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熱砂的鎮魂曲

【5】WHYDUNIT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2.3萬 字

沙礫船「女神指揮」號所做出的結論,就是「快點離開此處」。

在船長的號令之下,船員們開始迅速動了起來。已經完全不打算聽其他人的話。

不過,希望他們能夠再等等。

(畢竟。)

(我們接下來想去尋找。)

(理人。)

伊休安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船長!等等!」

語畢,便擋在他身前。

嚴肅的鬍子臉往這邊看了過來。

「等等啊!你說要移動,那理人怎麼辦?還有羅格維爾大人。」

託託稍後將伊休安的話傳達給船長。船長低聲做出回答。

不過,託託卻遲遲不翻譯船長的話。

「託託?」

「……他說保護活著的人比較重要。當然也包括你。」

「什麼——別開玩笑了!你的意思是要丟下他們嗎!」

船長一臉悲傷地看著伊休安。似乎想說希望她能夠明白他的心情。

「畢竟還沒確定他們已經死了啊!搞不好他們正在某個地方等待救援不是嗎。難道你要這麼容易就放棄嗎?」

周圍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到繃著臉逼問船長的伊休安身上。這是最糟的情況。大家看起來都覺得伊休安很難應付,彷佛在責備她,明明只要你同意,大家就能得救。

(怎麼這樣。)

哈謝姆一臉輕浮到不能再輕浮的表情,奸巧一笑。

「伊休安。」

在某種意義上,他的提問確實極有道理。如果遇見同樣立場的人,大概會叫他們快點撤退吧。自己心裏是這麼想的。

「理人,我和你一樣不是諾爾德的人。鄉里住民爲了逃離阿耳戈斯的魔獸迫害,逃進這個地底下,並且封鎖了出口。我似乎是在還在襁褓時期就跟著沙子掉了下來。」

「不過,我沒辦法坐視不理。感覺好像看著你壞掉了似的。」

「——如果你們想再多傷她分毫,我不會放過你們。我會再一次砍飛你們,給我做好覺悟!」

「……理人,你好壞心,壞心得不得了。」

「很快就會撐不下去,事實上也即將就要哀嚎出聲了吧。不管是再怎麼順從的乖孩子,在前方只有破滅而已。身心都會被不瞭解的人弄得亂七八糟。」

理人瞪著哈迪一行人放話。

然而一隻大手放到她的頭上。伊休安驚訝地抬起頭。

感受到她的肩膀正在顫抖。

「我們不夠勇敢。我是缺乏確認心意的勇氣。你則是缺乏離開傷害你的人的勇氣。」

船員們應該會丟下伊休安一行人離開吧?

烏露絲拉抬頭看著驚訝地屏住呼吸的理人。紫色雙眸之中充滿了悲傷以及——放棄和絕望嗎。

「——來吧!快決定你們要怎麼做吧!」

「我纔不管那個!」

烏露絲拉雖然拚命擦去淚水,試圖佯裝平靜,但是淚水接連著掉了下來。皺成一團的哭泣的臉,和她想成爲的無機物雕像可是天差地別。

理人握緊傷口正在回覆的手。

「船長說,如果你不同意,想下船也可以。」

「……完全醒不過來啊……身體不聽使喚。我想說用聖劍輕輕一劃,可能可以留住一點意識……」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烏露絲拉探向依然單膝跪地的理人的左手,看見沿著生命線染血的傷口,她咬緊了脣。

「那個,就是……沒錯啦——可以嗎?」

「笨蛋!你爲什麼老是這樣亂來!」

「不是這個問題。不可以爲了我這種人受傷。而且還是刻意這麼做,真是蠢上加蠢!」

「一下子就過了嗎?和睡著又醒來一樣嗎?」

已成長到自己必須抬頭看他的少年,謊話又更加精進,溫和寂寞的笑著。

「之前也說過,沒有看起來這麼糟糕啦!以我的體質,這麼點小傷馬上就會好的——」

「我想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啊!烏露絲拉。和我一起到地面上去吧!」

「理人!」

沒錯。她的淚水一直不停往下掉。一直無止境地濡溼著她白皙的臉龐。

哈謝姆開始以當地語言跟船長說明了起來。驚訝的船長試圖說服哈謝姆,不過反而是被哈謝姆巧語騙了過去。終於船長也舉雙手投降,給了許可。

「…………撿來的孩子,這件事是真的。」

彷佛要叫她好好看著自己似的,搖晃著她。

「咦?」

「他說要抓住沙蜥蜴。你可以嗎?」

真是的,這個男人就像沙漠裏的沙一樣捉摸不住。

說什麼無情都是天大的謊言。受了鄉里居民毫不留情的對待,她也很受傷,難過不已。

「——可是」

伊休安大叫。

壓著肩膀呻吟著的一行人,一同變了臉色。理人認真抓起聖劍之時,他們便丟下一句「可惡」,一個個離開了。

很難尋求託託的意見。不管如何,她已經完全因爲感到害怕,臉上已無血色。

「我才應該問你沒事吧……!」

理人想說至少讓她安下心來,對她露出笑容。

「等等,你沒事吧,烏露絲拉。」

* * *

一瞬之間,烏露絲拉似乎想賞理人巴掌似的舉起了手。不過,她所見到的是理人那彷佛痛在己身般,滿是悲傷的臉。就和不久前的烏露絲拉一樣。

總之該做的事早已定下。伊休安混在人羣中,一邊拉著沙蜥蜴的繩索,環顧著晨光下的沙漠。

十一歲的伊休安從阿邁特山脈的「蟲洞」底部對外求救。懇求著「救救我」這種不可能的任務。醒過來的伊休安可是親身感受到,最後他究竟自責了多久的時間。

「我不需要那種只會說好聽話的僞善。未來是什麼?我不得不在這裏生活下去。不能忤逆任何人的意思,必須正確成爲對鄉里有所貢獻的人。不這樣的話,我……」

「所以——什麼都說不出口?之後一直到永遠?」

「烏露絲拉。」

「可以吧?人手是多一個算一個。」

如果說她變了的理由是這個,那她不應該會如此寂寞。

「我有線索。我想要去確認。不借用你們任何力量——」

「或許很嚴苛,但我贊成船長的說法。再在這裏待下去,也只會出現無謂的犧牲者而已。沒有人會去怪在沙漠之中想要保護自己的人。盜賊大人,你冷靜想想——不,敏捷者『盜賊』伊休安·特洛魯。如果你還是個救國英雄。」

「如果真的能夠完美地在心上加個蓋子的人,是不會說這種話的。你爲什麼在哭呢?」

不過,理人是真的這麼想。

再一會兒就好,她思念著人不在此的夥伴。

「因爲自己的緣故,帶給他人死亡的痛苦——恐懼——你有辦法六年都一直揹負著這些重擔嗎?那傢伙會無法對『掉下來的人』棄之不顧,歸根究柢都是我害的。」

如果要把她從這地底下解放出去,也唯有這個方法了。

「——唔。」

「不要否認。先想一想。用自己的手去改變未來。」

理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船長再次對船員們下達指令。

「可是,本大爺……不對,是我。」

「……我是在十歲的時候知道這件事。我想,那個頑固、堅持己見,只是一味天真的找尋通往地面上的出口的自己,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終於明白爲什麼爸爸爸單單就只對我十分嚴格了。」

「——唉,哎,就是這麼回事吧?這樣的話,我就捨命陪君子吧。」

「如果和所有鄉里住民不同的頭髮和眼睛、沒有流著同樣的血的這件事無法改變,連心都無法如爸爸所願的話……會被丟掉的……」

伊休安飛奔而出。

「這樣的話,就把我丟在這裏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去找那傢伙!」

哈謝姆重新插上了話。

「唔哇!」

「知道了,交給我吧!」

「……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

「……哈謝姆·德拉。對你來說,六年有多長?」

「是啊。因爲你也是個確確實實擁有心的人啊!這還用說嗎?」

「我辦不到。這種事我辦不到。」

「好啦,你看,決定了。」

不管怎麼樣都要留在這裏。

「我想看看啊!你那不是哭泣而是帶著笑容的臉。在帕納肯亞的兩個太陽之下。你回想一下。在十歲之前的你,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尋找地面上的出口呢?當時你憧憬著什麼?」

哈謝姆皺起眉頭。

可是。

「爲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促使你做到如此地步?你應該也已經相當盡力了。再這樣下去,你也會因爲被詛咒而死喔!無法看清退場時機的人,別說是英雄,就算是冒險家也不過是三流之輩而已。」

「我。」

「你可以的。試著相信自己。和我一起離開這地底下吧。這麼一來,你就能成爲不屬於任何人的你。可以獲得自由。」

在這充滿了邪氣的惡劣環境,住民的惡意,都只成了削弱她生命的一環。

「因爲啊,你要知道,橫度沙漠到了最後,要是威爾塔米亞人一個都不剩,再怎麼跟人說是因爲緊急避難的關係,最終被罵的還不是我。沒有半個依耶馬路特人在的話,像話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被僱用的劍士之流,所以接下這種屎缺也很剛好。就讓我保護你吧。」

語畢,烏露絲拉像是自己受傷似的,板著一張臉。理人擔心她那根深蒂固的心傷,嘆了口氣。

「啊?」

「我不要。」

看得出來她這次真的是驚嚇地睜著雙眼。

「所以啊,我已經決定接下來的日子要幫助他,捨我其誰。就算其他人放棄他,只有我是絕對不能放棄他。」

「還不是因爲你淨是說些過分的話!」

在這個地底之下,世間所有的情報都被隔絕了。就連處理魔猷的方法和污染的知識也不足夠。

從側面撲了過來,理人一個站不穩便倒向地面。

微微地,像是在囁語般的回答。

左手的傷口,血還在流。得在這傷口癒合前解決這件事纔行。

「順便告訴你,最糟的情況是,本大爺……不對,對我來說六年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如果你辦得到,此時此刻就停止哭泣吧。這樣的話,我不會再有第二句話。」

「……伊休安·特洛魯……」

無人贊成。孤立無援——

「……烏露絲拉。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你的努力是沒有意義的。」

除此之外無法補償了。

拚命忍住湧上來的眼淚,伊休安堅定地說。

雖然烏露絲拉一直不斷拒絕著,終究還是就這樣趴在理人的膝上,像是擠壓著疼痛的喉嚨一般,發出孩童般的哭泣聲。

「天空。」

「嗯。」

「太陽。」

「嗯,有喔。」

「我想去。」

——總有種她是在說著「想活下去」的錯覺。

* * *

是要賭呢?還是留下來呢?當時的路就已分歧爲二了。

歐納斯·阿爾甘,過去曾被有著同樣血緣的弟弟這麼說過。哥哥只要遵循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就好。

因爲一個瘋狂大王的出現,維茲納亞滅亡了數百年。諾爾德一族和平謹慎地過著一成不變的山裏生活。不管北方是和威爾塔米亞相對,南方有著不服從的人民抗爭,只有諾爾德的生活是不動如山。心裏一直以爲接下來也不會改變。而殘忍破壞了這些的,就是阿耳戈斯的降臨。

由於魔獸出現,歐納斯一羣人的生活完全改變了。被鄉里逼迫的夥伴之中,約有一半跟著歐納斯來到地底下。其餘的人則是跟著弟弟留在地面上。不過,到了現在已無法確認,究竟是哪方是在出現較少犧牲者的狀況下結束。

只不過歐納斯和弟弟各自揹負起一分爲二的責任,到了現在也從未放下這些責任生活著。相信現在還在地面上的弟弟也是一樣的吧。

(……患者……增加了。)

當時,歐納斯正在德拉·諾爾德的治療院裏,繼續醫治里民。

這裏是族長的宅邸,過去則是維茲納亞的神官們用來當祈禱場所的建築物。目前還有著無法動彈的里民的治療院這個作用。

用來進行住院治療的大房間裏,有著帕納帝雅的古祭壇,地上並排著牀鋪。歐納斯正爲臥牀休養的里民,塗上調和好的藥。

但是,總覺得連「白天」都得在此處休養的里民人數,確實年年都在增加之中。

——歐納斯。歐納斯,大事不妙了。

單手拿著研鉢,歐納斯抬起了頭。眼前半透明的亡靈包圍著自己,開始喧鬧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從書頁之間掉了出來的紙片上,寫有一個驚人的事實。

「這邊是全部了嗎?」

「啊啊,拜託你了。可惡,那個外地人。居然毫不留情打了過來。這個應該已經不能用了吧?」

「哈迪,你過來。我幫你治療。」

亡靈們又更加騷動了起來。

她發出了精神奕奕的聲音之後,回到了船艙之中。

「啊,船長在叫我呢。那麼,就這樣啦!告辭!」

(真是的。)

「——要我們做什麼……」

封面和封底都已破舊不堪,連書名都沒辦法明辨。

——是我們該提起勇氣的時候了。

——你不會做這種事對吧?了不起的族長。

「啊?」

「……這是什麼?」

歐納斯把研鉢放到桌上。

——哎呀!怎麼辦啊!糟了呀!歐納斯。

——被誘惑了。

和她剛剛的氣勢成反比,看起來像睡眠不足的赤紅雙眼讓人有點擔心。

在哈迪的帶領之下,里民們魚貫走出了房間。歐納斯目送到最後,接下來帶著立在祭壇上的錫杖跟了上去。

(託託。你這傢伙——)

「……我們要在這地底下活下去。這是我們選擇的路。不允許往後退,只要一出去所有一切都會毀壞。這是我無法原諒的——養女啊!」

——因爲他們很遇分啊!居然擅自把垃圾丟下來!

——流著維茲納亞血統的迷途羔羊。來吧!像那個時候一樣做出決定吧!

「喔~滿漂亮的嘛。」

歐納斯自嘲。

剩下的就只等要留在現場的伊休安和哈謝姆下船而已。

烏露絲拉帶著淚水點了點頭。哭得皺成一團的臉看起來反而更加美麗。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託託跟大家一起回去比較好。」

「喔——謝啦!不過,這還真是好舊的一本書啊。是幾年前的東西?」

正打算快速翻閱內容時,被託託阻止了。

「是啊。所以,烏露絲拉,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吧。好好在陽光底下,自由地生活。」

在這期間,歐納斯從躺在牀上的里民之中,開始尋找和哈迪體格極爲相似的人。一找到看起來適合的人選,用力擰下他的手臂,親手交給哈迪。

「不是。是那個外地來的混蛋乾的。那傢伙打算把烏露絲拉從這裏帶走耶!還想就這樣瞞著我們!」

烏露絲拉就這樣蹲在地上,像個孩子般的哭泣。

他們在牀上,用略帶睡意的眼眸看向歐納斯。

在甲板上重新背起爲了下船準備的裝備時,託託走近過來。

「我當然是打算去阻止他們。把還在睡的人都叫起來。雖然可能會壞掉——來吧,再次附身而醒來吧!汝輩即爲吾之同胞!」

「唷!託託!」

女人這種生物,連死後也還吵得要命。

——我不是說大事不妙了螞?

「啊啊,我知道!我帶你們去,跟我來吧!」

里民氣勢提升,一個接著一個呼喚著夥伴加入。這麼做的他們頭上並沒有應該升起的兩個太陽。太陽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又或是溫度這些事,沒有一項是想得起來的。即使如此,還是存在於遙遠的記憶的彼方。

「啊。等、等一下。先不要在這裏看。」

「伊休安大人……」

「啊啊,這樣啊……確實如此。我們要去幫烏露絲拉。沒錯。」

沙礫船「女神指揮」號繫上了名爲恩利爾的沙蜥蜴之後,做足了移動的準備。

爲了防止里民們的身體在歲月流逝中劣化,而使得變得脆弱的自我毀壞,才讓他們在「白天」休息。現在亡靈們再度附身到他們身上。

「你一定要成爲一個偉大的學者喔!到時候再一起觀察蜥蜴的尾巴吧!好嗎?」

伊休安看著她那泫然欲泣的丟臉表情笑了出來,彈了一下她寬廣的額頭。

雙眼充血地吐出這句話。

大家志同道合點著頭。由於耗損得太過嚴重,在說明不足的狀況下也很快就接受了的這點實在諷刺。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青年裏民衝進了房間來。

——他在引誘烏露絲拉觸犯禁忌哦。

「託託給的臨別禮物。」

上面寫的內容映入眼簾,接者伊休安仰望了背後。

歐納斯大聲誦唱,舉起雙臂,然後牀單上如死人般躺臥的里民們,一同起身。

* * *

「了不起嗎……」

——對啊!要是破壞規矩就會出大事了!

「細節請你看看寫在書裏的橫批。麻煩你現在不要翻開。因爲實在是太、太丟人了。」

此時船長的聲音響起。他在叫著託託的名字。

「……想去。我想去。我想和你一起去……」

哈迪嘴裏狠狠咒罵,走近歐納斯。他用左手將已無法隨心所欲使用的右手,粗魯地「拔了下來」。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對不起。我、我……」

「她說裏面有寫關於地下神殿的內容。」

託託用力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之後,交給了伊休安一本書。

「啊啊,族長,要怎麼辦啊?對手是強得不像話啊!」

這種時候,還以亡靈模樣前來告密的是最愛八卦的女官和巫女們。明明聽說她們早在幾百年前就被狩獵狂王的士兵們的長矛給貫穿而死,但看起來她們的感情深厚而尚未枯竭。

——那個是擁有可怕魔劍的主人哦。毫無疑問一定會消滅我們。

「大事不妙。得快點出發。」

「現在先用這個吧。」

「哈迪,被魔獸傷了嗎?」

——外面真的是很可怕的地方唷!之前也纔剛剛懲罰了一些做了過分的事的人啊,對吧?

「……要找的話,我們該去一個地方。」

「那是什麼?書嗎?」

真是一羣吵鬧不休,卻又十分爲他人著想的女人。

——烏露絲拉不妙了。

「地方?」

明明裏民們全部都裝作沒有看見,偏偏對烏露絲拉就是百般照顧,所以麻煩得要死。

——去到地面上的話,烏露絲拉會死的。

「想去地面上是不被允許的。規定就是隻要魔神支配尚未消失的一天,就一定要住在地底下。」

還是優美的創作詩歌?伊休安就這樣帶著那本書下了船。

「那麼,來吧,站起來。我們來找找往上出去的路。」

恰巧是「女神指揮」號揚起大片沙塵正準備移動離開的時候。

——如果需要,我們可以幫忙。我們的話辦得到。

「大概吧。唷咻!」

「別太亂來啊!要是這裏被發現就糟了。」

在下面,哈謝姆早已下船等待。

離開這地底下。

「禁忌……就是禁忌。我不能讓人打亂鄉里的秩序。就算是烏露絲拉也不例外。」

(筆記——?)

「丟臉……該不會寫了什麼告別紀念之類的東西吧?」

「誰知道在哪裏?哈迪嗎?」

乘客之中,只有她一直到最後都還在猶豫去留。

* * *

「去把烏露絲拉搶回來。這正是我們的使命。」

這種事誰曉得。只不過歐納斯身上,也有歐納斯的責任義務。守護應守護的東西,繼續該持續的事情這樣類似誓言的東西。也真的只爲了這些,而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雖然她說現在先不要打開,不過在意的東西果然還是很令人在意。基本上,她覺得自己個性急躁,又是個壞心眼的人。期待著會有令人捧腹大笑的詩歌,一頁又一頁翻閱著內容,看到一半時,發現有一張全新的紙張被夾在其中。

——怎廣辦?歐納斯。我們去阻止比較好嗎?

「現在可是『白天』啊!不是『夜晚』就少給我擅自出現。」

「請讀看看。這本是有提到地下神殿的手札。因爲作者是威爾塔米亞人,我想你應該看得懂。」

「族長!」

他應該也是其中一位自願參加烏露絲拉爭奪戰,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也是近來罕見擁有像歐納斯一般強烈意志的男子。但現在卻似乎負傷,用左手壓著動不了的右臂。

烏露絲拉又點了一次頭。擦去臉上零落的淚水,直勾勾盯著理人。

「抱歉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是我小時候跑到鄉里外頭去探險時發現的地方。」

「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是的。只有那裏有一條露出不同岩石的路。看起來似乎不通,但是隨著角度不同,我心想是不是從後方堆了石頭封住出入口呢——」

「就是那個!」

不由自主大聲喊了出口。

那應該就是歐納斯一行人來到地底下時所使用的出入口吧。

「好。你告訴我怎麼去。我們去那裏看看。」

「你會原諒我嗎?」

「爲什麼?」

「爲了讓你在這裏多待一點時間也好,一直瞞著你到現在。」

理人對她的懺悔回了一個笑容。

「彼此彼此嘍!」

本來想一個人離開。

站起身子伸出右手之後,烏露絲拉略帶羞赧地回握他的手。那雙手有著確實的溫度。

心裏再次想著。一直待在這種陰暗的地方怎麼會可能是件好事。她的勇氣,就靠自己推她一把了。

陰暗的地底通路,馬上就變成露出了巖盤、類似洞穴的地方。滲出的地下水化爲水滴掉落下來。

烏露絲拉單手拿著提燈前進。

「——以前啊,跑去不知名的地方探險也是件開心的事。從天花板的裂縫落下的白沙,里民們告訴我的地面上的古老故事,全都是讓我感到雀躍不已的東西。」

理人靴子的腳步聲和烏露絲拉涼鞋的腳步聲重疊了。在腳步聲外,又多了烏露絲拉的聲音。

理人胸口一緊,專注地跟著如此說的她。

即使如此,烏露絲拉依然不屈服於這些不合理,一路以她自己的方法努力著,想要扮演好她身爲里民的角色。正因爲揹負著沒有血緣的這個重擔,才反而更加拚命吧。包括這樣的烏露絲拉,還有諾爾德之裏的所有人,大家努力存活下來這件事,真是令人敬佩。

「——抱歉,有點喘不過氣……」

摻雜著普通的年輕人的攻擊,就連步履不穩的老人和女人也都打了過來。手裏拿著粗糙的武器,一邊喊著烏露絲拉的名字一邊靠了過來。這情況也不能輕易還手。

這是怎麼回事啊——

擋在前面的是血氣方剛的哈迪。

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地底下的。你們口中的魔神到底是「什麼時代的魔神」。

「把烏露絲拉還給我們!」

理人站到因爲恐懼而僵直不動的烏露絲拉前面,像是要把她護在身後。

這道路狀況可讓人知道眼前的少女在小時候,到底是個多頑皮的冒險少女。

好奇怪。未免也太過無法溝通了吧。

砍了又砍,僅是不斷砍殺攻擊而來的人。

「稍微休息一下吧?」

「壞人!」

「這可不行。那傢伙是這裏的人。」

理人嘆了口氣。那種情況會發燒也是當然的。因爲打從根本,他們關於魔獸的知識就是錯誤的。

「諾爾德的里民不管幾次都會甦醒。直到不祥的魔神被擊退,真正的和平到來之前,我們的責任是不會結束的。我絕對不能讓你們離開這裏。」

哈迪以連自己的夥伴都會波及的氣勢揮舞著劍。

「這也有。里民之中,我是年紀最小的。既虛弱又常常生病,就算我可以飼養蛇和蜘蛛當朋友,但是隻要一靠近年幼魔獸就會開始發燒。」

「搞不清楚的到底是誰?你們是打算連第一次的魔神封印都當作沒發生過嗎!」

很想盡早帶她到地面上的世界去。

在較勁彼此力量的另一頭,哈迪像野獸般露出了牙齒。

走在陡峭斜坡的半途中,烏露絲拉擦著汗,喘著氣。

理人把劍往上揮去,砍傷了哈迪的右臂。低沉的慘叫聲響起,雖然他迅速向後一躍,傷害卻已經確確實實造成了。壓著被砍傷的右臂,哈迪呻吟著。

「就是阿耳戈斯第一次降臨的時候啊!這已經是距今七十年以上的事了。在那時候我和刃霧大師一行人,同心協力封印了魔神。」

「你不用擔心喔!你跟某人不一樣,不是你的錯。沒問題的。」

沒錯。現在只要想快樂的事就好。想想穿越眼前的陰暗小路之後,來到太陽之下之後的未來。想一想在陽光下綻放的笑容。

「初代……?那是什麼?」

哈謝姆開口叫他。

「去到地面上之後,有真正的陽光和沒有被邪氣污染的水。魔獸比地底下的此處更少。」

「要把烏露絲拉搶回來。這纔是我們的使命。」

雖然很緩慢,不過還是抬起頭往地面爬了上去。

「喂!傢伙們!上啊!從這妖言惑衆的人手上把烏露絲拉搶回來!」

「……喂喂,盜賊大人。」

儘管堅毅地回答,這路狹窄到連這麼回答的烏露絲拉的頭也會卡住。理人接下來也撞到好幾次頭。接著,道路又忽地變成陡峭的斜坡。

終於——再一下就到了。

似乎已來到斜坡盡頭,道路又開始趨於平緩。

哈迪把劍換到左手。被理人砍傷的右臂,就這樣垂著不動,但是卻連一滴血都沒有流。

「這本書裏真的寫了那麼好看的故事嗎?」

總覺得就算是至今遇過的帕納肯亞人,也沒有過知識偏頗到如此程度的羣衆。感覺就好像黑死病這種傳染病,被當成是因爲魔女作崇纔會一直蔓延。該說是常識太跟不上時代嗎。

到底是誰有資格說這種話。

「不過,我中途就發覺了。在談論地面上事物的人之中,只有我跟大家非常不同的這件事。」

哈迪拔出腰間的彎刀,攻了過來。理人用聖劍接下這記攻擊。

「……你這傢伙啊,像人類這種生物怎麼可能有辦法封印魔神呢?這個我最清楚了。我的叔叔和媽媽,也都是被阿耳戈斯的魔獸給咬死的。你是騙不了我的!」

「你給我有點分寸!你這個打破規定又蠻不講理的傢伙!」

最後理人終於砍向撲過來的老人。被反射性砍了一刀的老人發出痛苦的聲音之後倒了下去。不過,即使如此依然滴血未流,某種像是黃色粉末的東西瞬間飄進空中。

凝神一看。在陰暗的前方等著的,是一大羣——武裝的諾爾德里民。

這麼一說之後,烏露絲拉用失去血色的臉龐點了點頭。

從託託那裏得到的手札裏,拜其是用威爾塔米亞文寫成所賜,連伊休安都能閱讀下去。

「快還給我們!」

他的周遭看見了「不是活著」的人們的輪廓。是之前烏露絲拉所引見的,這個地下神殿原來的居民——維茲納亞的亡靈們。

(這下又是……)

「喂喂喂喂喂!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因爲是我小時候找到的路。」

「以前就經常聽到爸爸和里民們在感嘆著,說我真是個沒用的孩子,這樣怎麼長得大呢?」

「我們在做什麼……」

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對付魔獸。先別提六年前的魔神封印了,就連初代的封印一戰都被當作沒發生過。

「——喂,你們要上哪去啊?烏露絲拉。」

「現在只要想快樂的事就好。」

在這彷佛無止盡的惡夢的景象另一頭,有個人默默盯著這裏不放。

「————!」

鏘!

書中內容是將有錢有閒的貴族學者,以國外邊境爲中心遊歷的見聞統整成一冊。關鍵的地下神殿的記載,則是被寫在了依耶馬路特的章節之中。

「就在這前面,有個被石頭封鎖的出口。」

理人偶爾會回問一些問題。

「把烏露絲拉還給我們!」

「沒問題的。」

「別過來!我不想傷害你們!」

她籃中的蛇無聲地探出了頭。

(總覺得啊……這些都是如果過著一般生活應該知道的事情……就算原本生活在深山之中也……)

「這……」

「騙人!再胡說八道,我可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喔!」

但是,才邁出步伐,烏露絲拉的腳步又立刻停了下來。

(我說這也太奇怪了!)

「烏露絲拉,等到了地上以後,我們先找個僧侶或神官,請他們幫你把累積的邪氣先淨化一下吧。這樣你應該可以輕鬆許多。」

「……歐納斯。你到底——」

在他用力搖響錫杖之後,趴在地面的里民又一同站了起來。關節嘰嘰嘎嘎地響著,接著扭動脖子看著歐納斯。

「我想快點看看你所說的天空是什麼樣子。」

「你說的不同,是指外表嗎?」

我不是叫你別跟我說話了嗎!

她忽地停下了腳步。

她重複了幾次深呼吸,或許是因爲剛剛沾上了魔獸邪氣的關係。

「沒事吧?很累嗎?很辛苦嗎?」

「啊啊,對喔……是這樣沒錯。幫助烏露絲拉。原來如此。」

「吵死人了!你不要跟我說話就不會跌啦!」

他站在塞住洞口的地方,單手拿著錫杖旁觀自己的夥伴被理人砍殺的情況。

「……不了。理人,我們還是走吧。再一下就到了。」

「怎麼可能。在那麼早之前就有魔神的話,世界應該早就毀滅了吧!」

「謝謝你……理人。」

然後只要損傷較爲嚴重,倒下之後不再動彈的里民們到達一定的人數,他就會緩慢揮動錫杖。

「邊走邊讀不會跌倒嗎?」

「是的。請注意頭部和腳邊。」

雖然看起來確實正在動作,卻是完全無法感覺到活生生氣息的眼神——

——是族長歐納斯·阿爾甘。

「是真的。爲什麼你們都還沒出去看過,就要這樣下定論呢?魔神阿耳戈斯已經被封印,現在已經和到處都是魔獸的時代不一樣了。」

在哈迪的一聲令下,後方的里民們大舉襲來。

* * *

「我不會把她——烏露絲拉交給你們。她打算和我一起到地面上去。」

不過,這路程又變成更小的橫向洞穴了。變得幾乎要以半蹲的姿勢才能前進。

背部冒過一陣惡寒。他們接著看向護這烏露絲拉的理人。

「這、這裏嗎?」

斷斷續續的獨白,一定是爲了找回她的自我吧。

(這到底是怎樣啦!)

「真、真是條很不得了的路啊……」

「還好嗎?」

哈謝姆故意找碴,一直不停從後面拉著她的披肩,所以她板著一張臉闔上了書本。

「……與其說好看的故事,還不如說是奇怪的故事。這一帶,有個少數民族因爲魔獸迫害而逃走,移居到地下。」

「魔獸迫害,是之前盜賊大人你打倒的那個?」

「不是。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因爲是發生在寶王歷二一〇年代——所以是『初代的魔神降臨』吧。」

「喔?那又還真是非常久遠的事了呢。」

「是啊。在刃霧那老頭也還青春洋溢的時候。用石箭追著獵物,在洞穴裏喫橡實過活的時候。」

「你把『守護者』當成什麼了?」

「愛好修行的臭老頭。」

哈謝姆發出傻眼的聲音。

「這可是真的喔!你也可以去問理人。」

「好好好,感謝你這番珍貴的訊息。」

「哎呀,怎樣都好。總之那個部族——似乎是叫作諾爾德族吧,那些傢伙本來是住在更西邊的深山中的鄉里。然後就因爲魔神出現——被突然出現的魔獸追趕著,成了難民。似乎當時不管什麼地方都是那種感覺。」

完全沒有事前的知識和心理準備。就連邪氣有毒這種到了現在已是理所當然的常識的認知都沒有。這時成立的就是包含年少的刃霧的初代魔神討伐隊。或許是有非筆墨能形容的辛苦,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然後,諾爾德族煩惱不已的結果,決定一半的人留在地面上,等到可以迴歸先祖之地的日子到來,剩下的一半就依著傳說逃進了地下的神殿。到了現在,大概已經沒有人留在地底下了吧?」

「這是當然的吧?可怕的魔神消失以後就會出來了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對吧?可是啊,這本書上寫的結尾,提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遇到過剩下的諾爾德族人。」

身爲威爾塔米亞人的作者,在初代魔神的危機消失之後,聽了存活在地面上的諾爾德族代表的話之後,纔開始寫了這本手札。內容之中並未提及去了地下的剩下那一半的人最後怎麼樣了。

地面上與地底下,分成兩路的諾爾德族,在滅亡的維茲納亞歷史之中,似乎也是系出名門的少數民族,守護著獨自的文化。如果魔神沒有出現,想必現在也還會在山裏的隱祕鄉里中繼續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吧。

「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呢?說很令人在意也真的很令人在意。結局應該會是在新天地中好好生活著吧。」

「搞不好其實還住在地底下之類的。然後用跟當時一模一樣的臉跟你說嗨呢!」

接著身爲亡靈們子孫的諾爾德里民們,如實戰兵隊開始整隊。雖然身軀是活生生人類,但是在多次戰鬥之中所看見的異樣情景,讓人無法直率地稱他們爲生者。

烏露絲拉已經完全混亂了。

沒有完全避開這一擊,是因爲攻擊而來的對方是個令人太過意外的人物。

「不客氣——喂!」

這個蠢護衛到底把重點放在哪裏啊!

「遠古的祖先啊!我將一切全都交給你們!請實現我們的願望吧!」

「絕對!」

但是,無論怎麼砍,不消一會兒,他們又再度起身。和方纔爲止不同,現在似乎連一點感到痛苦的樣子都沒有。

那位理應早就消失在沙塵暴中的威爾塔米亞貴族,兩指之間夾著短劍,看著伊休安。

——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可以說可以走路。

「哈迪……荷拉……雅吾路阿姨……連叔叔都……」

(魔劍——是指這把劍嗎?)

理人保護著正處於恍神狀態的烏露絲拉,一個接一個砍殺下去。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在地底下生活的?」

就是那裏。

「把這堆東西移走就可以了吧。」

發出尖銳的「鏘!」一聲之後,兩種金屬在地上彈跳。

用力踩著難以行走的沙子,一邊藉由太陽的位置來掌握目前的所在地,謹慎地前進著。

「我——聽從他們的建議,決定將維茲納亞的亡靈附在里民的屍體之中,讓他們復活。」

理人的手裏拿著的是沉默的「破魔聖劍」的聖劍本體,還有目前依然被卸下的寶珠。

「絕對!」

伊休安回頭的瞬間,就擊出了右手的錨槍。鋼索以極快的速度擦過哈謝姆頭頂之後飛出去,打飛被丟出來的短劍。

「啊?你、你在說什麼鬼話啊!這無關吧?」

伊休安差點噗哧笑了出來。

「快消失!你這背叛者,不祥的魔劍使。」

「我告訴你,不·可·能。」

無法壓抑自己的動搖回頭一看,哈謝姆雙手抱胸竊笑。

——雖然做的太過火的話,會因磨損而損壞。

「騙人。這一定是騙人的。因爲大家……」

維茲納亞的亡靈再次進入一動也不動的里民遺體中,接著就與遺體一同站起身子,大舉襲向理人。

這一瞬間,理人的太陽穴受到一股衝擊。

——要再看一次嗎?哎呀,可惜,這個屍體已經壞了。

接著響起了數十數千的亡靈的回想之聲。

「就是這樣啦!好了!快給我開始動你的手和腳。」

歐納斯並不否定理人的話,舉著錫杖擋在前方,彷佛在說絕不會讓出這條路。

在遺蹟一隅。有一個如蛋的矮胖男子站在斷掉的石柱上。

實體其實已撐不下去的維茲納亞女人們,輕快地唱起了歌。接著,倒在一旁的里民身體突然被拉了起來,才這麼以爲,卻又好像斷了線似的趴倒在地。

「已經連數都數不清了。」

——就像這樣喔。

* * *

不久之後,一座崩塌得十分嚴重,有如石造神殿的東西映入眼簾。快步走近,看見石柱有一半以上都已斷裂,大部分的屋頂也已崩落,不過被掩埋的狀況比想像中少,部分還保留著。

「別說了,你以爲是怪談嗎?」

——沒錯。

——親愛的迷路之子

他的身體令人難以置信地輕巧,身上的奢華服飾沒有染上半點灰塵。

(這是在演繮屍電影嗎!)

思前想後,不管如何,壽命沒有在很久以前就結束這點好奇怪——

——只要我們進入容器之中,所有的事都跟原來一樣。

「應該不止十年、二十年吧?阿耳戈斯第一次降臨……刃霧大師將其封印,是在初代降臨的幾年以後的事。所以是五十……六十年以上之前——」

鏘!

「理人!住手!她們是母親大人啊!」

「知道了啦!謝謝你讓我聽了件好事。」

「靠著遠古祖先的傳說,我們選擇逃進地底之下。但是,當時這個地方也還不是人能夠生活的地方。地底下也有居住地底下的魔獸四處徘徊著,只要喝口水,人就會倒下。同胞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我們幫了歐納斯。

「是啊,中獎了。」

無法「殺害」已死亡的屍體,已經連里民本身的意識都不存在,只不過成了亡靈們傀儡的屍體們。一被破壞就又再次附上新的靈魂,然後又再次攻擊而來,簡直就是個惡性循環。

「可惡!烏露絲拉你退下!」

歐納斯的氣味、哈迪的氣味、會動的——屍體們的氣味。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們鐵定是……」

而且所有屍體都是烏露絲拉曾經見過的,每當他們被理人揮砍而去的時候,想必她的內心也被拉扯著。

伊休安依然抓緊錨槍,低聲說道。

烏露絲拉捂住耳朵大叫。

不過,理人並沒有錯過亡靈口中所說的話。

歐納斯的四周開始接二連三浮現半透明的亡靈們。

由於很明顯知道他就是在胡鬧,所以伊休安收起了書率先走了出去。鬼故事什麼的,她可不想再聽下去。

「烏露絲拉啊。這就是鄉里的真實。如果你真的要觸犯禁忌通過這條路,就把我們全都打倒吧。把我及保佑我的維茲納亞亡靈一起打倒!」

「!」

歐納斯再次激烈地搖響錫杖。這次則是至今都還保有意識的里民們,除了歐納斯,全都趴倒在地,就連哈迪也不例外。

出口被堵住的地下洞窟之中,瀰漫著刺鼻的藥草味。

一邊拍著防沙的斗篷,走進神殿範圍內。

「喔。」

「那麼,歐納斯……現在在這裏活動著的人呢?」

無頭戰士、胸口被貫穿的巫女、染血的女官,他們就這樣維持著五百年前死亡時的摸樣,空洞的雙眼盯箸理人和烏露絲拉。

「我可是喜歡有膽量的孩子喔!」

「……幹嘛啦。」

「烏露絲拉就是應該待在這裏!絕對!」

丟出劍的人是——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羅格維爾爵爺。」

就這樣,伊休安二人就持續朝著手札中記載的神殿入口移動。

——確實可能會在一切結束後,有一點點寂寞。不過,但是,這不是現在應該思考的事。更沒有理由被這個男人反覆吐槽。

在皸裂的石道中央,看見像是通往地下的樓梯。或許是因爲天花板崩塌了的緣故,瓦礫堆積在樓梯口無法向下走。

不由自主收回了招手的手。

「啊啊,是啊。哈謝姆,幫幫忙吧——」

「母親大人!」

羅格維爾大人有如走下王宮階梯般跳向地面。

——這樣下去,根本和無間地獄沒什麼兩樣。理人二人遲早會被壓扁而形消骨毀。

「——哎呀,你沒嚇到呢。」

——所以我們只在「白天」的時候進入,這是歐納斯和我們的約定。

「沒啊,就是那個嘛。我只是在想能夠鞠躬盡瘁到這個地步還真是了不起的愛情啊。大哥哥有點感動。」

攻擊而來的里民人數,隨著亡靈的聲音增加而又增添許多。

此時此刻,在烏露絲拉的慘叫響起的同時,第二記攻擊襲來,理人的眼前逐漸暗去。

「那當然啊!」

這樣互相對峙著的她,內在是不是也是歐納斯所招喚而來的維茲納亞亡靈呢?剩下的妻子們也睜著一雙空虛的眼神,手裏拿著武器發動攻擊。

(怎麼辦?)

「我身爲統領殘存人民的一族之長,被迫需要下個決斷。如果人數減少過多,就無法維持一個民族。我想留在地面上的弟弟應該也已經死了。直到可恨的魔神消滅之前,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忍下去。就在我想哀求神明之時,亡靈們出現在我的面前。看到我們之中流著維茲納亞的血脈,對我們伸出了援手。」

「不要啊啊啊啊!」

「所有一切都是魔神的錯。自從阿耳戈斯降臨在我們過著和平生活的鄉里之後,魔獸的蹂躪接踵而來。」

「你也節制點!這麼說不僅僅只是對我,對理人來說也是困擾。那傢伙『找到響子』以後就要回故鄉去了啊!」

是歐納斯最年長的妻子。她手中揮舞著和其美貌不配的粗糙棍棒。

「這樣盜賊大人也無所謂嗎?」

「沒有啊,誰知道呢?再怎麼說,這裏可都是維茲納亞王國滅亡之地。」

* * *

——殺!殺!殺了他們!

伊休安如此斷言。

「嗯……是這樣的嗎?」

「這還真是謝謝了喔!」

伊休安彎起嘴脣一笑。

「……託託啊,把這件事連同遺蹟的情報一起告訴我了:『我看到船長收了羅格維爾大人的錢。而且還說這件事也得瞞著他的騎士部下。』」

看見夾在古書之中的紙條時,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而在相信她的話之後,伊休安嘗試再次重組整體的情況。如果以「羅格維爾大人」活著,而且人就在附近的前提下,來思考已經發生的事件的話,會是怎麼樣的狀況?

在最一開始的時候,先讓人弄不清自己的行蹤,然而其實一直都躲在沙礫船裏吧。

窩藏他的是從大人手裏拿到錢的船長。躲起來之後,再請船長送食物和水,如此便能自由活動。最先是殺了船員毛利卡,接下來殺了蓋瑞·布朗,再佯裝成是維茲納亞詛咒所害。

「雖然我本來以爲是因爲蓋瑞大叔幹了蠢事才引起沙塵暴——事後再想想大叔把銅像丟出去的原因之後,會聯想到本是銅像所有人的你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論好壞,大叔也算是個頑固護主的騎士。」

自尊心高、不懂變通、就算心裏累積了多少鬱悶,也無法扭曲自己的信念,這是那個男子的特色。

「你只不過隨便激怒了蓋瑞來達到你的目的。在船員死掉當天夜裏,應該是身爲主人的你出現,去把門打開的吧?」

「是啊。就算心裏多麼瞧不起主人,也無法違抗的可憐狗派。故意叫他做些屈辱之事,反而讓他容易生氣呢。」

伊休安捲起發射出去的鋼索。一邊拚命吞下不斷湧上的怒氣。

「歸根究柢,我們是第三個犧牲者嗎?」

「我可是根本不在意順序先後的主義喔!我被賦予的使命就是除掉理人·相川和伊休安·特洛魯二人。最好是在離威爾塔米亞要多遠有多遠的地方,以非常低調及所有國民都能認同的形式。」

「別開玩笑了!」

伊休安的錨槍的第二擊襲向羅格維爾大人。大人以從他的體型完全無法置信的敏捷,高高跳上半空中。伊休安一刻不停歇地發動追擊。接著,他拔出了腰間的刀。

「蓋瑞·布朗,無論如何也對你宣誓了他的忠誠啊。」

「是啊。非常老掉牙的價值觀。我已經對那種東西感到厭煩了。」

伊休安火速砍向帶著笑容的羅格維爾大人,而羅格維爾大人則是在落地反轉身子之後,以手中的小刀應戰。

「以身殉了他所信仰的騎士道,更是把性命奉獻給了圓桌。這不也算是得償所願。」

「輪不到你說!」

伊休安心不甘情不願地先丟掉腰上的短劍。接下來,把手放上左手錨槍的金屬別扣——

「唔哇!」

他們口中的英雄是什麼?到底想把打倒伊休安的功勞,獻給「誰」呢——

「真是!真難看啊!我最討厭人家自暴自棄的最後掙扎了!」

伊休安看著哈謝姆的右手說道。他手上戴著伊休安借他的「回憶庇護」。

鋼索通過女神像的上方,連接在落地的羅格維爾大人腳跟上。

伊休安的目標並不是羅格維爾大人本人,而是聳立在他背後的石柱。

大人又以更尖銳的聲音笑了。

大石頭髮出了「咚」的移動聲響,大人的影子也逐漸移動。

「真有趣。還真是有趣——到底是誰倒戈到『對方』那裏,又倒戈到什麼程度呢?」

「這麼一來想審問都沒辦法耶。」

事已至此哈謝姆的動搖,讓伊休安對他露齒一笑。他只好內心不快地把手環拔下來還給她。

——咚!腳邊大大晃動了一下。

哈謝姆一臉們被從後面潑了盆水似的表情。

「你的目標是我對吧!放開那傢伙!」

(好快!)

「……喔。還活著喔,盜賊大人。」

哈謝姆不置可否,依然將長矛尖端朝著羅格維爾大人,看著他。

「嗯?」

「……也——是喔。」

過了一會兒,巨大瓦礫微微動了動,接下來有如被爆風炸飛一樣,倒下的石柱飛上了空中。伊休安爲了不讓自己被捲進去,慌忙往後一躍。

「喂!哈謝姆?」

「啊呀,真開心。」

「——對策當然是愈多愈好。但是,可不能就這樣沉溺其中啊!」

「喔呵呵呵呵!太棒了!」

「是啊。如果你想救這個依耶馬路特人,快放下所有武器。跪著求我救你吧。讓你好好嚐遍你所想得到的屈辱之後,我倒是還可以考慮饒『他』一命。」

「我還真想好好聽聽細節呢!」

在其下方出現的正是哈謝姆·德拉。一邊扯下纏繞在脖子上的鋼索,爬到地面上。

伊休安在遮蔽視線範圍的沙塵平靜下來之後,擦了擦被大人弄傷的臉頰走近過去。

由於他刻意露出笑容又攤著雙手,讓伊休安冷冷丟出了這句話。就正巧在這個時候……

斜著傾倒的脆弱柱體,由於錨槍的衝擊輕易倒了下來。

「如果我說是個很棒的地方呢?」

「你別覺得我很壞喔。這是對方的需求。他說改變世界的英雄只要有一個人就夠了。」

「還真危險啊!我還以爲連我都會死。」

——還給我們!還給我們!

「唔,啊,唔。」

因爲可以感覺到羅格維爾大人警戒著五英雄的伊休安,所以才刻意把這個防具交給了哈謝姆。在這種狀態下接近羅格維爾大人,連哈謝姆一同殲滅,只要哈謝姆以防具的力量存活下來就贏了。這一切都和事前的沙盤推演一模一樣。

「可惡!」

——把烏露絲拉還給我們!

斷掉的石柱接二連三倒向羅格維爾大人和哈謝姆,石柱因爲本身的重量而陷入地面。

「要是穿幫了不就是部族的恥辱了嗎?我們的規則就是到死都不能說。」

伊休安緊咬著脣,慢慢捲回已經全部飛出去的鋼索。一點一點,讓大人無法察覺,悄悄地——

哈謝姆也加入伊休安的連續攻擊。

「你那東西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等等!這下連你的夥伴都會一起——」

伊休安接著又放出了錨槍。羅格維爾大人放任小刀刺在身上,高高躍起,落地於崩塌的女神像上。即使哈謝姆正想發出第二擊,但同時大人卻跳下了地面。

大人側身一轉,跳了開來。與其對峙的哈謝姆手裏,拿著一把直至方纔都還沒有的長矛。

真的不瞭解他的意思,伊休安呆佇原地。

最後只剩下強烈的沙塵和瓦礫。

(什麼鬼啊?)

「這樣啊!」

接著從地底下同時湧上了幾十幾百人的聲音。

他壓著喉嚨掙扎著,身體被往大人的方向拖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的脖子上纏著極細的鋼索。

「只不過,那個也有可能對我以外的人無效……順利成功還真是太好了。」

「再見嘍!羅格維爾爵爺。」

哈謝姆靈巧地揮動著長矛之後,半蹲下來。一點也看不出長矛到底本來是收在何處。

想了想那無法從瓦礫堆中出來的羅格維爾大人。又回想起了他說的那句「改變世界的英雄只要有一個就夠了」的尖銳聲音。

「不過,這麼做好像有點失策?」

「好了,談天說地就到這裏結束。別說廢話。快動手。」

羅格維爾大人高聲大笑。大人接著說了一句「這次輪到我嘍!」便開始反擊。手持的小刀換成塗上鮮紅色彩的皮鞭,以從那體型無法預測的速度,攻向伊休安二人。

「我的工作本來就是刺探他國動向,以及找出組織之中的叛徒。這次是打算看看威爾塔米亞的態度和方針……總覺得事情變得愈來愈糟啊。你會和羅格維爾大人搭上同一艘船,也是因爲依耶馬路特的貢品的關係對吧?說是什麼『響子』遺留品?」

「怎麼可能逃啊!混蛋!」

「就是這麼回事啦!因爲是魔法道具啊!」

(從下面傳來的?)

原來如此——結果是想要自己的命嗎?

「喔!」

能以高機率迴避會擁有者的死亡危機的手環。這就是「回憶庇護」。

「那個人妖貴族講的話我可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少瞧不起盜賊的耳朵。」

「這東西還真方便耶。」

「我們會得到所有的東西。我們可以保證既存的身分或戒律等等,都是蠢到不行的一件事喔?」

羅格維爾大人開心地笑了。

(這傢伙——)

「你不用擔心,接下來等著你的是美好的世界呀。帕納帝雅大人落下的革命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你在做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瞬之間,發出慘叫的卻是哈謝姆。

「你在說什麼呢?」

理人。

「……你以前是王子這件事是真的嗎?」

「……伊休安……快……逃……」

羅格維爾大人的衣領,被貫穿了一個洞。

——殺了理人

「這麼一說,聽說這個國家裏有個如族名所示,把利牙藏在身體裏的部族呢。雖然之前有個女子嫁進依耶馬路特三刀之一的哈吉家,但是好像因爲想要殺掉正妃而被流放了不是嗎?她所生下來的孩子不知怎麼樣了呢。由於被剝奪了王子的繼承權,應該是被當成軍人的兒子來扶養了吧。」

「……能夠告訴你這種無聊閒話的人很有限呢。我對你又更加感興趣了唷!」

伊休安驚訝地看著哈謝姆。

——理人!

「別在意!你倒是把被打倒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好喔!」

「天曉得。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唷。因爲也不知道會不會隔牆有耳。」

伊休安緊咬著雙脣感到疼痛。

「——喂。還活著嗎?」

「反倒是我想問問你呢。沒了大國威爾塔米亞大貴族的身分,在沙漠中一次把威爾塔米亞的英雄全給殺了,拎著這大禮想去『誰』那兒啊?應該是以毀掉現在的威爾塔米亞和依耶馬路特爲樂的地方吧?」

嘴上是說不有趣,哈謝姆的表情卻像是貓找到會動的獵物一樣。

——還給我們!

哈謝姆大聲喊叫,從懷裏取出投擲用的小刀扔了出去。其中一把雖然射中了大人的粗肥上臂,卻……

「就叫你別想岔開話題。」

「什麼啦?你該不會想說連大使都是一丘之貉吧……?」

伊休安在心裏——笑了。

「你那樣還比我好多了吧?爲何這樣也死不了?」

逼不得已擊發了錨槍。但是最後的錨卻空飛過離羅格維爾大人遠的上方。

鞭子的軌跡如蛇般彎曲扭動,臉頰上感覺到微微的痛楚之後見了紅。

「在意嗎?呀呼!好開心喔!」

「退下!」

他一來到和伊休安可發動夾擊的位子,便朝著羅格維爾大人衝了過去。

「——這種事麻煩你先講好嗎?要是好孩子的話!」

「不行。還不足以傷我分毫!不夠啊!」

「唔唔!」

——殺了他!不能原諒的傢伙!擁有魔劍的人!

——殺了他!

自己剛剛斬釘截鐵地要人別瞧不起的耳朵,確實捕捉到了「理人」這個音節。這可不是什麼幻聽。

「理人!」

「喂!盜賊大人?」

伊休安不理會哈謝姆的阻止,奔向通往地底下的樓梯前方,被封鎖的神殿入口微微震動。

「——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那邊嗎?理人……?」

* * *

那是小學五年級的暑假。

還以爲會被忽然漲潮的河川給吞噬,沒想到卻出現在不知名的地方,被陌生男子給撿走了。還被告知要遵循該世界的傳承,拯救瀕臨毀滅的世界。最後與相遇的四位同伴進行了一場冒險。

翻山越嶺、探索迷宮,朝著魔神所在的阿邁特山脈前進。

——救救我!

逐漸崩塌的夢幻城。拚命想將手伸向掉進無底洞中的夥伴,卻辦不到。已經後悔無數次的根源。一定要幫她!一定要幫她!一定要幫她!

快點!

「伊休安——!」

都立武藏野綜合高中一年B班的相川理人,隨著尖叫一屁股跌到地板上。

「相川同學,怎、怎麼了?該不會是在說夢話吧?」

差點頭就要撞到迴旋椅上了。

一起在櫃檯值勤的路葉響子,瞪著圓眼望了過來。

這裏沒有魔神的身影,也沒有伊休安的影子。

(唔哇。)

有著歐納斯之妻模樣的亡靈,單手拿著武器露出微笑。

照到陽光的歐納斯族長的身體,和其他的諾爾德之裏的人民一樣,開始呈黏稠狀融化而去。

「住手

(啊啊。)

「祭典就快到了!你要好好工作啊!」

「破魔聖劍啊!」

光芒從劍上消失了。從被貫通的洞穴的另一端,像是兩相交換,耀眼的光芒射了進來。平等地映照在理人一行人身上。

和體型不合的銳利刺擊不斷揮來,雖然一直被控制聖劍奪去注意力,但總算避開了致命傷。然而肩上卻感到一陣尖銳痛楚。

「已經夠了。請住手。請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見不到她。

「理人,就是那裏!」

除了整天都卷著毛毯之外,毫無其他辦法,總比一個人作惡夢好。

又接著繼續採取行動的歐納斯,抓著錫杖衝了過來。

就好像在說「你看吧」,烏露絲拉眼中帶淚地看著理人。

「別拍了。」

「沒事啦。」

在不見天日的沙漠底下,因爲遺憾而死的亡靈們,令人暈眩的詛咒之歌片刻不停歇。

理人現在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既不是勇者也不是英雄。如果有個洞,還真想鑽進去。

也就是說,真正、確實地成爲「死亡」這個狀態的意思是——

『烏露絲拉還在睡嗎?』

「——不要啊!」

被武器打擊而失去意識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總覺得作了一個很長的夢。

光澤飽滿的金髮及湛藍雙陣,身穿有著公主袖的紅色洋裝,再配上白圍裙,手裏抱有裝著蔬菜的籃子。

這次則是和伊休安·特洛魯對上了眼。

「啊啊,這樣啊。也是喔……」

「當然會啊……」

在這瞬間,腦海中爆發性地,甚至可稱爲暴力般的氣勢,浮現了各式各樣的時間軸畫面。

* * *

(想刺探就儘量刺探吧!我就只是單純的我!)

理人手裏握著聖劍跑了起來。

「打碎吧!」

(我才——不要!)

咚!地空間搖晃了起來。僅只是如此,前來攻擊的里民的身體,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一一倒下。在周遭歌唱著的亡靈們,也被聖劍的波動給吹開逐漸消失。這是連混沌魔神都能送回地底,具有壓倒性的聖劍之力。

「理人!請你振作一點!」

「你好不容易纔決定要提起勇氣的不是嗎?就在這前方啊。我還有很多想讓你看的東西啊!」

理人一邊喘著氣,重新握緊手中的劍。真是的,現實生活纔是惡夢,這是多麼的諷刺。不過,烏露絲拉卻緊緊抱住了他。

已經分不清楚到底何者爲真,何者是假的繁雜思緒,與她有關的記憶、回憶。

但是,理人卻——

死亡,就會連這些都全部失去,成爲完全的無。

「好?」

實在是太丟臉了。

死?認真的?

死即是終結。所有一切的盡頭。

明明就聽得見聲音,身體卻因爲高燒而沉重得不聽使喚。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如果是父親大人,想要跟他來個久違的問候。明明就有好多好多話想說。

(還不可以!)

沒錯。真正的兩個太陽,又或是天空的雲和山上的雪之類的東西。

——伊休安·特洛魯。

「不可以。」

被裝進劍柄的寶珠開始發起光來。緩慢地震動。身體中閃過一陣顫抖。

但是,卻響起了烏露絲拉的慘叫。

——烏露絲拉搖晃著理人肩膀,理人醒了過來。

即使是一般住在帕納肯亞的人們已經見怪不怪的果西,從這裏出去之後都能獲得感動,應該有許多東西都是她第一次見到的。

理人再次砍殺著死者們,一邊思考。

「來拍張紀念照。」

還不可以將此劍放手。不可以放棄。

「不准你們逃走!」

「來吧!過來這邊!」

「你是睡傻了嗎?呆愣著不動的話,會被葛琳達罵喔。」

找到了——神殿的出口,巨大的岩石塞住了路。

這裏就是夢的終點嗎——

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也許會再暴走也說不定。但是,他不再因爲恐懼這個而四處逃

在鄉里之外遇見魔獸的隔天,她成了發著高燒、臥病在牀的住民之一。

「辦不到!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走的嗎?」

「唔哇。這麼激烈的狀況,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太珍貴了!」

然後對方也「只不過」是聖劍,不需要做出特別待遇。

對擋住去路的障壁——以聖劍砍向眼前的巨巖。

接著開始的是聖劍貫穿全身的感應。不過,並不討厭這不舒服的感覺。全部接受吧!

「烏露絲拉,正如你所說。」

理人對正要把智慧型手機的鏡頭對過來的響子說了聲NO。

「你拿智慧型手機幹嘛?」

「地面上也有我想要做的事。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正在等我。不過,這不等於要捨棄你才能完成。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出去,我一定會後悔。」

「因爲……辦不到的……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這種事了……只要我拜託他們,也許你的命就會得救了……」

『真的是個虛弱的孩子啊。你也不要太常讓她跑去外頭。』

立刻又好像被拖了進去似的,睡意的浪潮打來。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

(——穿過去了!)

「還來!還來!把烏露絲拉還給我們!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條!」

眼前是不管倒下幾次都會再爬起的屍體們。內在是維茲納亞的亡靈們。帶著嚴重損傷的遺體,過去被稱爲歐納斯之妻者,也一直髮出怨慰之聲。

按著撞到的腰站了起來。這裏是放學後的圖書室,少數使用者以「發生什麼事了嗎」的態度凝視著櫃檯裏的理人。

我很清楚。她教我的事。自己選擇了什麼。

「雖然是夢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伊休?」

響子看起來莫名開心。理人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爲了掩飾害羞,閉上了眼。

「不過總覺得有點放心了。相川同學也會打瞌睡啊。」

比歐納斯的阻礙快了一步,發出炫目光芒的聖劍,隨著爆炸的聲響打碎了岩石。衝擊波的聲勢未減,就這樣往前貫穿而去。

——是誰?是父親大人和大媽嗎?

閃開了大吼大叫的歐納斯的猛攻,揮動著持續激烈震動的聖劍。

「對啊!死路一條!」

『拜託你嘍!矮個子!』『你真是個很需要人照顧的人啊!』『救救我。』『如果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本伊休安·特洛魯大人也不是不能陪你一起啦!』『因爲要是沒有魔神阿耳戈斯,你就不會來到這世界,我也不會與你相遇了。』『痛死了!理人你在幹嘛啦!』『你說過的喔!一點都不奇怪。』『我要賭蓋瑞·布朗贏喔!』

「喂!理人!快起來!」

「豪·鋼·斬·破。」

『是啊,燒一直不退。』

親愛的伊休安,甚至還覺得如果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然後——

「給我停下!」

「可是,這樣下去話你會死的!」

差點就發自本能地叫了出來。理人下定決心,把一直收藏著寶珠裝上聖劍劍柄。

「理人!」

* * *

這是一起生活在阿邁特山脈的希爾德村時,那爲數極少,兩情相悅的記憶。率直的思念,以及被想念。

(去吧,前進吧!打通吧!)

「——理人,沒事吧?」

「……嗯。抱歉。睡著了……」

「烏露絲拉,跟我來!」

不過,不是這樣的。感覺這也不太對勁。

我必須前進的世界是——!

『知道是知道,但她就是不聽我的話。』

『這是藉口吧?這傢伙如果活下來,可是會成爲族長之女喔。』

這冷淡又如利箭般的話語,讓烏露絲拉感到無可奈何的沮喪,她在毛毯中哭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個沒用的孩子。

但是,在就寢的鐘響結束時,有某個人站在烏露絲拉的枕邊。爲了讓虛弱的她身體不要著涼,幫她蓋上好幾層珍貴的毛毯。

『我可不准你死喔。』

——希望——那是父親的手這件事,難道只是個願望而已嗎?

事實上,從那時候開始,父親的限制又變得更加嚴格。甚至是到了有些不合理的地步。

「父親大人!」

彷佛看著遭熱氣所融解的蠟。

烏露絲拉立刻走回頭,飛奔至跟著錫杖一起頹靡的養父身邊。

第三代的歐納斯·阿爾甘,全身已經幾乎完全失去了輪廓。

「歐納斯。歐納斯族長。父親大人,您振作一點!」

「……所以我纔會說不可以打開這個門。因爲我們已經不可以在陽光下生活了……除了你之外。」

她知道淚水又再次從自己的眼中滑落。不要,我不要這樣。嘴裏喊著「爲什麼」而不停搖著頭。

「就算只是無常又虛假的生存,我們還是選擇了維持鄉里這條路。就算無法再次拜見陽光,但是我們得到了真正的穩定生活。我不後悔。就這樣不斷告訴自己,過了一段長到快令人發瘋的歲月。在這個時候,從帕納帝雅落下了你這個孩子,絲毫沒有任何污穢的孩子。」

在訴說的同時,歐納斯的身體崩塌也已停不下來。

「你知道——我們有多麼羨慕、嫉妒、眼紅你,還有託付了多少希望在你身上嗎?」

就算這是違反死亡命運之人的末路也好。

「我……我。」

「還是敵不過嗎……這也是命運吧……已經夠了。就丟下我這死不了的,活下去吧!在那有如地獄的地面上做你想做的事吧。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

「……理人。」

爸爸的遺物之中,她選了戴在身上的首飾帶走。加諸在脖子上的重量,就好像是父親的重量一樣。

沒錯。沒有任何人知道。

不久之後,隨著耀眼的光芒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渲染開來的蔚藍晴空。

她語調平靜地喚了少年的名字。

之後就不要再哭了吧。我跟你們約好了,父親大人,還有大家。

將白皙的手指緊握到幾乎滲血的程度。來吧!鼓起勇氣!

回答她的少年的聲音還帶著些許顫抖。既強又弱而溫柔,是我那不協調的丈夫。

理人張開雙手,完全接住了飛奔而來的金髮少女。

「怎麼了,烏露絲拉。」

兩個太陽以及在其下方流動的白雲。荒廢徹底的遺蹟前方是廣闊的白色沙漠。

「好漂亮……」

腦海中的種種回憶不斷迴盪。

「走吧。」

烏露絲拉拼命對理人訴說著。

烏露絲拉像是初生的嬰兒一般,對天空伸出了手。像是想抓住抓不住的太陽般往前走去。取下頭紗,露出來的銀色髮絲在陽光下發出眩目的光芒。

「對呀。烏露絲拉·阿爾甘。那就是天空。」

「理人

逐漸融解的男子只是笑著。

「理人、理人,怎麼辦!父親大人他……」

「……如果你想恨我就恨吧。」

「相川閣下。」

「父親大人,振作點!求求你!都是我不好!」

要出去外面了。

就這樣,兩人走向剛剛出現的往地面上的道路。

「確實或許有一天會後悔。也許心裏會想爲什麼要牽起你的手呢?明明一直待在地底下比較好。不過現在……」

很想拍打自己的臉頰確認這是不是一場夢。

「但是,理人。現在我什麼都不想。我是自由的。被你救了的這條命,要怎麼活下去是我的自由。因爲這是……爸爸……最後的願望……」

烏露絲拉試圖抱住逐漸毀壞的身體,卻辦不到,所有一切全都掉落地面。

浩瀚無涯,讓人不禁感到不知所措的寬廣及明亮。

理人奔跑越過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佇立當場的烏露絲拉。

「如你所見。我這個不肖又迷惘的女兒,請務必讓她活下去——拜託你了——」

「天空。」

「伊休安!」

相川理人把手擺在烏露絲拉肩上,烏露絲拉則是拭著淚站了起身。

「我不知道。」

——到外面去。

遠方響起了聲音。

雖然眼中還帶著淚光。

這是烏露絲拉二人所能聽清楚的,意識尚存的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這個孩子會在這裏活下去,然後總有一天會成爲我們的一員。我一直以爲只會有這種發展。」

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外面嗎——

「啊,啊啊……」

那雙半夜的溫柔的手,一定是爸爸的手。雖然可能並不被允許這麼想。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得在陌生的土地上度過,連在這裏所有亡靈的份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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