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SIDE RIHITO 【１】征服沙海

月光皎潔的深夜。

兩艘大型砂礫船排成縱列，正往沙漠之海前進當中。

兩艘船都載著近乎載重上限的貨物，是兩艘將貨物運往商城蒂瑪尼的商船。理人走在甲板上開口說道：

「烏露絲拉，差不多要換班囉。」

理人手上小提燈的光芒映照出一位膚色白皙、有如洋娃娃般的銀髮美女。人在船首處的她名爲烏露絲拉·阿爾甘，是理人旅途中的夥伴。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嗯，看起來似乎是。」

「地面上真不方便。就算你告訴我要以太陽或月亮的位置來判斷，我還是一竅不通。」

她的話讓理人感到震驚。

總而言之，提到此世界的人掌握時間的能力，已經近乎超能力的地步。明明應該

沒有任何機械式手錶或其他物品，但是僅憑懸掛空中的太陽及月亮的位置，就可得知甚爲詳細的日期及時間。

理人並不具備這種能力，所以光要從蠟燭的長度變化推測大約經過多少時間，就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可以像德拉·諾爾德一樣用敲鐘來分辨，就比較易懂了——理人？」

「……我懂。烏露絲拉，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

理人不禁深深地點了點頭，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事上有共鳴。

「當別人都認爲知道現在什麼時間是理所當然的，很困擾對吧？」

「……理人你也是嗎？」

「嗯。通常我都是去問其他人，或嘗試自己計算。不過總不太靠得住。」

她是在依耶馬路特的少數民族——諾爾德族的養育之下長大，不久之前纔打破了哈塔魯多地下神殿的禁忌，來到地面上。

雖然她與家人周遭發生的悲傷故事，爲她的美貌蒙上幾分陰影，但是他還是知道，此時她是發自真心的笑著。

烏露絲拉盯著左舷後方的地平線，皺起端正秀麗的眉。

但是，烏露絲拉的聲音卻停了下來。在有段距離的另一艘船上，發出強烈的閃光。怒罵聲互相來去，迴盪著劍與劍互擊的聲音。

被喚爲大猴的沙盜，身體再次被從後方拖曳倒地。在其他人眼裏就像是他自己撞到頭。

今天「鄉里老媽團」也掌握了捕捉獵物的絕佳位置，他以舌舔了舔脣，臉上掛著得以滿足的笑容。

「那麼我也得再加把勁纔行呢，無法輔佐丈夫的妻子可是不及格。」

烏露絲拉壓著頭紗，小心翼翼地不讓頭髮跑出來，然後看著沙漠之海。

（那羣人是！）

「是的，開玩笑。」

他突然把手抵上脖子，掙扎起來。

不消一會兒，沙盜便放開手，落入深深沙海之中。

「喔！」

「……還好啦。基本上我的劍都是模仿別人。原來師父以前是這樣的人啊。」

「你好像一陣暴風雨呢。」

「……我想他應該是想保護你和家人吧。」

即使想告訴她這句話有點微妙，不太像玩笑話，但要把這句話說出口總是有些猶豫，而且好不容易她才變得如此正面積極。

尖銳的「鏘！」聲響起，被踩斷的劍尖飛向船外。少年揍了嚇傻的當事人後，接著又一腳踢上他身旁的沙盜。

沙盜嘲笑著商船，扔出帶有掛勾的繩子，成功移動至船上。

當然這樣的夢只會徒增周圍人們的不安，所以他也只是放在心裏，絕口不提。他打算等到達成此行的目的，回到威爾塔米亞之後，再與海達爾一人商量。

「來吧！要選誰好呢？哪個傢伙想先交出項上人頭？放棄無謂抵抗的話，我還能饒你們一條小命——唔啊啊！」

「可惡——你們快把那小丫頭的蜘蛛拿走！」

「那是因爲在戰鬥時又不能悠哉悠哉的。」

雖然她是個平常不太將感情顯露於外的女孩，不過此刻她自然地對自己露出笑容，著實令人開心。

「哈、哈、哈。盜賊大人，幹得不錯呢。簡直就像是壞人女頭目的感覺唷。」

在此情況下，有位白頭紗配上白裙打扮的年輕女孩出現在甲板上。雖然沒有任何類似武器的裝備，筆直伸出的雙手的指尖卻夾著顏色看起來很毒的蜘蛛。蜘蛛吐出的絲陷入大猴的粗脖子。

理人鬆了一口氣，收劍回鞘。

理人喫了一驚。

「震·轟·裂·波！」

搖曳著一頭即使在夜晚中也很顯眼的鮮豔金髮，少女一路由船頭奔至船尾，順勢三七步地站在扶手上，挺著形狀好看的胸膛說道：

「——結束了嗎？」

眼前沒有魔獸的和平、人類獲得的勝利，也許都只是被一張薄皮蓋住的蜂巢而已。

她嘴裏說著「這樣啊」，伸手撫摸腰間藤籃。籃中她的夥伴應該正精神奕奕地蜷成團吧。

「有時候會覺得好像另一個人。」

少年在甲板上奔跑，改變握劍姿勢。耳朵上的耳環在黑暗中發出強烈的光芒。

「這裏和鄉里一樣安靜，但是又十分遼闊。而且如果已經沒有魔獸，那麼爸爸——究竟是爲何而戰呢？」

「這——這個嘛。」

他們只有名字帶著田園風格，實際上擁有曾將幾艘定期航班及商船洗劫一空的成績。此次的目標貨船共計兩艘。商船似乎厭惡沙盜接近，開始改變航道並提升速度。不過真是太天真了。滿載貨物的大型沙礫船怎麼比得上可靈活變換方向的蜥蜴單騎。甲板上的燈光機照著沙盜，雖然有少數人員正舉弓射箭，但射出的箭大半都沒入船底。

＊　＊　＊

環顧四周，船員那邊似乎也沒有人受傷，他放下心來。

離開地下神殿後，理人爲了前往當初的目的地蒂瑪尼，以接下保衛船隻的打工身份搭上經過的商隊貨船。雖然她身上的邪氣之毒未清，依然毫無二話地一起工作，這件事令人感激。如果沒有這句「玩笑話」，真的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孩。

「瞭解！」

如理人所料，該艘船上與沙盜的交戰還在持續當中。

「至今真的都沒有遇上魔獸呢。真不可思議。」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惹她生氣，但所有的一切可能就只是一線之隔。

「——不了。不勞您煩心。」

「要死了，脖子，救我。」

「噗。」

「暴風雨？我嗎？」

「開玩笑的。」

理人露出苦笑，搞不好她未必說錯。

被懂得如何驅使蟲類的烏露絲拉以蜘蛛絲綁起的沙盜倒在甲板上。

「嘿嘿，防守太弱啦！就是怕花錢請人，最後被洗劫一空的典型啊！」

魔獸——是否應該這麼稱呼那羣存活於沙漠地底深處的阿耳戈斯眷屬呢？只能讓人如此思考的怪物們。就因那羣怪物的存在，才難以說服諾爾德族。

直到沒有可以近身打倒的對手後，他拔出腰問的劍，如暴風雨般地砍殺而去。

「不過——理人，就算沒有魔獸，也還有一些在背地裏做壞事的魯莽之人。」

「——沙盜來了！」

也只有她會這樣描述深夜的沙漠吧？

「喂！怎麼了？大猴！」

來吧！混蛋們！打獵時間到啦！

沙蜥蜴集團朝著持續前行的貨船而來，轉眼之間距離縮短不少。

理人曾經作過這樣的夢，在這硬蓋上的皮膜之下，一起旅行的！女王蜂（阿耳戈斯）正在笑著，嘴裏還說：理人，你安心嗎？

「等……等。」

然而，有個人影從頭部上方的屋頂跳了下來，落地的同時狠狠踩斷了最前面的一把劍。

理人的表情轉爲嚴肅。

即使地表之上已無顯著的災害，是否應該想成在那被隔離的無光空間中，依然留存著能讓濃密邪氣存在的環境呢？還是——

「來啊，怎麼樣？沒有人要來挑戰了嗎？很好，快給我俯首稱臣！」

「……不用，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應該交給船長髮落就可以了吧……」

「……開玩笑。」

烏露絲拉淺淺笑著，表示這只是句玩笑話。

「——咿咿咿，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不是先讓蛇咬他們一口比較好？」

「是的，平時風平浪靜，一旦開始戰鬥就成了暴風雨。」

理人對著腳邊的傳送管大喊。

「——我可以就這麼砍掉你的手嗎？」

（……那麼我應該也只要跟著笑就好吧？）

「另一邊還沒結束啊。」

非常冷靜的聲音說道。

「你們愛從哪艘下手就從哪艘下手！從船尾攻上去！」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連等一下三個字都還沒說完，慣用手上出現一條血痕。對手僅能發出呻吟跪倒在地。

如他所料，商船的船員並沒有什麼像樣的裝備。

「不是的，與其說是劍技——」

最後一人勉強緊抓住扶手，少年把劍拿直放在他手上。

烏露絲拉也靠了過來。

「雖然有時候『白天』太亮會讓我有點困惑，不過『夜晚』就還好。晚上的時間跟我的故鄉很像，陰暗且安靜，讓人感覺很平靜。」

乍看之下空無一物，卻忽然捲起大量沙塵。沙塵之中出現一大羣騎著騎乘型沙蜥蜴的男子。

「你那邊沒事吧？」

她奔跑在搖晃的甲板上，手中僅持一把小刀。在同伴與敵方擦身而過的那一刻瞄準要害，刻不停歇地一個後踢就把他們全踢下船。

這樣的形容與詩歌又有些不同，而是過往居住於地表之下的她內心真實的表露。

「開玩笑。」

沙盜們氣勢如虹地拔出刀子，正要攻擊雙手拿滿蜘蛛的少女。

「沒事，我把剩下的人全抓起來了。」

「倒！」

有位名爲伊休安·特洛魯的盜賊少女，從中心踢飛了使用專用器具爬上甲板的沙盜。

繪有外形被稍加修改的兇惡魔獸的團旗飄揚，騎乘著沙蜥蜴的團員們緊接著改變陣形逼近目標。

「烏露絲拉，最近怎麼樣？比較習慣地上世界的生活了嗎？」

「無禮之人，該求饒的是你們。」

雖然已到看守換班的時間，卻也有點想和她再多聊幾句。

＊　＊　＊

以沙漠爲根據地不斷進行掠奪的人俗稱沙盜。聽說那個不像沙盜的團名，似乎是以這個團隊「總是毫無預警出現，而且十分纏人」的強硬襲擊作風起名的。

（結束了嗎？）

「第三個！」

拔劍後長劍揮出，伴隨強烈的風發出衝擊波。船邊扶手附近的沙盜們捲入衝擊波之後，被打出船外。

「真是的。一個接一個——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總覺得——這隨時會再回來的感覺真是令人不悅啊。）

沙盜向著幾乎手無寸鐵、害怕不已的船員拔出大刀。看著對方的眼睛說出開場白。

伊休安眯起半眼，默默射出裝在左手手背的錨槍。

附有鋼索的錨擦過嘴裏說著輕浮話語的男子的鼻尖，命中了身在極近距離正要發動攻擊的沙盜。沙盜「呀」地一聲昏了過去，倒在甲板上。

「……哇喔，真精彩。」

「哪裏精彩了。本來應該命中再往右一指左右的距離，可惜。」

「什麼可惜。那樣不就會打到我了嗎？你確定不是要瞄準左邊？」

「我就是想打你啊！除此之外我會有別的目的嗎？你是白癡喔？」

這毫不留情的宣告讓男子嚥了口口水。

此男子名爲哈謝姆·德拉。似乎是屬於依耶馬路特軍隊的劍士，但是在不同層面上，和理人一樣是個不像劍士的男子。總是廢話連篇、遊手好閒、一臉奸笑、晃來晃去，講白了，伊休安就是不爽他。

她開始捲回飛出去的錨的鋼索。

「好！下次一定不會射偏！」

「不不不，盜賊大人，你等等。別這樣嘛，現在可不是自己人起內鬥哄的時候。」

「誰跟你自己人啊！總之要是提到你，老是像個女人似的袖手旁觀，就算有戰鬥也只會推給我或理人，自己逃之夭夭不是嗎？剛剛也是。」

「那是誤會。就算是本大爺也有出手的時候。」

「啊？天曉得呢！」

哈謝姆手無寸鐵地舉起雙手。緊接著——左右兩旁各有負傷的沙盜瞄準他的身體砍擊過來。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殺了你你你你你！」

好像用依耶馬路特語尖聲喊著什麼粗話。

「喂，危險——」

然而，兩人揮出的劍卻沒有一刀砍到哈謝姆身上。

「好痛！」

託託臉上已失去血色，全身不停顫抖著。事情還真是變得有夠麻煩。

「喂！託託！我不是叫你在下面乖乖睡著嗎！」

「你看看你看看，這種時候我還是會認真出手的唷！」

據說從甲板上噴出的魔法火柱

「喔～那真是太棒啦。省去我麻煩啦～」

「雖——然是這樣沒——錯！」

託託發出慘叫，手杖揮得老高。

「要是被你知道我可就得去自殺了。」

提到高聲喊叫的託託的武器，只有手裏拿著的白木杖而已，雖然她胡亂揮舞著，但是敵方卻絲毫不當一回事。

她是與伊休安一起旅行的依耶馬路特少女，託託·哈爾涅拉。

以快得來不及看清的速度取出的雙劍已撕裂了兩人身體。

「糟了——託託！」

「——啊，討厭討厭。盜賊大人就是這樣。一旦被你『雙眼』所見，感覺自己變得赤裸裸的好可怕呀。」

「哈謝姆·德拉，你不用一句一句全部翻譯。我最近已經能聽得懂大部分這裏的話了。」

「怎。」

「別擔心。只剩下到底以什麼構造收劍這點我還搞不清楚。」

「把劍給我。雙手舉高之後跪下。喂喂！死小鬼，從剛剛就在碎碎念個什麼鬼東西！」

被逼急了的他就像受傷的野獸一樣激動。

沙盜滿臉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倒臥甲板。

哎呀哎呀。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那毛怪拉離託託身邊呢——

就在伊休安又想回嘴時。

哈謝姆隨後追來，規規矩矩地把那句話翻成伊休安的母語威爾塔米亞語。

「放開我！放開我！」

一聲與夜間沙漠毫不搭軋，仿如絹布撕裂般的尖銳慘叫聲傳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沙盜說你一靠近就要殺了她耶。」

伊休安粗魯地胡亂耙抓著自己的頭髮，向抓住託託的沙盜說道。

「你們快點！所有人放下武器。一個都不能有武器。這小鬼的命你們不要了嗎？」

「我可不希望被用國籍一概而論。」

「女神創地造山，火隨電落。出現吧！烈焰啊！」

本來嘴上只是想跟他說正確的論點，但卻只是加速託託的哭泣罷了。

「……一把是從懷裏拿出來。另一把是從袖口拿出來的吧？你這傢伙手裏到底有多少把？」

「爲、什麼……」

連離現場一里之遠的蒂瑪尼城內都清晰可見。

「別、別過來。絕對不要過來！你一過來我就殺了這傢伙。」

「喂，那邊的毛怪。你要是敢對她動粗的話——」

（哇喔。）

伊休安啐了一聲，從船頭跳下，踏過倒在甲板上的沙盜們，向著船艙出入口繞了過去。

「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你先冷靜點。」

「可是因爲這樣被抓住，不就沒意義了嗎！」

伊休安默默對勾起脣角的哈謝姆皺起眉頭。

如伊休安所擔心的，有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字，被比他體格大上一倍的沙盜男子抓住手臂，限制住行動。

對沙盜來說，本來想來打劫一筆，沒想到反被將了一軍，現在只剩下他孤軍奮戰。

「就是要動粗，怎麼樣？啊？」

亢奮的沙盜咆哮愈來愈大聲，用力將彎刀抵上託託脖子。

隨著震耳欲聾的噪音，強大的火焰炸裂開來。

「依耶馬路特人真是有夠麻煩。」

「伊休安大人，因爲只有我一個人躲起來的話，真是太對不起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