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赫密塔特動亂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1.7萬 字
「——來、來了!」
弟弟跑到城館的露臺,用望遠鏡看著城市的狀況,開始慘叫。
「姊、姊姊!請您快逃。敵、敵軍就快要到這裏來了!」
「你這蠢材!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修羅族的族長啊!」
「可是……」
「別管了,給我!」
妮妲·薛路尼嘴裏這麼說著,推開六歲的弟弟,搶過望遠鏡。
這位女族長雖然對外宣稱十六歲,其實是謊報年齡,目前僅十三歲。即使身穿戰鬥裝束,也依然看起來天真爛漫、惹人憐愛。
雖然利用妮妲長年生活在保護傘之下的狀況,街頭巷聞都傳說妮妲是絕世美女,但實際上認識妮妲的人,卻只會說一些「看著她的臉就令人安心」、「好像剛出生的小熊」這些連安慰都稱不上的話。
「哼。只不過是敵人,算什麼東西。如果真的有人能夠闖進這座有著風紋樹守護及精兵固守的城池,我還真想見他一面——」
妮妲以望遠鏡窺視,啞口無言。
弟弟口中的「敵軍」其實只有一個人。手裏握著一柄長劍,一個接一個地砍倒攻擊他的妮妲家臣們。
被他擊倒且無法再戰的士兵在他背後堆積成山,看起來這道痕跡延續到城市道路的半途。大家全都是妮妲重要的子民啊!
彷佛看著魔獸肆虐一般。不,即使連阿耳戈斯尚存的黑暗期,也從來未曾允許魔獸入侵至此地步。
該名敵軍全身浴血,想來或許是遭到了阿米塔拉弓箭隊的射擊,箭矢還插在肩上。然而卻不倒下。無所畏懼。
他僅僅像是砍倒擋路的雜草,不斷打倒眼前的士兵。如此反而更讓妮妲更覺陰森可怕。
敵人一劍擊倒身爲精英的守門人,進了城館。
(要來這裏了……!)
恐懼感第一次化爲如此真實的感覺湧了上來。
吞了口口水,回頭看向背後。身後有這妮妲年幼的弟弟——看起來十分不安的薛路尼家的長男,下一任族長。
「沒有錯。她就是修羅族的女族長妮妲·薛路尼。」
「居然不是絕世美女嗎?不是美女……」
「看起來也不是非常不利……像這個礦山所有權的利益不是歸於你方嗎?」
「族長?他們的族長是女的?」
「啊——那個該不會就是修羅族族長吧?」
託託的一聲大喊讓包圍城市的人們同時有了反應。烏露絲拉再次往她說的方向確認著。
嘴脣顫抖的妮妲岔開雙腿站立。從甕中出來的弟弟畢恭畢敬地遞出卷軸。妮妲在地上攤開地圖。
「……我乃修羅族族長,有守護人民生命財產的義務。」
他以此處也聽得的聲音開口說道:
「如果族長希望拿到比納侯巴族更多的土地,那自然是辦不到。不過如果族長的希望是五十比五十的各半對分,或許可以辦到。」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與其染血的外表成反比,他的聲音結巴且微弱。是位看起來年紀只比妮妲稍長的年輕人。
「……不,不對。這並不是和阿耳戈斯的戰爭。」
兩人從陽臺回到房間內。城館最頂層的瞭望房內極爲狹小,勉強找到一個拿來放舊東西的甕。
「喂,你胡言亂語地說些什麼呢!」
「是個孩子……」
沒死?
她用手肘把弟弟壓進去的時候,少年低聲說了一句「傷腦筋」。
他的意思是拿得回來嗎?在這個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完全的五五分帳?
「納侯巴的混蛋真的是一羣卑鄙的傢伙。他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等我們一上談判桌,一定會害我方陷入更加不利的狀況。再怎麼交涉,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看見他毫無掩飾的率直眼神,妮妲喫了一驚。
傳令兵動搖著。
妮妲對少年感到一陣不奈。
「在、在哪裏!」
「找一下,一定找得到地方躲。」
「……明明已經先殺了一堆人!這是求和之人的態度嗎?把爺爺和兵長還給我!」
她想就在這個有著意外穩重雙眼的男子身上賭一把。這是個一生的賭注。
「我無法信任認爲此草案不錯的中央!修羅族誓必抗戰到底!」
檢查這點是妻子的天性。
「當然就是我啊!要砍就砍我吧!如果我能光榮殉職,想必已逝的父母也會開心吧!」
「總而言之,你無法認同議和的條件全是偏袒納侯巴族的內容對吧?」
這位比想像來得年輕的族長出現,讓周遭鬧哄哄。
「說什麼談判桌啊!那種在交涉一開始就全是對納侯巴有利的調停,我怎麼可能同意啊!」
「納侯巴使者?」
妮妲雖然稍稍有些喫驚,但是馬上回過神。敵人就是敵人。
「你說什麼?」
「在上面!在城門上面!」
「少囉嗦,快點進去!嘿咻!」
「也對喔!因爲對手是人類,所以最重要的是將局勢導向大家都沒有異議的狀況,選擇一條事後大家都不會後悔的路。」
正當妮妲心想少年一邊看著地圖,還一個勁兒地念念有詞時,他突然抬起頭。
再加上他如此直率的道歉,妮妲覺得自己的節奏都被打亂了。
「抱歉,雖然我是以拜揚王子的代理人身份被派來的,但是坦白說我沒有加入任何方陣營的理由。只不過你們目前選擇的路愈來愈艱辛,我不懂。爲什麼選擇武力反抗這條路呢?對納侯巴族也是一樣。明明只要好好坐上談判桌,堂堂正正主張自己的權利就好。放棄比賽跟不戰而敗不是一樣的嗎。」
然後——
「不過,確實如此……從遠征的理由來思考,實在很難覺得傳令兵們有深入瞭解赫密塔特……應該光要在沒有指揮官的情況下調動兵馬就已經是極限了……」
全身浴血的少年耐著性子,一直在等待妮妲的回答。
「我沒有殺他們。所何人我都避開了要害。」
「你進去這裏面。」
「你啊!別出來!快躲好。」
(沒錯,所以我們纔會戰鬥。)
「做得到嗎?會不會被罵啊……」
「不是——不好意思,是我弄錯了。」
「果然。」
少年的眼中浮現些微的困惑之色。
某種意義上——這個男孩是怪物嗎?
明明是他大肆砍傷自己的家臣,現在還在此處一副自以爲理智地開口說話。
「那座光禿禿的廢礦山!連小孩子的零用錢都不如!」
「這就是赫密塔特。紅色部分是修羅族的土地,藍色部分是納侯巴的土地。白色部分則是緩衝地帶。中央的那羣傢伙把白色區塊拿掉以後,再像這樣重新上色。」
妮妲突然無法立刻理解他在說什麼。
「——我是拜揚·卡耶吉的代理人,理人·相川。」
「你如果真的不懂,我就讓你看看吧!弟弟,把之前那張地圖拿來。」
又用了那種彷佛讓自己的回覆能力證明一切的捨身戰法嗎?就算他說沒事,第一次看到時還真的很嚇人。
敵方少年略顯驚訝地看著妮妲。
「要、要我躲在這裏面嗎?」
「聽說是暫時的啦!現在裏面應該沒有非戰鬥員纔是。奧茲曼騎兵團長,那個應該沒錯吧?雖然很年輕。」
「快躲起來。哪裏都好快點躲起來。」
「姊、姊姊,要躲、躲在哪裏呢……?」
從他闖入城中到現在究竟已經過了多久呢?託託蹦蹦跳跳地指著阿米塔拉城上方。在望向壕溝另一頭的城門時,可看見烏露絲拉重要的丈夫以及一身戰鬥裝扮的年輕少女身影出現在藤蔓與藤蔓之間。
「……你是說這種事是有可能發生的嗎?」
「是、是的,姊姊。」
「不好意思,可以的話,可不可以放棄武裝抵抗進行談判呢?我想跟妮妲·薛路尼族長談談。」
比妮妲年紀更小的弟弟開口。
「啊?」
比起是不是美女的話題,對烏露絲拉來說,她更在意身旁的理人。到底是以什麼方式交戰呢?雖然身上沾有乾涸的血,但是看起來眼中蘊藏力量。
終極選擇。
「你這是瞧不起我們嗎?」
「是指貝修尼長老嗎?」
硬把快哭出來的弟弟的身體塞進甕裏時,有人說了聲「不好意思」。
她雙手張開,袒護著甕中的弟弟。
* * *
(——他帶著一個女子。)
「族長在哪裏……?」
「沒看到啊!」
愈是仔細看,就愈難認爲這界線是公平公正。然而,即使把地圖看到破了,只要沒有自己提劍上場戰鬥,一切也不可能會有所改變。
「不不,還不知道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
「是的。不過,真要如此,就得請族長親自賭一把。如何?」
不知有沒有聽進妮妲的宣言,少年專心地看著攤開在地上的地圖。
「——啊,是理人大人。」
「沒錯。若修羅族的獠牙爲弓,納侯巴的獠牙就是舌頭。這是赫密塔特中所流傳的諺語。」
「取而代之,那些傢伙拿走的是伊茲隆恩峽谷和尼厄路多!山谷是我們祖先長眠的聖地,尼厄路多也是我們開墾的!事實就是那羣毫不知情的中央混蛋們,一副自以爲公平公正提出了調停案,納侯巴的老頭子們也在背後附和!」
「……你們兩位真的是族長啊?」
哈謝姆說完後,向身後的奧茲曼確認著。
如此衆多的戰士,單單只是讓他們無法行動而已?
想必應該是幾乎不加思索,全盤採用納侯巴族長老所提出的草案吧。爲什麼我們就得接受這種提案。
「姊姊,不可以!」
「你、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包含中央官員及傳令兵,大家真的都不懂。
「——修羅族族長表示願意回應談判!可不可以帶著納侯巴的使者進城來呢?」
(奧茲曼點了點頭。)
雖然這番話,全都只是現學現賣負責教育課程的老頭的話,不過她只是想表達,如果連土地的事都一知半解,是要如何統領部族呢。
「妮妲族長,雖然還只是個假設,但是如果可以將你們應得的土地,和納侯巴應得的土地公平地平均分爲二,你可以接受嗎?」
妮妲語氣強烈地唾棄著。
用盡一切辦法也一定要保護弟弟。
身後站著剛剛在下面看到的有如魔獸般的敵人,手裏拿著出鞘的劍站著。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臉色一定是顯而易見的蒼白,拉住袖子的弟弟也擔心不已地看著她。
但是,實際上自己能辦得到的只有緊緊關上鐵籠而已,除此之外無計可施。被父母託付的守護重要部族這件事,自己完全辦不到,果然是不及格。
其中一位士兵跑去叫人在後方帳篷的納侯巴長老。
奧茲曼大喊道:
「如果你們下來,我就答應你們!」
「知道了!我們下去了。她也跟我一起下去。」
理人將年幼的女族長抱在手臂中,握著聖劍踢開城門。
要掉到壕溝裏了——就在這麼以爲的瞬間,聖劍發動能力,再次飛到地面上。
(危險!)
果然控制上似乎還是極爲不穩,烏露絲拉迅速地放出蜘蛛。
塊狀絲線強力地噴了出來,讓理人二人在空中轉了一圈,於陣營中央落地。緩衝物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烏露絲拉,太感謝你了。幫了大忙喔!」
像是撥開乾草堆,理人的臉出現在眼前。那略帶苦笑的表情,還是很有他的風格。
在蜘蛛絲上被晃得暈頭轉向的妮妲·薛路尼臉色蒼白,似乎已完全癱坐在地上。
無論如何,理人成功地捉到敵人首領,而且還將她帶出城外。單憑他一個人,已是極爲彪炳的戰績。
「你是妮妲·薛路尼大人對嗎?」
騎士團長奧茲曼再次詢問。妮妲縮起下巴點點頭。
「……是的。赫密塔特的修羅族掌管權全在我手。」
「哎呀,真是幹得太好啦!不愧是勇者理人閣下。」
納侯巴族的貝修尼也語帶雀躍地走過來加入談話,將烏露絲拉和哈謝姆推開兩旁,興高采烈的想跟理人握手。
「只要可以抓到敵人首腦,已經等同於修羅族已屈服,根本就已是風中殘燭——」
「混帳東西!我可不是什麼人質!我只是爲了平等對話而來!別搞錯了!」
(理人真是的。)
「沒興趣……」
烏露絲拉看向納侯巴族長老。
理人嘆氣。妮妲囉哩巴嗦的話左耳進右耳出,不僅如此,還對烏露絲拉這麼說:
「叛、叛徒!只會出一張嘴的勇者。我看錯你了!我可是相信你纔出來這裏的……!」
理人冷靜地勸告妮妲,少女不甘心地低頭陷入沉默。
「再?」
他拿著地圖走近妮妲身邊,攤開重新標記過的地圖。
「她要的不是三刀硬塞過來的議和案,她認爲在互相體諒的狀況下來分享土地纔有意義。我想應該也關乎面子,只有這點是絕對無法讓步。」
「對啊。簡直就是連一點點興趣都沒有。你回想一下,他們在赫密塔特孤軍奮戰的理由。」
「如果要這樣,一開始的議和案還比較——」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貝修尼的請求化爲慘叫。
「交換條件是將如何劃分緩衝地帶一事,全權交給納侯巴族處理。」
——就這樣。由於已經無任何需要攻城的理由,包圍在「鐵籠」阿米塔拉周圍的部隊,在無任何人拔劍交戰的狀況下撤退了。
理人遺憾地說道:
「可以。不管要劃分幾次,不論要花上多久的時間,不管幾次,請便。我想在這樣重複累積經驗的過程中,必定能夠導向雙方都可認同的議和案。」
「……喔喔,這也真是的。這位公主還真是個野丫頭啊!太可怕啦太可怕啦。」
「居然!」
「我之前一直認爲除了攻城之外沒有其他方法了……」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不是說全權交給我們嗎?」
「是的,一切要按部就班。納侯巴族劃分完,接下來就換修羅族。」
「爲什麼會不利?剛剛不是說已經公平劃分了嗎?」
「也不能這麼說。納侯巴族的人們一開始就利用他們沒興趣、毫不關心這些點,打算締結對自己有利的議和案。不過,哎呀,現在看起來似乎聰明反被聰明誤。」
「……真是太過分了。」
這樣的應對進退感覺不太像他的風格。
是指讓她閉嘴,限制她的行動嗎?
老人的下巴快掉下來了。
「由於雙方都身爲『不服從者』,所以不管是用什麼形式,只要能使兩部族締結議和,確認他們沒有反叛的意圖就好。這一切都和蠢少爺拜揚的項上人頭息息相關,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此外,下命平定此處的酋長大人也能向三刀的重要人物們誇耀此番成果,鞏固自己的地位。這就是此之遠征的目的。」
「這……」
「等等!」
「是的。因爲要請你們讓步,這點條件也是應當的。」
看著貝修尼原本自以爲有利的鎧甲,被巧妙的言詞所卸下,此刻也無法再度穿上,進退兩難的模樣。
「本來這些區域都是和我們素有淵源的土地,不過互相禮讓也很重要。」
「誤解……」
「什麼!」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就會選擇當挑選的那一方了!」
他果然很厲害,不愧是自己所信賴之人。
「關於此次議和一事,修羅族表示難以接受中央單方面所決議的內容。可以的話,希望能與納侯巴族一同重新擬定議和案。」
「既然如此,你要負責挑選也可以——」
——貝修尼完全啞口無言。
千里迢迢遠征而來的士兵們嘴裏發著牢騷,然後對著那位單憑己力便完成如此大業的少年,投送感嘆的眼神。
「我先在分到山谷、平原和河川的一方標上△,分到山和湖的一方標上○。」
「很簡單啊。傳令兵一方本來就對這塊土地就沒什麼興趣。」
或許連烏露絲拉都找不到的路,在理人眼中卻是找得到的吧。
「是啊,我的說明不夠充分,這點容我向您致歉……不過,哎呀,就這麼維持此案也沒什麼不好。」
理人往他們這裏回頭。
(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冷淡?)
「當然!我們一定會徹底遵守約定的!」
貝修尼額頭冒出豆大汗水,嘴裏唸唸有詞地說:「太過分了。」
「但是,由於這是兩方聯手的共同合作,如果你要負責挑選,剛剛那麻煩您執行過的土地劃分工作,就要請修羅族的人先執行了。」
只要想想,爲什麼奧茲曼一行人不站在共處至今的貝修尼那邊呢?所有一切便十分明朗了,哈謝姆奸笑著開始解說。
理人似乎覺得妮妲很囉嗦,瞥了她一眼。
「——您是說真的嗎?」
「那麼就重來一次吧。由於伊茲隆恩峽谷離我們的土地較近,所以歸我們。我們需要放牧,所以平原的部分也歸我們,河川當然也屬於我們。修羅族就分到這座山和湖畔這一帶如何?土地很寬闊,您們可以自由使用。」
「烏露絲拉,抱歉。由於她似乎不大明白自己的立場,你可不可以暫時跟她待在一起?」
他看著烏露絲拉身旁那一位年幼的修羅族族長——妮妲·薛路尼。理人與她對望,豎起了大姆指,彷佛在說「作戰成功」。
「話還沒說完呢。來吧,妮妲·薛路尼族長,現在換你了。」
理人深深點頭。貝修尼也滿面笑容。
「但是要去更動已存在的東西也有點……」
「——聽到目前爲止,這個做法很公平,我們就靜觀其變吧。」
「貝修尼長老,怎麼樣?要選哪個隨你高興。」
「你在說什麼?我不是請你在納侯巴族的指示下劃分好土地了嗎。」
在此情況後,理人重新面向奧茲曼與貝修尼。
理人帶著爽朗笑容,遞出地圖。這個笑容對長老而言,或許看起來無疑就像惡鬼的笑容。
「來吧!大家回家吧!」
「妮妲族長,關於談判,我們應該說好了全權交給我吧?請您冷靜點。」
既然是心愛的丈夫的指示,當然是毫不猶豫言聽計從。烏露絲拉姑且先往妮妲身邊靠近。但是,只不過是面無表情、看似冷漠的烏露絲拉站到她面前而已,少女便害怕得縮成一團。
「……可不可以重新再讓我劃分一次土地?」
「嗯,很完美。這應該會是個讓雙方祖先都不感到恥辱的議和。」
「這羣傢伙怎麼可能聽你的話!快住手!」
「……並不是只有舉劍交戰纔是唯一的救贖之路呢……」
——對待這種孩子,應該也不需專程使用蛇或蜘蛛吧。
最後理人號召所有在平原上排成隊列的士兵們。
「……啊啊,原來如此啊。這事英雄大人做得還真巧妙。」
「咦?那你爲什麼會爲此不滿?你該不會以爲,連挑選分割完畢的上地都在你的權責範圍內吧?」
雖然理人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不過這樣就好,因爲烏露絲拉已牢牢記住這一切。
「啊?事到如今,除了現在的提案外,你還想怎麼樣?」
表情一變,轉爲驚訝。
「…………再。」
「喂!勇者啊!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啊!不是說要公平的嗎?」
連長年居於地下的烏露絲拉也明白,如果依照現況,等著他們的應該就是比窮鄉僻壤更加荒蕪偏僻,而且只能以不斷挖洞來討生活的日子,實在是無顏回去見江東父老。
這是當然的,只要未曾認真看待理人攤開的地圖,便會單方面地以對己方有利的方式劃分地區,然而這狀況卻被理人擅自翻盤。
另一方面,理人重新將攤開的地圖交給貝修尼。那張應該是繪有赫密塔特全域的地圖。老人一副看見大塊烤熟的肉似的眼神,雙眼發亮。
哈謝姆在烏露絲拉身後努力地忍住笑意。
「因爲您自己也說不能讓雙方祖先感到恥辱的不是嗎?我很感動呢,該說是犧牲小我嗎?我從未見過像您這樣,盡力爲對方著想的議和案。」
他們是受現任首長之命,需平定赫密塔特纔會出現於此。就只把這一點奉爲最高指導原則。即使身爲指揮官的拜揚已然放棄職責,但即使只有奧茲曼或阿魯邁梭依然遵守命令,一直留在前線。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咦——讓、讓我挑嗎?」
貝修尼點頭如搗蒜。
納侯巴長老貝修尼滿臉通紅,正在思索弄清楚究竟該把線畫在何處。
接著真的好似在分割肉塊,開始分割地圖上的區塊。
這次換貝修尼發出慘叫,拔腿奔向理人與妮妲身邊。
「很公平啊。我的條件是任何一方都不要留下遺憾,公平劃分。我只是以這個前提在討論。」
貝修尼拚命地向唯一的救命繩索求助,但是……
「已標上△和○的土地,你要選哪邊呢?」
「……我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呢?」
「哎呀,真的很壞心耶。如果英雄大人是看準這點,纔將情況引導到這個結論的話,他也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呢。」
「不是這樣的,那是貝修尼長老您有所誤解。」
「……奧、奧茲曼騎士團長!」
「——是的。我知道了。劃分得很不錯,非常公平。」
妮妲激動大喊。
貝修尼臉色陰沉。
「……怎麼說?」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這樣對我方來說極爲不利。」
烏露絲拉只要一想到是自己的丈夫創造奇蹟,感到有些驕傲。
接下來理人一行人便藉由轉移魔法回到蒂瑪尼。
* * *
「……就是這麼回事。只有修羅族有出現傷者,不過無人死亡。我認爲我們今後的
任務就是好好監視兩方族長,看他們是否有確實遵守共同訂下的分割案。」
早士兵們一步理人使用轉移寶珠回到了蒂瑪尼的離宮,接著向拜揚報告事情的始末。
拜揚隨意躺臥在他慣用的長椅上聽著報告,一個勁兒的極爲不愉快的模樣。
感覺對方似乎頗有微詞,正想著:那又怎麼樣。
「……您有什麼不滿嗎?雖然無法將修羅族連根拔起,但是我已平定最重要的赫密塔特。」
「總覺得剛剛聽到你用了一個極爲機智,又或者該說是詐欺的方法。」
「請您別說笑了。不是有人說過,要讓兄弟以最公平的方式分割蛋糕,讓兄弟分別擔任切的人和挑選的人是最好的方法。如果連會給耍手段的人一頓拳頭的媽媽也在的話就更好了。」
拜揚咬著脣,對理人的主張諷刺地說了句「原來如此」。
「我自出生以來,一直處於未曾與兄弟搶食零食的情況,會教訓我的媽媽也已早逝,現在你卻要我拜揚成爲那個赫密塔特的嘮叨母親嗎?。」
「是的。不論哥哥或弟弟都是好孩子,我認爲這個母親當得十分有價值。」
「你這個騙子少在那裏胡說八道,這不是無端增加了我的工作嗎——」
他極不愉快地吐出這句話。
附帶一提,在理人的世界中,這與司法、立法、行政的三權分立相關,是民主主義的根本。或許連這種思想都沒有的帕納肯亞世界中,多說無益。
「總而言之,以後你也會幫忙照看對吧?」
「……我不大喜歡你這種要我做出承諾的做法。」
「這事不難,也有很多人會幫助你的,不會有問題。」
「有人會幫助我嗎……」
響子喫了一驚,這聲音是——
「這樣啊……如果真的可以如此就太好了……」
爲了想殺掉國王,在一千零一個夜晚中一直說著故事的雪哈拉莎德。
被釋放的時機忽然來臨。
「不是的,只有這次是獲得許可。拜揚大人似乎是打算釋放響子大人的時候,也一起將伊休安大人還給他們。不過……王子是個有點彆扭的人。」
男人(拜揚)常常不耐,不管怎麼安慰他,就像吸完水又立刻乾涸的海棉。心裏想著他從來沒有真正地被滿足過,對他注入故事之水十分辛苦。
「太好了!復活!」
說故事之前總是害怕得不得了,每分每秒都想逃走,但是卻辦不到。努力擠出自己僅有的聲音,只爲了能夠多活一天。
相川同學,請原諒我。我是真的很想見你啊——
拜揚喫驚地坐起身子。
伊休安彷佛要他感受一下自己的溫度並確認,拉起理人的手貼上自己臉頰。
「也許吧。不過,我從來沒有習慣過。」
「啊啊,隨你高興吧。我現在就叫人帶她過來。」
雖然搞不太懂狀況,聽起來好像是理人挑戰一件極爲困難的事,而且成功了。
理人旋過身子,拔腿逛奔。
伊休安擋在前面,似是想保護蜷縮成一團的她。
這將近兩週的時間,一直不斷苛責響子的心——
「——你。再怎麼說,這也太……」
這麼一來真的自由了。可以見到理人了,她內心百感交集。
「您捨不得嗎?」
「不是啦,因爲拜揚說你已經死了——」
「……我只能說她撞到的部位狀況太糟了,又或者該說運氣太糟?」
「阿魯邁梭大叔!」
「總之,約定就是約定。能請您釋放路葉了嗎?」
僅僅說這句話道別,離開了被禁錮的房間。
「這是當然。」
「會有的。就在不遠的將來,因爲他也有自己該做的事。」
* * *
「騙人!」
「請伊休安大人也過來。」
「咦?我也可以嗎?這不是你們背地裏偷偷做的吧?」
不管是「後會有期」或是「我也很感謝您」,感覺都很奇怪。
「是的。他說服了一直冥頑不靈的修羅族,在沒有出現任何死者的情況下,成功讓他們和納侯巴族締結和議案。真令人難以置信。」
「一千零一夜?」
看著眼前無論何時何地都維持著挑戰姿態的理人,拜揚露出淺淺苦笑。
「可以。大家都在等你們。」
阿魯邁梭以此世界的方法慎重行禮,響子猶豫著自己該說什麼。
自己就好像那位公主一樣,如果沒有強烈的耐心,就不會陷入愛河。一直都只想著理人的事。
「謝啦!阿魯邁梭大叔!魔法師大叔!」
她一陣風似的出了房間。
「……好、好的。」
出現的是離宮的衛兵和魔法師,強勢的出現讓她縮成一團。
「這樣啊。拜揚大人倒是十分享受在這個房間的時光。」
啊啊,究竟已隔了幾個月呢?相川理人同學,相信自己見到你的時候,一定又會哭泣。不過這是打從心底的喜極而泣。
說到響子,她似乎一直無法清楚理解目前的狀況。雖然突然回覆了自由之身,而且也被告知可以離開,但是真的可以走了嗎?沒問題嗎?心裏淨是這些猶豫,止步不前。
「不是,這倒沒有。」
拜揚維持托腮姿勢,無所謂地彈了彈手指。
拜揚的話尷尬地停頓在此,理人聽他這麼一說背脊發涼。
「是的,是真的。伊休安·特洛魯大人。這一切都是託勇者理人大人的福。」
剩下響子。
「你這蠢蛋!好好看著!我活得好好的!不要連你都被那個彆扭的混蛋給騙了!」
「……咦?」
即使是在此時此刻,理人也有強行突圍帶她逃走的覺悟。不過,如果可以在不動干戈的情況下解決自是最好。
緊閉的門扉忽地被打開,路葉響子差點嚇破膽。
「是真的,太遺憾了。」
伊休安發了瘋似的喊著。阿魯邁梭深深地點點頭,眼中甚至還泛著淚光。
兩人看見拜揚的監督人阿魯邁梭從他們身後出現。
「——真的嗎?那傢伙這麼說?」
「……會說出這種話的人——不巧你可是第一個啊。」
「……你爲什麼還活著?」
氣喘吁吁的兩人停下腳步對望。
(爲了我?)
理人一行人稍稍放下心來,首先已救出第一人。
明亮的喜悅,越過冗長黑暗的隧道的前方,有著自己連作夢都會夢到的花園正在等著自己。
沒錯,不管基於何種理由,爲了不讓拜揚這頂神轎翻轎,赫密塔特也動員了許多人。這個事實並不會改變。只要拜揚心裏也可以一同努力,必定會成爲極有威力的武器,他身邊也還有如阿魯邁梭般的忠臣。
他絕不是孤身一人。
——伊休安!騙人的!
不過,像這樣從習慣了的地毯上,走到冰冷的石材走廊,被不可思議的氣氛包圍。
「聽不見嗎?拜揚大人已經決定要放你出去。」
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走在走廊之際,內心終於感到重逢的喜悅。
對拜揚·卡耶吉隨後報復般的吐了吐舌一事渾然不知。
「喔!理人!」
「很多。不過,比起一千零一夜倒是遠遠不及。」
「來吧,響子大人。請過來我這邊。我現在就幫你解除脖子上的禁錮。」
伊休安回頭看向響子,笑得臉都皺成一團。
「接下來要做什麼?要我怎麼樣?只要一直陪著你到成爲依耶馬路特下一代酋長,掌握大陸全土爲止就可以了嗎?」
「勇者理人,你希望我把伊休安·特洛魯還給你嗎?」
「——再見。」
他點頭,接著說了一句:「這樣啊,不過很遺憾。」
「感謝您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今後王子也會有所改變吧。在此感謝您安慰少爺。」
伊休安的項圈也在魔法師的解咒下分開落地。名正言順地重獲自由的她,當場以差點撞到天花板的氣勢跳了起來。
這正好是奔跑中的伊休安·特洛魯,和身穿帕納肯亞服飾的相川理人在迴廊的另一頭相會的一刻。
「您說了多少故事?」
「有點?你應該是想說『超級』吧?」
「那個人會不會有被真正滿足的一天呢?」
「太好了!」
「伊休安!」
阿魯邁梭雙眼通紅地對響子露出笑容。
從學校來到帕納肯亞之後,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響子·路葉,出來!」
伊休安比出勝利姿勢。
「因爲剛剛她硬是想逃走,輕舉妄動之下的結果,從牆上摔落地面——」
如果問她喜不喜歡這裏,答案肯定是不喜歡。
「理人成功平定赫密塔特了。」
「啊啊啊?」
令人想哭、難過的事、痛苦的事。也有已經不想再次回想起的令人心寒的事。響子感到驕傲,不管神明多麼想打擊響子,只有這份心意是怎麼也無法被奪走。
在阿魯邁梭催促之下,表情可怕的魔法師將杖抵向響子的脖子,詠唱著類似咒文般的語言。接下來一直繞在脖子上的頸圈輕易地前後斷裂掉落在地。
阿魯邁梭看著一直拖拖拉拉的響子,她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
不過,等等。他剛剛說什麼?叫她出去?
雖然看起來拜揚不是很相信,但理人卻意外地並不擔心。
「您覺得辦不到嗎?身爲一個王子,想法也太軟弱了。」
「天方夜譚——這麼一說,這故事明明是經典中的經典,倒從來沒有說過。」
「吶,大叔,我們可以走了嗎?」
理人聲音顫抖地細聲說道:
「……還活著。」
「對啊!活得超好的!」
「還活著……太好了……」
接著,理人撫摸她的臉頰然後閉上雙眼,癱軟無力的他順勢緊抱住她的身體。
(咦?)
(什麼?)
(爲什麼?)
響子一驚,僵在當場。
「……理人,不好意思讓你擔心啦!都是我的錯。」
語氣一轉,伊休安的聲音彷佛立刻會哭出來。沒想到堅強剛毅的她也會發出這種聲音。
「不用再說了。」
理人也是,那憐惜的語氣。響子不認識這個他,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
很想認爲一切都是假的。不過——不管重複眨了多少次眼,眼前的現實並沒有改變,兩人正互相擁抱著。
「只要你沒事就好,一切都無所謂。因爲我喜歡伊休安。」
——騙子。明明就告訴我她和相川同學只是夥伴。明明就說他是個矮冬瓜!
爲什麼會是你聽見那句話?
那我到底算什麼?
明明直到現在都一直相信著他。
不管其他事情怎麼崩毀,被誰背叛,被逼到什麼樣的絕境,過去一直認爲只有他的話是可信的。
她被風吹拂著,開口說道:
「相川同學,已經夠了。你別再管我的事。」
「我怎麼知道!我纔想問呢!他們是突然跑來的!」
再加速提高一段速度,響子所乘坐的鳥只再次映入理人眼簾。看起來鳥上似乎坐著兩個人,還有個未曾謀面的女子也坐在一起。她肯定就是襲擊的主謀吧。
破魔聖劍!急速飛行吧!
「——路葉!」
此時,離宮之主——拜揚·卡耶吉來到陷入火海的庭院。
然後,理人在最後看見了。
「——相川同學是不會懂的。」
「知道了!」
乘坐在最前方鳥上的女子在中途跳下外牆。
女子名爲巴堤雅,是位將響子稱爲「勇者」的單眼魔法師。
「理人,你沒事吧?」
* * *
「巴堤雅。鋼鐵之剪的使者們啊!一切都如你們所說啊!」
「她在外面。哈謝姆呢?」
剛剛她到底說了什麼——
伊休安的視線一直放在鳥兒身上,往庭院飛奔而去。而乘於鳥上的男子手中不斷髮射著火箭矢。
在悄聲呼喊她的瞬間,伊休安火速推開理人胸膛。
烏露絲拉發問。
就尖叫著逃走了。這也無可奈何,她已陷入恐慌。大家光是逃跑就已經筋疲力竭。
聽完託託的回答讓理人傷透腦筋,他怎麼會做出這種麻煩事。
忽然無法接話。
「——看上面!」
理人立刻將寶珠嵌入聖劍劍柄。
把眼光從至今仍未分開的二人移開,走向迴廊,出了美輪美奐的庭院。
理人慌忙抬頭看向天空——正好是巨鳥羣盤旋往此處靠近的時候。
(——那是。)
這試煉還頗有挑戰性的嘛!
「等等!」
雖然是個未預期的告白,不過說出口也僅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相對的,懷中少女倒是毫無動靜地沉默著。
(——這是要我去裏面找嗎?)
是不是聽錯了?
「快拿弓!他們在上面!」
丟下不由自主停在當場的理人,巨大鳥羣載著拒絕自己的她,不斷振翅往城市及沙漠的方向逐漸遠去。
我喜歡伊休安——
「我沒事。託託和烏露絲拉也沒事吧?」
其他的鳥只越過離宮外牆後,也陸續會合。會合後的鳥羣們就如同一隻生物,編成縝密隊形,以比理人想像還要快的速度持續飛翔著。
此瞬間,周遭彷佛回應了響子的呼喊,颳起強烈暴風。
「是的。伊休安呢——」
「沒看到人啊!就說他的職業是麻煩蟲!他在中途往反方向跑走了,再怎麼叫也都不回。」
四處逃竄的女官讓離宮之中顯得慌亂一片。他向離自己最近的人問道:
衛兵的怒吼迴盪著。
好幾次被濃煙嗆得差點咳個不停,但他還是打開周圍房間的門,想找的人影卻遍尋不著。
「哪有空回答你!」
「路葉!路葉,你在嗎?」
「那是什麼?」
響子也不擦去落下的淚水,一味地對天空呼喊。
「……伊休安?沒事吧?」
「理人大人!」
「這——」
拜揚高聲對其他衛兵下達指示。理人雖然有些猶豫,還是往內奔去。
「別過來。」
(糟了。我突然說這什麼東西啊。)
枝繁葉茂的美麗庭院立刻燃起火苗。
同時一陣強風吹過離宮迴廊,庭院中的樹木都幾近折斷快折斷的風擺動著。
目前是她拱命應付從上空不斷落下的火箭,拜揚咬著脣。
「這是怎麼回事?」
「理人,那你呢?」
老鷹的聲音呼喚著。
「嘖。」
這個疑問似乎表現在臉上。她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露出微笑。
「勇者理人,這裏就交給衛兵和伊休安·特洛魯。你先去找響子,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來吧!我會如你們所願。成爲你們所期盼的真正勇者!」
「路葉!我來救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感覺自己的內心之中有某些東西逐漸毀壞。
前方是蒂瑪尼的城市街道。
「我去找路葉。拜託你們了!」
伊休安壓著弄痛的右肩,啐了一聲,動作似乎還無法像平常那麼靈活。
「伊休安?」
「你在說什麼啊!」
「上面有坐人。這事不單純!」
爲什麼?
多半的人似乎都已避難完畢。理人在人煙稀少的迴廊之中,一邊喊著名字一邊跑
「其他人快去取水。我准許你們用噴水池的水。」
猛地回頭看向背後,自己剛剛離開的離宮,不停竄著紅色火舌及濃煙。
鳥兒們陸續從晴朗的天空飛了下來。這並不是普通大小的鳥。而是連人都可以乘坐的巨鳥,背上全都載著身穿深墨綠色的斗篷的男子。
突如其來冒出的這句話覆水難收。
雖然不知道可以控制聖劍到何時,但也絕不能逃。
因爲理人斷然以爲她已經死了,一看到她平安無事,神經一下過於放鬆,便中了拜揚賭氣報復的計謀。那個壞心眼的王子。
橘色光芒流泄而出,聖劍開始遲緩地震動著。強行壓下不舒服的共鳴現象,心裏念著:飛吧!聖劍立刻開始追向鳥身後。
「理人!」
「路·葉——」
只丟下這句話,就往離宮內部奔去。
無奈地再度拔腿奔跑,在輕煙的另一頭,響起耳熟的聲音。
偶然開著的窗戶的另一頭。熟悉的少女剪影,正乘在鳥背上遠去。
「真是個不謹慎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的狀況!我先離開房間。」
「——是的,知道了。」
總算是縮短距離。她也注意到理人,在鳥上轉身。這是兩人第一次好好地對上眼神。她看起來似乎沒有嚴重外傷,理人鬆了一口氣。
「喂!」
拜揚啐了一聲,重新看向理人。
再怎麼說還真是不安,總覺得似乎弄僵了場面,是不是給她添麻煩了呢?
「你們兩個,方便的話,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到外面去幫幫伊休安?她的傷似乎也還沒痊癒。」
「伊休安·特洛魯。我問你,響子怎麼樣了?你們不是應該待在同一個房間嗎?」
不會懂的——
「路葉。」
「不好意思,請問你知不知道路葉在哪裏?」
不過,就只有哈謝姆是不可能被捲進火勢之中,現在只能請他自己想想辦法了。
伊休安把錨槍往上空擊出,貫穿一隻鳥的翅膀,鳥兒發出慘叫飛離離宮。
就只相信這一點,還裝著沒聽到「那件事」直到現在——
「響子,我一直認爲你一定會回應我。」
著。
是烏露絲拉和託託,兩人正在奔跑過來。理人極爲著急地停了下來。
風非常大,大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硬是睜開眼睛,差點連眼淚都滴出來。
「……響子,做得很好。」
響子以手背拭著眼角。
「只是有髒東西跑進去了,我沒哭。」
「是啊,就當作是這樣吧。」
巴堤雅溫柔地撫摸響子的頭,她似乎也知道響子剛經歷令人傷心的離別。
一開始遇見巴堤雅,她是老鷹的模樣。在響子被轉賣成了籠中鳥的時候,她來到響子房間的窗邊,以老鷹姿態說著人話。
被拜揚監禁的響子,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巴堤雅一直不斷跟她說話。由於她口中所說是如此荒唐無稽,讓早已傷痕累累的響子一直無心相信,但是逞強就到此爲止。
勇者與勇者是無法結合的,因爲命運會將彼此分開。全部都跟她說的一模一樣。
「說什麼『見面後你一定會失望』,你明明就是個大美人。」
「響子,很少人看著這張臉還能說出這種話喔。」
「是嗎?」
她以長髮遮去半邊美貌,但是此刻長髮被風吹起,整張面孔一覽無遺。雖然和平常人有點不同,不過她就是她。巴堤雅露出笑容。
「不過,你還真是努力下定決心了呢,我的夥伴也很歡迎你的到來。」
「無所謂……因爲這裏不就像是遊戲或夢境一樣的地方嗎?」
沒錯。聽說一覺醒來一切都會跟原來一樣,可以回到本來的日常生活之中。
那麼在這個世界裏發生的一切,就跟作夢一樣。就算內心感到疼痛,響子也不會真的受傷。沒問題。
響子淚中帶笑。
「哈哈,相川同學也真是個笨蛋。居然會愛上夢中的女孩。」
真是可憐,讓她除了笑之外無計可施。
然後伊休安就在身旁極近之處。
從她的表情看不出來是忍著肩痛還是心痛。
「該不會沒追上吧?」
「……把票讓給我們的那個人……希望他沒有被捲進去纔好……」
拜揚再次旋身離開,回到離宮之中。不知是否在襲擊的滅火工作中弄髒了,他身上的長衫下襬有著些微焦黑的痕跡。
「是啊。這次的襲擊者之中,有一個似乎是我的舊識。那羣人搞不好——」
「哈謝姆那傢伙說看見你往載著響子的鳥兒飛去……理人?喂,理人?」
要問爲什麼,現在一切全都是未知之數。那個敵人究竟是誰?爲什麼和她一起走?目前從她那邊完全沒有聽到任何確切的情報。
「關於剛剛那件事。」
「只是?」
「……要給史露雅——赤蜂劇團一個教訓。」
「————」
「你回來了嗎?我在找你!」
代替發光寶石被鑲嵌其上的,是顆被研磨得有如烏木般的黑色石頭。
「咦?」
「……被關在這裏的期間……我和響子住在同一個房間裏。她幫我療傷,而且還極爲溫柔以待。是我的恩人。」
越過眼前的遼闊沙海之後,據說就是鄰國威爾塔米亞。
巴堤雅看上去十分開心。
「……東北方。」
「啊?爲、爲什麼?理人大人和響子大人,在『地球』上不是同學嗎?明明終於可以回去了。」
他感到自己背後的血液逐漸被抽離。
「我可以當作沒聽到嗎?」
接下來,我將和她一起改變世界。
「無論如何!」
巴堤雅悄悄把金戒指放在響子手中,那並不是個如流行飾品般的纖細物品,反而是個從遺蹟出土的物品般粗糙的純金戒指。
「去北邊。我想讓你見一個人。打從心底等待著你的人。」
「……搞不好是被敵人洗腦了吧?她似乎和麻煩人物扯上關係了。」
大家全都一樣喫驚,只有關鍵的哈謝姆鑽牛角尖似的沉思著。彷佛他知道理人會這麼說。
「動作快點!」
* * *
「真實感什麼的無所謂。反正只是夢。」
理人也很想問。
「嗯。」
在這座滿是煤灰的建築物一角,伊休安和烏露絲拉等人聚集在一起。
心跳加速。
「這也是『力量』的一部分喔。讓尊貴的慈悲遍佈這滿是坑洞的世界。只要聚齊所有東西真心祈願,連帕納肯亞的秩序都可改變。只有身爲真正的英雄的你,纔有辦法做到這些事。如何?是不是比較有一點真實感了?」
理人重新面向他。
「接下來哈吉家的地方官員應該也會來我這裏問東問兩。雖然我是打隨便應付應
「來吧,差不多到蒂瑪尼城了。你之前不是提過,一旦從監禁中解放,有一件很想做的事嗎?」
「準備好了嗎?勇者啊,你聽好。正好就在剛剛快馬來報,蒂瑪尼城中似乎失火了。」
「起火點是蒂瑪尼大劇場。聽說正好是『赤蜂劇團』正在表演的時候。」
「讓他們跑了嗎?」
本可誇耀自身的絢爛豪華的庭院成了一片焦土,石灰岩的宮殿沾滿煤炭。被用來滅火的噴水池池水已幾乎見底。
這已是竭盡全力的反抗。
「……是……啊。我去是去了,但是響子卻叫我不要救她。」
「這個還不清楚。」
「好啊,不管哪裏我都跟你去。」
(是煤(jet)玉之類的嗎……?)
「是啊。或許正因如此纔會成爲勇者吧?」
「——勇者理人!」
在理人一行人全都因爲這突然其來的話題而嚇傻時,他保持同樣的語氣說了下去:
平時那張笑容奸巧的臉,如今也安靜下來。
「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
附近有多少人呢?不止史露雅,德安、斯蘭曼、帕蜜兒和卡里布是不是也在一起呢?
襲擊結束後的離宮內部狀況十分悽慘。
「巴堤雅,等一下要去哪裏?」
「……嗯,抱歉。」
理人的表情讓人感到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她狐疑地皺起眉頭。
「同一時間,有人目擊巨鳥羣往東北方向飛去。你懂嗎?鳥,是鳥!」
同時間,可看見遠方城市冒出一道火柱。
「——來了!你到底跑多遠去啦?」
接著她以更小的聲音悄聲說道:
「理人大人!」
雖然不覺得漂亮,不過不可思議地十分襯自己的手。她也不討厭看似羽翼的花紋。
「對啊……真令人擔心……」
「什麼禮物?」
「我想你一定會喜歡。這個是隻有真正的英雄、有勇氣的人才能使用的東西唷。你戴看看。」
付就趕他們回去,但是我沒有空閒去管你們的事。如果你們要離開離宮,我可以提供馬匹,你們打算怎麼做?」
「是往沙漠的方向,還是威爾塔米亞的國境?」
「伊休安……」
現世爲夢,夜夢爲實,這句話是誰說的來著?江戶川亂步嗎?
爲什麼她會說出這種話呢?
撫著略帶溫度的戒指,飛過充斥燒焦氣味的城市上空。
不知該如何定義這些疼痛與混亂的感覺。
拜揚焦躁地抓了抓頭。
剩下最後的一人——哈謝姆·德拉稍晚了其他人一些,緩步走近。明明半途就不見人影,不知不覺間又與大家會合了。
他知道她口中的剛剛那件事——是在這場騷動發生前——上一秒的告白。
響子緊握戴著戒指的手。
黑煙筆直竄入天空。下面的建築物應該著火了吧?可看見有如炭火的紅色光芒。
「……這個,抱歉。可以讓我想一下嗎?」
可是——
拜揚粗魯地搖了搖頭。
「沒有——稍微有點……」
聽她這番話,理人的表情搞不好也差不多吧。
很想說不是,不願認爲這是響子一行人所爲。
「哈謝姆?怎麼了嗎?」
「麻煩人物?」
只留下這令人悲傷的話語。
——相川同學是不會懂的。
「沒事吧?」
託託和烏露絲拉一行人正在討論火災和敵方真實身份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
總覺得那個笑著說「總有一天也要帶我一起去喔!」的朋友聲音閃過腦海。
看著眼前的理人一言不發,託託和烏露絲拉也擔心地跑過來。她們看起來十分心神不寧忐忑不安。
語閉,響子閉上眼。像是闔上本已閱讀完畢的書。
「目前還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起火。軍方和地方官員哈吉家正在調查,不過聽說現在正忙著進行滅火。只是——」
正確來說,追是追上了。但也只不過是追上了而已。不知如何好好表達,她拒絕理人,抓著敵人的手離開這件事。
理人嚥下一口口水。
「理人。」
這句帶著放棄意味的話語,令人無法搪塞過去。理人做好覺悟,點了點頭。
「赤蜂劇團」,就是那個將響子狠心賣掉的劇團名字——
看見從門口獨自走回來的理人,伊休安飛奔而至。
「那麼,我要送一個禮物給勇敢的你。」
此刻戒指上的黑色石頭髮出紅光。
「真是的……真是個出人意料的騙子。裝成一副乖乖牌的樣子,什麼時候開始跟敵人互通有無的?」
此時,拜揚·卡耶吉的聲音傳來。快步往衆人身邊靠近。嚴峻的表情又更添了幾分險峻。
「你看,總覺得現在也不是談那個的時候,腦袋轉得不是很靈光。我現在無法思考那些事。」
「……嗯。也是啦。如果你可以當成沒那回事,我也會很感激。」
感覺某種類似沙子的東西不停從腳邊流泄而去,光是想辦法保持平靜就已筋疲力竭。
「那……那個,理人!總覺得可能會讓你誤會,可是我並不是——」
理人別無他法,至少只能笑著結束這個話題。理人一微笑,她也相對地沉默下來。
「——哈謝姆。你剛剛提到有看到舊識一事,可不可以再說詳細一點給我聽——」
和在身邊噤聲的伊休安一起,再次尋找邁步而出的道路。爲此,開始與夥伴討論。
理人的手不經意地伸入口袋,躺在口袋裏的還有那對來不及交給響子的黃色耳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