到猶豫,還是選擇照著他的話做。在那不明所以的鐘聲依然響著的同時,她抱著自己的書包飛奔而出。

「知道了。」

但是,她在那裏看見的是剛剛的水猛烈襲捲而來,理人即將被吞噬其中。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沒錯,戀愛。

提到眼前的理人,簡直是連被響子暗戀都嫌浪費的對象。

只是真的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咦?」

「不用那麼擔心吧?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特別困擾對吧?你看看,我還不是遲到很久。」

「相川同學,我鎖好門再過去,你可以先去鞋櫃那邊等我嗎?」

——一旦決定要付諸實行,體溫和脈搏也跟著急速上升,要不讓心情在臉上表露無遺,還是真辛苦。

「……呃。你是……路葉來著?怎麼了……?」

立刻回答了他。

真是個大打擊。

(Fight!)

「……嗯,嗯,謝謝你。」

莫名地像幅畫的雙眼之中,看到的究竟是什麼呢?他在想什麼呢?

我可不准你說忘了喔!分班無法分到同一班時,你不是還躲在被窩裏哭得亂七八糟,連眼睛都腫了嗎?

這簡直就像是對著自己毫無防備的內心發出致命一擊。

「甜甜圈?」

退避三舍。他完全退避三舍了啊!

(笨、笨蛋啊啊啊啊啊!)

「不……不是啦。那、那個,我……遲……遲到了。而且我是一……一年級,明明才第……第一天。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張白色字條給響子看。

一邊壓抑著自己快要破裂的心臟,往理人應該在的電梯口而去。

「相川同學!」

響子發出慘叫。

可是。

「只要巧妙地混進人羣,跟大家成羣結隊一起走就好。」

感覺整個人瞬間放鬆下來。鬆了口氣的同時,緊繃的內心也跟著鬆懈下來。眼裏滿是「他」靦腆的笑容。

「什麼嘛。如果是這檔事,我想不會怎麼樣的。」

響子立刻折返。急急忙忙地往回飛奔到理人應該在的游泳池前。

「二……二十個人?怎麼會這樣?」

加上理人那個時候的表情——和平常完全判若兩人。周遭充滿著如銳利刀劍般,一觸即發的氣勢。

總覺得他好帥喔。真是個好人,既溫柔又從容不迫。居然在一陣恐慌之後,緊接著是心跳不已、沉默寡言、行跡可疑。十五歲少女路葉響子真的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

內心的騷動一直無法停歇。

響子心想,真是謝天謝地,不僅不會在新班級留下壞名聲,而且平凡地開始了學生生活,這一切全都是託他一人之福,不作他人想。

開學典禮一定已經開始了吧?不,先別提開學典禮,在那之前連自己是幾班都不知道。她在這個交朋友的重要時刻,已完全比他人晚了一步。不行了。現在只剩下轉身回頭,回家把自己藏在棉被裏這個選項了吧。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理人迅速地回過頭去。他的制服已經溼透。

(果然還是隻有說出口一途了嗎?)

她看見的不是別人,正是理人,他步出走廊,往校舍深處前進。

雖然自己輸給恐懼,聽了他的話,可是真的不要緊嗎?

「嗯。JR的平交道故障,結果地下鐵好像也一片混亂,看這情形,開學典禮的時間應該也延後了吧。」

理人接受響子的提議,離開圖書室。自己現在已經快被那即將爆發的期待與恐懼搞瘋了。

爲什麼偏偏就是今天這個大日子才睡過頭呢?腳踏車才爆胎呢?還走錯路跑來搞不清楚東南西北的門呢?爲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作對呢?她只覺得自己是被詛咒了。

擦擦自己嘴邊,還沾有甜甜圈碎屑,真是深深爲自己低落的女子力感到昏頭。

總覺得這種時候不可以默默退縮,感覺無法說明得很清楚,但是到目前爲止讀過的書裏幾乎都是這樣寫。內心強烈地感覺到,如果此刻遠離他,「從此以後就不會再見面了」——

(還不是因爲剛剛那個……那不是學校的鐘聲吧?感覺像是教堂或是佛堂現場纔會響起的聲音……)

聊得愈多,在自慚形穢的同時也覺得十分心酸。不禁希望自己能再靠近他一點。

她要向眼前的相川理人同學——告白!

(我不要!)

「路葉!別過來!」

在鏡子前大眼瞪小眼許久之後,爽快剪去陰暗沉重的頭髮,看起來就像個開朗可愛的女孩。單純只是因爲想要接近他,才能夠像這樣毫不害羞地踏出一步,希望他能把自己當成女孩子看待。

拜自己的膽小個性所賜,就在連名字和班級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分開了。不過,過了一個禮拜之後,她在委員會中發現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圖書股長的時候,差點叫了出來。

「唔啊!抱歉!真是的,我又——來了。跟一竅不通的人做了沒必要的說明!不好意思,我很煩吧!」

喜歡他的溫柔。也喜歡他獨自一人略帶寂寞地仰望天空的側臉。

這麼一說,爲什麼這個男孩已經遲到,還這麼老神在在?感覺起來明明也不像什麼不良少年之類。

關好圖書室的門窗,爲了還鑰匙往職員室而去。

好——決定了。十七歲的路葉響子,接下來要將方向轉爲敢死隊作戰!

說真的,心裏覺得「被擺了一道」。

快想想,自己爲了想多爭取一點點說話的時間,明知道是繞遠路也從騎腳踏車上學改成搭電車上學的那份決心。

「你自己看看。」

除了埋頭在他人所創造出來的世界之外,她從來不認爲居然有其他方法可以爲灰暗不已的現實生活添上色彩。

從學校走到車站的這十分鐘,就是一決勝負的時候。

視情況響子會拜託理人一些雜事,每當可以兩人獨處於圖書整理室時,響子總是十分開心,有時還會不小心開心過頭。忽然回過神來,才注意到淨是自己在長篇大論,而跟不上自己節奏的理人則是靜靜愣在當場。

「那、那個,相川同學!我是!」

「沒、沒這回事啦。」

思念的每一天都是喜憂摻半。響子心想,錯過今天的話,之前的那些日子也都毫無意義了。

兩人同爲圖書股長一起度過了這如夢般的一年。

「相川同學!相川同學!」

殘酷的命運時刻卻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地將響子帶去了「那個世界」——

「對!是個東邊和西邊連在一起,南邊和北邊也有無數連結的世界——中間有個洞的甜甜圈,確切地表現出了『類星體之龍』的世界形態。與其說很草率,應該說感覺很奇幻吧?」

「有稍微放心點了嗎?」

在人家推著爆胎的腳踏車走在重要幹道旁,幾乎快哭出來的時候,居然發生了這種事情——!

「不會啦,我自己也很清楚。」

「好、好的!」

「——唔哇,相川同學,那是怎麼回事啊!」

拜託自己至少把日文講好吧!

然而,此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響子瞪大雙眼。

如海嘯之勢的水從游泳池的欄杆處湧出來。

(這、這是什麼聲音?鐘聲嗎?是從哪裏傳來的啊?)

奇怪。總覺得怪怪的,總之就是很奇怪。

尖銳的聲音和眼神阻止她再往前邁進。

即使升上高二,響子還是繼續擔任圖書股長的工作。和暗戀的理人之間,也處於一種「因爲過往緣分,所以有難時可以互相求助」的穩定關係之中。

從散發穩重氣質的外表看起來,就是個和違規扯不上邊的優等生。

嚇死人了。

「咦?」

「別管了!快去職員室找人過來!」

打從在櫻花樹下哭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感情。

就在這段期間,其他遲到的人也已經抵達,事情就演變成往原來的大門前進。出來迎接一行人的高中老師們,和對待其他遲到人員一樣,讓響子也順利地參加了開學典禮。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年,時間來到了高中二年級的秋天。

「你……你不舒服嗎?沒事吧?」

雖然她過去是爲小說、動畫或遊戲所傾倒的奼女,但是終於連三次元中都出現了很棒的男孩。

「延遲……證明書……?」

「故障?還是有人惡作劇?」

「……後面應該還有差不多二十個人正往這邊來喔。」

一年B班,相川理人同學。響子把在自我介紹時聽到的名字深深刻在腦袋裏。在委員會結束後,響子氣喘吁吁地飛奔到鞋櫃前,和那位理人同學搭上了話。

真的很高興。很想好好跟他道個謝。

完全無法想像這會是那個溫柔少年所發出的怒吼。

從來沒有在這一帶聽過那種聲音。

——可惜。他完全沒有認出響子。但是在這場戀愛中,她已經不會因這麼點小事就退縮。

「知、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記得沒錯的話,她剛剛應該有請他先到鞋櫃那裏去纔對。校舍深處也只有倉庫和游泳池。這個嘛,偏偏只有他應該是不可能做出偷窺的行爲纔對——就在心裏這麼想的瞬間。

即使很笨拙,她還是死命抓住那如絲線般纖細的緣分,花了不少時間纔有辦法像普通朋友一樣交談。(到底跟正經八百的人要聊什麼啦!BY奼女的吶喊!)

響子快步跑向池畔想幫助他,但是水卻在她眼前「站了起來」。

那是個光滑透明,比冰雕更澄澈,不斷動來動去的水之女子。

「————啊,啊。」

透過水之女子的身體可看見後方的景色。她低頭看著響子。

什麼?我說,這是夢嗎?這是現實嗎?

——你也是呢。

是女性的絮語聲,緊接著——

「呀啊啊!」

砰!有如水汽球被針刺破一般,女子身體飛濺四處。構成她身體的水一口氣崩解後襲來,水從頭到腳包覆住響子。

(救我……!)

即使拚命掙扎,水依然不退,反而更增添幾分氣勢,爬上響子的腳。天地逆轉。她被強大的力量拖行而去,感覺像是逐漸沉入某個遙遠深處。

(不要啊!來人啊!)

眼陣微睜的視線範圍一角,看見似乎是理人的頭髮。響子一邊抵抗粗暴的力量,將手往他的方向伸去。但是,就差一點點——構不到。

更加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將響子的身體拉扯至遠方。

(……相川·同學……!)

響子被吞噬進一股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的洪流之中。

* * *

啊啊——有聲音。

有聲音傳了過來。

(……是誰?爸爸?媽媽?)

大人們嘰嘰喳喳的交談聲,在倒臥在地的響子頭部上方響起。

再次響起那宛如鳥叫聲般的聲音。

蒙面女子點點頭。已經沒有時間想那麼多了,比起被一個人丟在這裏,跟她走要好太多了。響子拚了命地緊緊抓住伸出來的那隻手。

「應該不會突然攻擊我們吧?」

(不要啊!好可怕——我——會死嗎——)

難以置信的心情戰勝疼痛,她抬起頭。砍傷響子的男子一邊用閃著耀眼光芒的三日月刀指著她,以細長的舌頭舔了舔嘴脣之後——笑了。

「這樣啊,那就好。」

我纔不要在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死在這羣來歷不明的人手裏——!

這一帶被裸露的咖啡紅色土壤與極爲陡峭的急斜坡包夾。地面可說是未經整地的山路,乾燥的風吹過就捲起一陣沙塵。

「你說?是不是有模有樣的啊?」

如果眼前的人們是在這一帶佔地爲王的山賊,或許就說得通爲什麼周遭是如此景象。從他們身上毫無使用化學纖維及鬆緊帶的古裝打扮看來,也讓人有那種感覺。

真是的——要吵去別的地方吵啦!

大幅度彎曲著的刀身,印象中確實叫作三日月刀(Scimitar)纔對——

只有眼淚違背響子的意識,逐漸濡溼她那又熱又痛的臉頰。

「我、我身上沒有錢!所有東西都在你們手上的書包裏了!」

即使敞開的胸口曝露在衆人面前,她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恐懼使得她的身心都無法動彈。

總算可以看看四周狀況,響子倒抽了一口氣。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應該跟往常一樣是『寶物』之一吧?雖然外表是個孩子,但是她手上倒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有點過分耶。哪裏奇怪了?誰要攻擊你們啊?

那是放在西裝外套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

「好痛!」

真的搞不懂。這裏是哪裏?他們是什麼人?是在拍電視節目嗎?可是明明就會感到疼痛,臉頰又熱又痛得不得了。連這種情節也可以拍攝嗎?不會有人阻止嗎?

他們也真是的,還真有辦法每天都這樣呢。太晚回家、打掃得不夠乾淨、薪水太低、花太多不必要的錢——就像是場以惡意回報惡意的話語應酬。自己能做到的只有摀住耳朵繼續睡,又或者是在棉被中把注意力轉移到遊戲或書的世界裏這點小事而已。

橫看豎看都不是日本人,而是有中東血統的外國人。她臉色瞬間轉爲蒼白。

「喂,糟了。是卡耶吉的傳令兵。」

「…………救、救我。」

「嘿嘿。果然還是有的嘛!你這傢伙就這麼捨不得拿出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在意啦。模仿也是我的看家本領之一呢!像是模仿卡耶吉軍隊的信號之類。」

但是,這情況得先撇開自己上一秒還身處在東京的高中的大前提下,才說得通。

長著彎角的大山羊從左手邊的斜坡狂奔而下,捲起陣陣沙塵。騎在馬鞍上的人物,一身以沙子色的斗篷及頭巾包住全身的蒙面打扮。對方將箭矢架上手裏的弓,迅速地放著箭,那支箭就在響子眼前刺進男子手臂。

其中一人指著遠方,大聲喊叫。

不過,等等。話說回來跟這些人講英文可以通嗎?這種時候要講什麼文啊?阿拉伯文?波斯文?連要講什麼文才會通都不知道。

她笑起來時露出的虎牙,又增添了幾分原就明豔動人的魅力。

「要走囉!」

搞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彷佛要蓋過響子慘叫的高亢笛聲響起。

劍撫過肌膚之上,即將往下方的扣子劃去。

「……不過,她的打扮還真奇怪呢。到底是從哪裏闖進來的。」

「你剛剛那串是什麼咒語啊?你是咒術師嗎?」

「快點!」

在一人以劍威嚇她的期間,剩下的男子們開始接近響子。就在他們輕易地以指尖撫上她的腰及腿時,她差點慘叫出聲。

雖然她露出一副自傲的表情,但是對響子來說,她完全搞不清楚哪裏厲害。

「呃,那個。」

沒錯,全都是些自己搞不懂的事。這是哪裏?剛剛那羣又是什麼人?

「不會吧?看起來只不過是個黃毛丫頭咧。布料好像也很高級。」

血腥味讓人感到害怕,然而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四處都沒看見有顯示選項指令,或是數位播放的介紹。這是現實。在現實中,人與人正在互相廝殺。

「喂!那是我的!」

「我怎麼知道啊!」

住手。還給我。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臉頰的疼痛阻撓著她,更何況她嚇得抖個不停,連句話都說不好。

劍尖挑起領帶,伸進領帶結與襯衫之間僅僅數公分的地方。沒有割斷,也不痛,但是卻確實可感覺到劍的存在。他繼續將劍往上挑起,釦子的縫線輕易地被割斷了。

在滿是乾枯之色的草原上,類似杉樹的樹木長得十分茂密。雖然整片土地略有高低起伏,但看起來卻是一望無際般地遼闊。

別說建築物,就連電線枰都沒一根。在極爲遙遠的地方,可以看見覆蓋著白雪的山脈。

「我可沒聽說『紅獅』會來這種地方插一腳啊!老大!」

「不,應該不是吧。那些傢伙之中不可能會有這種貨色。」

——好寬廣。

山賊們的目光忽然一變。

「哎唷,我說你們真的是吵死人了!」

「——喂,你們看那邊。」

「啊啊,嗯,不錯不錯!會露出那麼悲痛的表情,想必這東西應該相當值錢吧!唔!真令人期待!應該還有其他的東西吧?感覺你藏了不少東西啊?這裏不知道有沒有呢?」

說到底,周遭的景色很奇怪。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緊接著,眼前的人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而且一羣頭上纏著類似包頭巾的布,長著滿臉鬍鬚的漢子們。

(這是什麼?)

「相川同學!」

少女說完之後,彎起左手食指湊近嘴邊。

「…………那個,我。」

響子帶著想哭的心情,舉起雙手。劍尖依然指向響子的喉頭。

這裏——不是日本。

(不會吧。)

女子坐在馬鞍上,拉下頭巾,出現一位比想像來得年輕的金髮少女。雖然外國人的年齡比較難以判斷,不過年紀似乎沒有比響子大。

(我被這些人砍傷了?)

「明白了吧?不管你想施放什麼咒術,在你詠唱咒文之前,我手上的劍就會先讓你身首異處。乖乖舉起雙手!」

(怎麼回事?)

那個長得完全跟日本人毫不相似的男子,口中居然說著極爲流暢的日文,這讓響子的腦袋又更加混亂。

「老大!有咧!這應該是魔法物品吧!」

強風撫過疼痛的臉頰。在那之後,載著響子二人的大山羊暫時在荒地的斜坡上奔跑了一陣子,最後終於在到達平地的草原時慢下速度。

響子嚇了好大一跳。蒙面人和目前爲止遇到的山賊們一樣,口中也說著流利的日文——而且,似乎是個「女人」。

「……喂,怎麼辦?要把她叫起來嗎?」

男子們的慘叫聲及怒吼聲交雜著。

(是、是在跟我說話嗎?)

「咒術師嗎——這麼一來,也可以理解爲什麼她手邊沒個像樣的武器了。」

「……沒事吧?」

「動作快點!」

「什、什麼……爲什麼……」

本來應該是掀開棉被的手,卻完全揮空揚起一片沙塵。

「啊,要掉下去!要掉下去了啦!」

爸爸媽媽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地睡個覺啊!明天也要早起不是嗎?

響子真的是泫然欲泣地緊抓住馬鞍,即使腳尖幾度都快要擦過地面,爲了不被晃到掉下去,她還是死命地忍住了。

正在威脅她的男子,臉上依然掛著下流無恥的笑容。

「你是哪邊的人?是修羅族的爪牙嗎?」

(被砍傷了?)

她心想,反正大概又是夫妻吵架吧?以爲我睡著了,就開始吵一些白天不能讓自己聽到的話題,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

臉部爬上一股熱辣的疼痛。

「……偶……偶偶……偶噗噗……噗會講……講英英英文……」

在她被拉上馬鞍之時,大山羊又加快奔跑的速度。踢飛山賊們之後,如敏捷的兔子般離開現場。

(……咦?)

話才說完,其中一個男子把響子的書包像戰利品般高高舉起,此時慘叫聲響起。

此刻男子們同時拔刀,讓她落得只得閉上嘴的下場。

「不好意思,麻煩你自己想想辦法!我沒辦法再顧及你了!」

白皙肌膚上浮現淺淺雀斑,榛果色眼眸之中閃耀著爽朗的光芒。響子默默點點頭之後,她露出笑容。

「閉嘴!」

(這裏是怎麼回事?)

「坐上來!」

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速地放開摀住臉的右手,黏稠的紅色血液沾在上頭。

「……我、我完全搞不清楚所有的一切是怎麼回事。回過神來,人就在那裏了。發生了什麼事?」

「呃——嗯,我懂我懂。那羣傢伙是納侯巴族的流氓啦!剛剛那個地方是熟門熟路的人才會知道的『寶藏山谷』。有很多寶物會從山脈另一頭的哈塔魯多沙漠被捲過來,所以大家都覬覦著那些東西。你之前也是待在沙漠的人吧?」

不是!

「坦白說,不管哪個部族都是被禁止踏進山谷的,要是被敵對的修羅族發現就糟糕了。說到那羣人,膽子還真是夠大的。居然敢做出這種半路截人財物的勾當。他們最好真的都被傳令兵給抓了算了!」

「不是這樣!」

響子緊抓著少女,搖搖頭。

「不管納侯巴族還是修羅族什麼的,我全部聽不懂!求求你,別再鬧了!讓我回家!回去東京的家!」

即使自己此刻哭得不成人形,是不是有人正在某處架著攝影機暗自竊笑呢?如果有,那個人真是太差勁了!

「求求你……算我求你了……」

「……那個。不好意思喔。我好像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少女對眼中帶淚的響子說道。一眼看出她既喫驚又傻眼。

「是在沙漠的某個地方,有叫作『東京』的村莊嗎?那裏就是你家嗎?這裏可是修羅族和納侯巴族領土重疊的緩衝地帶,赫密塔特的伊茲隆恩峽谷喔。由於我們不屬於這兩個部族,所以可以待在這裏。你呢?」

在以流利日文敘述著從未耳聞的土地名稱的少女背後,泛著紅光的太陽落了下來。

一直深信那美麗的暗紅色日輪,不管到地球上的哪個角落都不會改變。但是,響子的雙眼卻睜得老大。太陽居然是「兩個並排」著綻放光芒。

「你說的那個叫作『東京』的村莊,是由哪個部族統治的?是個怎麼樣的村莊呢?」

別說這裏是外國——現在不得不去思考,此處可能甚至連地球也不是的可能性——

「我的名字叫史露雅。是個在巴塞爾習藝出身、惹人憐愛的舞者。如果說到『赤蜂劇團』的史露雅·梅亞,在這附近可是小有名氣——喂!我說你啊!」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響子的視野一暗。少女發出的慘叫聲聽起來感覺好遠。

* * *

若說威爾塔米亞是帕納肯亞中數一數二的大國,位於其南方的依耶馬路特酋長國,則是被喻爲五湖四海的部族聚集的大雜燴之國。

他們將支配大半國土,主持朝政的三部族的族長哈吉、塞涅爾、卡耶吉稱爲「三刀」,從三刀中選出的酋長則是以當下的最高負責人身份,負責進行與各國的交涉。

雖然臉部輪廓太深,不過可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年齡差不多在精力旺盛的二十五歲至三十歲之間。捲曲的黑髮、長睫毛以及如希臘雕刻般的長相,再加上那厚實的胸膛。喜歡這一味的想必會很喜歡他吧——雖然現在實在沒有那個閒工夫想這些。

「如果你是在擔心沒晚飯喫,就用那東西想想辦法吧。剩下的我不管了。」

兩個部族在土地邊境及治水問題上,迸發激烈的爭執,另一方面也不願意中央政府介入。大家都說這般將「絕不阿諛奉承、打死不退、不讓步」奉爲圭臬的居民特質,簡直就和過去與中央政府爭執過的「不服從者」血統如出一轍。

咦?

這個世界的名字。聽都沒聽過的國家的名字。大家的長相和日本人八竿子打不著,嘴裏卻都說著流暢的日文,這點極不自然。另一方面,響子寫在地面上的漢字、平假名、片假名還有英文字母,她卻說全部都看不懂。

被史露雅喚爲帕密兒的女子,默默以手指向倉庫內部。

「還不是因爲你乾的這種蠢事。」

「唉,這也就罷了。團長,史露雅那傢伙還沒回來嗎?」

「史露雅,狀況怎麼樣?成果如何?」

史露雅·梅亞是「赤蜂劇團」的招牌女藝人。

雖然在他們周遭擁擠不堪的狹小空間中,排列收納著舞臺表演所使用的大小道具,卻因爲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出場的機會,久未使用的道具上大多都佈滿塵埃。

「…………我想……是這樣吧……好像是水突然化成一個女人的形狀,把我拖進水裏……」

「居然說滾開……」

「也是啦。就算問我一些太難的東西,我也搞不懂。這種事就得靠經年累月的經驗了。我會幫你問問團長。」

響子緊緊抓住史露雅的背。已經受夠了!她討厭恐懼的感覺。

「那東西叫作卡里布·撒耶。你只要記得他是個有著猿猴頭部的靈活傢伙就好。」

背對門口的男子回過頭來。響子喫驚地僵在原地。

「斯蘭曼,要不要賭賭看會是什麼呢?。我們可愛的招牌女藝人會撿個什麼樣的好東西回來呢——」

「……肚子好餓喔,團長。」

從草原開始,道路再度延伸至沿著山邊的樹林之中。不知道回家的路。不知名的天空。陰森的鳥叫聲——好可怕。

「咒、咒語……詛咒嗎?該不會這裏有魔法的存在吧?」

比起臉上的傷,頭部抽搐疼痛感卻更加強烈。

比如說,在比哈塔魯多更南方的地方——就在越過一座山脈之處,有個名爲赫密塔特的高地。

「別幹太多農業活啊!腳上沾了太多地氣,才藝可是會退步的啊!」

「你這混蛋,幹嘛啦!」

「啊啊。那是咒術師乾的好事。」

突然有隻類似大猿猴的野獸從道路旁的草叢跳了出來。

「團長、斯蘭曼!」

雖然她一旦站上舞臺表演,能歌善舞,充分展露出才華。但是淡季時,她可使用擅長的弓箭捕獲獵物這點,反而更受到重視。

年齡感覺應該和史露雅差不多吧?相較於小有姿色的史露雅,少年不僅長著一頭放任它生長的乾枯頭髮,整體來說,與其說是豪放,不如說根本就有如野生動物一般。

摘下面具後,出現的是一位臉比面具還紅的少年。

「別擔心,接下來這陣子,每個村莊都到了慶典的季節。四處征討的傢伙也會回鄉。如果又碰上結婚典禮的餘興節目,就有你忙的了。」

「謝啦!還有,可不可以麻煩你顧一下這孩子?」

「晚、晚飯……哎呀,不是這樣!我可是也在等你耶!」

她只要一捕來飛禽走獸,肉的部分拿來祭團員的五臟廟,毛皮則可以賣到一定的價錢。又或者也常擅用身爲無根浮萍的藝人這一點,跑到修羅族和納侯巴族的土地境內,去撿拾從山脈另一頭的沙漠掉下來的「寶物」。這也是個在沒有進帳時的珍貴收入來源。

「……史、史露雅?」

「……喂,史露雅。這傢伙是不是有點害怕過頭了?」

然後——由德安·布里戈領軍的「赤蜂劇團」根據地,就位處於連那些紛爭都沾不上邊的平原北部的破村之中。

「聽好,先把『夫婦慶典之歌』和『母牛之舞』給我練好啊!有沒有這兩項表演,可左右著老人們的情緒反應。」

「團長?」

雖然此刻相信眼前的開朗女孩,還被一同載在大山羊的背上,內心的不安卻未消失。真的可以託付給她嗎?應該沒有被騙吧?

美男子以極低沉的美聲開口問道。史露雅聳了聳肩。

「說到旺淡季限定也得有個限度。」

「不怎麼樣,要讓你們失望啦,只有兔子一隻。當下已顧不得打獵了。」

時至今日,兩部族依然在土地邊境大眼瞪小眼,互相牽制,偶爾甚至兵戎相見。

「可怕的事?」

厚重的羊蹄踩到小石頭的聲響,轉化爲稍強的震動』直接影響腰部及背部。

(——是人類啊。)

「唔咕嚕喔!」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別過來啊!滾開!滾開啦!」

(——這裏果然不是日本啊……)

乳臭未乾的小鬼們一看見跟在史露雅身後的響子,嚇得逃回家去。

大猿猴立刻躍起身子,頭部依然是上下顛倒的狀態,維持著額頭上插有箭矢的模樣出聲抗議。

光想像肚子就開始叫了。

茶色雞隻行走在滿布沙塵的道路上,孩子們在地面上畫著類似貓咪的圖案玩耍。

「噓。」

團長德安是位今年即將五十歲的壯年男子,個頭矮小且骨瘦如柴。在頻繁地蠕動那蓄著鬍鬚的嘴巴之後,恨恨地把手牌扔向場中。

看起來似乎是個將大猿猴面具上下顛倒戴著的人類,還真是會搞一些混淆視聽的事啊!

猿猴的頭部上下顛倒,而且還在維持著倒立的姿勢下,前腳踩著蹣跚步履,後腳則重覆打著奇怪的拍子,不停地在響子身邊兜圈子。

斯蘭曼仰望天空,嘆了一口氣。

在她面前的史露雅放出的箭矢命中大猿猴的臉部,大猿猴則是在掙扎後倒地。

由於說出這句話的是個絕世美男子,所以又更增添幾分悲壯之感。

「對啊。那些人好像大部分都是躲在偏僻的塔裏或是地底下,聚集弟子做一些奇怪的藥之類的。當人們需要咒術師的力量時,再花錢跟他們買魔法。像是我想要詛咒那傢伙,麻煩你幫我這樣那樣之類的。啊,不過啊,在威爾塔米亞等地,甚至有國家創立的大型學校喔!大家說那種的就不叫咒術師,而是叫作魔法師。果然大都市就是不一樣呢——」

「呀!」

關鍵的倉庫門扉,門板已經完全掉落。倉庫裏有兩個男子坐在木箱上,現在正是卡牌遊戲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

帕蜜兒依然一言不發地接過大山羊的繮繩,接著就再次開始掃地,真的就像個幽靈。

「對。再過一會就要到村莊了。我們現在就住在那裏。」

史露雅毫不猶豫地走進一間位於村莊邊緣的獨棟房屋之中。雖然這個住處既備有大型倉庫也有庭院,建築物本身也十分氣派,但實在無法說是打理得很好,相較周遭顯得格外——殘破。

「……這、這樣啊……」

長長黑髮垂在背後,與掃把一同愣愣然凝望響子的眼神,與其說是空洞無神,更近似睡眼惺忪。雖然五官本身很漂亮,卻像幽靈般毫無生氣。

在那之後,雖然史露雅也一直跟響子一來一往、有問有答,但是愈聽愈混亂,總覺得頭整個痛了起來。

雖然史露雅一開始就聲明「抱歉,我沒上過學」,還是請她寫出幾個她知道怎麼寫的單字。但是就連數字,響子也都沒看過。

「老提過去也不是辦法。這就是赫密塔特的行事作風。」

「……我不會要求要跟首都巴塞爾一樣,但是,可不可以再想想辦法呢?」

(但是,自己還能怎麼樣呢?)

響子在她的催促之下也下了馬鞍。

「怎麼這樣,難得我如此擔心還在這裏等你,沒有人這樣的吧!」

該處標高高過沙漠或海邊,有著一片如庭院風景般平緩遼闊的平原。共有兩個部族居於此處。其中一個部族是統治盆地東側的修羅族,另一個則是統治盆地西側的納侯巴族。

「小響剛剛經歷過可怕的事,內心受創了啦!沒有那閒工夫去理你那毫不細膩體貼的才藝啦!」

史露雅又從腰部後方拿出死兔子扔了過去。

「——如果有山雞什麼的話就好了。」

在近似廢屋的主建築前,有位年紀比響子稍長的女性正在掃地。

想破頭還是沒有答案。不對——正確來說,除了一些真的相信就會被當作笨蛋,而且是悖離常識範圍、光怪陸離的答案之外,想不到別的了——

(怎麼回事?)

「招牌藝人少說這些喪氣話!」

「沒被納侯巴的人發現吧?沒遇上傳令兵的巡邏吧?」

風不斷從縫隙中灌進來的倉庫一隅,團長和團員們正沉浸於卡牌遊戲之中。

「嗯,嗯……」

響子發出慘叫。

「搞不好有狐狸。」

「好好喔,威爾塔米亞。總有一天我也想去看看。有著白色圍牆的城堡和華美的王都!要是能夠讓王子一見傾心就最棒了!」

另一方面,由於依耶馬路特是個由各路人士組成的大雜燴之國,所以在國內也有許多需要進行交涉的對象。

「雖然我不會用,不過一般來說是有的。」

「這樣的話,差不多也是想做點其他工作的時候了呀!比如一些適合斯蘭曼·優索爾的大事之類的。」

史露雅板著臉下了鞍。少年對著她的背依然喋喋不休。

「只能餓著肚子乾等,肯定會鬱悶的啊!團長,照顧羊只和幫忙種田也該有個限度呀。」

在暮色遲臨的土地及道路上,喀隆喀隆,喀隆喀隆地,響子二人乘著大山羊前進著。

「……也就是說,怎麼說呢?小響本來不是住在依耶馬路特,而是在一個叫作『日本』的國家上學,但是回過神來就在那個地方了是嗎?」

「好啦,你也一起來吧!小響。」

「帕蜜兒,團長和斯蘭曼在哪裏?」

史露雅輕描淡寫地答道。這回答對響子而言卻十分絕望。

史露雅嘴裏這麼說著,帶她走著的道路前方,可看見數間以石頭與白牆建造而成的兩層樓建築住家並排于山丘斜坡上。

「總之我有事要找團長,你別管。那麼,拜拜再——會啦!」

超乎常理的事讓響子啞口無言。

「團長,我贏啦!」

美男子無聲一笑,望向對戰對手。

被喚爲團長的一方,是個年紀相當於響子父親的男子。和響子那一直往代謝症候羣(注:メタポ,包含內臟高脂肪、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等危險因子集合的症狀)邁進的爸爸不同,雖然個頭十分矮小、骨瘦如柴,但坐在木箱上時的態度極具威嚴,隱藏在長眉毛之下的眼神如猛禽般銳利。

「很難說啊。斯蘭曼,目前可是勝負未分呢。」

他的眼神明顯地正緊盯著史露雅身後的響子,讓響子手足無措,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

「史露雅,你身後那位可愛的小姑娘是哪位啊?」

「啊啊,對啦!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我說團長,這小姑娘叫作小響,全名是響子·路葉。她在寶藏山谷差點被納侯巴的流氓洗劫一空,是我救了她。」

「喔——這還真是危險呢。糟糕糟糕,還真是糟了個大糕(注:日文原文『いけねえいけねえ。海に行つても池ねえな』爲諧音哏)。」

史露雅皺眉回頭。

「你看看。這糟老頭就是我們的團長。『赤蜂劇團』的德安·布里戈。」

「……赤蜂、劇團?德安、布里戈?」

「「「沒錯!」」」

除了史露雅之外,又加入幾個熱鬧的聲音,異口同聲說道。

「只要您一聲呼喚,無論是赫密塔特的任何地方,我們都會趕到!」

美男子忽然站起身子,張開雙手。

「巴塞爾習藝出身的華麗表演。」

德安團長做出一個完美轉圈,令人難以想像他已有一定年紀。

「絕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方纔那位雜技少年卡里布翻了個斤斗,面無表情的帕蜜兒則是在一旁開始演奏起類似琵琶的樂器。

最後,史露雅將途中一直穿在身上的斗篷及箭筒等裝備一起脫去。

就在響子目瞠口呆的期間,兩個太陽一如往常陸續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這一帶。

「咦咦咦咦!」

總覺得後腦勺處好像忽然傳來理人的聲音。響子心想,就是在櫻花綻放的那一天——在四月與他初次見面的後門,她的戀情便緩緩萌芽了吧。

——即使魔神伸出魔爪,英雄們絕不倒地、絕不氣餒。

「我再去把湯重新熱一下喔。」

咦?什麼?那橋段又要開始了嗎?

「哈哈哈。這點小事只不過是常識中的常識而已!」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嗯——嗯嗯——再差一點點就……」

「卡里布——」

在主建築的二樓,響子與「赤蜂劇團」的成員一同圍坐著享用晚餐。

「……大、大家都好棒啊!」

——踏破重重難關,千辛萬苦來到蟲洞。其乃世界第一大洞,亦是魔神居所夢幻城。

「如您所見,即使理人·相川當時還只不過是個孩子,還是手執聖劍給了阿耳戈斯最後一擊,他是個真正的勇者。除了像史露雅這種笨姑娘以外,這件事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最早開始唱起歌來的是輪廓極深的帥哥斯蘭曼,他有著意料中的好歌喉,然後由德安接著唱下去。

「理人——啊——對啦對啦!就是他!」

——「敏捷者」之眼遙望千里、「守護者」以其雙手治癒無數人民。

「唔哇,你看看!這傢伙哭了啦!」

她嬌豔地扭動水蛇腰,擺出招牌姿勢,令人有種昏暗倉庫中似乎打著聚光燈般的錯覺。

現在應該是嘮叨的媽媽已經準備好響子的晚餐,正等著她回家的時候吧?雖然媽媽很愛抱怨,但她是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做飯的人。

——「無名者」揮舞聖劍。年幼心靈中住著勇者靈魂。揹負無數人民心中所願,讓邪惡灰飛煙滅。

『有稍微放心點了嗎?』

「你一定有聽說過的吧?剛剛不是才提過嗎?」

「團長,你的想法呢?我不認爲小響在說謊。」

德安雙眼半閉,表情愕然地說道。

帕蜜兒的伴奏一直未曾停歇,在尾聲時的撥絃又施加幾分力道。

「就是無名者『勇者』理人·相川啊!」

針對史露雅的問題,臉頰微紅的德安低吟道:

(太過分了!)

史露雅在餘韻之中恭敬行禮,而男子三人則是對著根本不存在的觀衆不停揮手。全體團員這份「有始有終」的感覺十分了不起。強烈震動使得些許石膏從天花板掉落下來,碎屑片片就像雪花一般。

「好厲害!不愧是團長。小響,團長說是異界穿越耶。」

「怎麼了嗎?」

「那小響要怎麼辦纔好?」

響子只能僵在當場。

「異界穿越?這跟有寶物從沙漠會飛過來不一樣嗎?」

「對啊!那個、在我被吸到水中之前,相川同學已經先被吞進去了。相川同學的名字叫相川理人,是武藏野綜合高中二年級B班座號一號的男生!怎麼辦?他搞不好還倒在那附近也不一定——」

她忽地皺起眉頭,嘴裏開始唸唸有詞。

——啊啊,偉大的五英雄。

但是,沒想到——理人同學居然是在看著如此不可思議的世界。

「小響,對不起對不起,別哭啊!」

——看起來似乎是這麼回事。

就在響子心中還想著,他們怎麼突然把桌子推到房間角落的時候,團員們踢倒剩下的椅子,開始了他們的表演時間。

「喂,我說斯蘭曼,要不要到樓下去繼續剛剛的牌局啊?」

相川理人同學。沒想到你居然是拯救世界的勇者!

「同一個人……」

「我說!團長太過分了!我也只不過不記得名字罷了,五英雄的事蹟這點事我還是曉得的好嗎!我可是連英雄譚都會跳呢!」

響子想到這個事實,感到相當愕然。

德安臉上依舊掛著興致高昂的表情,如靜止畫般地僵在當場。

「真是的。這也是常識吧?換句話說,直到六年前爲止,我們所居住的帕納肯亞全域,都是魔神阿耳戈斯和那混蛋創造的魔獸的天下。世界被深不可測的黑暗所包圍,人類害怕魔獸,只能蜷縮在城市或村莊之中。過去那歡欣愉悅的歌舞也令被人所遺忘,每天就像行屍走肉般等待日夜交替的來臨。你這從異界來的小姑娘有辦法想像嗎?」

「……啊——」

坐立不安的響子從椅子上站起來。這件事刻不容緩,一定要回到那個地方幫助理人才行。

然而,關鍵人物史露雅的表情卻十分微妙。

她身旁的帕蜜兒悄聲問道。

——英雄們身負柔弱的黎民百姓衆望,起身迎敵。

「……你說好像聽過他的名字?他可是地球人喔。」

史露雅雙眼發亮地拍了拍手。

「但是!後來打破此局面的英雄出現了!由鄰國威爾塔米亞出兵的五英雄!他們的名字分別是海達爾·瓦畝、萊娜·艾魯恩、理人·相川、伊休安·特洛魯以及刃霧大師。請您傾聽這一曲!」

「歸根究柢說起來,小姑娘就是不小心和勇者理人一起來到帕納肯亞這塊土地了吧——」

在提燈的搖曳光芒中,響子再次從帕蜜兒手中接過異世界的湯。那幾乎使人灼傷的溫度、令人放鬆的美麗,令她還是稍微——落下了幾滴淚水。

被如此一問,響子只能默默搖搖頭。

只能笑。明明很害怕,卻也只能陪笑。

「怎麼辦?該不會一輩子就這樣回不去了吧?」

「史露雅?」

——「睿智者」絞盡腦汁、「開拓者」拓展未來、「無名者」手握勇氣!

那個時候,要是不去相信那什麼莫名其妙的預感,就那樣回到職員室,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這樣一來,想必就只有理人會被那莫名其妙的水之女給吞掉,然後消失無蹤——

雖然被當成笨蛋的史露雅氣沖沖的,但是德安也只將其當成耳邊風。

「真火大!」

對啊!自己怎麼會忘了呢?不禁又把眼淚逼了回去。

「最有名的就是那個啊!就是連那位打倒阿耳戈斯的『無名者』(No Name)勇者,追本溯源居然也是異世界的居民這件事。」

「是啊,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別說是山,這小姑娘可是飛越整個世界而來的啊。史露雅,你應該也沒聽說過吧?雖然帕納帝雅女神創造這個世界,但是除了這個世界以外,還連接著無數個由其他神祇所創造的世界。」

「……等等,抱歉喔,小響。相川……理人……理人……相川……」

到底是多麼沉醉於表演工作之中啊!

——和平迴歸吾手中。和平迴歸吾手中——

「揮灑愛,賺取金錢,困擾時的口號是『總會有辦法』。劇團『赤蜂劇團』請各位多多指教!」

歌聲略帶沙啞,卻饒富韻味。史露雅在兩位男人之間,如蝴蝶般不停翩翩起舞。卡里布則開始倒立在椅子上。(明明空間就很狹窄!)

從未見過的景色、從未聞過的氣味,還有遠方的野獸嘶吼聲。

「這樣找藉口好嗎?」

「別隻是記得舞蹈,等你連歌詞都記熟了再重新來過吧!你這小蠢蛋。」

「相川同學?」

「……相川同學。還有相川同學啊!那個時候相川同學搞不好也一起來到這裏了。」

帕蜜兒幫響子盛入木碗的食物,似乎是有少許食材的湯。既無電視也不存在著收音機,僅有掛於牆上的燈具光芒映照著少量湯的表面。雖然湯還加減冒著熱氣,但是卻沒有將湯送入口中的心情,她絲毫沒有任何食慾,而且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喫——說實話完全無法判斷。

「啊哈。」

「……你不喫嗎?」

十分溫柔,但是有時略帶寂寞的雙眼看到的究竟是什麼呢?他在想什麼呢?想念的每一天都是喜憂摻半。

「我知道很奇怪!不過不過,就有聽過嘛!都已經想起這麼多了!」

「小響說她想快點回家。如果她是穿越異界而來,那要怎麼回去?要拜託誰纔可以呢?」

「——啊。」

斗篷之下出現的是極爲合身的短衣,以及露出肚臍的寬長褲。

「我、我本來只是想在放學途中,跟相川同學說我喜歡他而已啊。就只是這樣而已。一年半以來,我一直、一直都暗戀著他啊!就只差一點點了。可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我想回去。我想回家啊……」

「……是沒錯啦。這個……就是那個啦!搞不好是謠言提到過的『異界穿越』。」

獨自坐在椅子上欣賞完舞臺表演的響子則是——

德安·布里戈坐在桌子的主位,自己倒著餐後酒不停喝著,還一邊聽史露雅代替響子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

「啊,團長,好啊!我奉陪!」

豆大的淚珠從響子的雙眼落下。

(這些人好奇怪!)

「好了。如何啊?異世界的小姑娘,這樣一來不就很清楚明白了嗎。小姑娘對我們的世界一無所知,但是卻認識勇者理人。我們對小姑娘的世界也是一無所知,但是卻認識小姑娘的心上人。也就是說,勇者理人和『相川同學』是同一個人。」

卡里布嘴裏吐著不識相的話,史露雅火速把碗往他丟去。但是響子再也忍不住了。

響子眼中帶淚地鼓著掌。德安回她一句:是啊!

鏘!

大家似乎都找不到適合的話來安慰號啕大哭得不成人樣的響子。響子的語調中又增添幾分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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