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英雄的潘朵拉

【4】ISHUAN TROLL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1.9萬 字

鏘——!

用金屬球棒擊出去的硬球,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

「擊中了!」

「理人,球飛出去了!」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七號左外野手的理人拚命奔跑。

地點位在西東京的多摩川球場。調布海盜VS泊江勇士。各自陣營的隊員雙親皆前來觀戰。

比賽進行到第八回合後半場,領先一分。是理人難得被派出場的練習賽。

理人流著汗不斷奔跑,卻依然追不上球,於是往旁邊縱身一跳。

理人拚命伸長左手想要接住球,球卻無情地掉落在距離理人的釘鞋後方三公分的地方。

「啊————」

傳來掃興的聲音。球朝河川一路滾了過去。

隊友立刻跑位,死命地追趕著球,理人卻不知爲何用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眺望著這番景象。

最後比賽輸了。

因爲理人的漏接,導致隊友們開始頻頻出錯。

回程一路上都在譴責著「千古罪人·相川理人」。

隊友各自牽著載著用具的腳踏車,走在夕陽映紅的河堤上。每個人拖著緩慢的腳步,肩膀略微地垂下。

「唉,我還以爲絕對會贏。」

「教練大發雷霆,說我們團隊合作默契太差。」

「怎麼想都是理人害的吧。」

「沒錯,就是理人。」

大師加持在理人身上的快速痊癒輔助能力仍維持著。與其只顧著躲開攻擊,讓戰鬥延長,不如用可以給予莫大傷害的聖劍立刻解決敵人。這樣簡單又有效率。

兩人沉默不語地走在過去曾經走過的山路上,偶爾出現魔獸時,理人則以最快速度打倒。在檢查哨停下腳步,用「旅行指南」確認登山路線,完全沒有浪費半點路程。

躂躂躂躂,接著傳來衝上前的腳步聲,伊休安的聲音也跟著隨之變大。

有著散發著野生動物氣息的澄澈雙眼。

(爲什麼我那時……)

理人繼續向前走,伊休安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

「我沒有放慢速度的理由。」

「不,痛的時候還是會痛。」

實際上痛楚早已褪去。

「可……可是……」

「——魔獸出現了!」

「歡迎來到北方的巴爾姆!傳送完畢。」

原本就不是有前途的選手,對理人功課退步感到擔心的雙親,對理人的這個決定感到高興,但理人無法將真正原因告訴任何人。

伊休安在身後慰勞理人。

「「啊啊!」」

「不能浪費乾糧,而且我認爲不應該亂餵食野生動物。」

「這把劍很厲害,威力與過去的武器截然不同。」

與剛開始展開旅行時比較起來,身上的裝備應該已經有些髒污,不用擔心遭到野盜襲擊。

「不要緊吧?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我要喫肉包。」

白皚皚的殘雪四處覆蓋在樹上與腳邊。

——結束了。

理人忍受著胃彷佛遭到扭斷般的不快感,頓時發現建築物的內部已經改變。

「……不要緊。不用在意,他只是不習慣傳送。」

這樣就夠了。伊休安是個喜怒無常的天才,碰到有興趣的事物馬上會陷入一頭熱,這是伊休安的壞習慣。理人自己也必須小心不要被牽著鼻子走。

「沒錯,就是理人。」

「你的痛覺是上哪去了!」

(我就……)

「可以嗎?不會被罵?」

* * *

理人茫然地用拳頭擦拭臉頰。的確有遭到碎冰的攻擊,也相當疼痛,或許留下了傷口。

是一位親切的年輕魔法師。然而,感到暈眩的理人沒有餘裕回以微笑。打算默默地繼續前進,對方卻擔心地詢問:

「那我要棒棒冰。」

實際上,在古萊利雅村讓聖劍恢復原貌後,理人等人便直直朝「蟲洞」所在的阿邁特山脈前進,一路上快馬加鞭。

與稍早前長相不同的魔法師站在理人等人的面前。

「乾脆去超商買冰喫好了。」

「那至少要努力避開啊。」

爲什麼太陽不是兩顆,而是隻有一顆。

「……感覺你拿到聖劍後,戰鬥時變得自暴自棄?」

(要是那時  的話……)

「努力一下是指多久啊。」

當時理人的心思全被其他事物所佔據。

沒錯,非得前進不可。封印住魔神阿耳戈斯,儘可能地讓這個世界獲得安寧。理人爲此才千里迢迢來到這裏。

日漸膨脹的疑問佔據了理人小小的身體。

理人曖昧地笑了笑,接著朝眼前的山路走去。

伊休安代爲回答。

離開設有傳送門的建築物後,理人對伊休安輕聲說道:

「是這樣嗎?沒有這回事啦。」

正準備在斜坡上坐下的伊休安,頓時停下動作。

「是理人,是理人。」

理人確實受到了聖劍的恩惠,目前尚未聽見萊娜所說的「聲音」。但聖劍像這樣默默順從著理人的想法,一路協助,反而更合理人的意思。

「教練 大發雷霆,說我們團隊合作默契太差。」

「嗯。不過,伊休安,我們出發吧,就快到了。」

伊休安再次拉了拉理人的袖子。

在理人等人行走的山路旁的斜坡上,出現披著白色毛皮、看似銀狐的動物。那對親子隔著岩石細縫注視著理人等人。這就是白狐狸啊。

「……得救了。」

理人對身後的伊休安說道:

「就算要趕路……速度也有點過快了,稍微恢復原來的步調吧……!」

有什麼是比打倒魔神還要重要的嗎?

「是理人,是理人。」

彷彿在飼育著不知名的怪物。

「因爲覺得麻煩……」

理人願意承擔逆轉輸球的責任,也願意讓他們將氣出在自己身上。然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話,使得他不小心說出了內心話。

「我不主動說話,你就變得不發一語,也無視我跟你的步伐差異,只顧自己往前走,一直悶著頭在想事情。」

位在呼出的氣會變白霧的阿邁特山脈山腰。

「少騙人了,你那副德性可無法用沒興致來帶過。」

越過原野,來到設有傳送門的城鎮,接著瞬間移動到威爾塔米亞北部的都市巴爾姆。理人加速趕路,連在山腳下的城鎮都沒有停下來休息,而是留下馬車,加強最後的裝備,一鼓作氣登上阿邁特山脈。

隊友們一臉無趣地繼續向前走。

伊休安噘起嘴脣不再說話。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在伊休安喊出號令前,理人已經率先衝出去。雖然地勢不佳,理人仍朝著目標衝上斜坡。

「……喔。」

讓理人得以不用開口,繼續往前走。

「哎,過陣子自然會痊癒……加上我的體質不受邪氣影響……」

「好可愛喔,是白狐狸親子!」

「再努力一下,就停下來休息。」

「要玩等到之後再說。」

「……比賽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一個小時左右。」

伊休安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

伊休安發出相當興奮的聲音。

「看來已經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哇!」

「伊休安·特洛魯。」

「……但總該稍微休息一下吧,你這個石頭腦袋。」

話題一直在這件事上面打轉,最後理人受到大家的譴責。

「怎麼想都是理人害的吧。」

唰!響起灼熱的鐵塊碰到水的聲音,所有的魔獸在眼前同時消滅,沒有留下一絲邪氣。

「好。理人,幹得好。」

——理人臉上立刻掛上笑容。

「喔。吶,理人,你看那個。」

「不要太勉強了。」

「很可愛耶。」

爲什麼大家要看得這麼認真,理人發自內心感到不解。

「大家都在等待著。」

「你……你的臉上都是傷,你沒有發現嗎?」

理人簡短說道:

魔獸身上覆蓋著灰色的毛皮,外型狀似熊。魔獸周遭的空間扭曲,朝著理人施放碎冰石。理人沒有停下腳步,用身體承受著碎冰石的攻擊,然後拔出劍向前一揮。

「唉,我還以爲絕對會贏。」

理人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只見伊休安滿臉不願地起身繼續往前走。

之後,理人也真的退出了少棒隊。

「好,我決定了,在這裏停下休息,然後觀察它們,有機會就餵它們喫東西,然後盡情撫摸它們毛茸茸的身體——」

理人將劍收進了劍鞘。

理人走在一羣人的最後面,稍微落後一步,同樣也牽著腳踏車。

「不可能……繼續走……那麼久啦——」

「————!」

理人回過頭一看,只見伊休安慢慢往地上倒去。

「伊休安!」

理人連忙抱住伊休安的身體,用雙臂承受她的全身體重。

「伊休安,不要緊吧!」

「…………不要吵。我的頭好痛……」

伊休安用無力的聲音喃道。

理人想要撥開蓋住伊休安臉上的頭髮,不經意碰觸到她的手,光是這樣就發現到她的體溫相當高。

「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想是從今天早上慢慢開始……可是,沒想到會變得這麼嚴重。」

「爲什麼你不早一點說?」

「是你根本不聽我說話,一直急著向前走……」

頓時有種被反揍一拳的感覺,理人用力地咬著嘴脣。

仔細觀察她的臉色,蒼白得有如白紙,身體卻燙到不行。

她想必一路上都是拖著疲累的身體,是理人讓她勉強到這種地步。

用言行舉止引起理人注意,或是裝出興奮雀躍的模樣,全部都是想要讓理人發現——

「伊休安,抱歉。今天就到此爲止,先回去吧。」

伊休安輕輕抬起下巴,或許她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爬得上我的背嗎?我揹你。」

老人則負責招呼理人等人在沙發上坐下。

這段日子理人幾乎每天都在祈禱。

在山坡開闢出一小片土地,以及佔地狹小的平地上,蓋著好幾戶用圓木、灰泥與茅草屋頂組合而成的住家。

伊休安因爲發高燒而汗如雨下,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痛苦模樣,讓理人看了於心不忍。然而,老婦人表示更換衣服與擦汗的照顧工作,無法讓男性來做,於是理人被趕了出去,只能在外面枯等。

理人讓伊休安坐在沙發上,但她沒能好好靠在背墊上,整個人倒了下去。

耳邊響起伊休安的低語,是因爲發燒而恍惚的微弱聲音。

背後的伊休安挪動了一下身體,讓理人頓時回過神來,立刻衝向眼前的住家。

「哎呀,總之先暫時忍耐吧。真是的真是的。」

「是客人啊,好像在發高燒。」

「不要承認啦,真的很臭嗎?」

「伊休安……」

「這可糟了啊。總之不要站在外面,讓他們進來吧。」

「哎,因爲沒有特別對外宣傳,而且要是被外界知道,也會招致麻煩。」

第一顆太陽沉入山峯,慢慢消失身影。比理人預想中的還要快天黑。

「——呃,不好意思,在這種時間打擾您。其實我迷路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還有,真是太好了……」

「伊休安!」

(螢火蟲?)

理人努力想壓抑住身體的顫抖,這時,感覺看見幽暗的前方有東西在發亮。

「她是怎麼了——哎呀,臉色可真差啊。有發燒嗎?有吧?總之趕快進來吧。老公!不得了了,你趕快過來!」

總之先讓背後的伊休安坐在地上,從行囊中拿出「旅行指南」,確認現在的位置。

——總之得救了。

從後方的房間走出一位叼著菸鬥,頭髮稀疏的老人。似乎是她的丈夫。

「……是怎麼了?大呼小叫的。」

理人不斷懷疑是否看到幻影,但眼前的景象始終不變。理人所看見的亮光似乎是隨著太陽下山,居民陸續點燃的燈光。

快給我走,沒時間停下來了。

(……不要緊,冷靜下來。)

「啊啊,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替換衣服跟熱水——我去準備牀,稍微等一下——啊啊,真是的真是的。」

(走……錯路了。)

(要再加快速度纔行。)

碎石從山的斜切面滾落而下。

只要再過數十分鐘,這座山將會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即使如此——

動作快,動作快,總之動作要快。

從遠處傳來老婦人的尖叫聲。

理人拚命告訴自己,這不是無法挽救的失誤。

四處佈滿著雪,讓雙腳難以踩穩,但理人仍加快腳步往下走。要是魔獸出現,只能放下伊休安,用聖劍迎擊。注意著戰鬥所花費的時間,繼續走下山路。

「來了,請問是哪位——」

——理人心想或許自己一開始就不應該用那種態度對待伊休安。

理人接著環顧屋內,雖然樸素但相當整潔。壁爐中燃燒著柴火。

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是最糟糕的答案。

所以在伊休安病倒後的第四天早上,聽到她終於退燒的消息時,理人真的高興到無以復加。

——我沒有在勉強自己。現在只想要讓她能夠躺下來好好休息,僅只如此而已。

理人抵達的村子名叫希爾德村,據說是在阿邁特山脈上最接近「蟲洞」的村子。等待伊休安復原的這段期間,理人自然沒有事情好做,於是到處與村民聊天。

心跳頻率一瞬間往上飆升。

「喂!老媽子!另一個也不行了!」

在這種地方,這種時間?

宛如是螢火蟲一般,卻又發出強烈的光芒。

名爲葛琳達的老婦人反覆說道。

老婦人手忙腳亂地來回穿梭,「真是的真是的」似乎是她的口頭禪。

「……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的……」

理人意識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嗨,早安。」

難以置信的是,住家真的出現在眼前。

身穿白色的睡衣,感覺整個人瘦了一圈,但臉頰已經恢復了紅潤。

「呃……喂!你突然做什麼!」

「只有這個村子安全。我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好像是地脈的因素。」

「你別這麼急啊。」

這時理人尚未發現,這將會是自己犯下的最大錯誤——

(——難不成……)

「……不要緊吧?」

滿腦子只想著要趕快下山,呈一直線地往下走,但有可能不小心走進岔路。是什麼時候走錯的?要怎麼回到原路?今天真的下得了山嗎?

(這種地方居然有村子……)

雖然必須背著一個人下山,但最好儘快回到村落。

伊休安·特洛魯之後整整睡了三天。

從煙囪冒出縷縷清煙,砍好的木柴堆放在屋後的牆旁,明顯流露出一股有人居住的氛圍。

理人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回過神後,膝蓋整個癱軟了下來。

理人慢慢地走下坡道——走在明顯經過人爲修整的小路上。

理人的目標是讓原本已經精簡的路程,縮得更短。

「地脈?」

這段期間,理人幾乎都在祈禱。至少要讓伊休安在有屋頂的地方休息——

「嗯……」

眼前是一位皮膚曬得黝黑,有著豐腴圓臉的老婦人。

從原本三四個亮光,逐漸擴散到理人的周圍。

「不得了了!你快來看看!」

腳邊的路面突然崩垮,讓理人險些滑跤。

理人在亮光的引領下,邁出步伐。

爬上來的時候,明明感覺地勢沒有這麼險峻——

理人這樣告訴自己後,沿著原來的山路折返下山。

喀喀喀,考辛斯的老舊鐵錘敲打皮革的聲音響徹工作室。

「這可不妙啊。」

然而,現實卻讓理人感到痛苦。愈往山下走,山路愈是狹小險峻,視線也變得昏暗不清。

理人一步跨兩級臺階地衝上樓,打開二樓客房的門扉——一直不被允許進入的房間。

理人感動萬分地抱住露出靦腆笑容的伊休安。

「我的同伴也好像病倒了,如果您不介意讓她躺下來休息的話——」

交談機會最多的莫過於是葛琳達的丈夫考辛斯。

「不要太勉強了……」

「我想你一定很難受,但現在先忍耐一下。真的很抱歉。」

「哇啊。」

他是這個村落唯一的皮革師傅,即使早已年過六十,仍在自宅旁的工作室修理鞋子或是馬具。理人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觀摩他工作時的模樣。

從門後傳來年邁女性的聲音。

快點,快點,提早一分鐘也好。

她已經在牀上起身。

(村子……?)

被理人抱住的伊休安,一臉不自在地乖乖不動,在理人耳邊說:「……會臭我也不管喔。」

「說得也是。魔獸不會闖進來嗎?」

理人放下至今陪伴自己喫早餐的湯匙,不顧有失禮節,立刻朝二樓衝了上去。

在理人講完話前,大門便打開了。

理人真的完全不在乎。

理人走到距離最近的住家,由於門口沒有門鈴,於是理人用單手朝大門敲了三下。

常聽說下山比登山還要來得危險。腳尖承受著所有體重,用比原本還快的速度移動著雙腳。之所以呼吸變得急促,是因爲疲勞而導致喘不過氣,還是出自於內心的焦急。不經意停下腳步,雙膝便會癱軟下來。

「——我完全不交的這個地方居然有村子。」

「——不……不要緊。沒事。抱歉,吵醒你了。」

「我不在乎。」

「哎呀,真是不得了。」

理人扶著伊休安,並讓她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接著背起那個嬌小的身體。

基本上他的個性木訥寡言,喜歡喝酒。以前因爲喝酒搞壞肝臟,從此被葛琳達禁止喝烈酒,只有這件事是他唯一的不滿。

他的工作講求工藝等級的精細,但幾乎都發揮在村中用品上,只能用才華被埋沒來形容。

「是啊,就是地脈。據說只有這一帶難以產生扭曲,行商或是打獵的人,外出時只會沿著地脈而行。」

「感覺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辦得到……」

「在十年前左右,魔獸的數量多到已經做好拋棄故鄉的準備,但就算想要逃,也無法離開這個村子半步,有種被敵人施展了斷糧戰術的感覺。」

是魔神阿耳戈斯在山頂上坐擁夢幻城的時代。現在即使拿來開玩笑,仍可以想見當時的狀況之慘烈。

「……我想一定很辛苦……」

「不過我們也是明知這一點,仍繼續住在這裏。我們的兒子跟女兒,因爲討厭這種生活,於是離開了這裏,到現在從來沒有回來過,真是個不孝子啊。」

考辛斯看著自己的手,補上了一句話:

「……那麼,理特,差不多該走了。」

「啊,是的。」

考辛斯喊出自己的假名,理人立刻做出反應。

他們當工作告一段落後,大多會聚集到村內唯一的一間小酒館。

雖說是店家,但幾乎沒有什麼大筆的金錢往來。上門的客人幾乎都是賒帳,大多是點店裏特製的麥酒或是蜂蜜酒。

這次理人也受邀參與。

最讓人開心的是,今天要慶祝伊休安康復。

「——好,祝福這個可喜可賀的一天,乾杯!」

乾杯!天花板低矮的店內人聲鼎沸,顯的鬧哄哄一片。

熱鬧到連旁人的聲音都難以聽見。狹小的店面也幾乎塞滿了客人。

因爲是慶祝喜事,男性客人的太太也大多都到場。

衆人七嘴八舌地發出贊同聲。

伊休安一臉尷尬,整張臉紅到不行。

理人明明連一杯酒都沒有喝完,臉頰卻感到一陣燥熱,只能努力尋找其他話題。

一起旅行至今的夥伴。

理人感到一頭霧水。只見她們繼續擺出嚴肅的表情。

理人回頭一看,因爲過於驚訝,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伊休安憤恨地抬頭看著理人,視線向上看的模樣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伊休安。)

理人喃道,閱歷豐富的太太們則一齊看向理人。理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理人用手掌重重拍了桌子,近乎在怒吼。

「哈哈哈,瞧他害羞起來了!不需要感到難爲情啦,你們很登對喔。」

「當然,理特,由你來說也可以喔。」

明顯感覺得出氣氛中開始夾雜著懷疑與不解。這樣下去會讓衆人的不信感繼續擴大,演變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總之儘量喝吧。難得有喜事值得慶祝。來。」

「你最好適可而止,畢竟你纔剛大病初癒。」

「可是……」

理人終於瞭解伊休安那些話的意思。希爾德村之所以會表現得格外親切,不是因爲理人等人是旅客,而是以爲他們是遭到雙親反對,私奔逃到深山中的情侶。

「伊休安……」

「……理人……」

「好,今天你一定向我們從實招來喔。」

再次響起乾杯的號令。

「結——」

「聲援?」

「是……是指什麼事情啊?」

決定先將杯子放在桌上,將手擦乾。

「對吧?」

「……呃,這段期間很感謝你們……」

「咦?咦?」

她之所以顯得沒自信,不是因爲外表,而是她身上穿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服裝。

理人年僅十七歲,仍然無法擺脫未成年飲酒的罪惡感,連第一杯麥酒都喝不完,儼然是隻能用笑容來敷衍的出木杉同學。

店內擠滿了興高采烈的人們。

伊休亞妹妹——應該是伊休安本人沒錯吧——她身穿著有著紅色裙子的圍裙洋裝,閒得發慌地環顧四周,總算發現站在角落的理人。

「啊。」

年輕男女爲了不被允許的愛,牽手私奔。

「慶祝主角大駕光臨,乾杯!」

(就算你這麼說……)

伊休安突然拿起理人放在桌子上的杯子。

太太們跟其他村民驚訝到半張著嘴。

——理人感到一股腦門遭到巨人的棒棍毆打的衝擊。

名字應該是叫作伊休安·特洛魯,葛琳達與其他女性推了排她的背要她走進店內。

理人接著也臉頰發燙了起來。

「來,各位,快看,快看!主角登場囉!」

「……咦,那麼……」

她穿著有著蓬鬆袖子的上衣,綴有雪白的刺繡,胸部以下則是一襲紅白配色的圍裙連身洋裝。

私奔。

她走向理人,臉上的狼狽表情彷佛在忍受著恥辱。

「…………我應該要說什麼纔好,呃……」

理人默默看向旁邊。

「應該要表現出紳士風範吧。沒錯,只讓女孩子開口太可憐了。」

店內的桌子不夠用,最後連酒桶都用來當置物平臺擺放酒杯。理人被這股氣氛所嚇得不知所措,呆站在店內角落。

「嗨,伊休亞妹妹,恭喜你痊癒了。瞧你躺了那麼多天。」

理人驚慌失措地解釋。

然而,理人覺得這套衣服沒有伊休安形容得那麼差,不如說看起來很可愛。嬌小的身材十分適合這種簡樸又可愛的服裝。但理人隨即對伊休安感到抱歉,立刻將這個想法藏進內心深處。

「不,抱歉,我們真的不是這種關係!」

「這是誤會,真的不是這樣!」

面對著衆人充滿疑惑的眼神,理人猶豫著是否可以直接坦承自己其實是五英雄之一的「勇者」理人,是前來再次封印山頂上的魔神。

理人無法阻止自己臉紅。

「呃……」

——一名年輕的你孩子走進了店內。

「謝謝……」

艾賓朝氣蓬勃地揮了揮手。

「好到讓我懷疑他們是不是笨蛋。」

「對……對不起。」

(跟我……)

「喂,人家好心幫助我們,你還說那種話——」

結婚。

「……真慶幸這個村子的人都是好人,我們可以說是託他們的福才得救的。」

理人明顯露出拒絕的態度,他卻沒有察覺,無疑是喝酒喝得相當痛快。

「小理真是的,大家都被你嚇到了!」

「因爲那些傢伙啊……啊啊,算了。總之喝吧,不趕快喝點酒,我會無法忍受這套衣服。」

「這些只算是親切嗎?你是認真的嗎?」

是村子的太太們,她們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近距離一看,理人可以確定眼前的人就是伊休安,然後怎麼看都像是女孩。

「你又來了。只要你願意說出真心話,我們的心態也是會改變的。偶爾也會有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誤闖進這個村子。不要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聲援你們兩人的心意絕對不會改變。這點希望你不要誤會。」

連握著杯子的手也被酒浸溼,理人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

伊休安重重地垂下肩膀,顯得相當沮喪。

「哎呀,真是的真是的,都這個節骨眼了,你還說這什麼話啊!要抬頭挺胸,抬頭挺胸!」

「不行不行不行啊,你不能這個德性,是男人就要大口暢飲!」

伊休安突然從旁邊抱住理人的手臂。

「其實你跟伊休亞是遭到家人反對吧。是哪一方反對結婚?還是雙方?因爲有一方是外國人,談起婚事很困難吧。」

「……那……那個,拜託不要一直推我……」

理人卻沒有發現這些事,還傻呼呼地笑著,理人深深覺得自己是個笨蛋——

「又來了。」

「伊休亞!」

「你們爲什麼要跑到這種深山裏頭來……?」

就在這個時候,入口的門扉伴隨響亮的鈴聲大大敞開。

「喂。理特啊,你是怎麼了?你有在喝嗎?」

「哈哈哈哈……」

理人感到不妙。

不愧是帕納肯亞人,這裏似乎沒有禁止抽菸喝酒的法律。

開口搭話的男人——理人記得似乎是獵人艾賓——不知道響起多少次乾杯聲,他已經醉到眼神迷茫,口齒不清。

「沒錯,沒錯,就算女神反對,我們也會聲援你們的。」

「我可不需要被謊話安慰。是因爲葛琳達只有這套衣服借我……」

「我們真的不是那種關係。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不,呃,我……」

(…………哇,糟糕。)

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伊休安接著將嘴脣上的麥酒泡沫拭去。

店內頓時籠罩在寂靜之中。

「有這麼奇怪嗎……」

理人的杯子被倒滿了酒。

「這座山上只有『蟲洞』……」

「喔,就是那股氣勢,那股氣勢。還是你是在擔心心愛的伊休亞妹妹,整個人靜不下來嗎?嗯?」

回過神後——

「你是愛嘮叨的婆婆嗎?」

有人從旁邊拍了一下理人的肩膀。

「因爲他的個性老實,所以很死板。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變得很溫柔喔!」

「哎呀,是這樣啊。真是讓人看了羨慕啊。」

「呵呵呵,他真的是很棒的人。結果我爸爸卻說了很過分的話……嗚!」

「啊啊,伊休亞妹妹別哭。」

前一秒笑容滿面地裝出可愛的模樣,下一秒立刻沉下臉,眼眠含著淚水。

「小理。」

「是……是的。」

「我好像感到累了……」

村民們嚷嚷著「這可糟糕了」,開始紛紛安慰伊休安。

「理特,來,不要只顧著發愣,快送她回去。」

「我……我嗎?」

「還有其他人嗎?你要振作一點啊,你可是她未來的丈夫啊。」

伊休安緊緊抱著理人不放。

「伊休亞妹妹,你要堅強喔,他會保護你的。」

「也有我們在喔。」

「伯母們,謝謝你們……我好高興……」

理人就這樣跟伊休安挽著手走出了店外。

動作僵硬地保持同樣的姿勢走了十幾步後,兩人同時跪坐在地上。

「…………………………………………哇啊。」

「……………………累死人了。」

「——不行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還不行!」

只能這麼形容。要是真的離開村子,理人等人會一路朝「蟲洞」筆直而去。或許會被誤以爲是去殉情。

然而,知道她是女孩子後,便無法不去意識到這一點。

最後只剩下工作被搶走的伊休安與理人被留在原地。

周圍的女人們發出尖銳的叫聲。

理人反射性地回答,伊休安則驚訝地抬起頭。理人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現在去找伯母她們,所以我無法接近。」

「……總覺得啊……」

「真叫人期待。」

「抱歉,我無法回絕。」

理人頭一次聽到這件事。

「只要我沒有出錯的話。」

「開玩笑的。」

「雖然我也這樣覺得……」

等待伊休安?特洛魯恢復的這段期間,理人沒有事情好做,所以開始到各戶人家幫忙處理雜務。

理人嘆著氣坐在她的旁邊。

伊休安說出了這麼一段話。

伊休安彷佛吐息般地喃道。這樣也無所謂,因爲我喜歡那樣的你。

「……我對這個打扮真的很沒有概念。」

「——你不需要休息嗎?」

「真的嗎?」

女人們聒噪不休地喊著不行,不行,甚至將伊休安正打算削的番薯與刀子搶走,並抬起盆子。

「應該吧。聽說是葛琳達的拿手料理。我也不是很瞭解。」

「不做點事,反而會讓身體變得懶散。」

如果要去形容現在的這份心情,想必是對她感到一種近似愛戀或是憐愛吧。

「是卡在體力。雖然很懊悔,但以我現在的體力,就算抵達阿耳戈斯那邊,老實說我也無法保證會不會連累到你。雖然知道會浪費時間,但我需要恢復體力的時間,只要再等一下子就夠了。」

看到你出現的那一刻,我真的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伊休安再次露出笑容。

要是說錯話,會惹對方討厭,正因爲抱著這個想法,所以理人一直避免直接說出口。然而,理人想說的不是這些。

「怎麼辦,早點離開會比較好吧?」

畢竟纔剛大病初癒,暫時待在這個村子或許纔是明智之舉。

「要是我說謊的話,就要吞下千根針。」

伊休安罕見地語氣含糊。

「你們好好談談吧,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有辦法。」

一想到會失去你,心臟彷佛要停止。

理人感到一陣暈眩。

因爲這個機緣,理人跟艾賓閒聊著,走到艾賓家幫忙砍柴,或是戰戰兢兢地爬上其他戶人家的屋頂,修補漏水的地方。

「真的很抱歉。」

「是……是嗎……」

啊啊,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是想說這些。

想到這件事,理人不敢去想像真的離開村子時的狀況,感覺會讓全村上上下騷動起來。

站在這裏的,是並未持有劍或者武器的少年與少女。沒有任何隔閡,也沒有任何藉口。

「這樣不是會更難離開嗎?」

我真正想說的是——

* * *

「不然一輩子住在這裏好了。」

不擅表達的這兩人蹲在地上,雙手交握。這段時間,只是一徑注視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但閉上雙眼後,兩人便互相貼上彼此的雙脣。

不是身爲夥伴時的伊休安,而是身爲異性時的伊休安。

「看來她們真的很擔心……」

「太好了,按照這個樣子,你感覺很快就能夠恢復了。」

「…………你是在胡鬧什麼啊。」

我覺得你的這身打扮非常可愛。」

「是這樣啊……我不曉得這件事。」

這是她的口頭禪。因爲年紀相仿,加上十公分又五公釐的身高差距,理人經常被她瞧不起。

「嗯,所以這裏今後都一直必須是沒有標示在地圖上、隱沒於深山之中的村子。爲了無條件地收容無意間闖入的人。」

啊啊,伊休安,我十分能夠體會你的擔憂。

現在兩人之間比以前縮短了一個拳頭的距離,是瞭解彼此內心後的距離。雖然不會直接互相碰觸,但是伊休安的身旁讓理人感到十分安心。

「咦?」

「……她們一直是那樣嗎?呃……」

「我並不會感到不愉快,應該說對我不會造成困擾,呃……」

但這段期間兩人必須假裝成情侶。

理人走在村中時,與獵人艾賓擦身而過。

被伊休安近距離下逼問,理人一時語塞。

女人們邊說邊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你好!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總之要好好休息。」

「——嗨,小老弟,你好嗎?」

「……我完全不曉得這些事……」

雖然會讓自己忘記一切,一心只想要守住這個地方。

「麻煩你了。」

「沒關係,沒關係,你現在就好好待在小姑娘身旁吧。」

「嗨,理人。」

(愛妮小姐曾經說過,只需要慢慢地去了解伊休安就夠了。)

「那是今天的晚餐嗎?」

「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真笨啊,這個矮冬瓜。』

在月光的映照下,伊休安不發一語,仍憑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理人感覺自己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我們現在只是在儲備體力,並沒有忘記目的。」

「不可以勉強女孩子,千萬不可以小看大病初癒,懂嗎?」

理人意識到伊休安·特洛魯是異性,同樣的,伊休安也意識到相川理人是異性。兩人明白到這件事。

「葛琳達曾經說過,這個村子有一半人是抱著尋死的念頭闖進阿邁特山脈的。像是無法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人、無法養育小孩的人、背棄國王命令,逃避魔神討伐任務的逃亡士兵,另一半人則是那些人的子孫。」

「我也不想知道這件事。感覺只要一離開這裏,就會引起大騷動……」

她今天穿著上次那件紅色裙子,系著圍裙,坐在地上削著堆滿盆子的番薯。

雖然伊休安這麼說,但理人偷聽到伊休安與女人們在理人背後的談話。

「沒有這回事!」

「那是我的臺詞吧……你纔是突然做出這種事。」

「這樣啊……」

「……乾脆住下來?」

忙完這一連串工作後,理人收下作爲謝禮的煙燻肉,走回住處。

「一直都那樣啊,從我清醒過來後,她們總是嚷嚷著同樣的事情。從來沒改變,一直深信我們是婚事遭到雙親反對,打算殉情的私奔情侶。」

「那是真的嗎?」

一開始是夥伴、冒險的前輩,是繼海達爾之後的第二位團隊成員。

「這個是剛剛艾賓先生給我的。」

現在還能夠用玩笑帶過。只有現在還能夠這樣。

「……葛琳達她們會那麼操心,是因爲自己是過來人。」

理人走上前,對上她的視線,只見她高興地露出微笑。

「你這個笨蛋,爲什麼要跟這裏的人培養感情。」

「這真是難爲你啊,是很可怕的結界吧。不然你就來幫忙我好了。」

「你有什麼困難嗎?」

「理人!」

「……哎,前提是要有你的同意,但我覺得一定會讓你感到不愉快……」

「竟然是肉……」

而伊休安今天則是跟著一羣女人在水井旁幫忙。

「不然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理人反覆說道,彷佛是在替自己找藉口。或許是因爲感受到一股罪惡感。

「對了,伊休安,你有聽說下次這裏會舉辦祭典嗎?」

「喔,我聽說了,我聽說了。大家堅持要連同我的衣服也一起準備。」

「哦,真不錯,我好想看看喔。」

「真的嗎?」

伊休安的反應出乎理人的預料。只見她死命盯著理人,臉頰倏地緋紅起來。

「什麼意思啊?」

「…………不,因爲真的沒有什麼好期待的,要是你擅自抱著期待,肯定會失望的。嗯。」

看見伊休安緊張得汗水直流,死命解釋的模樣,讓理人內心充滿了憐愛。

「喂,不要笑啦!」

「……我沒有笑。」

因爲低著頭,顫抖著肩膀,看起來只像是在笑。

「可惡,笨蛋理人。」

「對不起。」

「你喫肉乾窒息算了。」

理人就這樣坐在惹人憐愛的伊休安身旁好一陣子。自然而然地碰觸到伊休安的右手,於是理人回握住她的手。

在這個隱沒於深山之中的村?所看見的天空,顯得十分清澈美麗。

「……吶,理人。」

「嗯?」

伊休安說道。

「——咦?可以嗎?」

「好壯觀……」

「伊休安?你在嗎?」

伊休安可能是感到緊張,她表情緊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著。按照順序,將提籃裏的花朝左右揮灑,沿著五根柱子繞了一圈。

理人搖了搖頭,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沒有這回事。

理人回到考辛斯夫妻家,在洗手檯洗臉與洗手。回想起考辛斯的話,走去供自己使用,位在二樓的客房。

正如考辛斯所言,掛著一套新衣服。似乎是祭典穿的服裝。

然而,考辛斯再次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理人心想:從事工匠的男人都是這種個性吧。就算繼續追問,看起來也不會把話聽進去。

在東西兩頭來回忙著佈置,回過神後,已經接近傍晚。於是理人被命令先回家一趟。

「理人!」

轉向右邊,遠離那個房間。

「我要死了。」

「那……那是——」

「是這樣嗎?」

「抱歉……這麼一來,我應該不會被召喚到這裏來……」

從身後傳來伊休安的聲音,她似乎也在尋找理人。

「你那副模樣參加祭典也不好吧。」

這個瞬間,從門內陸續飛出金屬製的髮簪跟梳子,射斷了理人的數根頭髮,一同插在走廊的柱子上。

「不,這真的很難受——唔啊啊啊。」

理人沒有被召喚到異世界帕納肯亞,而是正常當個小學生,暑假時在市民游泳池的回家路上遇到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這都是爲了忙完,可以痛快喝酒。」

「……好痛苦。」

理人心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理人連忙轉過身去,因爲動作太大險些摔跤,但仍飛快地朝披著白紗的少女奔去。

明明必須趕快讓這段時間結束,但內心卻又由衷感到惋惜。

不,完全不懂。

連自己都快要哭了出來,所以希望能將內心滿滿的想法,透過互相交握的手傳遞給對方。

「但我也會感到好奇……在正常情況下的話……」

* * *

考辛斯用木槌將繩子固定起來,看了理人一眼後說道:

「不要說這種難聽的字眼,好不容易打扮得這麼漂亮。」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理人完全沒有頭緒。

「——不準偷看。」

「要忍耐。」

「喔,這樣啊……說得也是……」

將神祕的柱子全部固定完,輪到女性上場,她們開始進行精緻的裝飾。接下來的工作是去將小酒館的桌椅全部搬到廣場。

理人回望著伊休安。

理人感到認同,自己身上滿是汗水跟灰塵,要是接近其他人,感覺對方會皺起眉頭。

理人對她的體貼感到高興,對有人爲自己著想這件事感到開心。

理人重新面向伊休安。

「從那次之後,我一直在思考,一直思考著,思考著……真的拚了命在思考……抱歉。我想由我口中說出來,你應該也不會明白,所以我用其他方式解釋好了。聽好,魔神阿耳戈斯出現,讓世界大亂。聖劍救世主打倒魔神,拯救世界。可是魔神再度出現,於是再次前去打倒魔神,一直重複著。然而,世界大亂也是具有意義的,因爲要是魔神阿耳戈斯不存在,你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我也就不會與你相遇。」

今宵逢人皆美麗,不知道是誰曾經用這句話形容祭典的夜晚,好像是在國語課本上讀到的。

理人灌注所有的思念,一心祈禱著。

「我明白了!」

祭典當天,理人在考辛斯家的二樓,從緊閉的客房門扉傳來伊休安的哀號,彷佛正在接受拷問。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去洗把臉。」

理人想找伊休安交談,爲了避免撞上跳舞的村民,理人繞了一大圈。

「如果我一開始就是女孩子,不知道會變得怎樣?」

理人聽見考辛斯的提醒,急急忙忙地邁步奔跑。

「嗯。」

喀喀喀喀喀!

理人當成是在欣賞天然的舞臺,但驚人的還在後頭。

從頭紗、禮服到鞋子,一律皆爲白色。乍看之下,沒有任何裝飾的布料,隨著火光照射角度的不同,整面布料浮現出使用同樣雪白的絲線所繡上的刺繡。做工精緻到讓人感到量眩。

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猶豫將總是穿在身上的大衣留在這裏,但想說機會難得,決定接受他們的好意。

沒有回答。好像已經離開房間了,於是理人直接走向隔壁的自己房間。

「我好過分,真是自私的理由,只對我有好處。」

「你之前曾經對我說過,自己拯救世界後到底有什麼意義。」

即使無法將自己當下的心情原原本本地傳達給對方也無妨。

理人捲起袖子奔跑。

「沒有危機降臨……是指魔神不存在?」

村民似乎已經開始聚集在會場。

「好,再來一次。」

「記得也要換衣服,我太太有幫你準備好。」

從門縫傳來好幾個低沉的女性聲音。理人只能僵在原地。害怕地點了點頭。

伊休安頓時發現到這件事,接著喃道。

那句話肯定也可以用來形容這幅景象。

在火光的映照下,浮現出白木圓柱的輪廓,盛裝打扮的村民們則是在周圍跳著舞。

理人不曉得祭典居然這麼可怕。

立在地上的柱子是一整根的白木圓柱,表面佈滿雕刻,看起來相當貴重。話雖如此,似乎又不是用作建材。

「好,吸氣。」

「還剩下兩根,你應該看得懂吧。」

圍繞著五根柱子跳舞的村民們,不約而同退到左右兩旁,接著從柱子後方有一位披著長長頭紗的少女,邊灑著花邊走出來。

「沒事。應該說嚇了我一跳——」

在場的人此起彼落地吶喊著。人們加入跳舞的圈子,場面相當浩大壯觀,樂器的旋律高昂地響起。

「對。」

因爲跑過來尋找理人的關係,伊休安的頭紗顯得凌亂不堪。但理人毫不在乎,眼中只看得見一身純白的她。

「喔。」

只見她露出一絲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仍堅強地回望著理人。

「呃——考辛斯先生,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啊——是伊休安。)

等到號令一下,理人跟著考辛斯與艾賓一同用力拉繩子,只見第三根柱子從地面上垂直地抬了起來。

「好,已得到女神的祝福。」

「不要緊吧?」

「什麼意思?」

或許是因爲現在的狀況與至今相差太大,讓兩人產生了這種幻想。彷佛是神一時的心血來潮,特別賜給理人他們這段空白時間。

爲了將數根柱子立在中央廣場上,必須先用繩子捆綁柱子,然後從地上拉起,最後固定住。實際參與後,發現是頗爲辛苦的差事。

「是啊。」

「啊。」

與日本的盂蘭盆舞有著不同的魄力,讓理人不禁喃喃自語。

因爲擔心大病初癒的伊休安,理人打算偷偷打開門。

「讚揚這美好的一天,爲擁有勇氣的人獻上祝福之舞。願所有人幸福。」

「咦?」

走出家門時,看見許多與理人打扮相似的村民正在前往廣場。女性比往常更仔細打扮,在廣場烹煮著菜餚,中央則是開始升起營火、響起樂音。

理人問道。

「讚揚吧!歌唱吧!」

希爾德村出動全村的人開始準備祭典。身爲男丁的理人,自然被帶去幫忙設置會場。

「不可能吧……」

「伊休安!」

理人嚇了一跳。還以爲伊休安早就忘了這些喪氣話。

伊休安用僵硬的聲音說完,原本寂靜的會場再次人聲鼎沸了起來。

「就是這樣。好,走吧。」

「比如說,世界上沒有危機降臨,我的雙親健在,我可能是農園的女兒,沒有跑去當盜賊,會像女孩子那樣穿裙子,在正常情況下見到你。」

「……不要一直盯著看。」

「因爲很難得嘛。」

「抱歉讓你見怪了啊。」

雖然理人並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你會登臺,事先告訴我不就好了。」

「我就是不想被你取笑,是葛琳達強迫我——」

「你很漂亮。」

伊休安宛如受驚嚇的貓般睜大了雙眼。

「你……你說什麼?」

「你很漂亮,我是說真的。」

伊休安大叫出聲,環抱住裸露的肩膀與手臂,紅著臉退後半步。

「不要說這種下流的話!」

「稱讚別人漂亮是什麼時候變成下流的話啊……」

「我叫你別說了!這個面面俱到男!」

受到伊休安激烈的抗議,讓理人反而更想捉弄她,但又覺得這形同在欺負她。

理人決定試試看另一種方式。

「伊休安。」

「幹嘛?」

「我最喜歡你了。」

「!」

祭典期間,五根柱戶被火光映照片。人們許許多多的心意灌注在柱子上。

「不要緊。」

「魔獸或許還會出現,也必須一直擔憂邪氣污染。這個世界真的受到了拯救嗎?」

沒錯,這是誓言。用我的意志與雙手,絕對不會讓這個世界滅絕,這世界今後也將會存續下去。

就算理人去解釋自己並非是這麼偉大的人物,也沒有意義。對他們而言,世界沒有毀滅,能夠繼續維持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對了,艾賓先生,我有件事想要請教你。」

艾賓的語氣像是真的動怒了,讓理人有了低下頭的理由,低聲向艾賓道歉。

下定決心後,趁著人們還在熟睡之際,在清晨動身。

理人輕輕點頭。

兩人再次朝山頂邁出步伐。

「那麼做就夠了吧。還是應該多放一點錢?」

這就是她所說的「無法由自己口中說出的理由」——

貼伏著地面吹襲而來的寒風,冰冷到會讓人感到刺痛。

理人嘆了一口氣。

伊休安曾經說過,這個村子收容了背棄王命的逃亡士兵——

「理人。」

兩人穿回原來的裝備,走出考辛斯家的玄關。

人們在柱子前跳舞,顯得開心又快樂。

「五位英雄,五個功績,這裏的五根柱子是用來感謝五英雄。」

在鬧哄哄的祭典聲之中,理人再次尋找伊休安的身影。

以及刃霧。

這個世界無論是在六年前或是現在,皆沒有間斷地存在著。無論是好是壞,仍一直存續下去。是理人等人讓世界得以維持,所以才能在這裏眺望著祭典的營火。

「……你問到原因了嗎?」

她坐在遠離祭典的熱鬧氣氛、廣場角落的樹墩上。

「你啊!」

「喔喔,這不是理特嗎!你有乖乖喫東西嗎?」

萊娜·艾魯恩。

「實際看見後,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覺。特地爲我們做這種事,比起感到難爲情,反而深深敬佩起大家。」

「看不懂啊?說起來你好像是外國出生的嘛,那也就沒辦法了。那些傢伙真是壞心啊。」

「快去!」

「……謝謝。對了,有件事……」

艾賓用嘹亮的聲音說道,宛如在歌頌一般。

理人不得已之下,只好離開正在發脾氣的伊休安,走向眼前帶著醉意的大叔——艾賓。

「嗯?」

理人·相川。

「……伊休安,我向你道歉啦。」

「我自己也沒資格講得這麼好聽,因爲自己前去討伐魔神時,整個腿軟,最後落荒而逃。」

「那邊路很不平,小心一點。」

伊休安起身伸出雙手,將理人的頭擁入懷中。於是,理人終於在內心深處淌下了淚水。

「……對不起,我的知識貧乏,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身體狀況呢?」

「嗯?」

「我明白了。」

理人雖然聽不太懂,但知道這在威爾塔米亞似乎是相當有名的祭典。在其他國家,可能就沒有這麼廣爲人知。

「伊休安。」

理人感覺四周的嘈雜聲倏地消失了。

停止,停止,停止,停止。怎麼能夠在這個喝酒醉的大叔前落淚。

「準備好了嗎?」

沒錯,很厲害,他們真的很厲害。

伊休安頓時整張臉漲紅,說不出話來。原來如此,會有這種反應啊。

伊休安·特洛魯。

理人心想難道沒有其他可以讓他們不會擔心的方式。會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爲在這裏受到了太多照顧。

「什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

正因如此,理人必須去結束這場夢,賭上遺留在廣場上、冠著五英雄之名的柱子。

不,相反纔對。而是發現出現變化的地方。

「太好了。」

「什麼?我不知道,快告訴我。」

「爲了什麼……你看看那個,只要看看眼前的那五根柱子就曉得了吧。」

「話說回來,你有看到嗎?伊休亞真的很漂亮啊。儼然就是女神降臨,你有個好老婆真是幸福啊!提起我家那個啊,不但蠻橫不講理,又胖得像酒桶……」

「理特,豎起耳朵仔細聽好,在這個國家存在著絕對不能忘記的偉大人物,沒有他們,也就沒有現在的我們。他們就是這麼偉大的人物。其名爲海達爾·瓦畝」

「自己明明什麼事都沒有做,不要說這種自以爲是的話!這種話只有真的曾經賭上性命奮戰的傢伙纔可以說,只有沒有逃走的人才可以說。不對嗎!」

「咦?什麼?」

「我要打倒魔神。」

「我……」

自己的戰鬥肯定存在著意義,如同伊休安·特洛魯的那句話,沒有魔神,就無法與理人相遇——

理人努力虛張聲勢,艾賓則是語氣粗魯了起來。

伊休安指著坐在桌前拼命大喫大喝的那羣人。

「你看到那個……」

「真的很對不起……」

「那些英雄沒有逃走。無論多麼可怕,無論多麼痛苦,他們奮戰到最後一刻。爲了我們賭上性命。無論暴風雨或是饑荒,都不可能輕易就結束吧,但我們不是那種會忘記那些傢伙的恩情。少瞧不起人了!」

理人深深低頭鞠躬,接著離開現場。要是不這麼做,理人真的會當場情緒潰堤。

「在這個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時,他們英勇地現身,將魔神阿耳戈斯封印了起來。再怎麼感謝都不爲過,所以我們威爾塔米亞人讓那些柱子看見我們還活在人世,因爲五英雄是很難見得到面的。五英雄啊,被你們所拯救的生命現在仍平安無事喔,還在這裏努力活著喔。」

她身穿著女神帕納帝雅的服裝,發現理人時,只用眼神透出淡淡笑意。

「好,合格。你的喫相很豪邁。」

「…………魔獸。」

艾賓似乎是聽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只見他睜了睜因爲酒精而充血的眼睛。

「這場祭典的意義。我想你一定沒聽說,本來打算好心告訴你的。」

「嗯……沒有夢幻城……」

理人認爲自己一定不會忘記這一刻。拚命壓抑著眼淚的自己,以及待在自己身旁的伊休安。祭典聲、心跳聲,甚至是艾賓的怒罵聲。

「這場祭典到底是爲了什麼舉辦的?」

沉浸在祭典的餘韻之中,理人等人在那對夫妻的客廳留下一封信與錢——對於自己的無禮與無情,想必怎麼道歉也不足以彌補。

這數日來彷佛像在作夢一般,但這絕對不是場夢,理人得到莫大的收貨,讓自己發現了深藏在內心的真心話。

「……謝謝你。」

在山上小睡片刻後,隔天中午來到了六年前的決戰之地——阿邁特山的山頂附近。

最後理人趁著艾賓停頓下來時,硬是插進話題,宛如是強行推銷的業務員。

伊休安的呼吸紊亂,幾乎像是缺乏氧氣,她用泛著水氣的雙眼瞪著理人。

興高采烈的艾賓叔叔拿給理人一塊帶骨的肉,表現出友好的舉動。理人只好默默啃著肉。

眼前被火山岩與冰雪所覆蓋,是一片灰與白的世界。

——理人聽到了意外的話。

「誰理你,你去問附近的大叔吧。」

「要是放得太多,可是會被懷疑的。像是我們是偷了錢在逃亡。」

丟人現眼也要有個界線。

「嗯,伊休安,走吧。」

抵達這裏的同時,理人發現了異狀。

「現在沒問題。」

「啊?」

兩人默默前進,魔獸出現時,合力打倒對方,確認路線時格外謹慎。

「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你好。」

不見任何草木,只要爬上宛如高牆聳立在視線最後方的陡峭斜坡,底下便是萬物不復存在的深淵,也就是世界第一大洞穴「蟲洞」。

理人只能暫時乖乖聽著艾賓抱怨大叔纔有的煩惱。

理人說完,回過了頭,臉上已經不是沉浸在戀愛中的表情,而是恢復到少年與少女在過去爲了完成目的的冒險者表情。

「所以我更是愧對那些做了我們做不到的事情的人。五英雄真是了不起啊。」

「……算了,我纔不要告訴你這種壞蛋。」

以前來到這裏時,飄浮在空中,佔據整個視線的魔神堡壘並不存在。

理人以爲封印已經完全解除。

伊休安仰望著空無一物的上空,邁開步伐。

「這是怎麼回事……是封印的效力還存在著嗎……?」

理人跟隨在她身後。

愈看愈覺得是一個美麗的背影。直挺挺的背脊、隨風飄舞的金色髮絲,理人深深希望眼前的這一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哪怕是一分一秒也好。同時,卻也希望這一切能夠儘早結束。

走到某個地方時,理人緊貼在她的身後,距離近到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咦……」

耳邊響起伊休安的驚呼聲,同時也是自己心愛的人的聲音。

「爲……什麼……」

身後的理人儘可能地用冷靜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想這應該是最正確的。」

聖劍貫穿了伊休安的心臟,理人將聖劍一拔而出。

鮮血染紅了地面。

* * *

身爲睿智者的「魔法師」海達爾?瓦畝正待在王宮的勤務室閱讀屬下的報告。

——渡界調查報告。

——依耶馬路特國境附近出了大規模的龍捲風。

——同時發現威爾塔米亞國籍與依耶馬路特國籍的商隊。沒有人員傷亡。

——散落在災害現場的一部分物品,由依耶馬路特國籍的商隊帶回。

——由於無法解讀物品上的文字,可能是遺蹟的盜掘品。亦無視於我方的抗議。

海達爾放下資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海達爾閱讀著細小的文字,途中感到疲倦,暫時閉上雙眼。

召喚出異世界的居民相川理人時,實際造成的災害比原本預估的要來得小。海達爾持續追蹤後續效應,目前似乎沒有傳出重大災情。只造成商人之間的爭執,可以說仍維持著和平。

(——不過調查範圍也僅限於國內。)

「理人,我說得沒有錯吧……」

書櫃宛如製造出孤獨的機器,海達爾站在書櫃一隅,抽出了一本書。

「……已經過了六年了啊……」

自己終究還是受限於國王與圓桌。海達爾曉得要劃分界限,實際劃分起來卻很困難。

伊休安·特洛魯。猝於寶王暦二七六年。享年十一歲。

一旦跨出國門,只憑海達爾的權限,也是有限度的。

好歹身爲一名魔法師,整天從事文書工作,難免會感到肩膀痠痛,但一想到現在有人正爲了追逐魔神在賣命,自己也不能輕易喊累。若要說海達爾在忙些什麼,這些是海達爾私底下收集而來的情報。

身爲威爾塔米亞最頂尖的魔法師,勤務室顯得十分氣派。豪華的椅子、窗外可以看見王宮的庭院,一切顯得完美無瑕,卻反而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無論怎麼翻,上頭都是一大串的地名或是人名。但一翻開書本總是會翻到某一頁,因爲這一頁海達爾不知道翻開了多少次,已經留下了痕跡。

彷佛在悼念著回憶。

消失的城鎮與村子的名字、戰死的貴族、貴族與魔法師的名字,記載著擁有某一程度身分地位的人名。

那本書記載著威爾塔米亞如何對抗魔神阿耳戈斯。

海達爾忍不住自嘲起來。

閉上雙眼後,眼睛深處仍閃爍著剛看完的那串文字。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書頁上的印刷字。

海達爾將頭靠在椅背上。

無論閱讀多少遍,每次閱讀到這一段,總是會讓海達爾感到心痛。

仔細一想,海達爾認爲自己是相當不擅長「劃清界限」的人。

(……以交涉決裂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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