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VESNAYA

——走了又走，眼前淨是些沙子。

伊休安·特洛魯下了船，爲了尋找失蹤者而行走。

「混帳！」

裝備防沙的護目鏡，加上厚重的披肩。把幾乎要被沙子埋住的右腳抽了出來，這次又換左腳。

「嘿咻！」

細沙上繪出風的紋路的哈塔魯多地面上，明明就是南國，卻被考驗著像在冰上行走般所需的耐心。四處可見的大岩石擋去視線這件事也令人感到煩躁。

在兩邊夾擊的岩石之間，風咻咻地呼嘯而過。

總覺得聽起來也很像人類的哭泣聲，害得自己的情緒也憂鬱起來了。

「啊——煩死啦！」

終於伊休安颳起了易怒的風頭，對頭上射出了錨槍。

帶有鋼索的錨，直直刺進了岩石頂端附近。伊休安一邊捲起鋼索，飛躍到岩石之上。

「——真是的。一開始這樣做不就好了。」

從旁邊拉起護目鏡，再次環顧四周。

可看見白茫茫的沙子，和長年被風侵蝕的巨大岩石，還有稀稀落落的失落王國殘骸景色。在另一頭的巨大陰影，應該是沙礫船「女神指揮」號吧。

就算失去了六年的時間，也還是有手有腳。就算內在沒有成長，也還是有自己想做的事。

（到底是跑到哪去了，那個矮個子！）

眼前想做的事——搜索行蹤不明的人們，也進入了第二天。陸續擴大搜索的範圍，往返船隻的時間也更拉長了。

但是，在這一成不變的奇景之中渺無人煙。淨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風聲。

——理人·相川。你在的話快給我出來啊！我不會生氣的，好不好？

目前，是去了沙蜥蜴二動彈不得的沙礫船，正停泊在搜索的營地。

若無其事的指著桌上的地圖。

託託略帶悲傷地搖了搖頭。沒成果啊……

「不是。這是我的準則。」

「不是，還有一個船員，哈謝姆也還沒回來。」

試著在她眼前揮了手，可是沒有反應。

在剩下的太陽也隨著一分一秒不斷落下時，伊休安單手拿著提燈，往崩塌的石柱及柱子之間走去。

不過，愈是看下去，愈覺得哈塔魯多大沙漠像是沒有盡頭似的廣闊。

「你那邊情況如何？護衛大人。」

「搞不好衣服上的寶石全都是假的呢！哎呀——還真是遺憾啊——」

剩下的夥伴們也一個個喊著毛利卡的名字。

「伊、伊休安大人……」

不過，最後一位船員倒是遲遲不見回來的樣子。

「我有點想問一下，那個什麼維茲納亞大王的詛咒，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哎呀，不好不好。走到哪都只看到沙子。這下搞不好真的完全被沙子埋住了也不一定——抱歉，我開玩笑的啦！」

「唷！」

已經超過了一開始預計的時間好長一陣子，也沒看到他的人影，終於第一個太陽即將沒入地平線之下。

伊休安一行人一邊抱怨的同時，再次來到沙地上。

「啊，喂！」

兩人一起走到下方的餐廳之後，已回來的船長一行人全都聚集在地圖前面。

「像我這種人要是插嘴的話，會被船長投以白眼。被他說：像這種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來。」

「所謂的沙塵暴，就一定是因爲詛咒纔會發生的嗎？」

伊休安感覺極爲麻煩地聳了聳肩。

「開玩笑嗎？如果不想做，你可以去休息啊！要的話乾脆套著木桶過一輩子。」

「哼，無聊死了。」

「實力不足還真是很抱歉。」

「你有什麼提案嗎？我覺得再縮小一下地點會更好。」

看了看伊休安的臉，她似乎多少察覺到了。這一位倒是非常懂得察顏觀色，真是太厲害太棒了。不愧是託託。

「你這沒種的東西！」

「……抱歉。」

差點就脫口而出：你這沒用的東西還不是一樣，肌肉人！而且還是個萬惡根源。

就算想要直接把問題丟出去，但是伊休安幾乎完全無法理解船員們在會話時講的當地語言。雖然上船之後一點一點的想要學，不過光是聽懂簡單的單字就已經費盡全力。

「……對於威爾塔米亞的人來說，或許沒有什麼真實感，不過，是真的很可怕。」

「我是最後一個嗎？」

「最後肯定反而會落得害他們遇難的下場啦！」

因爲表情露骨地鬆了一口氣，有點想踢他一腳。

「怎麼了？」

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喝的，看起來已經是爛醉如泥。

那是每天早上一起觀察沙蜥蜴和動物們時的眼神。

如果至少有落下什麼遺留物品或線索，就可以再稍微縮小範圍了——

纔剛說完，哈謝姆·德拉就出現在餐廳裏了。因爲某處的某人，害得他從頭到腳全都是沙，伊休安決定無視他。

「他叫伊甸·毛利卡。好奇怪啊。他也是算相當資深的船員了呢……」

「啊，好的。他們說想要再往南擴大一點範圍。」

「哎，應該還沒吧。哈謝姆和——」

「你不是最會尋寶了嗎？還真是真心希望你活用一下那跟狗一樣的嗅覺啊。」

大家互相叮嚀，開始往毛利卡應該會前往的地點邁步而出。

「是——啊。要是可以找到值錢的東西，連嗅覺都會靈敏起來吧。真可惜他就是一副窮酸樣。」

「託託！」

此時，像是要叫大家似的，船長拍了拍手。

「沒、沒、沒這回事！沒有沒有！」

「伊休安大人。」

他們在把地圖上已找過的地區都畫上了叉叉。而主要還是沒找過的地方壓倒性的多。

「他們怎麼說？」

「哇——什、什麼事！」

「如何？有沒有找到人——啊，看來是還沒有呢。」

忽略他並捲起鋼索之後，託託走了過來。

她的問題讓託託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這就是所謂的二次遇難嗎……？」

「託託，別管他。大叔也是擔心得不得了。讓他以藉酒逃避以外的方式發泄一下也是很重要的對吧。」

「——你好啊，盜賊大人。工作辛苦了哩！」

終於蓋瑞憤怒地說不出話。

說了聽似極爲冠冕堂皇的話，她轉身背對託託。自己似乎沒辦法成爲面面俱到的人呢。

伊休安把現在哈謝姆本人正好想爬的繩梯，從船邊丟了下去。哈謝姆的慘叫逐漸遠去。真是令人滿意又神清氣爽。

「我知道喔！那個眼神就是那個！有頭緒的眼神！」

託託像是快引起腦陣蕩似的陣仗拚命搖著頭。還搖個不停。

「好奇怪啊……」

「那句隨口說說讓人沒辦法當作沒聽到呢！喪氣話一旦說了出口是會成真的喔？」

「如何？什麼提案都可以喔？」

亮了亮腰間的短劍開口一問，那傢伙立刻就收斂了。

託託那不可靠的聲音。要是亂說了什麼感覺好像也不太好。

捜索的地點，是從船開始步行約一小時的地方。王朝時代的遺蹟十分密集，真的是十分複雜的地形。再次分頭之後往內部走去。

「那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那老愛嘀嘀咕咕的傢伙，聲音卻意外地傳得很遠的，大概是哈謝姆吧。

回到船下方之後，剛好是哈謝姆·德拉要爬著繩梯上甲板之時。

一邊嘰嘰地咬牙切齒瞪著地圖的時候，託託回來了。

斬釘截鐵的把話說死。聽了這句話，哈謝姆·德拉說了句「原來如此」之後，似乎想要討好她，故意讓出繩梯要她先上去，但是伊休安射出錨槍，自行攀上了甲板。

「這個嘛……提案嗎……」

「這是威爾塔米亞的格言來著？」

雖然是由還能行動的人分頭尋找消失的兩人，無奈沙漠實在是太大了。

「吶，託託。那傢伙說是去了哪裏？叫什麼名字？」

不過，忽地回過神來，發現那個託託居然比伊休安還認真盯著地圖不放。

「……我說託託啊。」

我說理人啊。你對這種人也會做出「成熟的應對」吧？

「啊啊，哈謝姆啊。那傢伙還在下面。一輩子都會在下面。」

「毛利卡——毛利卡——毛——」

「……之後你就給我好好記住……回國之後就把你們全都……」

「託託？」

「他在說是不是大家都到齊了。」

「……我覺得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聽得懂的也差不多就只有「維茲納亞」、「怪物」、「詛咒」等等單字的程度而已。

「小常識什麼都可以，說說看嘛！你不是魔法學院的菁英嗎？」

——來得及嗎？已經是第二天了。

託託也是百思不解。

「大家也小心一點啊！」

「就算他有話要說，我可是聽不懂的喔！」

「就是因爲不能交給他們，我才說的啊！我一定要去救理人。」

「有那個閒工夫不斷找著一個又一個藉口，還不如做出成果給我看看。你這個盜賊就是爲此才存在的啊。」

「……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吶——你這傢伙！」

「——毛利卡！伊甸·毛利卡！」

她從鼻子哼了聲。

「你看你看，伊休安大人。船長召集大家，似乎有話要說。」

終於在船長的判斷下，決定要去尋找該名船員。因爲他可能不知道在哪裏迷了路，又或者是腳受傷了無法動彈之類。

威爾塔米亞的正騎士蓋瑞·布朗正坐在後面的桌子旁喝著紅酒。

大家焦躁不安地盯著還留在空中的太陽不放。

麻煩託託把目前爲止的情況做了個報告。最大張的桌子上已攤開了以船隻爲中心的沙漠地圖。於是就決定在這裏等待。

最尖銳的聲音是託託的聲音。

但是，下一秒，託託的聲音卻化爲如絹布裂開般的慘叫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休安火速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喂！託託！發生什麼事！」

「……毛、毛利卡，不，騙人，爲什麼……」

「振作一點！」

託託癱坐在傾斜的女神像前。她無聲地回過頭來，用抖個不停的手指著前方。

伊休安再次睜大了雙眼。

晚了幾步追了上來的男子們，也愕然無聲地佇立在原地。就像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爲什麼？）

僅僅幾個小時前，還用當地語言談天說笑的依耶馬路特籍船員「伊甸·毛利卡」以被女神像的手貫穿的形式死亡了。與地面呈倒吊狀態的身體已經一動也不動。魂魄隨著血液被抽離，成了一具屍體。

「——是不是野狗乾的好事……」

「那怎麼可能會是這種死法呢？盜賊大人。」

「我知道啊。你是要我坦白講出這是被人幹掉的嗎？」

就算再怎麼沒落也還是個「盜賊」。這點事情還是看得透。

問題是，被誰殺掉的。在這種人影都不見一個的沙漠正中央。

「是亡靈……」

共事的船員嘴裏說出了連伊休安都聽得懂的單字。整個場面的空氣一口氣凍結了。

「是亡靈。是維茲納亞的詛咒！唔哇哇哇！」

「要嫺淑！嫺淑！身體沒事吧？」

「哎唷唷，這不是理人大人嗎？」

心驚膽跳地看了看自己的腳。從未見過，顏色看起來就像有毒的蠍子，從女神的鼻子一帶開始爬行。

＊　＊　＊

「我來試試。」

「！」

不過，應該確實有把話聽進去的烏露絲拉卻沒有回頭，不置可否。

即使被讚美也無法坦率地接受，或許是因爲她雖然看起來冷漠卻是個率真的孩子的緣故吧。

「你說什麼？」

因爲你應該在心裏也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纔對。理人開口了：

「……總覺得很對不起。」

但是，烏露絲拉本人的回答卻十分淡然。

「爲了什麼事？」

和烏露絲拉一起出現之後，歐納斯的四位妻子一起搭話。

現場一直不斷響起著像是啜泣般的風聲。

「是的，大媽。」

「是這樣嗎？不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絕對可以和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

「是的，二媽。」

「那個是創世女神帕納帝雅對吧？因爲我幾乎沒看過哭泣的女神畫像。」

「這個孩子真的是……」

「讓你覺得很尷尬這件事。」

如果自己就這樣回到地面上去，她真的會無地自容吧？腦子裏想著這些嚷。

她們似乎都在做家事的中途，手中就這樣拿著藤編的籃子和布靠了過來。

把很多東西丟在籃子裏的烏露絲拉，或許是當真這麼說，不過理人完全沒心情實踐這句話。

「不不，大概，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吧。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大家都習慣了吧。所以你不用在意，理人！」

不，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絕對沒辦法！我看還是算了吧！

可以的話，還真希望在爬上去前就先告訴我。

「這個嘛，我是覺得有困難。」

但是，關鍵的烏露絲拉偏偏就笑不出來。她還是有如雕像完成品般面無表情，四人沮喪不已地嘆了口氣。

「表面的石頭已經脆化了。鄉里的男人們也沒有人嘗試成功過。」

本來是打算出聲助她一臂之力，結果烏露絲拉就被衆妻子拱著走了過來。妻子們的滿面笑容與她的表情成對比。

「真的嗎？沒關係嗎？」

「是的，小媽。」

「還可以嗎？請小心腳邊。」

所有人不斷對淡漠地接受這一切的烏露絲拉說教。

理人重新抬頭看著牆壁。女神帕納帝雅額頭的裝飾，有一部分因爲理人而剝落了，總覺得本來就以哭泣著的概念製作而成的雕像又更令人感到心痛。

不過——牆壁突然大規模地坍塌了。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因爲沒有人告訴過我。」

兩人就這樣裝成被帶著逛逛和領著人逛逛的角色，開始爬上了離開鄉里的樓梯。在這期間，鄉里居民的許多視線也常常聚集在兩人身上。

「討厭的事就說討厭不就好了？你又不是東西。我想你的至親應該也有所誤會。」

「……你沒事吧？」

「喔，明明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呢。」

「烏露絲拉，不可以再做出逃走這種事了喔！」

理人困擾著該怎麼回答。

「是，打死它的話會有毒。如果你可以抓來給我，我也可以養它。」

她說的是真心話。她覺得自己沒什麼價值。

「麻煩你了。」

「沒事沒事。我知道。」

「……烏露絲拉……」

腐朽的牆壁及柱子上長著發光的苔蘚，昏暗地映著沙堆的輪廓。令人要抬頭才能看的高聳天花板的裂縫，現在也持續掉落著白沙。

但是，這其實是爲了逃離此處的路程。

「——你看你看，就是他。那個打倒試煉之龍的劍士大人。」

在烏露絲拉的帶領之下，往細小的坑道走去。

「是的，三媽。」

「你要感謝理人大人是個心胸寬大的人。」

烏露絲拉微微回過頭來。

「這樣啊……那還是先回到一開始的地方去好了。」

「但是，你也是個人。」

就像是訴說著只要在這個地方的一天，詛咒就會一直永無止盡的連鎖下去。

心裏想著：這樣真的好嗎？

對約距一步之遙的烏露絲拉背後說道：

「我想帶他去逛逛鄉里。」

接著來到了自己掉落下來的「試煉之間」。

「有蠍子。」

好不容易等它們通過以後，理人抓住了另一個牆壁凸起之處。

「還真是感謝您珍貴的建言。」

或許真的是說了太多管閒事的話。

「我還想說您去了哪裏呢！原來是和烏露絲拉在一起啊！」

一出了鄉里的中心部，又再度開始尋找往地面上的出口。

「……那個女神爲什麼在哭泣呢？」

「帶他去逛逛……也好啦！別對人家失禮喔！還有笑容。來，笑一個。」

「如果是和烏露絲拉，不倒也挺相配的嘛。」

他就這樣失去自我般哀嚎著奔離現場。

從被鑲在外周的居住區的窗戶、擦身而過的階梯或是通道，都還聽得見他們的竊竊私語。

「要好好服侍丈夫喔！」

沉默實在是太尷尬了，所以盯著自己的腳邊。已經來到鄉里相當上面的地方。然後，接下來該說什麼卻遲遲無法說出口。

心情大好的烏露絲拉被如此一說，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

「抱歉，媽媽。」

「賢者之石？」

「……吶，烏露絲拉。你知道那個被封印的出入口在哪裏嗎？」

陌生的異國少年和嫁給該少年的族長之女。和烏露絲拉並肩走著，理人莫名地冒出一股想道歉的心情。

「像這樣的我，能夠有幸承蒙你的救助。你是個堅強又溫柔的人。你一定是地面上的世界所需要的人吧？和柔弱又不會說好聽話的我不同。」

「然後啊，烏露絲拉，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那是創世女神帕納帝雅發現了已完成的世界的缺點，爲了修補而落下的魔法物品。本來由衆人向石頭祈願時，能夠彌補慈悲無法傳達到的世界，實際上反而是爲了想獨佔『賢者之石』的人引發爭端而已……」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呢。」

「知道了。那我們先去那裏吧。」

「我說烏露絲拉啊，這蠍子……」

「或許真的是如此，不過——我無所謂。」

看來兩人的流言似乎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我應該是從那裏掉下來的吧……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呢。」

「哈迪那羣人可是不甘心得很，聽說氣得直跺腳呢。」

「……呃，總算是沒事。」

這是在掩飾自己的厭惡，拚了命地裝冷靜嗎？

在那個地方要逃也不是，理人因而僵直在原地。地面上的烏露絲拉依然淡漠地看著。

理人捲起袖子，靠上那面刻有女神浮雕的牆。就這樣朝著天花板開始爬了起來。

澄澈的紫色雙陣往這邊看了過來。

「呃，嗯……」

「總有一天又會被命令嫁給新來的男人吧？一切都不會改變。下次，我希望自己可以再懂得如何笑。」

「我想那應該是……『賢者之石』的誕生。」

「想了一想，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讓人評價的地方。」

差點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就這樣維持撞到地面的樣子呻吟著。如果沒有自動回覆機能，搞不好都死過一回了。

「不，應該沒有這種事纔對吧……」

回過神來，理人的身體已從牆上跌落地面。

「烏露絲拉，走吧！」

壁畫之中也有畫到人們流血，不斷爭戰。

「據說女神發覺自己犯下的錯誤之後，回收了石頭，再也不想將任何東西託付給地面之人。」

「原來有這樣的傳說啊。之前從來沒聽過呢。」

「我想應該鄉里的人也不知道。這個壁畫也是維茲納亞王朝時代的東西了，由於依耶馬路特的狩獵狂王降臨，而完全消聲匿跡的『異譚』。」

「咦——是說，那爲什麼烏露絲拉會知道？」

雖然只是個單純的疑問，烏露絲拉忽地含糊其辭了起來。

「烏露絲拉？」

「……那是因爲，有人稍微跟我提過……」

總覺得是個有點避重就輕的回答。

對方似乎不想被追究，所以理人就決定不驚動她了。

「明白了。那這個話題先談到這裏，我們先回到正題吧？」

遠在理人頭上的那個洞口，依然從地面掉落沙子……

感覺就像是從瓶底往上看著沙漏的洞口。就算這樣看著，也無法想像自己是從那個洞口掉進來。

「就算沒辦法爬上去——」

「理人？」

「挑戰！」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自己還有「這個」。

理人一拔出腰間的聖劍，把一直拿掉的寶珠裝回了劍柄上。

「劍嗎？」

「你看著吧！烏露絲拉。」

「是的。他們是五百年前住在這個神殿的巫女、神官以及士兵們。現在只有靈魂留在此處。」

中途就放手的聖劍，失去光芒掉在稍遠處。好險沒有斷掉。理人撿起聖劍後嘆了口氣。

「沒事吧？」

「抱、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錯！」

「……你、你們好。」

「真的真的。超級好喫。」

一邊被死者的亡魂包圍著，烏露絲拉看起來十分驕傲地說著。

只消一秒就來到了爬不上去的天花板。然後硬是撞進了落下來的沙子裏，不過卻無法再往上。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突破落下的沙流。

「你不用害怕。這些人並沒有實體。」

或許是因爲真的餓了，這樣的味道滲進五臟六腑。烏露絲拉雖然跟往常一樣沒什麼表情，不過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還是希望可以將這股感動傳達給她。

「是的，沒錯。他們是幽靈。」

「真的很抱歉！非常抱歉！」

又在這樣摸索的過程中，只有時間一直流逝。

（辦不到！）

——腳邊一口氣猛地襲來一陣浮力。接著直線上升。

接下來，她重新將放在兩人中間的燈提來附近擺好之後，從背上的袋子拿出食物。

「……這完全不成問題。謝謝你，烏露絲拉。」

「總之就是和你一起掉了下來。」

真是萬惡根源。繃著臉彈了一下劍之後，發覺了一件事。

太過分了。沒有頭又滿身是血的他們才更加可怕吧！也不對，應該是因爲演變成沒有頭又滿身是血的狀況，才變膽小的吧？

「咦，啊，嗯。這把劍叫作破魔聖劍。」

不由自主往後跳了一步。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劍的方向改變了。這次卻是以同樣的速度，往下——

「你知道啊？我的話你就信個一半就好了。」

由於是她說的話，原本以爲鐵定是些蛇啊、青蛙之類的東西會出現。不過，實際上出現在理人眼前的是一個沒有頭部、全身浴血的男子。

「你說真正的……被髮瘋大王連累的人們？」

「也就是說我們撞破了地面嗎……？」

「嗯……」

理人拍去身上的沙子，站了起身。

「他們總是會在我身邊。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夠看得見——大家，聽得見嗎？已經沒事了。」

結果落得在洞穴底部窸窸窣窣地找一顆寶珠下場。

烏露絲拉小聲說道。

「是啊。有點嚇了一跳。」

「來吧！理人。我們繼續找東西吧。」

「…………」

「沒有。」

「確實太難的事我不懂。不過，我知道那代表這是一把很有力量的劍。粗暴又莊嚴……大家都不出來。」

「他是我的丈夫，雖然只有目前這段期間。」

他在瓦礫間帶著吐槽表情同時詢問。寶珠從劍柄上消失了。

「先喫點東西吧？」

這話聽來還真是讓人感動得想哭。

「明白了。那我也一起找。」

不巧此刻沒有其他人，完全無法矇混過去。雖然心裏覺得，如果可以希望她不要注意到，然後就丟著自己別管了就好。可是……

「唔哇啊啊啊！」

「超好喫。」

士兵右手拿著斷掉的長矛，身上只穿著簡樸的白壽衣和護踝。左手似乎拎著一個像是自己頭部的東西。

理人手裏拎著聖劍，鼓起勇氣打了個招呼。但是，亡靈們卻瞬間無聲消失。

然而，在那當下，理人的肚子卻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他們居然也會有喜歡和不喜歡啊……」

「珠子嗎？」

「彈珠大小的……這樣講你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吧？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橘色的小珠子？」

暗到看不清腳邊令人非常困擾。要是掉在某處就好了。

「理人，他們討厭你呢。」

抬頭一看，可以看到兩人目標的沙漠裂縫比之前更高了。

起身之後，這裏比「試練之間」還糟，相當昏暗。四周堆滿著類似瓦礫的石頭，烏露絲拉的燈籠正照耀著兩人。理人和烏露絲拉身上都滿是灰塵。

「——真是把非常不可思議的劍呢。」

烏露絲拉輕輕點了點頭。

士兵的身邊，這次則是浮現了像女官的女性身影。只不過，因爲是半透明的，所以對面的提燈燈光透了過來。服裝以目前的時代來說是古老了一些。看起來像幾百年前的服飾。

「哇，哇——！」

「沒有實體……？」

被這麼一說——

「完全沒想到居然會飛起來。」

被輕描淡寫這麼一說，感到些微不悅。

「就算你這麼說……」

由於烏露絲拉若無其事卸下背上的東西，讓理人感到加倍的歉意。

不過，正經八百的少女是絕對不會逃走的。由於覺得至少一定不能直接撞擊她，所以扭動了一下身體，以高速衝撞了地面。轟隆隆的聲音一I起，瞬間眼前一黑。

「聽說他們自稱諾爾德的守護者。而鄉里的人是看不見的，不過他們常常告訴我一些當時的情況和古老的傳說。」

「理人！」

不過，那應該只是一場夢而已——

「真的嗎？」

「是沒錯。不過，無法好好控制它……真的很抱歉。」

「……復活了……！」

就這樣，慎重地在腦中重複「飛吧」！

「嗯，那個不見可就糟了。」

「……你也沒事吧……」

才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他們，原來是在夢中行走的那些屍體們。

——然後，猛地一張開眼，烏露絲拉正盯著理人不放。

（愈來愈難使用了啊。）

「因爲還覺得自己是你的妻子。」

——烏露絲拉。發生了什麼事呢？沒嚇到你吧？

「找到了嗎？」

這麼一說，又再以更親暱的語調說了「出來吧」。

差點都想當場跪下謝罪了。

「要不要再喫一個？」

「這些人們是本來住在這地下神殿的居民。真正的維茲納亞人。」

烏露絲拉回答後，維茲納亞的幽靈一同看向理人。相當壯觀的一幕。

「…………」

「聖劍——是那把傳說中的聖劍嗎？」

微妙的沉默持續著。

「對呀，而且非常膽小。」

「真的很抱歉。」

在地下神殿最深處，忽地出現田園風光般的野外午餐時光。雖然輸給食慾有些難爲情，但還是請她讓自己也一同用餐。

食物本身果然還是相當簡單的東西。在不膨鬆的麪包類食物中，夾上以不知名動物的蛋拌炒的菇類。調味也相當清淡。不過也正因如此。

「…………」

毫無來由覺得她看起來十分開心。

「大家？」

「烏露絲拉！不可以過來！」

雖然理人看著他空洞的表情，有股想拔劍的衝動，但是……

三兩下解決完一個之後，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反正在這裏就算想證明也證明不了。

「…………」

「理人，請用。雖然形狀有點醜。」

理人又回到了搬石頭的工作上。

「真的是準備周到啊。」

「怎麼了嗎？」

「謝謝！」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接過了另一個。

「……話說回來，在這樣的地底之下，你們是怎麼處理食材相關的問題……」

烏露絲拉麪向理人。而理人則是擦去沾上嘴邊的醬料之後，開口說道：

「啊，這個諾爾德鄉里之中，應該也有不少居民吧？我是在想，在地底下要養活這麼多人口應該滿辛苦的吧？應該也不可能在田裏栽種東西之類的吧？」

「田？那是什麼？」

哇喔，等等。從這裏就開始講不通了嗎？

「不不不，等等……只是你我的常識有所不同而已。還有其他補說法。這個……就是將種子播種在地面之後，利用陽光及水源來栽種。等植物熟成之後，便收割食用。田就是專門拿來做這些用途的土地。」

「有點……聽不太懂……不過我想應該沒有那種東西。」

沒有。

這衝擊更大了。

「我們的食物是各自採集回來的。比如像是苔蘚、菇類，或是在水源裏的魚蝦等等。」

「這樣夠嗎？」

「應該夠。」

「這樣啊……這樣就夠嗎……」

雖然似乎沒死人，不過營養方面倒是挺令人擔心。說到底，長年都不曾沐浴在陽光之下，難道不會生病嗎。

她那連血管都可窺見的透白肌膚，近看之下總覺得令人有點不安。

（事實上她也提過自己身子很弱。）

這是個太陽永不升起，僅僅硬是憑著鐘聲來分出「白天」和「晚上」的世界。一直嚴格遵守此規律的世界。特別怪異的並不只是這一點，此處連理應不存在於地底世界的魔獸都還存活著。

（對喔。還有這件事呢。）

和感動不已的理人成對比，烏露絲拉冷靜地指著他們掉下來的洞口。

「所以現在纔會以成爲一個對大家言聽計從的乖小孩爲目標嗎。不過，這樣比較輕鬆吧。」

一時想不起來，抓了抓頭。上課打瞌睡的報應來了。

總覺得聽到了令人感到意外的內容。難以相信她也會有這麼頑皮的時候。

「啊啊，沒問題。這絲線真的很堅固呢。」

「你真的變成那傢伙的人了嗎！」

「這、這個嘛——」

——我們正在進化喔！

烏露絲拉立刻靠了過來。

「是的。」

哎呀哎呀，真是太好了。真的得救了。可不能在這種地方丟了國寶，不，是世界的最後一張王牌。

「是哈迪嗎？」

「……無法坦白？」

（這就是進化的證據嗎？）

印象中在之前的旅程中，「女劍士」萊娜·艾倫確實提過，魔獸所帶來的影響，即使在魔神被封印之後，也還會殘留一段很長的時間。

「喂喂，烏露絲拉。這大洞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可能相信你啊！他可是個外地人。」

「太陽真好，一定是很棒的東西吧。」

糟了，說錯話了。這樣聽起來像是在諷刺吧。

「剩下……就只有……亡靈們了……」

「爲什麼？」

理人不由自主大喊出聲。

沒有比「在魔神消聲匿跡之後魔獸依然存活」更麻煩的事了。腦海裏浮現的句子讓人毛骨悚然。

如果能有坦白說出真心話以及不怕挫折的勇氣，應該也能面對「伊休安」——那個真正的她吧。至今理人都依然猶豫著。理人幾乎快要放棄「離開此處並找到響子之後，就只能這樣回去」的這件事。

理人及烏露絲拉二人就這樣滿身沙礫，四處尋找著洞穴底部，到底已經找了多久了呢？

「那麼，又能飛了嗎？」

「你嗎？」

「可以嗎？」

「如果是其他年輕人，即使離開鄉里晚點回來也是被容許的。爲什麼只有我不行呢……以前實在很想問出原因……但或許沒有什麼道理吧。應該只會說這是身爲歐納斯的女兒不該做的事吧。」

「——不過，理人。我的情況則是在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喔——」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其實一點也不堅強喔。」

會害怕。

「是啊，明明是不被允許的，我卻總是不斷偷偷潛入深處後，又被帶回來。有一次終於沒趕上『鐘聲』。」

「嘿咻！」

好不容易手總算構到洞口邊緣，他將身體撐了上去。眼前是原本屬於「試煉之間」的地面，還有即將崩塌的女神像及「賢者之石」的壁畫。

但是，辦不到。

「嗯，是啊……」

在商討之後，理人他們選擇的方法，是將烏露絲拉所擁有的蜘蛛絲扔到洞外後，再順著絲線爬出去。

「……你也是？」

他與其他年輕人們包圍了站在洞口邊緣的理人。

哈迪往大洞看去。

然後，心裏也一直以養著一個以「這不是真正的自己」爲藉口的自己。真心話和表面話分別代表內在和外在，總是南轅北轍。不管是在家中，或是在教室裏，隨時隨地都是如此。

出現的是個令人意外的人物，全副武裝的哈迪。

「——找到了！」

「你——」

「找到了嗎？」

先讓蜘蛛往上爬，再將吐出來的衆多絲線編成繩狀後，絲線的強度便不輸給真正的繩子。

「沒問題沒問題。」

「朋友？」

「嗯，真的。」

切身之痛。

「迎合周遭的人，雖然有點辛苦但不痛苦。雖然這是指我的情況啦。不需要去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不會受到不必要的攻擊，傷口也不會再擴大。因爲只在表面上受到責備，真正的自己其實是被保護著。因爲想要事不關己地活著……所以做了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明明內心厭惡到了極點。」

「好方便，真好。可以用來做很多事呢。」

「——天空、太陽和月亮——我小時候經常想去尋找此處沒有的東西，所以常常因爲跑出鄉里而捱罵。」

烏露絲拉細聲低語。

「嗯，辦不到。」

烏露絲拉索性冷起一張臉，抬頭看向哈迪。

「差點就無顏面對刃霧大師了……」

和理人一起旅行過的「伊休安」也提到過，野生動物們會受到影響，也是魔獸進化的證據。

理人丟下手上的瓦礫，舉起找了大半天的橘色寶珠。

「這個珠子和劍是一對的嗎？」

「父親有半年都不跟我說話。」

「在玩的時候學會的。因爲大家都是『朋友』。」

「沒、沒這回事！」

過了一會兒，烏露絲拉也爬了上來，來到他身邊。

烏露絲拉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理人慌張地咳了兩聲。

「很難嗎？」

總之，這不是單憑理人就能判斷的事，所以不能貿然下結論。應該得先徵詢海達爾或是盜賊伊休安的意見纔行吧？他有把這消息好好帶回去的義務。

飛是能費。但是，理人沒什麼自信劍不會再暴走一下，應該說是完全沒有自信。

「獎賞是賜給打倒龍的人。這是歐納斯族長的意思。」

「唔哇。」

哈迪太陽穴猛烈抽動著，他緊握拳頭。

令人頭痛的話題。

急急忙忙把話接了下去：

「哎唷，我也不確定這道理在這個世界是不是也通用。」

理人答不出來。

「這……怎麼說呢。嗯——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不過我一直覺得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呢。應該說是個理所當然的存在……像剛剛那樣，栽種植物需要陽光，而且人體也可以經由日照獲得維他命的樣子。維他命C？E？咦？等等，到底是哪種呢？」

烏露絲拉似乎是被這出奇不意的一句話嚇了一跳，雙眼睜得老大。

「意外?？」

——結果。

「如果我真的很堅強，應該不管發生什麼不利的狀況……或絕望的狀況……都有坦白自己心意的勇氣纔對……」

總覺得她以如吐息般的氣音說出了這句話。

「很慘嗎？」

「你這個女人真是……」

「啊，嗯。沒錯。找得到都是託烏露絲拉的福喔！」

「……理人，如何？」

「——你搞什麼啊？你這傢伙在這裏做什麼？」

昏暗之中，她的聲音聽起來較之前溫柔，讓理人莫名感到想哭。

道路無盡遙遠。

「——很奇怪嗎？有蛇之類的……人類以外的朋友……」

「……我不懂。理人明明就比我堅強這麼多，卻也和我一樣嗎？」

「鍾都響了你們卻沒回來，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你沒事吧？這傢伙應該沒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請你不要再說我丈夫的壞話。」

這次輪到他在旁看著烏露絲拉往上爬，此時他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

雖然烏露絲拉一邊雙手靈敏地操縱著蜘蛛，還是略帶尷尬伏下了雙眼。糟了。她十分沮喪。理人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那我先上去嘍」，然後爬上了絲線。

烏露絲拉背對他拿起揹包。

「——有太陽是那麼美好的事嗎？」

「嗯！太棒了！找到了！太好了……！」

這斬釘截鐵、不留情面地把話說盡的模樣十分適合她。完全發揮了她不帶情感、不讓人有任何借題發揮的冰山美人長處。

「……以言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真的很難呢。」

任何事全靠烏露絲拉真的令人感到不好意思。自己真是個靠不住的「丈夫」。

「沒這回事。」

她說著說著，開始收拾起了用餐後的杯盤狼籍。理人心想，她應該是一直等不到理人的回答，纔出言打圓場。

「只是個單純的意外。」

「抱、抱歉。我好像說了非常失禮的話。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剛剛說的那些，算是都在說我自己。如果你也一樣，我想我非常能夠理解你的心情。」

「沒別的事的話，請別多管我閒事。告辭。」

「——等等啊！」

哈迪粗暴地擠進兩人之間。

「要鞠躬盡瘁是你家的事，但要是忘了今天是狩獵之日可就頭大了。如果你硬是要說那傢伙是你丈夫，那麼你們也一起參加吧！」

「這——」

「這是天經地義的吧！其他人已經到獵場去了。你們可沒時間在那裏拖拖拉拉。」

狩獵之日？

理人和含糊其辭的烏露絲拉兩相對望。

「怎麼回事？」

「……這一天會集合衆人，一起驅逐出現在鄉里周遭的魔獸。只要能夠戰鬥的人，都有義務要參加——」

「連烏露絲拉也要？」

「是的，終究如此。」

似乎就是在說烏露絲拉人在這裏，放棄了自己義務的這回事。

「我也跟去比較好？」

「姑且……就是個規定……不過，不過我會請他們不把你算在內。更何況之後你也會離開。」

「喂，快要開始了喔！」

在長著野生髮光苔蘚的牆壁另一頭，響起了「咚咚咚」沉重聲響。

哈迪的夥伴指指向牆壁。

「哈迪，還滿大隻的喔！」

「好！烏露絲拉，走吧！」

魔獸的邪氣對一般人來說可是劇毒。一且被邪氣入體實在是太過危險，所以不能碰觸。這一點在這個世界裏不是常識嗎？

「撐不了太久，動作快點！」

身爲主角的魔獸就在水邊。

「原來之被網子勾到的就是它啊！」

理人感到猶豫，哈迪還專程伸出了手，將水灌進理人嘴裏。

哈迪發出了不知該說是奇怪還是來勁的聲音，他轉過身子。在離觀衆極近的地方轉身之後，以極大的動作再次跳了過來。

「擊退魔獸大軍，保衛鄉里中的老弱婦儒。這就是諾爾德男子的一生所願。那麼點暈眩或麻痹，睡一晚就好了。因爲久病不愈倒下的，了不起也只有烏露絲拉一個而已咧？對吧。」

「不了，我……」

「這是魔獸……沒錯吧？因爲邪氣的污染，貿然碰它不是很危險嗎……」

其實只要冷靜應對，哈迪並不是個難對付的人。

哈迪訝異地開口了。雖然他也一樣就在魔獸附近，卻接著露出個不懷好意又溫和的笑容靠了過來，就這樣硬是搭上了理人肩頭。

哈迪誇張地舉起雙手，扯著嗓子大喊。旁觀的年輕人則是圍在理人四周，拍手打著獨特的拍子，還加上幾聲吆喝。

理人大叫一聲。手中握住取下寶珠的聖劍，往魔獸衝了過去。「模仿」耳環在昏暗中發出了光芒。

「你在囉囉嗦嗦個什麼勁兒啊！混蛋！打倒了龍，連烏露絲拉都娶了，事已至此怎麼可能允許你置身事外！你已經是諾爾德的一分子了！」

同時，哈迪也抓住了理人的手臂。

哈迪說了句「拿去」，把木劍丟給理人，他的意思似乎就是要用這個決鬥。

從會爲自己打氣的人們口中聽見認真的聲援，感覺還不錯。理人就這麼望向前方，點了點頭。

（是螃蟹。）

男子們一同吶喊，發動攻擊。

「簡單來說，這是報復嘍？」

理人一劍揮出，一口氣將三隻魔獸的身體一分爲二。

看見他想以裸露在外的手去敲打尚未消失的魔獸身體，理人發出慘叫。

「怎麼這樣。」

在一陣喧譁之中，理人收劍回鞘。

「真是的！這長得像螃蟹的傢伙還真是難對付啊！」

問題是出在太過頑固或是太溫和上面嗎。

雖然怪物外表看起來極似螃蟹，但理人立刻就明白那不是一般動物。應該是——魔獸——

「此時此刻在你面前的烏露絲拉啊，在我們衆人之間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哩。大家心裏都在想，好不容易也有人要跟她求婚了，沒想到卻是這副德性。」

大小約可被指間夾住的蜘蛛們，瞬間吐出了幾千倍的絲，纏繞上了魔獸的灰色盔甲。

男子們「哇?」地歡聲雷動。有人高舉拳頭、勾肩搭背、也有人四處跑來跑去。

「我不行了，哈迪！」

砍飛吧！

「這會不會太大隻了啊！我們不是趁它們還小時就全殺光了嗎？」

哈迪奸佞地露出一個下流的笑容。

——陪他一會兒？

「讓開！」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了。不過要先淨化邪氣——」

好奇怪。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場與魔獸的戰鬥可說是至今看過最亂無章法一場。

「好！就這麼決定了！讓開點地方！就先從我開始吧！」

——總之只要贏他一場就可以了吧？與其抱怨，動手證明似乎還比較快。

魔獸變得更加兇狠，烏露絲拉的身體被扯離地面。

理人的沉默未答，似乎在他們眼裏已被解讀成同意提案。

「不行，不可以徒手觸摸！」

理人正面接下這一劍，且半步都沒有後退，這場面讓周圍響起了歡欣鼓舞的聲音。

男子們的眼睛全都瞪得老大。

「……咳、咳咳。這個是？」

「我纔沒有……」

火燒般的熱度，從嗆到的喉頭深處一路往下。餘味黏稠苦澀，一股反胃的感覺冒了上來。

不僅沒有使用特別用來對付魔獸的機械弓，也沒有采取交換攻擊的戰術以避免污染。這和理人所知的戰術差距極大。

（這些人不怕污染嗎？）

「——唔！」

「哈哈哈哈！怎麼樣？好多了吧？」

諾爾德的年輕男子們手裏拿著粗糙的武器，包圍著螃蟹，卻因一直難以縮短兩方距離，而無法行動。

已有三四隻巨大的螃蟹在湖邊揮舞著粗壯的螯。它們的眼睛已退化，由於色素褪去，所以眼睛是全白的，然而，另一方面它們口中吐出的泡沫卻帶著黑色。破掉的網子纏在腳邊，一旁還有被壓斷的木棒。

「斬·波·殲·滅！」

「那就開始吧！」

身上那和歐納斯極爲相似的刺鼻藥草味衝入鼻腔。

「喂！你啊！是叫作理、理、理特——理人來著？你也一起來啊！」

「——喂喂！理人啊！」

「我說你啊，別老是說些膽小怕事的話嘛！這樣怎麼能夠當一個諾爾德的戰士？」

「烏露絲拉！」

這根本就是酒，不是聖水。

「纔不過這樣而已，不會怎麼樣吧。你覺得我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聽從歐納斯的決定。」

烏露絲拉被擠出了人牆。雖然她一臉擔心看著理人，不過，似乎卻已壓制不了圍觀的羣衆。

雖然覺得他們不是在開玩笑，另一方面心裏也想再看一次，究竟理論上應該不存在的魔獸，在這地底下會有什麼動作呢？

話鋒一被轉到自己身上，烏露絲拉無法反駁，只能伏下雙眼。

「閉嘴，來就對了！少廢話！」

反倒是理人自己感到無法置信。爲什麼他們平安無事？

「哈哈！就得這樣纔行！」

蓋著頭紗的少女無聲跳了起來。烏露絲拉衝出人羣，一邊從腰間的籃子取出蜘蛛，開始對魔獸放出絲線。

（好。）

在哈迪的催促之下，烏露絲拉站了起身。說了句「抱歉」就飛奔而出。

這樣下去，縱使能夠收拾掉眼前的敵人，不也會因爲邪氣而全員滅亡嗎？

這裏本來應是個羣衆聚集的禮拜堂之類的地方吧？不過，地下水從傾斜的地面滲了出來，讓此處已經幾乎成了半個地下湖。

「呃，但是很奇怪啊。如果是過著像這樣的生活，一般來說應該會倒下——」

理人一行人一直在有著多條錯綜複雜岔路的地下神殿坑道之中奔跑。

「知道了。你給我待在那裏。剩下的就交給我們！上！」

（自己跟戰鬥還真是有緣啊！）

「要是真的那麼擔心，就先喝口這個吧！這是清淨的水。」

真是的——沒辦法坐視不理了。

「那個，那魔獸的污染呢？」

方纔先到的年輕人反駁了哈迪。哈迪啐了一聲。

接下來只要攻擊身體，或是將劍尖指向他的喉頭，應該就可以結束一切。

「咦？咦？」

哈迪將掛在腰間的皮革袋子遞給理人。皮革袋中似乎裝了某種水。

沒錯沒錯，其他的男子們也跟著附和。

身體成了兩半的魔獸，倒向地面之後陷入沉默。從被切開的地方開始冒出深黑色泡沫。

「再一下子！再忍忍！大家一個接著一個上啊！」

「哈迪，請停止你這粗暴的行爲。」

「烏露絲拉！」

「理人，小心點。請務必勝出。」

連個開始的信號都沒有，哈迪就發動了攻擊。

「是啊，陪我玩個小遊戲。很好玩喔！你就和我們較量較量嘛！剛剛纔那麼一下子怎麼可能看得出來，你那殺龍的看家本領呢？你肯跟我們較量的話，我們也會心服口服的認同你。沒問題吧？」

「不是咧。這可是我們自己的歡迎方式啊，烏露絲拉。是吧，理人。你還真是幹了件天大的好事呢！」

「他說幹掉了啊！我們完全獲勝啦！」

（狩獵魔獸之日？）

理人對自己的認知逐漸失去了信心。

理人目光追尋著他將劍高舉過頭然後下揮的軌跡，一邊冷靜地欺近對方沒有防備的軀體部分。

哈迪十分震驚地問道。

「就別再裝這副令人討厭的謙虛樣啦？反倒是如果你有那麼一點歉意，就再陪我一會兒吧。」

是烏露絲拉的聲音。

「……幹、幹掉了嗎？」

事情演變到這般田地，已無任何退路。

亂來也要有個限度。他們的戰略看起來就是完全不管邪氣或污染，總之先置對方於死地。脫離絲線束縛的螯揮開了其中一位里民。即使如此，男子們依然持續攻擊。武器粗糙，身上也未穿戴堅固的防具，就這樣接二連三攻擊著。

然而木劍卻從理人的手上滑落。順勢以手部撐住地面，有如全身被灌入鉛般的，睡意襲了上來。

（怎麼回事……？）

身體使不上力，無法看著前方。

「哎唷喂，真危險！」

哈迪動作誇張地往後一躍。即使如此，理人還是隻能用手撐住地面，無法動彈。

「繼續吧！殺龍的！」

隨著歡聲響起，對方的木劍砍上理人肩膀。

（——唔！）

這股衝擊讓他感到一陣氣窒。

「喔喔，糟糕咧，居然贏了！下一個！下一個誰要上！」

「換我！」

哈迪退到人牆後面，另一位男子接替他跳了出來。吆喝聲和口哨聲又更加激烈。

他接過木劍，踩著滑稽的步伐，砍了過來。理人拚命滾到一旁，閃過這一劍。

「真怪啊！砍不到咧！」

「認真點啊你！認真點！」

追擊隨之而來。第三擊時，理人就只能躺在地上，受了一記劍背的攻擊。

一邊硬是扭轉著劍尖，男子依然繼續笑著。

「怎麼啦？也沒大家說的那麼厲害嘛！你不是打倒了試煉之龍嗎？」

哈迪的奚落聲傳了過來，話語之中有著明顯的惡意。

理人光是以劍撐住上半身就已用盡力氣，連開口說話都辦不到。

就在此刻，烏露絲拉的臉頰喫了一記響亮的巴掌。

「喂喂喂，不行了嗎？」

「這個也要寫到紀錄裏嗎？」

哈謝姆低聲說著不帶任何感情也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話。不管如何，伊休安可沒有讓他進房的打算。

託託鑽牛角尖似的緊抱著枕頭。

在無法講明白究竟是亡靈詛咒還是同伴犯行的情況下，也只能如此防備。

「如果找不到其他人，應該是吧？」

然後，像託託這麼善良的人便容易過度感到心痛。

（……不管哪種說法都很蠢啊！）

是個極具壓倒性速度的連續技。

「——我說過了，不準對別人的妻子亂來！」

理人以遭血染紅的非慣用手——左手拭去滴下的汗水。

他們開始以木劍痛毆理人。節奏只有愈趨激烈。男子們瘋狂的歡呼聲。一個接著一個，究竟喫了多少的拳打腳踢呢？就僅有那強烈的睡意一直存在著，奪去了全身的自由。連想抵抗的意識都逐漸喪失。

「聽不到耶！你說什麼？」

「這已經不是較勁還是什麼了！以多欺少太過分了。」

哎，就是這樣了吧？雖然是個很普通的說法，但是她心裏也覺得目前只能如此應對。

「別說蠢話了。辦不到。」

「伊休安大人也有嗎？」

激動的情緒奪去烏露絲拉接下來的發言。連想反駁的靈魂都隨之凍結。

他低聲對傷害烏露絲拉的男子們撂下狠話。

接下來砍向他身旁的男子，傾刻間就打倒了剩下的兩人。

「來人啊！去把歐納斯叫來。看了他這副模樣，歐納斯也會改變心意的吧！這哪裏像個殺龍的啊！」

「我……其實剛好正在思考是不是不要繼續待在魔法學院。」

託託悲傷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只能說這種事也是會發生。」

「託託……沒事的。你不需要道歉。」

「被甩了咧。喔呵呵。」

「哈！翅膀硬了敢頂嘴了？誰是你爸爸？還開口閉口父親大人。你以爲我爲什麼得阿諛奉承你這個不過是撿來的孩子啊？你該不會覺得在沒有任何條件的情況下，就能受到跟其他人一樣的待遇吧？啊？」

「對不起。對不起，伊休安大人……都是我害的……」

「真是的，硬是浪費我的時間。回鄉裏去啦！烏露絲拉。我要你去跟歐納斯說，結婚無效。」

對於親眼看見這情況的伊休安一行人來說，是個極大的衝擊。

烏露絲拉愣愣地回望哈迪。

「不好意思，打擾了。」

「烏露絲拉啊——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事？爲什麼我非得聽你這女人的話不可。」

「可是！」

「可是你不是那麼拚命……」

「啊啊，是無所謂啦！你就來我房間吧！」

烏露絲拉無力地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即將就這麼消失一樣。

託託以翻譯的身分，開始翻譯起他們的對話。

雖然她是笑笑地說完這段話，語尾卻帶著幾分鬱悶。

這樣——不行。不可以就這麼讓他們離開。

＊　＊　＊

烏露絲拉擋在即將失去意識的理人前方。

「不然是什麼呢？大叔。你該不會想說什麼是船上的人乾的吧？」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我說騎士大人，雖然你這自以爲是的發言，講得好像不關己事似的，但如果真是那樣，連你都會被懷疑的啊！」

哈謝姆從旁邊探出身子。伊休安一臉認真地說：「別開玩笑了，白癡。夢話等你睡著以後再說！」

「房間有點小，忍忍啊！」

蓋瑞情緒激動，一臉不滿。

「我還是自己一個人就好！我只要一想到在這之中可能有人不懷好意，就嚇得要死。」

「……是。」

哈迪順勢抓著烏露絲拉的手臂，強硬地邁步而去。烏露絲拉雖然步履蹣跚，還是順著哈迪的意思。

「別這樣講嘛。危急時要互相幫助啊！盜賊大人。」

「哈迪。你不聽我的話了嗎？」

「那我們也不會住手。」

「理人……」

「謝謝！」

可以的話還是放過我吧！

——他們一定在酒裏放了某些東西吧！只是，就連想控訴這點都說不出話。

如同依耶馬路特船員們所說，是維茲納亞亡靈的詛咒。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剛剛還在交談之中的船長從椅子站了起身。看起來和船員們的談話已經結束。

「我的意思是，這跟講好的不一樣吧！下一任首長由打倒龍的人擔任，繼承人還可以娶烏露絲拉爲妻。難道不是這樣嗎？」

「纔不要！護衛不是你的工作嗎？如果你一個人感到空虛寂寞，看要不要去做旁邊那個大叔的護衛。」

「不會不會，只要能讓我待在這就謝天謝地了。」

伊休安感到意外，睜開了眼。

託託哭得抽抽嘻噎，肩膀抖個不停，她一定一直都被這罪惡感折磨著吧。伊休安將她拉到肩膀旁的時候，她哭得愈來愈大聲。

在船長做出瞭解散的指示時，託託抓住了伊休安的袖子。

動不了。動不了。逐漸開始不知道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

「怎麼啦？」

「我也是，你也是，所有人都一樣，心裏多少都會有一兩件內疚的事。然後那些令自己內疚的事，在遇上這種大事件的時候，就會誤以爲那些都是罪大惡極的事。」

「……所以，這是在爸爸的判斷之下，選了理人。」

理人強力懇求著無法順利動作的身體。只要一下子就好。我想要能夠挽留此刻人在眼前的她的力量。

「……你們·在·酒裏……放了什麼……」

像你這種人。撿來的孩子。跟別人一樣。這些無情的話語，將她理所當然也擁有的心撕裂成了千萬片。

「那麼你承認了嗎？要去跟歐納斯提出換個丈夫了嗎？」

「那個，伊休安大人。」

「烏露絲拉！滾開！別這麼不知好歹。我們還在較勁呢！」

「如果我是你啊，早就沒那個臉自己先開口了。你應該知道自己的價值也不過就那麼一點吧？還敢在那裏嘮嘮叼叼個不停，胡說八道。所以你纔會這麼沒用！」

雖然被天下奉爲英雄，自己卻完全不記得，回過神來周遭的所有人都已長大成人，現在還把最重要的夥伴——相川理人給搞丟了。愧疚不已，心裏滿是做了虧心事的感覺。

「雖然十分抱歉，不過今晚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休息？我、我覺得自己會夢到那個，應該會很難入睡……」

哈迪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倒了下去。

「前提是在這種沙漠裏頭，哪來的強盜呢！」

話語之中僅有憤怒和暗藏的輕蔑，他的雙眼寫滿了對烏露絲拉的不屑。

「不過啊，託託。真的犯下這滔天大罪的傢伙，就算這種時候一定也還是發出如雷的鼾聲。你仔細聽聽。」

「這個……『爲保護自己不受外敵傷害，請各位小心不要單獨行動。前往搜索時，請務必與其他人一起行動。』……就是這樣。」

「喔。好好喔！託託。這可是特權耶！我可不可以也加入你們？」

嘀咕的聲音漸漸變小。

成了一具無法開口說話的屍體的船員伊甸·毛利卡回到了「女神指揮」號。這死狀怎麼看都不像是野生怪獸做得出來的。

理人的身子如彈簧般彈跳了起來，一口氣砍上回過頭來的哈迪。

蓋瑞一個人嘀嘀咕咕地丟下這句話之後，離開了餐廳。

「等等！」

「心想當初可是意氣風發地離開母國，這下該用什麼藉口跟父親大人和兄長大人交代呢？心裏也覺得很對不起在後面推了我一把的老師和神官們，所以完全不想回去。就想著這艘船還不如乾脆就停在這裏好了……結果，還真的就停了下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然的話，就是那個——」

「是啊。託託·哈爾涅拉與傳說的五英雄，在沙漠之中一同死——」

接下來，在夜晚來臨之後，身穿睡衣的託託抱著枕頭，依約來到伊休安的單人寢室。

「似乎值錢的東西之類的都沒有被人拿走。」

「都給我停手！」

「你說什麼！」

「嗯，有啊。」

不懂當地語言的人們，果然還是無法直接參加船長們的會議。只能心煩意亂的在旁默默守著在餐廳談話的人們。

房間裏就幾乎只有牀。脫下裝備，只穿內衣的伊休安盤腿坐著，託託則脫了鞋子爬上牀。

「託託。」

「……應該不可能……是強盜吧……」

「我們家系在依耶馬路特也是個典型的農業家族。身爲官員的爸爸有三個妻子。包含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姊妹總共有十五個人。通常女孩子到嫁人之前都是靜靜待在家。我偶爾會和哥哥們一起鑽研學問，即使只有如此，也已經算是破例的待遇，之後還順勢成爲公費留學生……但是在威爾塔米亞卻只有是個劣等生。不提學科，連學院的教授也說我完全沒有魔法的才能，要我在這次休假期間好好思考一下去留。這應該就是叫我不要再念下去的意思吧？」

「……對不起……」

「咦？」

「你聽，聽見沒？」

房間裏接著迴歸寂靜。在安靜到似乎沒有任何聲音的空間裏——稍稍混雜了一些呼嚕嚕嚕嚕嚕的粗魯之聲。

託託雙眼圓睜。

「哈哈，你看吧！託託。」

「剛……剛……剛纔。」

「絕對是打鼾啦！真的有人在打鼾呢！真不敢相信。到底是哪來的誰啊！要不要去看看？」

「伊休安大人，現在去不好啦！」

吵鬧了一會兒，最後託託的意見「先觀察情況」的意見贏了。接著，兩人一同倒進狹窄的牀。

託託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啊啊，真是的，害我還笑了出來。明明現在是這種情況……。」

「哎唷，這樣纔好啊。即使是現在這種情況，不正經纔是最好的！」

「伊休安大人真是的……這樣很像小孩子喔！」

伊休安吐了吐舌，順勢關了枕邊的燈。黑暗渲染了整個房間。

僅有從圓窗照射進來的月光，微微勾勒出房間裏的物品輪廓。

「——吶，伊休安大人。」

託託忽地小聲喊道。

「什麼事？」

「等到今晚過了，要不要試著去找找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伊休安·特洛魯在半夢半醒之間，覺得自己聽見了奇異的怪獸叫聲。

是真的。仰躺在略白的沙礫之上，血液從肚子流了出來，已經身亡。

哈謝姆像是在說，別問了，先看看。

「瞭解——伊休安大人你等一下啊！先把衣服穿上吧！」

「呃，等等。爲什麼那個大叔會……」

甲板上已經聚集了一些人。一邊咬牙切齒覺得自己晚了一步，另一方面卻因爲可看見人牆另一端的沙蜥蜴頭部而感動萬分。

伊休安本想起身再次將燈打開。不過，託託卻「就這樣就好」伸手過來阻止。些微的氣息就在近在身邊。

「什麼！」

伊休安心情大好地跟他說了句話，不過哈謝姆的表情莫名不太好看。

臨死之前的獵物，臉上寫滿疑問「爲什麼」。

「是的。由於神殿是利用地底湖和鐘乳石洞建造的大規模工程，所以下面幾乎都是空洞。因此，如果是被吸進那個沙塵暴……我想有很高的可能性就這樣掉進神殿裏。」

「我曾經在魔法學院的書庫裏看過這裏古時候的地圖，那是一份納茲維亞還沒滅亡前的地圖。」

「——怎麼了啦！發生什麼事嗎？」

（下面？）

「……託託，你還是別看好了。」

「神殿……？」

在牀上勉強閉上眼，不過卻因爲興奮而無法立刻入睡。一直迫不及待等待破曉。

「喂！託託！快起來！快起來啊！」

總覺得第一次看見希望。在緊閉的門扉上開了一個微小但確實的突破口。

這是目前爲止沒有任何人提過的事。

伊休安默默把手放到她頭上。不管幾次都想好好摸摸她的頭。

「託託！你一定會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學者！」

（真乖！自己回來了！）

「啊啊，哈謝姆·德拉。你也起牀了嗎？」

你說什麼？

「我也是剛好現在才發現。」

（剛剛那是？）

某些人開始竊竊私語。船上的人口中所說的當地語言的「詛咒」二字，伊休安也已牢牢記在腦海。

同樣也看著蓋瑞·布朗屍體的船長，苦腦地扭曲著一張臉，大聲喊著某些話。

感覺像是雞叫聲和馬嘶聲混在一起的聲音。

伊休安倒抽一口氣，坐了起身。

身上只穿著內衣的伊休安，急忙打理好自己之後，飛奔出房門。

「……咦？什麼事啊……？」

睜著一對驚訝的眼，他是否也還無法相信自己居然已經死了。死去的臉上彷佛寫著如此的感想。

整個場合突然人聲鼎沸了起來。

「你有聽到剛剛那個聲音吧？那是沙蜥蜴的晨鳴啊！」

「居然有那麼古老的東西？」

「快給我想想辦法啊！」

星光照耀的甲板上，獵物身體大幅度傾斜，順勢越過扶手，掉落下方的沙漠之中。

「他說把恩利爾……沙蜥蜴綁上船，現在立刻離開這裏。」

「所以呢？那又怎麼樣？沒問題、沒差啦！謝謝你啊！託託。起牀以後就立刻去瞧瞧吧。」

「是的。雖然和船長的判斷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不過從這裏往東的地方，有個遺蹟很令人在意。」

累積龐大的知識並且進行統整，在遇上困難之時，將其知識當成線索，帶來黑暗中的一線光芒。她是能辦到這些事的人，這和無法用魔法點火這種小事無關。

「上面也記載許多關於現代地圖上未曾提及的城市或村莊的敘述。根據那張地圖——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地方的地底下有一個神殿。」

託託雙眼圓睜跳了起來。

託託似乎從頭到尾，仔細讀過那張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有的古地圖。

「我，我。」

「吶吶，伊休安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唔喔！糟糕。」

哈謝姆開口了。

「船長！」

「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他會在地底下嗎？如果是這樣，在外面怎麼找也找不到的吧……呀！」

「我保證。這跟魔法的才能無關。絕對是這樣！」

「去看看嘍！」

雖然只有一隻，不過身上確實綁著當初系在船上的轡。

「咦？什、什麼東西？」

「他」扔掉犯罪時使用的劍，低聲細語了句信仰的神之名。

魔法師用魔法跟獵物接觸，將窩在房間裏的獵物引了出來。這簡直是輕而易舉。讓獵物夠疏忽大意之後，「他」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默默指著扶手另一邊。

就這樣，在這深夜之中，有位魔法師在無法動彈的沙漠船上行走。

那個氣派的威爾塔米亞正騎士，在敵人衆多的同時，應該也有相當強的警戒心纔對。絕不親近周圍的人，也不信任任何一個人。這樣的人居然會在半夜打開房門，還走到甲板上來？在連劍都沒有拔、也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被殺？不可能。

沒錯。

「叫你別看了。蓋瑞·布朗死了。」

略帶困惑往下一看·伊休安差點就叫了出聲。

「喂，託託。他說什麼？」

「是的。留學看到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我想應該是後來才購入的。因爲在那個時代，國家間的交流比現在還少。由於依耶馬路特在打倒最後的大王之後，積極排斥有關維茲納亞的人羣及財產，所以在這樣的意義上，國外的資料會比較豐富。就連這裏沒有的東西，在威爾塔米亞的書庫中也有保留著，該說真不愧是大國的威望嗎。」

因爲太陽即將升起，窗外的顏色已開始改變。以時間點來說也正好是時候。

他們一人一句喊叫著，最後逼迫著唯一的負責人。

伊休安猛地一起身。

託託「咿！」地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是詛咒！維斯納邪的詛咒啊！我受夠了！」

拍了拍在身邊睡得正熟的託託臉頰。

「是詛咒——」

「搞不好會被船長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