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RESTART NOW
《帕納帝雅異譚》 · 竹岡葉月 · 3萬 字
——總之。
把令人感動的重逢擺在一邊,他想先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理人看著眼前歸來的伊休安和海達爾一行人,重新把狀況問了一逼。
他在牀鋪上,一樣一樣確認著。
「那個時候……我怎麼了?」
首先,這是他的最大的疑問。
此刻所說的那個時候,就是響子和聖剪使徒攻進王都的那個夜晚。只差一步就能把響子逼入絕境,然後他被化身爲迪達的阿耳戈斯從背後襲擊了。這個認知與實際狀況是否吻合,這點也很可疑。
伊休安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如果僅就我看到的,你是先被歐茲馬刺傷倒下。」
「嗯,這部分是對的。我記得。」
「然後,這個時候又中了巴堤雅的魔法,完全陷入昏迷。」
「昏迷……失去意識。有沒有發生像是地面化成泥土,然後我沉下去的狀況?」
「沒,這倒沒有。」
——原來如此。伊休安的簡短回答讓他再次明白。
從那一刻起,自己已經不幸中了巴堤雅的幻術。
「之後,我就抱著已經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快死掉的你離開了現場。從聖剪使徒的攻勢中撤退時,也麻煩海達爾他們幫了不少忙。」
「海達爾也有幫忙嗎?」
「對啊。我們把那一天發生的事叫作『撤退戰』。對吧,海達爾?」
「是的。即使我僅有微薄之力,也參加了那場戰。在整體意義上,說是爲了撤退的戰爭也很符合。」
伊休安身旁的海達爾也點了點頭。海達爾本來被囚禁在王宮塔中,似乎是在戰爭途中從塔裏逃了出來,和伊休安一行人會合。
「呵呵呵!不愧是聖剪勇者啊。既強健又堅強。像我這種人,非得多奪個幾件不可。」
「——什麼。」
騎士雖然一臉不服,但是看著伊休安那一步也不肯退讓、氣勢洶洶的模樣……
(沒記錯的話。)
「是多姆卡姆啊。雖然是多姆卡姆,不過也有人堅持說這裏就是新王都。因爲威爾塔米亞的國王陛下和騎士,還有從原來的王都逃難而來的難民們都在此紮營生活。」
一直被揶揄爲紙上談兵的幸福公平問題,到了最近才被這位老政治家拿來結合鄉間傳說,作爲實現的開端。所有人都讚頌他的知人善任及精明能幹,到了今日已是獨一無二的指導者。
「……你剛剛說王座沒有了的意思是?」
雖然是句很難聽清楚的話,不過他確實對著歐茲馬說了一句話。
此時頭部後方就好像有數個螢幕展開著正在運作。城市西南西方向的山丘上,有一羣高舉威爾塔米亞神聖騎士團旗幟的騎馬集圈。連奔馳在最前方的男子鋼盔長什麼樣子,以及軍馬的紊亂呼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巴堤雅還像個普通人一樣,披著縫有毛皮的暖和披肩。歐茲馬看起來也穿著冬季款式的斗篷保暖。
正當他想再向海達爾一行人追問細節的時候。
「嗯——該怎麼說呢。你要是下得了牀,要不要去看看?這樣比較快。」
(這裏是——)
你呢?
「吶,媽媽!我取水回來嘍!」
(不過,我說歐茲馬。是隻有我一個人有這種情況嗎?)
看起來連女性或小孩都是生活在路面上。
心不甘情不願地關上了門。金屬鎧甲的摩擦聲鏗鏘作響地逐漸遠去。
聽了老人的話,響子敷衍的點點頭,從高塔屋頂縱身躍下。全身被風所包圍,順勢飛行而去,調轉方向至敵軍襲來的方向。
「到昨天正好過了七十天。」
「理人,沒問題吧?」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他引以爲傲的王座已經沒有了。走一走對他的健康也比較好喔。你就照我的話去跟他說。」
據說僅僅兩個月之間,一切都變了。
——過去那裏曾是國王陛下所在的王國中心部。
「——這裏就是威爾塔米亞的新王都。」
出入口的木門匆地大大敞開,有個身穿鎧甲的士兵探出頭來。
「穿這麼薄沒問題嗎?」
在理人想開口說些什麼之前,伊休安站了起來。
「你們兩個等一下。我倒下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
「來吧,響子,路葉,我們走。讓他們多多見識聖剪使徒的力量吧!讓他們知道,期望得到正確幸福的力量是不會屈服的。」
——響子會這麼想是有原因的。她心裏一直卡著一件事。
「你說一切都變了,是指什麼——?」
「現在的威爾塔米亞王都裏沒有半個國王派的人。已經完全被聖剪使徒所鎮壓。坐在過往的王宮王座上的,已經不是艾塞爾巴哈一世,而是響子和雷·奧茲馬了。」
「巴堤雅,我知道啦。這次是騎士團的隊伍呢。」
「奪還軍從西邊攻來了。」
外面的狀況完全超乎理人的想像。
映入路葉響子眼簾的是被厚重冰層覆蓋,由紅磚建造的沿街建築物。
她都說成這樣了,理人也只能自己去看看。
一陣呼聲從她腳下傳來。
這裏不是威爾塔米亞王都。只有這點是清楚明白的。
「是嗎?是這樣就好。」
騎士爲什麼會在這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總覺得雖然辦得到的事愈來愈多,但能感受到的事卻成反比地愈來愈少。就像那東西。四分五裂、零零落落地,好像曝曬在日光之下就會逐漸老化的塑膠曬衣夾,在耗損的過程中逐漸喪失形體。
沒有比那個地方大。應該是——從王都的傳送門出發之後,第一個抵達的城市。對了,是多姆卡姆。
(果然很冷呢。)
「……這麼點寒意,我沒事的。」
聽見理人提問,伊休安回頭。
事到如今,這樣一般的擔心讓她不小心笑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被蒼鬱羣山包圍的一座石造城市。遠方還可看見白雪覆蓋的綿延山峯。
「喂喂喂!我說你這傢伙,有什麼道理叫個大病初的人到處走啊?想見理人的話,叫他自己過來啊!又不用走幾步路!」
這樣的話——和理人在夢裏體驗的時間長短並沒有很大的差距。也就是說這裏也過了同樣一段時間。
這裏本來是座陳舊卻美輪美奐的城市,現在卻是以一副四處殘破不堪的模樣被封進了白雪與冰塊之中。像是在說:就讓時間也都跟著凍結吧。
只能推測那足因爲響子本人完全感受不到寒冷。
* * *
那個時候。在巴堤雅要對理人施放假的召喚術的時候。從理人後方發動猛攻的就是歐茲馬本人。
「可是這樣的話……」
「但是……」
她是這麼打算的。
「響子,要出動嘍。」
理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嚇了一跳,不過看出那一身鎖甲的設計是威爾塔米亞神聖騎士團的時候,內心的驚訝又添了幾分。
她覺得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嘿、咻。」
她覺得他是這麼說的。
(應該是吧。)
這不是騙人的。提到她身上穿的衣服,只有一件綠色薄洋裝。手腳暴露在戶外空氣中也完全無動於衷。明明以聖石之力毀去城市,再加以冰封的不是其他人,正是響子本人。
——阿耳戈斯!
「咦?新王部?」
「……好吧,等會見吧。」
她的表情有點意味深長。
「真是的,那個國王陛下是想厚顏無恥到什麼時候啊。」
響子也以聖剪使徒一員的身分,信任他所說的話並行動著。
就連響子差點被理人打敗的時候,他也用了擅長的變身術幫了響子一把。理人看起來真的很驚訝,嘴裏吐著血,說了些什麼。
現在的響子已不需要有人在旁指手劃腳,五感也已經能夠掌握一切。
響子坐在王宮內最高的尖塔屋頂上,眺望著眼下這一片寬闊的冰冷街景。
他回給憂心忡忡的烏露絲拉一個笑容,撐起身子。雖然立刻一陣暈眩感傳來,不過總算還是能離開牀,站了起來。
「……嘿咻。烏露絲拉,你看,我沒事的。沒事沒事。」
雷·歐茲馬,他是北方大陸盧卡利亞獨立國的前宰相。
「七十天。」
「配給有拿到番薯對不對?好期待!」
響子說完站起來的時候,巴堤雅問她:
愈來愈不像個人類。
「國王陛下想召見他,他能下牀嗎?」
據說他是政治家、調查鄉土歷史的研究家,也是一位優秀的魔法師。他的作戰是化身爲理人以前在威爾塔米亞國境附近遇見的孩子,讓理人掉以輕心,所以好幾天前就和響子她們分開行動。
「真是的,那天之後一切全都變了樣。」
不過,和理人知道的那個多姆卡姆也不一樣。建築物的數量差不多,人卻壓倒性地多。五花八門的生活噪音震動著大地,在路面上等地搭帳篷生活的人多到有些異常。
(是的。)
「謝謝。我們馬上來喫午餐吧。」
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伊休安站在理人身旁,解答他的這個疑問。
「煩死了!」
你現在身上穿著那件看起來十分厚重的斗篷。嘴裏雖然喊冷,但是真的有必要穿嗎?
巴堤雅和雷·歐茲馬出現在塔上的露臺。
大家只讓他穿上一套簡單的睡衣。他披上摺好放在牀邊的藍色外套,試著走出小屋看看。
「這裏不是多姆卡姆嗎?」
所謂阿耳戈斯,聽說在這個世界是等同於惡之化身的魔神,一而再,再而三的降臨在這個世界,讓人們苦不堪言。
據海達爾所說,理人可是一直睡了兩個月以上。不管體內的自動恢復功能再怎麼活躍,還是無法立刻完全康復。
響子爲了想離歐茲馬的號令遠遠的,一口氣加速而去。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自己之前一直睡著。)
「他們自稱是新世界的創世主,想招降所有不服從的國家及人民。」
——無可奈何。
歐茲馬縮了縮斗篷下的身子,對響子讚不絕口。
「——喂,海達爾·瓦畝!我聽說勇者理人醒了,是真的嗎?」
「我會把他們全部趕走。」
城外牆上爬滿比牆高兩三倍的冰尖,防止更多人從外部入侵。想必肌膚所接觸到的戶外空氣,一定像嚴冬時節般寒冷吧——應該啦。
現在已經連地心引力都限制不了自己了。既可以自由地上下左右四處飛行,連冷熱都不太感覺得到。
地球上也常常有人指著騙子大罵:「魔鬼!」「惡魔!」是不是用這邊的話罵,就是會罵別人「你這個阿耳戈斯!」呢?
可是,這句話是理人說的,而不是當地人說的,而理人也不是那種喜歡用當地語言去說這種話的人。她覺得如果理人想罵入,應該就一句普通的「你這個惡魔」就結束纔對。
最重要的是,雖然現在才這麼覺得,不過他當時應該真的很生氣。
他身上受了那麼重的傷。應該沒有餘力諷刺別人,只是單純喊出眼前所看到的東西的名稱而已,以他當時的精神狀態來說,應該光是這樣就讓他用盡全力了吧。
理人是少數可以那樣直呼魔神之名的人。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實際與魔神對峙過,而且將之封印的五英雄之一。
歐茲馬就等同於阿耳戈斯。
這個想法簡直太瘋狂了。就算是怪談,蠢也要蠢得有個限度。不過,這也是響子不經意推導出來的終極推論。
這件事怎麼也說不出口,到現在都還沒有跟任何人印證過自己的想法,是極機密中的極機密事項。
(巴堤雅會知道嗎?不,感覺起來不像。)
她是一位真摯的女性。她真心相信現在的做法可以改變世界。她全心全意都奉獻在能讓所有人幸福這件事上。要是巴堤雅知道歐茲馬居然是魔神,響子不覺得她會坐視不理。
既然如此,或許響子也應該一直相信下去。
目前這一切都是推論,連個證據之類的東西也沒有。自己應該拋棄這些多餘的猶豫及疑問,和巴堤雅一樣,一心一意專注在切割世界的聖剪之上。這樣比較好。
「沒錯。」
——反正事情發展到這裏,也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響子高速飛越連綿的冰刺,來到王都之外。
平緩茂盛的綠色草原,並沒有被冰雪支配,和城裏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鋼鐵馬騎兵團身影,出現在風光明媚的地平線的另一頭。身上穿著相同鎧甲的士兵們,捲起沙塵發動攻擊而來。
「我們是威爾塔米亞神聖騎士團!」
「我們絕不畏懼!」
響於背對王都,睥睨著他們異口同聲大喊的摸樣。與其說是一羣人奔馳而來,看起來的感覺更像滔滔海浪襲捲而來。
自從王都撤退戰開始,一直到今天爲止的每一個日子。理人無法隨意開口說些什麼,只能和伊休安一起盯著烏露絲拉消失的方向。
「所以,如果想打倒他,一般的戰鬥方式是贏不了的,一定得靠聖劍纔行。」
「石頭女來了!」
理人再次從椅子上站起來,單膝跪地懇求國王。
「啊啊……怎麼會有這種事……!」
「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一點。」
士兵們全都束手無策地被撞飛出去,就連引以爲傲的投石器也遭到破壞。
「請您下令讓我前去討伐雷·歐茲馬以及聖剪使徒。也許我是個曾在關鍵時刻消失無蹤,靠不住的勇者。但是,只有這件事我想好好完成。」
「咦?這麼厲害啊。」
「一開始只是幫忙傷者的急救處理而已。不過她們說既然要做,就認真學一下比較好……這裏的司祭大人,該說她一絲不苟嗎?就強迫我學了。」
響子凝視著戴在右手的三個戒指。
(……好了,結束。)
……如自己所想,她果然很強。看來女神之石的力量依然健在。
接下來兩人會晤的場所,是一問大概只有王宮的謁見之間的幾十分之一大小的會議室。
「好的,那麼等等我們就動身吧。」
「你醒啦?太好了!」
「我知道。他扮成迪達·艾魯恩的模樣欺騙你,趁你不備給了你一擊。這也是我感到很頭痛的一件事。他到底是怎麼學會如此完美無瑕的易容術——」
「啊啊啊!」
國王艾塞爾巴哈一世鎮守的城堡,就位於被稱爲「新王都」的多姆卡姆近郊。
這個叫作威爾塔米亞的國家,雖然目前實際上是由包括響子在內的聖剪使徒所支配,不過有部分無法認同的反叛之徒——也就是過往的國王派,現在被稱爲奪還軍——都把響子叫作「剪刀女」或是「石頭女」。
海達爾對理人說道。
響子決定直接出擊。
理人在原地站了起來。
「海達爾,走吧。我醒得晚了,真的很抱歉。從現在開始,不管落後多少,我一定會迎頭趕上。」
頭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理人一邊綁著鞋帶,拾起頭來。
最近突然開始吸附在肌膚上,漸漸與身體融爲一體。她輕輕吻上賢者之石。
「喔——……」
* * *
響子低聲細語的那一剎那,世界的因果全都亂了調。騎馬軍團的中心點發生髮炸。她看見高大的馬匹、人、以及武器,全都像紙片碎屑一樣吹得老遠。
「別讓馬兒慢下來!」
正確來說,也不是個可以被稱爲城堡之類的氣派之地。雖然這也決計不是像排在營地中的帳篷或小屋,不過似乎是以平時用來舉行祭祠或是會議的舊集會所改建而成。理人第一次造訪時,國王正和其他家臣一起修葺馬廄。
「……怎麼會。他居然還活著嗎……!」
不管他們再來幾次,都只會落得同樣的下場而已。
繫好皮帶,重新穿好鞋子,從藍色外套到腰間的聖劍,所有裝備都已復位到跟那個時候一樣。
「是嗎?」
在一旁看著兩人互動的伊休安,盯著烏露絲拉消失的方向開口說道。
「是啊。響子·路葉——坦白說,她是最大的威脅。前幾天,她也僅憑一己之力就讓我們的一箇中隊全數滅亡。」
看著眼前帶有強烈決心的理人,海達爾一雙細長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條縫,點了點頭。
在大批馬匹及人類倒臥在地,人們的呻吟聲像詛咒和唸經般響起的現場之中,只有響子這個異樣的存在顯得格外突出。
「……很奇怪嗎?因爲人手不夠,所以我也加入幫忙的行列。」
「伊休安、烏露絲拉和海達爾人都在這裏,那哈謝姆他們呢?」
這或許是一場理人所不知道的連續劇。
「爆炸吧!」
理人拍掌,恍然大悟。
「今天啥謝姆他人在比這裏離王都更近的奪還軍前線基地裏。託託因爲負責聯絡事項,所以也在那裏。」
不由自主地再三看著她身穿法袍的英姿。烏露絲拉似乎還是感到十分難爲情,面無表情地側過身去,這個動作讓理人看見她總是帶著、裝有蛇和蜘蛛的籠子。他心想,果然是烏露絲拉啊。
愉悅的笑聲因爲這個話題冷卻下來。
就這樣在戰場上來回飛了四、五趟之後,最後站在平原上的就只剩響子一人。
「如果要說契機是什麼,我還真不知道。對烏露絲拉來說,這只是她儘可能不讓任何一個人死亡,拚死拚活努力所帶來的成果吧。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
「這很簡單。那傢伙的真實身分是魔神阿耳戈斯。」
咕咚地嚥下一口口水,緊緊綁上靴子的鞋帶,逐一確認狀況。
「——還沒還沒!可以前進的人快點向前!」
(是沒差啦。)
彷佛看見黑暗之中射入一道光芒,忍受著耀眼炫目的感覺。
「……怎麼了嗎?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是的。雖然我不清楚他還剩下多少力量,不過魔神畢竟還是魔神。」
即使情況如此,還是有人不肯放棄。混亂之中,馬騎如波浪般湧了上來,逃過後方爆炸一劫的投擲隊,正在操作大石投石器,把燒紅的岩石往響子飛擲而去。身穿黑色法袍的魔法師們一同射出火焰箭矢。
響子迅速吸了一口氣之後,以極快的速度滑降進平原上的騎士團正中央。
「她啊——似乎相當有那方面的天分喔。」
只有頭紗是原來的樣子,還有她父親遺物的首飾也還戴著,幾乎沒有什麼不協調的感覺。
「突破吧!」
「陛下……」
「從那場撤退戰的夜晚開始,一切全都變了。」
他希望能將之前半途而廢的事情做個了結。就算是從現在開始也好,他想成爲大家的力量。
一直在小屋外面等待的烏露絲拉,小跑步地跑近而來。
「沒有……嗯。總覺得你好像跟平常不一樣……啊,原來如此。是衣服!」
這也許是第一次,自己希望能以勇者的身分做些什麼。
「真的嗎?」
響子一語不發地殺進隊中。全身周圍佈滿風刃,一直線往集團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突進。
響子刻意拍了拍半點塵土都沒沾上的裙襬,放眼望向四周。
「唔啊!」
「抱歉,沒辦法陪你。」
「國王陛下,關於這件事,我有一事相求。」
「對啊對啊。雖然目前頭街還只是個實習生,不過聽說她已經可以獨力完成祈禱治療之類的工作。」
一頭藏在白色頭紗下的銀色長髮,跟平常一樣在她背後搖曳著,不過——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理人回到小屋中,一邊換著衣服,一邊聽著海達爾的說明。
那一天——理人中了巴堤雅的奸計,連同聖劍都陷入無法戰鬥約狀態。從那一刻起,國王一方的戰力全面潰散,聖剪使徒完全佔領王宮及城內各地。聽說國王艾塞爾巴哈一世被趕出城外之後,其他屬於國王派的貴族及騎士一起失去了容身之處。
「那個,我接下來得去幫忙準備難民的晚飯。」
絕口不提「聖剪勇者」這個詞。
「雷·歐茲馬並不單純只是個宰相。」
聽說時至今日,她在人手不足的新王都裏已是個不可或缺的角色,也是醫療組的一大戰力。
烏露絲拉身上穿的不是之前那件白色洋裝,而是一件寬鬆的女神官法衣。繡上金線的白色法袍配上色彩鮮豔的小披肩,
啊啊,你們做這麼多事也是沒用的。
「這不是件小事,我們得打起精神。」
「找到了!剪刀女!」
「知道了,我也想去。」
她接連道了好幾次歉之後,神官的背影才逐漸遠去。是烏露絲拉呢,而且還是個神官大人。
然後還有一件事。
海達爾提問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理人點點頭。
「來了!」
在會議室裏,理人和他面對面談話,也將雷·歐茲馬可能是魔神碎片這件事傳達給國王知曉。
「沒這回事!好厲害喔!是神官呢。」
「敵方那邊有路葉在吧?」
「他似乎想報復我想得不得了。雖然我不知道人類的雷·歐茲馬現在怎麼樣了,不過我可以肯定,現在人在這裏的歐茲馬是阿耳戈斯所變的。」
「好了,勇者理人,抬起頭來。請你抬起頭。我也想再次懇求你。」
「陛下還向各國尋求幫助,成立威爾塔米亞奪還軍,目標是再次奪回王都及王權,但是一次也沒有成功過。」
「國王陛下!」
「是這麼回事啊……」
而且,他已經決定正是該由自己來承擔這個責任。
「喔喔,是理人啊!」
接著在伊休安和海達爾陪伴下,三人去向國王請安。
女神帕納帝雅異譚的聖石,別名賢者之石。
「簡直厲害過頭了。所以神官們那羣傢伙纔會捨不得放她走。」
「理人!」
不過,年邁的國王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曬得黑了一些,臉色也比在王宮時好,感覺整個人年輕了許多。一見到理人,就用捲起袖子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這個人呢,無法保衛這裏所有的臣民。是個不中用又愚蠢的統治者。即使如此,只要王冠還在我頭上一天,就沒有理由放棄。是否可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也許這也是第一次,能和這位國王如此真心交談。
「……樂意之至。」
「爲了再次將和平帶回威爾塔米亞。」
「——請您務必做到。」
國王派的貴族們,默默在一旁看著兩人在狹窄房間內的互動。
雖然所有的一切變少也縮小了,但是有國王在、有請願的人在,這裏正是真真切切的謁見之間。
「——國王陛下好像變了。」
理人走出國王暫居的城堡之後,對伊休安和海達爾說道。
「是吧?」
「感覺變得比以前更有精神。」
「是啊……雖然不知是好是壞,你是指他變得比較靈活了?」
「而且他也明白,在那樣的騷動之中,還是有人會跟隨他的。」
聽了兩人的話,理人心想:原來如此。
據說當時有爲數不少的貴族選擇站到聖剪使徒那一邊,對國王舉旗造反。
即使如此,並不是所有人都選擇了叛離。艾塞爾巴哈一世在被趕出王宮後,又被放逐出城,逃到郊外的傳送門後,來到多姆卡姆建立了新的王部,然後爲了奪回舊王都而四處奔走的騎士或貴族也大有人在。
或許是這樣的情況,大大振奮了年邁的艾塞爾巴哈一世。
伊休安無聲一笑。
「理人,你可別嚇一跳。那個把臉塗得白白的貴族也留在國王派這邊喔。」
「咦?」
「對啊,你看。現在還在排隊等神官來呢。」
「你應該是因爲腳痛,才變得這麼軟弱吧?等到神官中的治療師來了以後,骨頭這種東西還是能接上的。」
啊啊,毫無成果。
「大鬧一場……?我聽不懂。」
「現在的狀況是可以用精神論來總結的嗎?」
不過,這樣的行爲有什麼意義呢?哈謝姆心裏也有這樣的想法。
思考也已經來到尾聲,自己這個人是毫無成果。
託託從斜背著的包包裏拿出一封信。
這個聲音是那個一直都很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和他同鄉的託託·哈爾涅拉。
比如說,啥謝姆的親生姊姊就躲在前方被冰雪封鎖的城市之中。
「坦白說,雖然這樣講有點放肆,不過我可能還比較喜歡那羣傢伙現在的樣子。」
新兵們全部一起停下切磋的動作。事情到此還沒完,指導官看向哈謝姆。
他空出一隻腳指向腳指前方的那塊岩石。雖然差一點就碰到了,但還是碰不到。
「你這是何等無情啊!何等殘忍!不過,這就是現實的殘酷嗎?如果橫豎都是死,我想死在沙漠裏。我死的時候,可否請你顧慮同鄉之誼,幫我把頭髮和頭巾等遺物送回去?然後在貨物的標籤上添上一筆『喪家犬在裏面』。」
他這麼一說完,萊娜露出微笑。那是一個判若兩人的聖母般的微笑。哈謝姆以爲她這是表達認同,也跟著笑了起來,結果……
「根本就沒有人這樣說!」
* * *
痛死了,痛到都沒辦法呼吸了。
此處是威爾塔米亞王都奪還軍基地中,少數有樹的地方。站在樹蔭底下,令人心曠神恰的風吹來,多少能讓基地內的粗茶淡飯變得稍稍好喫一些。而且,這裏就緊鄰訓練場,此時還能奢侈地觀望一下訓練中的新兵,正不熟練地切磋著劍技。
一如往常地狂妄倔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她身穿長至腳踝的長裙,圍著工作用圍巾,左手拿著木杖。她這身打扮,比起站在這裏,還比較適合關在食堂裏削番薯皮。
目的地是威爾塔米亞舊王都近郊——奪還軍的前線基地。
可以的話還真是可喜可賀。那就代表目前戰況比哈謝姆想得還要好一些。
不管怎麼說,自己都被迫落入弱勢的立場。
「你真是懦弱。比我們孤兒院裏的小鬼還不如。」
「啊——啊,大家怎麼都這麼放肆。」
「啊,哈謝姆·德拉!你在這裏啊!」
「瞭解。」
也是有些出人意料的事發生呢。那個老是擺個大架子的人居然。
閒著無聊,就來欺負她一下好了。
「不不不,倒也不用啦?」
「……嗯。真的是這樣。」
連著幾日,打著奪回威爾塔米亞舊王都的名號,雖然攻進敵方陣營,但事實上所有人都是復仇不成還慘遭殺害。所有人都已疲憊不堪,戰力每況愈下的狀況之中,要叫人別悲觀還比較難吧。
「——哈謝姆·德拉!」
那又怎麼樣?
「這裏應該算訓練場外吧?應該是以那個岩石爲界線吧?對吧?」
雖然目前她口中的治療師因爲人手不足而延後前來的日期。哈謝姆輕輕揮了揮手,表示投降。
哈謝姆心裏想著,這麼說也是啦。
(我想不想逃呢?)
「你也不用這麼拚命吧?你自己看看,他們心裏搞不好其實也很想休息、很想逃走吧。要是又出了昨天那種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聽說你受傷了。」
「那我們走吧?最初的一步就從基地開始吧。」
「聲音太小了!」
「即使你說的是事實,但是我有什麼理由放水?」
(巴堤雅。)
託託並不是戰鬥員,不過身爲新王都多姆卡姆與瓦特寺院之間的信差,她很常在這裏露面。雖然哈謝姆覺得直接跟她說「回去依耶馬路特的老家比較安全」可能好一些,但是他生來就不具備令人信賴的特質,所以他也沒試過跟她說這些話。算是自作自受吧。
提不起勁來做任何事,只是一直不斷把煙從口中吐出來,正當他懶散地躲在樹蔭下時,訓練中的指導官喊了一聲:「停手!」
「哎呀,託託小姑娘。你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啊?」
「你、你這個人!」
萊娜撐著柺杖走到哈謝姆面前。
「我只先傳令下去而已。大家一定會嚇一跳的吧。嘻嘻嘻。」
或許這就是和理人一行人在不同的思想結構下成長的結果。雖然不同,卻應該不是壞事吧。
「你就乖乖在這裏參觀。不準抽菸。傷者就要有傷者的樣子,老實點。」
哈謝姆聽了萊娜的話,乖乖待在原地,玩著柺杖。
哈謝姆爲了終於釣出她這句話,壞心眼地笑了。
就這樣,理人一行人就在當天內通過多姆卡姆境內的傳送門,往北方移動。
此時此刻,哈謝姆·德拉正在基地內宣泄自己的不滿。
就連這麼點渺茫的希望也缺乏的現實之中,哈謝姆還是無法停止祈禱。只要有一點希望,他絕對不會再說這些不像樣的醉話。他保證。
在戰場上受了傷,卻因爲治療師人手不足,而無法派人過來進行滿意的治療。在這種情況下,女劍士不改嚴格的指導,奪還軍的志願兵雖然人數很少,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爲了從令人憎恨的聖剪使徒手中奪回故鄉,就連沒有戰鬥經驗的農民或傷人都拿起寶劍從軍來。聽起來似乎是一段佳話,但也可以說目前的狀況已經十分喫緊,必須招募這些非戰鬥人員來維持戰力。
海達爾和伊休安相視一笑。理人也一起笑了起來。
本來以爲鐵定是家鄉寫來要錢還是幹嘛的信,哈謝姆就這樣以要接過信的姿勢僵在當場。
說出這些愫慨激昂話語的可是位女性。
「啊?這封信是給我的嗎?」
(——真是的,真是個魔鬼教官。英雄大人以前能跟她跟了那麼久,也真是了不起。)
新兵們又在萊娜的號令之下,開始揮起不熟悉的劍。
「現在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件事了。」
萊娜對著意氣風發地反駁她的哈謝姆,無情地直接說道。
他細細品嚐著午餐後的一根菸,思考著。
「那邊那個男的,你也有點分寸。想偷懶麻煩你到沒有人的地方去。你這樣會影響到士氣。」
(——等等,這哪裏奢侈了。」
至少希望能夠再有一些足以讓他相信未來的材料。
「不知道有沒有些什麼好事呢?最好能夠讓人大鬧一場之類的。」
就在這個時候。哈謝姆也十分熟悉的尖銳聲音在基地內響起。
她似乎也是理人的老師,不過如果不是像他那種優等生,或詐也撐不下來吧。他感覺似乎稍稍窺見一點那個太過完美的少年的精神層面。
腳上的傷雖然讓她行動不便,但是從撤退戰那天開始,到今天爲止,她一直持續鍛練著爲數不多的戰力。
不過,這位女性可是個傳說。她就是傳說中的五英雄之一,開拓者「女劍士」萊娜·艾魯恩。
只要那個女的還在,不管情況怎麼不利、怎麼絕望,自己都不會離開戰場半步。即使被以壓倒性的力量給狠狠揍了一頓,自己還是選擇不逃避,勇於面對、勇於前進這條路。
『嗯嗯,我明白。我之前也是搞不太懂。似乎是貴族們對於國家的用心或是矜持之類的東西。明明內心滿是明哲保身、高傲自尊的想法,居然也會有這樣的人呢。」
萊娜抬起裙下的義肢,往哈謝姆包著支架的右腳踩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以依耶馬路特人特有的頭紗蓋住頭部的託託,小跑步地跑了過來。
不過他可以斷言,這樣下去奪還軍一定會輸。
明明現在的狀況,不論怎麼想都是正在惡化當中。真是不可思議。居然可以打從心底笑出來。
在這束手無策的現況中,和她打打鬧鬧總是能分散些注意力。
「真的。她的領地接收了許多難民,而且在她自己的領地裏俐落地活動著。」
「就是覺得沒有,纔會這麼痛苦。女戰士大人,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堅強好嗎?如果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必定招致白白犧牲的結果,至少能在最後關頭大鬧一場才比較不會留下遺憾吧?」
(就算只是點芝麻小事也好。)
(————唔!)
踩了別人骨折未愈的腳,還真敢說這種話啊。
——毫無成果。
「麻煩你適可而止。是我說得太過分了,我道歉,可以嗎?」
橫看豎看目前的情況都極爲絕望。怎麼樣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訓練場禁止吸菸。」
「你少把你的懦弱加諸在別人身上。你要厭世是你家的事,散播這種想法根本是給別人添麻煩。」
「應該說是給整個基地的。聽說五英雄之一的『無名者』,勇者理人大人終於醒過來了。」
「還不是因爲他們要我現在好好休息。這麼一點珍貴的休息時間,你就隨便我愛幹嘛就幹嘛,應該無所謂吧?」
「……這個嘛,我倒是可以認同啦。」
太棒了,真的是太了不起。她的毅力絕對是令人欽佩到鼻血都要流出來了,但是哈謝姆今天卻不想乖乖就範。
「啊啊,好啦好啦。被你這麼一說我也只能如此。」
「唉,託託·哈爾涅拉小姑娘,你好無情啊。這可是我拚命工作的結果耶。」
「哼哼。要是可以請神官順便幫你治治你的懶散就好了。」
「伊休安,你不用在意。因爲我也一樣。」
他感到僵硬的身體稍稍放鬆下來。
萊娜丟下這段話,又回到士兵們那裏去了。
「唉唉,你的意思是說,一個已經被送上前線好幾次的人,卻只有活下來這個才能的戰士,根本可以丟著不管了是嗎?然後一個男人活著,就要有活著的樣子,就該去摘下敵方大將的腦袋,然後在互相殘殺中默默而終嗎。真令人意外,你還真喜歡這些老套的東西啊。」
「……千真萬確?」
「是的。聽說之後他會和伊休安大人一行人一起來這裏。」
中了巴堤雅的魔法之後,一直沉睡至今日的「英雄大人」。
少了他的存在,哈謝姆一羣人是如何苦戰至今,又是多麼盼望他的甦醒。
「怎麼樣?哈謝姆·德拉?有沒有夠讓你想大鬧一場啊?」
「…………很夠了。」
太夠了。
抵託神情穩重,看著他的表情。哈謝姆正對她露出一個嘴角都快要裂開的笑容。
* * *
出了舊王都這邊的傳送門,馬車沿著街道行走,穿越森林。
這一帶似乎還是在奪還軍的影響之下。不久之後,看見一個被壕溝和柵欄所包圍、類似基地的地方。
「那就是基地?」
「是的,理人。」
車伕座上,手拉繮繩的海達爾點點頭,回答理人的提問。
不知是否聊好在準備食物,基地中升起幾縷細細的煙霧。
「然後,那邊就是舊王都。」
伊休安也從篷馬車車頂對理人說道。
他們現在人在高地,在比此處低上一段的地平線遠方,隱約可看見王都尖塔。大家的目標是攻下該處,一直到今天,這個目標卻尚未實現。
「看不到城裏的冰呢。」
「去了你就知道。只是去看看的話,就沒有交戰的必要。」
從理人所在的位置,只看見她晃動的雙腳上穿著的靴子底部。
「呱。」
「知道了。」
拜揚乾脆地無視海達爾的忠告。
結果兩位女性的意見成了會議的最終結論。
這要回什麼纔好呢。
「而且這次英雄大人也在。」
這直率的一番話,讓理人喫了一驚。
雖然他內心滿是想要貢獻一己之力的想法,不過既然她們都說成這樣,也是無可奈阿。
「與其湊個小隊,會不會由他單獨突擊還比較方便行動?」
聽了騎士團長的話,理人心想,原來如此。
「咦?是誰?」
「理人,王子所說的都是真的喔。其他還有一部分盧卡利亞的獨立軍也加入了我們。」
申午時分卻故意對理人說早安,想必是諷刺他終於睡醒了這件事。
「我想他本人應該完全不想承認,但是到他完全康復之前,我認爲大約還需要一個月升月落週期的時間進行調整。」
「沒、沒事吧?」
「等等,伊休安。」
「萊娜!你也來啦!」
「是的。託您的福……話說回來,王子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海達爾操縱馬車穿越正門,進入基地。
「哼!這塊土地溼氣如此之重。快點解決這件事,我還得前往赫密塔特進行調停呢!來吧,勇者理人,你也一起來吧。我們接下來要召開出兵前的會議。」
一張媲美絕世美女的端正臉蛋上,帶著諷刺笑容的「紅獅卡耶吉」第一王子,在大街上挺起胸膛說著。
以萊娜的脾氣,確實可以預計她和哈謝姆一定是水火不容。但是,既沒有笑容,話也不多說幾句,就從最危險的確認點切入。這個橫看豎看都不是「聖母」模式的萊娜,而是「女劍士」模式的萊娜。
不久之後,軍中幹部的會議便開始了。
「沒有,就我們幾個而已。」
伊休安是這麼說的,但對從地球來的理人來說,所有語言聽起來都是一樣的。
「——我覺得不要讓他做太重要的工作比較好。」
理人驚叫出聲。
「我們也有三天沒來基地了呢。得先問問目前狀況如何。」
「應該是不行的。我不喜歡把不確定因素擺進作戰核心裏。」
「你別小看盜賊之眼。」
「——這個聲音。」
「總之你就先待在旁邊看。想要椅子的話就自己去拿。」
理人自己這麼說著。這就代表不管是跑腿的或是偵察,只要能用上他的地方就不用客氣。
「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就這樣以懶懶地靠在簡樸椅子上的姿勢,對理人揮了揮手。
房間中除了負責武術指導的萊娜之外,還有威爾塔米亞神聖騎士團團長、依耶馬路特軍代表拜揚、以及盧卡利亞獨立軍代表的將軍等人齊聚一堂。
「唉,即使如此,也不過是終於勉強能支撐住局面而已。」
「真的嗎?」
「精神不錯?哪有這回事。請你說我滿身瘡痍啊!」
「理人。你醒來到現在,揮過多少次劍?劍技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嗎?」
海達爾慌忙拉起繮繩。
理人在後方提出疑問。
哈謝姆說完以後,拉開椅子,露出依然被支架和繃帶固定的右腳。理人又更焦急地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她和理人一樣想要確保迴歸地球的方法。不——響子應該比理人更想回去吧。所以不想把這座神殿交到敵方的理人一行人手上。
「艾魯恩。」
他之前是聽說了尋求各國幫助一事,沒想到居然連拜揚和傳令軍都親自前來。
萊娜低聲提出不同的意見。
「這傢伙只是在等神官來而已。輪到他的時候就會有人幫他治好了。就算不管他也會好起來的。海達爾有沒有帶一些比較像樣的人來增援?」
「哈謝姆,好久不見。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看起來精神不錯呢。」
「——拜、拜揚王子!」
突然一個大嗓門喊了理人的名字。
全體代表則是直接由艾塞爾巴哈一世授命奪回首都的騎士團長擔任。
攤開在桌上的是已經成舊王都的威爾塔米亞王都城市地圖,以及繪有其局邊地點的地圖。
——卻看見她以半閉的雙眼拋來警告。
「然也。正是我拜揚本人。好久不見啊!勇者理人!」
「王子,站在馬前面實在太危險了,請您不要太亂來……」
「這個——如果可以。」
「勇者大人,請放心。單就我們派出去的偵察隊的回報來看,重要設施似乎都未遭到破壞。」
「勇者理人!你在哪!原來你在這裏!」
他低聲承認。
篷馬車頂上的伊休安補充說道。
出了作戰會議室後,萊娜再次叫住理人。
在過去王宮的圓桌成員還能發揮作用時,理人記得自己也被他挖苦過一兩次。不過,此時此刻的騎士團長似乎沒有那個閒工夫,也沒那個心思。
「那個神殿也被他們佔領了嗎?」
「理人,你在不高興嗎?」
怎麼說也是急急忙忙就來了。
他身上穿著有著羽毛裝飾的奢華頭盔,帶有板金的依耶馬路特風格鎖煉單衣,在威爾塔米亞的陽光照射之下,顯得十分光彩奪目。包括隨侍在身後的部下,都是全副武裝的戰士打扮。
「真了不起!大家全都團結在一起!」
「哈!你這個蠢蛋!別問如此無謂之事。身爲依耶馬路特首長的父王,已將傳命兵的指揮權委任於本拜揚王子。打倒聖剪使徒已不僅是威爾塔米亞國內的問題而已。我等乃是應國王之邀前來援助。」
坐在最後的哈謝姆也客氣地說著。
「雖然不能太勉強理人,不過他也已經是一股很充分的助力了。」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請您參加我們的猛攻部隊。」
「此次作戰,目標並不是放在奪回威爾塔米亞舊王都,而是它的前哨站『水之神殿』。」
被拜揚強迫帶到基地幹部的作戰會議室的理人,又看到好幾張令人懷念的臉龐。
拜揚往基地內部走去,身上鎖煉單衣隨著走動發出金屬摩擦聲。
「那位響子·路葉平常都待在舊王都的王宮之中。守著『水之神殿』的只有一般的聖剪使徒。所以,如果儘量在短時間內一決勝負,一定會有勝算的。」
「勇者理人!」
一旁低聲打岔的是坐在哈謝姆隔壁的萊娜·艾魯恩。
在男人們面對面開始討論起來的時候。
所謂的「水之神殿」是一座位於王都附近的古代遺蹟。也是理人來到這個世界時所用的重要設施。如果這個地方被聖剪使徒們破壞,也許就再也無法舉行召喚儀式了。
而且,大嗓門的主人偏偏是以擋住馬車前行的方式出現。
這個時候的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嚴厲,能夠冷靜地看清對方的能力。
不過,現在也確實不是說這些事的時候。如果可以,他想盡可能追回那些落後的時間。
「唉,真的實在是啊,纔想說右腳骨折而已,接下來又換成是左腳骨折,骨折來骨折去的沒完沒了啊!」
「各位覺得怎麼樣?好不容易有個新的戰力。要不要心存感激地請他一同作戰呢?」
「——理人,你不要太同情那傢伙。他會得寸進尺的。」
「抱歉,是不是帶些人來比較好?」
「我聽說你從魔女的沉眠法術中醒來了,已經能四處走動了嗎?」
就算理人想開口表達不滿。
「是的。再怎麼說對方隊中也有『石頭女』——響子·路葉。」
房間約莫是半間教室大小。牆上掛著騎士團的團旗及伊依馬路特國旗等等旗幟,大桌旁圍了一羣男子。哈謝姆就坐在最後一個位子上。
「無所謂啦。目前的狀況也沒有多餘的人力了。不過,沒帶人來就沒帶人來,我會想辦法的。只是這傢伙有點煩而已。」
「……坦白說的話,是有那麼一點。」
「——哎呀哎呀,英雄大人。早安啊。」
「我也贊成萊娜的意見。」
「哈謝姆!」
因爲太麻煩了,理人決定就這樣站著聽。
「可是。」
被萊娜突然這麼一問,理人支支吾吾了起來。
「我怎麼知道啊!這是依耶馬路特語耶。」
「那就新組一個部隊。」
「——那麼,既然勇者大人也到了,我們再重新確認一次吧。」
居然連站在理人身旁的伊休安都舉起手來。
又不是說在那之後要直接前去奪回王都。但要他一直待在後勤支援,該不會只是過度保護而已。
「我本來是想再多幫一點忙。」
「實在不像以前那個被聖劍搞得不知所措,馬上就退縮的人所說的話啊。」
「……還好啦。」
在她眼裏,也許只看到還沒出師的徒弟自以爲是的樣子。不過,自己身上可也發生了不少事。
「你別誤會。有幹勁不是件壞事。你以前看待自己的力量時總是太過懦弱,簡直到了過於自卑的地步。所以,我覺得你現在能夠說出這些話也是件好事。」
「……你這是在稱讚我沒錯吧?」
「此次的作戰乃是以騎士團和傳令軍爲中心。接下來一定會有你出場的機會。別太著急。」
「我知道。」
「久違的戰場。你上戰場後,就當作小試身手,低調行事。」
她說完後,拍拍理人的肩,送他出了原野。
(……低調行事是吧。我知道了,教練。)
出門前萊娜所說的話,現在也還在耳中繚繞不去。
跟著拜揚的軍隊出基地的時候,已是晌午時分。理人一行人接下來會以繞過舊王都的方式,前往目的地「水之神殿」。抵達附近的時候,已是兩個太陽都下山之後的夜晚時分。
森林裏只有類似貓頭鷹的鳥叫謦迴盪著,已拔劍出鞘的奪還軍正潛伏其中。
理人混在威爾塔米亞騎士團長指揮的直屬部隊裏。附帶一提,位置是在隊伍的最後面。除了這裏之外,拜揚組成的傳令軍等隊伍,也正在等候多個隊伍突襲的時機。
時間在遲遲沒有下一步命令的狀況下流逝著。理人心裏一直在想什麼時候了?還沒要進攻嗎?
「——時機來臨了,出發!」
就在這個時候,在理人完全搞不清楚狀的時間點上,傳來突擊的信號。
(實在是弄不懂這個世界的時間到底怎麼算的啊!)
「抱、抱歉。」
該名戰士,身上並無穿戴盔甲,僅憑一把長劍,獨自衝進敵軍之中,轉眼間就擊殺敵軍,又開始攻擊下一個目標。
沒錯,拜揚絕對不會忘記。那個顛覆了已無可避免的交戰狀況,還把拜揚捲進事件當中的無禮之人。這種小戰爭對他來說簡直連屁都不如吧。
拜揚在後面狠狠地罵了一句:
「這個蠢蛋!」
「我要找魔法師,會用魔法的人!」
他稍稍舉起左手,對部隊發出突擊的信號。在他指揮之下,男子們拔腿在林中狂奔。
理人突然開始大聲喊叫起來,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萊娜,對不起。)
人類是種不管什麼事都會習慣的生物。
「來人啊!這裏有沒有魔法師?」
這是個什麼樣的悲劇啊!自己的這分優秀真是令人害怕——
「看你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讓我拜揚親切地爲你說明一下吧。聽好了,你這個南瓜頭。你現在打倒的那個聖剪使徒,已經是最後一個敵人了。」
「——好了好了。拜揚王子,就到此爲止吧。」
——在這裏。聖剪勇者。
看守喊叫著。
除了完全表現出自己神經質的煩躁,太陽穴的青筋正在抽動的拜揚之外,身爲理人上級的騎士團團長也帶著苦笑看向理人。他也已經放下自己的劍。其他騎士和傳令兵也已經完全呆站原地不動。
(是誰?)
穿過阻礙視線的樹叢之後,來到一個較爲寬闊的地方。可以看見泥土地上留下了部分石板路的痕跡。已腐朽倒塌的石柱上,滿布青苔及常春藤,擋住衆人視線。
不管是和依耶馬路特截然不同的溼度或氣溫,還是極爲殺風景的血腥戰場,等他自己注意到的時候,都已經駕輕就熟。
* * *
他帶頭衝了出去。
(的確……沒有顧慮到其他人。)
「…………在……這裏……剪……者。」
真是的——那個滿口謊話的騙子。跟以前一樣,說的和做的完全是兩回事。
理人穿越軍隊人員身旁,搶在最前面出劍砍了看守。
「我們接著前進吧!」
在他半舉著聖劍之時,從正面對著目瞠口呆、呆佇當場的騎士團成員招招手,激勵軍心。
他們喜愛使用的厚重筆直的長劍,在奔跑的時候,偶爾會發出銳利的光芒。原本停在樹上休息的鳥兒們,也一起飛了起來。
那不是雲。
真的是太久沒有上戰場,完全依自己心意爲所欲爲。說到貪心,如果能多跟兩三個人戰鬥,不僅可以找回戰場上的感覺,還可以明白一些細節上的東西,不過這些話他是怎麼也不敢說出口。
「敵方來襲!」
「你們全都忘了是吧?那可是單憑一己之力鎮壓了阿米塔拉『鐵籠』的男子啊!」
雖然阿魯邁梭流著眼淚,開心地說王子長大了——但是總覺得那個男人最近已經超越兄弟姊妹之情,逐漸升級爲父母之愛的階段了——別開玩笑了。真是混帳加三級。
怒罵聲如雷鳴般響起。
理人把自己人的爭吵丟在一旁,側耳傾聽著。
「來吧!動作快點!」
(咦?)
「……應該是在戟鬥吧?」
「——啊!」
「我說你這個人真的是——」
「囉嗦!一切順利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傢伙一個人搶走了所有的功勞。」
「做什麼……」
在兵刀相交的戰場上,有新來的戰士闖了進來。
他們打算發動奇襲的地點,是個以平靜無波的泉水爲中心的遺蹟,十分符合當地語言所起的名字「水之神殿」。空中的月亮映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聳立其中的女神像,彷佛正監視著即將開始的鬥爭。
「一點也不好!」
「——時間到了。」
雖然這些話也可以當成是拜揚的惡劣玩笑,但言之有理,讓理人也無以反駁。
他本來還在想,以那羣慢吞吞的騎士團成員來說,來會合我方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看清對方是誰之後,他露出苦笑。
他心中的這幾句看似真心煩惱的碎語,要是有人聽到,肯定會要他別鬧了。
雖然一開始覺得四肢有點不協調,不過全力揮劍之後,他覺得狀況多少有些好轉。
石柱另一頭,有兩位高舉火把的看守已注意到軍隊的存在。他們身上所穿的裝備是全身染成綠色的皮甲。是聖剪使徒!
從那一刻起,理人變得非常貪心。爲了找回在冗長的睡眠之中,幾乎快要遺忘的戰場上的感覺,他不斷揮劍砍入敵軍的中心深入再深入。幾乎可說沒有思考其他任何事。
「……啊,拜揚王子。」
* * *
他發覺他的話中之意,全身不寒而慄。
「喔喔,好……」
「……不是要他一直待在後方支援的嗎?」
「什麼嘛,太好了。」
自己此刻手裏拿著破魔聖劍,正要給自己踢倒、已動彈不得的聖剪使徒最後一擊。
「啊!」
騎士團隊中有位像是宮庭魔法師的人從後方走了出來,是個蓄著長鬍子的瘦小男子。理人指了指天空。
包括一開始只覺得自己被算計了,纔會去做的赫密塔特事件的善後,在衆人的催促之下,有些事他也開始會去執行了。大家藉此功跡之名,又把他派到威爾塔米亞這個鄉下地方來,不過他覺得這次也跟以往一樣,有被強迫習慣的感覺。
「我們在沒有任何人傷亡的狀況下,達成目標了。」
「——我就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你少給我裝出一副現在才注意到的臉。你以爲你在做什麼?」
「你這傢伙!現在可不是玩鬧的時候!」
「那、那是誰?」
再怎麼說,自己都這麼久沒上戰場了,狀態也還沒回復。看起來自己做乎不知道該怎麼控制下手輕重了。
「前進前進!要是輸給威爾塔米亞騎士們,就有負我們沙漠之民的名號!」
拜揚·卡耶吉最近突然開始這麼想。
「咦?是這樣嗎?」
事實上,水之神殿已成了他的個人舞臺。就連本來應由己方拿到手的大將首級,也被相川理人得手了。
「你完全無視整個擬好的作戰計畫,一個人連敵方大將的首級都搶了。你覺得拜揚一行人是爲什麼而來的?多少也該顧慮一下別人!」
拜揚的怒吼幫他一直想加速前的慾望踩了煞車。
理人火速仰頭看向背後。風勢突然開始轉強。一直到剛剛還高掛空中的月亮也已隱入雲層之中——不,不對。
他並不想像只野獸般大吼大叫,在奔馳在黑夜中的衆臣背後鞭策他們。即使如此。
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不是還在作戰當中嗎。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距離象徵神殿的精靈之泉還很遠,不過此處也已算是遺蹟的一部分了。
(不,他還沒死。)
——他沒想到居然會有一天會被拜揚責備自己任性、不懂得顧慮別人。天下紅雨了嗎?
理人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守倒下。理人一個回手斬殺了第二位看守。
傳令兵們全部吼著「晤喔喔」提升氣勢,愈來愈像兇惡的猛禽。
其他騎士們一起飛奔入林。理人也爲了不要落後,拚命踩著樹叢飛奔。
這是哪裏的士兵?
「對啊,就是這樣。所以,鎮壓神殿之戰已經結束了。」
明明就是一場戰鬥,但那道一刻也不停歇的身影,看起來既像正跳著美麗的舞蹈,也像是死後依然渴望血液的維茲納亞亡靈。
「動作也太神速了吧!他不是才大病初癒嗎?」
後方好像有人說了這麼句話,但理人決定不去理會。
一片黑暗之中,也看不出男子是哪個國家的人。不過對理人來說這並不構成問題。不管是哪一國的哪一種語言,在他耳裏聽起來全都一樣。
「這個我看了也知道。你這個白癡!你不是應該一直待在後方支援的嗎?」
(——難道我拜揚很適合指揮軍隊?)
拜揚好不容易纔激起衆臣的幹勁,這下大家全都放下手中的劍,轉爲守勢!
再快、再快一點。自己的動作應該可以流暢一些。自己應該還能、還能夠——
隨著激昂的吶喊聲,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衝下陡坡,找尋躲藏在遺蹟中的敵兵,一一斬殺。這種心靈相通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在嚴厲訓斥的對話持續著的同時,另一方面,倒在地下的聖剪使徒似乎恢復了意識。嘴裏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取得敵方大將首級之人,我拜揚必定重重有賞!不管是要離宮之寶或女官,任君挑選!」
(——很好,剩最後一個人了。)
記得沒錯的話,拜揚應該不會說威爾塔米亞語,騎士團團長應該也不是很擅長依耶馬路特語,兩人約對話卻莫名合拍。
騎士團長介入兩人之間,阻止拜揚繼續教訓理人。
騎士團發出大喊,對兩位看守發動攻擊。
「你別以爲擺出一副正經的表情,就可以得到大家的原諒。你這個任性妄爲的傢伙!」
「——勇者理人!你該適可而止廠吧!」
(嗯?他好像說了什麼?)
「你會用陽光之術吧?可以麻煩你照亮一下那個遮住月亮的東西是什麼嗎?」
「遮住月亮?不是雲嗎?」
「不要問了,動作快點!」
在理人的催促之下,魔法師半信半疑地詠唱咒語。
『此乃第三太陽,無熱之光啊!現於我手!』
魔法師將魔杖指向天空,魔杖前方產生的光球,筆直向前飛去。然後在光球在天空中達到一定的高度之後。
『擴散!』
光芒一起爆裂開來。化爲耀眼閃光的光求,照出了理人所說的「物體」輪廓。
「這。」
「這是什麼——」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那些看起來像雲的東西是一堆固態之物。
即使用光去照,依然漆黑一片的——土石、巖盤,又或是樹根。這些物體彼此纏繞著,融爲一體。被魔法光芒照出來的是烏漆抹黑的天茌板。
而且,並不是一般大小。一開始會覺得是雲也不奇怪,以地球的感覺來說的話,以公頃爲單位的極大面積正包圍在理人一行人頭上。
零碎地落到自己人臉上的黑色顆粒並不是雨,而是塵土。感覺像是剛從某個地方挖出來的泥土。就只能這麼形容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泥土……地面飄浮在天空中……?」
『叛亂之徒們,一切就到此爲止。』
「!」
緊接著,天空中響起理人也十分熟悉的聲音。
「抱歉,我去去就來!」
「你知不知道歐茲馬現在人在哪裏?」
事情已經糟到如此地步,很可笑的是麘子本人選是平安無事。
(可是!)
「……這個聲音,是聖剪勇者大人吧。」
還以爲這次真的整個身體都要燃燒殆盡了呢。
光是準備階段就消耗這麼多的力量啊。
劍柄上的寶珠強烈地閃爍著,整把劍都在對理人的命令說不。
「嗯。總之,你要我做的事我全部辦妥了。」
不出所料,在迴廊碰上的女官,一臉驚嚇地傻在當場,她笑著敷衍過去。
「吶,巴堤雅。剛剛我做得還好嗎?」
「……這、這是……王……王宮?」
響子說完的那一剎那,距離理人一行人所在的「水之神殿」約數里之遙的大地,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月光照耀的大地上,開了一個漆黑又極爲龐大的洞。
(……書的數量一如以往的龐大。)
——你也看到了吧?路葉已經比以前變強許多。她一直無窮無盡地吸收著聖石的力量。
位在最頂樓的房間,便是首席魔法師海達爾·瓦畝執行勤務的地方。
響子維持王宮的飛行,在塔頂上拚命忍住不叫出聲。
怎麼也無法認同聖劍的意見。但是飛翔能力需仰賴聖劍本體,理人本身是辦不到的。聖劍依自我意志,停止再往前飛行,不允許他靠近響子。
「魔法師塔,知道了。」
他有股不好的預感。內心猛烈地翻攪著。
飄浮在空中的王宮底部落下一些細小樹根及泥土,急速遠去。
那個聲音是從理人的體內傳出來的。是破魔聖劍的聲音。
響子注視著自己緊抓屋頂的右手。
「……讓城堡飛起來,又消滅一個城市……真的不要緊吧……」
好燙。體內好燙。快融化了。豆大的汗水如雨般滴落下來。
整座城堡被外魔法光源的月光映照著。
「沒關係,沒事的役摹的。」
「路葉!」
剛剛那是響子的聲音。理人對著聖劍上的寶珠,默唸飛翔。聖劍立刻有所反應,理人當場飛了起來。
再次輕聲行走,邁步而出。要小心不要飄起來、不要飛起來,踏踏實實地用兩隻腳走路。
雖然全部都是響子看不懂的書,不過有個愛好閱讀的老人正在博覽羣書。
此時,理人看見與地面上完全不同的景色。
她的手上雖然戴著三個聖石之戒,但是金色戒環與手指貼在一起的部分卻已融化,漸漸與皮膚融爲一體。也許黑色石頭也會沾黏在皮膚上,漸漸嵌到皮膚之中也不一定。
「跟·他·說·做·得·非·常·好。」
她腳步輕盈,帶著小跳步的步伐走下塔中階梯。
如此衝擊的場面,他不禁想揉揉眼睛看看剛剛被光柱炸燬的地方。
「響子?怎麼了嗎?」
是的——帶著所有的人事物一起。
響子沒心情告訴她,在電視上看到的天空之城,根本不存在任何統治者。動畫結局是隻有那座已空無一人的空曠城堡飄在遼闊的天空之中。總讓她覺得有點感傷。
坑洞不知通到何處,看不見盡頭——
響子想到一些事,回過頭去。
理人定睛一看,看見一位身穿綠色洋裝的少女站在立於邊界的尖塔屋頂上。跟以前一樣,看著手上的紙條照本宣科。
* * *
「聽起來很有趣呢。統治這個國家的國王是什麼樣的人?」
(蟲洞。)
「好得不得了!這麼一來,重新編寫這個世界的準備都已經完成了。」
「啊,對了。」
『這是最初的儀式,聖剪的第一剪。』
現在王宮裏並不只有自願加入聖剪使徒的人,還有很多對艾塞爾巴哈一世失去信心,轉而協助他們的威爾塔米亞貴族及他們的侍從和女官。因爲嚇到他們也不好,所以響子就得儘量以一般人模樣示人。
「…………唔。」
過去有著街道、也有許多人生活其中的威爾塔米亞最大城,整個消失不見,化爲一個大坑洞。
理人大叫出聲,往響子所在的塔加速而去。但是,中途卻冒出了程咬金。
用盡力氣全速穿越土塊下方,再接著提升速度。
人在下方露臺的巴堤雅對她說著。響子匆匆忙忙放下捲起的袖子,擦去汗水,露出一個笑容。
「——拉普達?那是什麼?」
他正坐在以前「睿智者」坐過的椅子上,「睿智者」的書桌上堆了一大堆書籍。這位看起來不亦樂乎的老人就是盧卡利亞的前宰相,雷·歐茲馬。
——住手吧,相川。勇者理人。
「爲什麼!」
「去跟歐茲馬報告事情已經成功辦好。」
莫名地敷衍了過去。
如夢一般美麗的空中庭園。
「很好看。海達爾·瓦畝是出了名的讀書狂,藏書也全是些普通人難以人手的書。不管是哪一本,感覺都對今後的研究有極大的助益。」
『剩下的土地無法容納太多居民,我希望你們能好好想想,究竟是要垂死掙扎之後消失,還是要與使徒們同在。』
雖然他的回應十分迅速,但總覺得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事實上,景色確實是十分恰人。此刻天空正妤高掛著一輪滿月,移動在雲海之中只有一句羅曼蒂克可以形容,
「在我的國家裏播過的動畫。你應該也不知道什麼是動畫吧?有點像附有插圖的故事。有座城堡飄浮在空中。名字就叫天空之城拉普達。」
「這真是太好了。不愧有女神之石庇佑呢。」
她雙手緊抓屋頂,把身體貼上應該十分冰涼的建築物上,忍受著不停上升的體溫。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響子就在眼前,就只差一點點了。
悄無聲息突破天際的光柱,在映入理人一行人的眼簾一會兒之後,消失無蹤。
「濱野……!」
她沒有把這些牢騷說出口,吞了回去。興致高昂地從屋頂上跳了下來,就這麼進了巴堤雅所在的露臺。
「歐茲馬。」
不過,只要稍微一不留神,就會忘記要把腳底確實踩在地面上,得小心一點纔行。
「就連我都有些感動呢。飛在天空中的城市,你不覺得很像拉普達嗎?」
「………………濱野……你可以停手了。我不會再擅自追上去了。」
聖劍似乎是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把理人綁在這裏。
「太好了呢。」
(路葉——!)
從地上升起的王宮,緩緩提升速度及高度向前移動著。
「沒、沒這回事。我並沒有……」
「這個嘛……是誰來著。」
『時候己到。從此刻算起日升月落一個週期之後,我們將開始挖掘及縮小世界,並且重靳定轟遭徊世界.』
此刻因爲那一堆書的關係,響子只看得見他的頭的一小部分。
「喂!勇者!」
感冕就像在阿邁特山脈見過的深不見底的洞穴。直徑又比那個洞穴大了好幾倍。
「響子,你要去哪裏?」
眼下寬闊的洞穴彷佛就是聖劍喃喃細語的佐證。理人一直沒有把目光從洞穴中心移開。看了許久、許久。
(……結束了嗎?)
——我現在不能就讓你這樣輕易垃跑去送死。從今以後你還有很多該做的事。
一打開關鍵的房間之門,響子折服於出現在眼前的藏書量。
響子另外找了一個話題,儘可能用開朗的語調開口說道:
「……那個……那裏……是原本王都的所在地吧?」
終於度過體溫滾燙的高峯期,熱度逐漸趨緩,響子睜開眼睛。嘴巴呼出的氣息化爲白色霧靄。
「……那本書好看嗎?」
重新看向響子的力量在大地上留下的爪痕——他嚥下一口口水。
所謂的魔法師塔,是威爾塔米亞王宮中的其中一座高塔。聽說本來是宮廷魔法師的辦公室。此刻,當然沒有半個服侍國王的魔法師在裏面。
在王宮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之後,那人開口說道。
::小過,:(要響予使川較多力默的眺假,就俞以U哪扎小心散發…枷度尚溫。她汪次的所作所爲又比平常用了更多的力量。
再怎麼樣,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走在這鋪著大理石的迴廊之中,居然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
「……歐、歐茲馬閣下是嗎?我聽說他現在在平常待著的魔法師塔裏。」
那是理人極爲熟悉的威爾塔米亞王都建築。此刻已被稱爲舊王都的城市,聳立中央的國王城堡,以連同外牆整個遭到切割的模樣飄浮在空中
「啊哈,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會好好走路的。」
「啊哈哈!沒事沒事。風景實在太好了,忍不住多看了一下。」
在剛剛的戰鬥之中也沒有絲毫損壞,好像被人漂白過的白色高塔。在天空中依然閃耀著美麗的光芒。
「喔……」
乍看之下,他就像個熱衷研究的求道之人。既是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也是位真誠的研究者,還是位魔法師。
「那個——相川同學醒了。」
「喔,你是說,他破解了巴堤雅的幻術嗎?」
「嗯。遠遠地有看見他的身影。」
本來他應該可以再靠近一點,不過就那樣靜止在半空中,沒有再接近而來。
「呵呵呵,停止有勇無謀的特攻,可以說是個聰明的選擇。」
「你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比任何人都想見他吧?」
「喔?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他是你的敵人,魔神阿耳戈斯。」
她把一直以來,直到今天爲止,藏在內心深處的這句話說了出口,就這麼——說了出口。
其實她知道有個詞彙比拉普達更適合形容空中的城堡。據說這個世界的人都把飄浮在空中的魔神居城稱之爲「夢幻城」。
(這座城堡已被相川同學毀了,還把你也封印了。)
如果只是心生疑竇也就罷了。但是,所有的條件都如此吻合,她已經無法再默不作聲。一直想要在某個時機進行確認。
自己可是抱著相當的覺悟說了出來,對方卻毫無反應。
這個事實讓響子更加著急。
「你正在做的這些事,並不是在拯救這個世界,而是讓它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吧?你應該是想毀滅它吧?居然要我代替你打造『夢幻城』,還要我幫你做這些征服世界的事。」
「…………響子,我真希望你不要說這些令人難過的話。」
「——唔!」
不知何時,對方的聲音已經從老人的沙啞轉變爲年輕女子的聲音。一隻令人喫驚的白皙手臂,把隔開兩人的書堆撥向一旁。這是誰!
伊休安已經喫完蘋果,拍拍雙手站了起來。
「響子,我想對抗女神賜予的命運,想試著讓人類幸福。」
「這個樣子我以前也變過,所以還滿擅長變成她。」
「總之我們不能放著他們不管。」
「是啊,因爲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類。」
「……不了,我覺得蘋果應該撐不到那個時候……」
「好啦,不管怎麼樣,你先聽我說。我們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你那種充滿成見的說法令人很難過呢。難道魔神阿耳戈斯無論如何都得毀滅人類嗎?」
理人開口說道。
「咦?」
理人站在太過巨大的洞口邊緣,和伊休安一起看著深不見底的洞穴,兩人似乎都有同樣的感想。
「就算你要我這麼做——本來我就不知道自已是否有可稱之爲原型的形態。」
他如此直接的提問,讓她更加困惑。
「你現在是依循著什麼在行動的?」
「是啊。如果照這樣飛下去,他們會抵達的地方應該不是國境,就是阿邁特山脈吧……」
魔神維持著人的姿態,把手抵上胸口。
「速度頗快啊。」
「嗯,也可以這麼說。又或者是巴提雅·拉魯魯克。她屬於一直思考幸福公平問題的一派。他們純粹的想法也很了不起。這間房裏的藏書也很棒喔。你有沒有試著讀個一兩本?我現在在讀的是魔神和人類的戰爭紀錄。我以前從來沒有爲自己做過的事留下紀錄。」
「知道了知道了。魔神似乎就是拿勇者沒辦法呢。我聽你的話就是了。」
在離洞穴稍遠的地方,停著載著理人一行人來此的馬及馬車。海達爾正在那裏和騎士團團長談話。對方也發現了他們兩個。
那是我的臉!
「是……沒有啦。」
「……住手。」
正在說話的歐茲馬的外貌,變成伊休安·特洛魯之後,接著又變成迪達·艾魯恩,再變成萊娜·艾魯恩。
變成響子心愛的少年,緊緊抱著響子。
「於是,讀過這本書之後,我就非常清楚了自己到底是怎麼輸的。哎呀哎呀,真是讓我學到不少東西——」
「沒有啊,我也從來沒意識到這件事。誰叫我注意到的時候,我這個存在,一直是由世界的不完美所創造出來的邪氣及魔獸來保有存在意義的。有時候會變成醜陋的怪獸任人討伐,又有些時候會在封印之下沉睡。此刻的我,只是大部分的力量已遭封印的本體的一塊小碎片般的存在而已。不變成個什麼東西的話,我就會形消霧散。」
「就是他們在世界上挖出來的大洞。如果想要達到她們的目的,接下來就得縮小洞口,減少它的面積纔對。不過,這可能是會她們又挖了很多很多的洞之後纔會發生的事。」
阿耳戈斯的輪廓和服裝開始晃動,接著出現一具新的肉體。響子的臉頰又抽搐了起來。
「我、我的臉!」
「啊啊,你們兩個都在啊,方便過來一下嗎?」
伊休安臉上帶著諷刺的笑容。海達爾也並未針對她這句話否定什麼。
「不要這樣!複製別人的臉這種行爲很噁心!快變回你原來的樣子!」
黑髮的魔法師是海達爾·瓦畝吧?他還變成一個陌生的老僧侶,他的肉體產生了令人目眩的變化。然後,到了最後……
一起前往現場勘驗的騎士們的臉色十分蒼白。雖然他們並沒有大肆抱怨,但是目前情況看起來,也許也很難讓他們保留戰意。
威爾塔米亞在剎那之間,半點不留地全部消失。而且這場戲甚至還是在安排好她們自己待著的王宮完美地避難撤退後才上演。
響子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會覺得痛苦、想哭,一定是因爲這個行爲太愚蠢了。
「因、因爲,所謂的魔神不就是那樣的存在嗎?」
和拜揚一行人會合完畢,他們先回到基地,等待日出之後,再次造訪空洞現場。理人也希望能夠好好確認一下,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完全沒有?」
「是啊,我也不是說來讓你笑的。」
「如果你不喜歡,那這樣如何?」
每一個人都渴望無法得手的東西,時而流著淚水,唾棄著現實,而依然持續抵抗著。
「對。所以我決定以不要胡亂毀滅人類爲前提,試著多接近人類之後再做決定。」
「果然一模一樣。」
「……這可讓人笑不太出來了。」
「——咦?」
雖然聽她說得很簡單,但是要是把這情況套到現實之中,可是件會讓人感到背脊發涼的事。
真希望他不要雙眼發亮地說著這些話。
「沒有依循什麼。」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頭金髮,身穿紅色披肩的美麗女孩。
「你在著急個什麼勁兒呢。」
不管是他可能覺得做出這種事會讓響子感到難爲情的這個想法,又或者明明是個魔神卻思考著人類的幸福這樣的天真無邪都太過愚蠢了。在這個連細節都極爲相似的手臂之中,光是說出「……真像個白癡」就已經用盡了她的全力。
這個時候,她第一次親身體會到,即使很明白有些已決定的事是無法顛覆,卻依然希望能夠改變它的宿願。
夢幻城是在阿耳戈斯復活時,出現在虛空中的一座城堡。
盜賊伊休安·特洛魯。
「哈哈,果然還是不行嗎?真有趣。」
(路葉,真是精彩絕倫啊。)
這是盜賊伊休安·特洛魯的判斷,
「可是,就算如此。」
「——海達爾閣下、伊休安閣下。現在是否已經到了執行過去談過的作戰的時機了?」
「嗯,我也覺得好像是這樣,不過我出生的時候,並沒有人明確地下達過這種指示。你不是也一樣嗎?難道嬰兒背上有貼神明的指示文件嗎?」
(辦得到嗎?該怎麼做纔好?)
* * *
(相川同學選擇的不是我。)
魔神阿耳戈斯,你真是太蠢了。但是我並不討厭你的愚蠢,因爲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
大家應該都很清楚纔對。響子她們這羣聖剪使徒說了,將在這個世界的一週之後,正式開始「縮小世界」的工作。比超眼前這副景象,更糟的狀況將會在世界各地上演。絕對要想辦法阻止她們。
「你好奇怪。明明是個魔神……卻說出這些好像很喜歡人類的話。」
「不管你想變成誰都好,就是不要變成她。」
他問出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響子也很困擾。
魔神終於回到本來的雷·歐茲馬的樣貌。響子真心地鬆了一口氣。
那個奇蹟是因爲伊休安右臂上戴著「回憶庇護」才得以實現。
「很難說。」
「……這個洞,搞不好會在某個未知的時間點合起來。」
不過,事情並不順利。他用他的手擁抱了另一個少女。勇者和勇者是無法結合的。很現實的,這樣的命運軌道還是存在。
他皺起眉,搔了搔頭。響子看見他這副模樣,對他懷有的印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不舒坦。
「是吧?我只是迷迷糊糊照著本能過日子,結果創造出了魔獸,然後魔獸成了我的手下進駐帕納肯亞全土。人們陷入恐懼,我就被人類給封印了。在我重蹈了兩次覆轍之後,再怎麼樣我還是會告訴自己這次要慎重行事。所以我決定先變成人類來觀察人類。不過,哎呀,最後還是失敗了。」
「要不要把這個蘋果丟下去看看?搞不好過個六年左右,就會從上面掉下來也說不定。」
書桌前那個用手撐著臉頰,眼神往上看著響子的「魔神阿耳戈斯」完美地複製了她的外形樣貌。
「所以你就複製了他的整個人生?」
伊休安漫不經心指了指深淵洞穴。
「——這玩意兒根本就是『蟲洞』。」
搞不懂。這些話只是用來矇騙自己的藉口而已。即使如此,在沒有鏡子的狀況下,面對面看著自己的身體,情感上實在是噁心得不得了。
「唉,不過他如果把整個狀況再現到如此地步,再怎麼說,現在的支持者們應該也無法認同吧?」
「我希望你不要擅自以爲我想毀滅世界。」
感覺好像正在看著一個本來只能照著與生俱來的本能行動的嬰兒,在不斷的失敗之中學習,漸漸成長的過程。
伊休安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又咬了一口喫到一半的蘋果。
「這個雷·歐茲馬呢,早在我被勇者打敗盯上他之前,就一直在思考女神之石的事了。利用公務結束後的一點點時間,翻閱鄉土資料的時光,對他來說是最幸福的。好像本來是打算在退休之後,進行一場挖掘聖石之旅。」
現在外表是雷·歐茲馬的魔神聽了響子的話之後,微微一笑,站了起來。響子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響子覺得她一定不會是個壞人。堅強、直率、勇敢。不過,她被理人抱在懷中的景象,以後一定也會記得清清楚楚。不管怎麼樣都無法面對。
「這麼一來,那座城堡不就變成不折不扣的夢幻城了嗎?」
但是,在帕納肯亞的兩個太陽底下,等待大家的根本不是能夠確認的東西。那個景像讓所有來到現場的人都一樣啞口無言。
「那不然……你想怎麼樣?」
不論是走路的方式、說話的方式又或者雙眼流露出來的光芒,都不像任何一個人。還是,他正在模仿響子不認識的某個人呢。
他斥責著自己生出這種想法的心。前有魔神阿耳戈斯,後有路葉響子。再加上愈待在這個現實中被挖出的大洞附近,就愈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但還是不能坐視不理。
「我覺得這種事呢,簡單來說起因就是女神的容量不足,纔會走進命運的死衚衕。只要我順從自己原始的慾望去毀滅人類,我就一定會被封印。絕對不可以選擇那條道路。」
理人二人一起跑到海達爾的所在之處。
本來應該是個讓人陷入恐懼的魔神,卻一副難爲情的樣子,談論著自己的失敗,就好像——
「————」
「什麼事啊。」
「喂,海達爾!你知道響子她們去了哪裏嗎?」
「你的意思是沒有原型嗎?」
「響子他們不是想要縮小這個世界,直到這個世界的慈悲足夠爲止嗎?如果說『這玩意兒』是什麼東西的話呢。」
(我也很難過啊。)
「我們現在正在收集目擊者看見的情報,有人說那座飄浮王宮正以快馬加鞭的速度往北方前進。」
騎士團團長的話讓理人感到一陣驚訝。
理人向海達爾提問之後,海達爾皺起眉頭,思考了起來。伊休安也一樣。
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什麼作戰?」
「……跟你無關。」
「特洛魯閣下。」
「我應該告訴過你們,那個方法行不通的。那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但是,我們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
「騎士團長,忘了那件事吧!」
「伊休安,怎麼回事?也跟我說一下啊!」
理人開始打破沙鍋問到底,伊休安纔不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我們在你不在的時候,想出了一個計策。這已經是最後的殺手鐧,或許真的有辦法和響子她們對抗。」
「真的嗎?好厲害。」
「但是我是投反對票的。可以的話,儘量不想用那個方法。」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既然還有能做的事,就什麼都應該試一下啊!」
「因爲這件事可是要由你來做啊!」
「我?」
冷不防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反駁。
伊休安一副說漏嘴的樣子,緊咬著嘴脣。
自己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錯,在那個夢裏想了幾百幾千幾萬次。
銅牆鐵壁般的王牌,也是切割世界的關鍵。
「只要骨頭不彎,接得起來,剩下就隨便你們了。」
「沒關係,我也剛到而已。」
理人說完這句話時,海達爾笑著說:「別讓我哭啊。」
只有異世界的人才能接觸賢者之石。而且,在從異世界回到地球的同時,時間將會倒流,並且失去所有的裝備。
「這下你就沒有選擇了。」
理人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瞭解了這段話的涵意。
「會痛嗎?多痛?這樣痛嗎?」
「在這裏找到新的家人。」
(烏露絲拉好厲害,真的十分活躍呢。)
「——痛死了!」
「——什麼。」
「託你們奪回水之神殿之福,我可以進行取水和封印精靈的動作了。只要帶著這個接近響子·路葉,接下來就由我來施放越界的法術。我以威爾塔米亞王國首席魔法師,海達爾·瓦畝之名起誓。」
會議室裏還沒有半個人來,就在他要關上門時,海達爾出現了。
「……辦得到嗎?」
「這樣啊。在那種狀態下還能持續控制賢者之石,她的能力也算是非比尋常了。在我們搞清楚歐茲馬就是魔神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打倒聖剪使徒,當務之急就是阻止她。」
「我也已經和託託,還有蘿谷一起用占卜之術算出了適合越界的吉日。再過六天半之後,一千個日子纔會出現一次的吉日便會來臨。」
姑且不論她的方法,現在的她和在沙漠的地下神殿中,說出自己沒有任何長處的她已經是判若兩人。她已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也成爲了大家的一股助力。
「嗨,伊休安。」
雖然他的語調比伊休安來得平穩,眼神中的覺悟卻非一般。
海達爾兩隻手肘靠在桌上,抱頭煩惱的樣子,實在是非常好笑。
「只不過,理人,這個做法只有一個問題。這個作戰不可或缺的一個絛件,就是必須事先毀掉水之神殿。」
這個座位正好可以看見海達爾後方——懸掛在房間牆上的威爾塔米亞國旗和旗士團團旗。兩面國旗都不是新的,應該是在一片混亂之中帶出來的吧。
「就算我們把響子·路葉送回『地球』,如果敵方又重新把她召喚回來,一切就等於回到原點。爲了不要讓這種事發生,在物理性質的意義上,我們不得不讓她成爲最後一位被施放越界魔法的人。」
她現在可是人在飄浮王宮之中移動著。就算不是在王宮之中,平常要抓到她也是困難重重。
「大概是這麼痛對嗎?我明白了。」
但是,先把理人的擔憂放在一旁,柔和的祈禱聲喚來女神的奇蹟。烏露絲拉把綻放光芒的雙手放到哈謝姆腳上。
聖剪使徒將會失去他們最重要的剪刀。
尷尬的沉默之中,海達爾開口接著說了下去。
「你錯了,這個就是我的選擇。也就是說海達爾很有先見之明喔。」
「……要是可以成功,確實會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之前曾經聽她說過,隨意躺臥在篷馬車車頂,感覺很像睡在國王的牀鋪上一樣,極爲舒適。
她和託託一起在醫療室中,正在幫哈謝姆治傷。
理人發問之後,原本臉上掛著一張柔和表情的海達爾,神情轉爲嚴肅。
「怎麼會這樣……」
「沒錯,我認爲這一點到了現在依然不變。」
「不是,我不是在說這個,是在說你的拳頭。用拳頭敲傷者的傷處這點,已經不是技術的問題。」
原來如此,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理人,請你仔細想清楚。真的不會後悔嗎?你會再也見不到你的父母喔。」
「————」
低著頭的海達爾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泛紅。
的確,以大自然的天空爲被、以星星爲枕互訴衷情,想必是舒適得不得了。
真希望她不要露出這種啞巴喫黃蓮的表情。
「這次可不是幻術。是伴隨著物理性質上的移動的強制遣返。」
不管列出任何條件,他只有回到此處這個選擇。
感澈不盡。
理人來到海達爾指定的作戰會議室。
(那、那種做法沒問題吧?)
「不過,儀式不是很複雜嗎?你該不會是想把路葉帶去水之神殿吧?」
「是的,所以,這個作戰就是爲此而擬的。我們想要強制把『響子』送回地球。」
「……我說你就不能再溫柔一點嗎?」
再次回到基地的時候,烏露絲拉已經從新王都多姆卡姆過來。
「烏露絲拉,後面好像還有三個人在等。我們就快點處理處理吧。」
「現在還有阿耳戈斯的問題存在,只靠海達爾你們太喫緊了。」
理人自己也十分驚訝於這個沒有任何猶豫,爽快明瞭的答案。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是個實習生而已。」
理人找了半天的伊休安·特洛魯,並沒有待在基地裏爲她準備的帳篷之中,而是跑到他們之前乘坐的篷馬車車頂。
「是啊,我是認真的。」
「即使我們只剩下這個選擇,伊休安還是反對。她認爲不能無視你的權利。雖然我們還有次一等的對策,就是在吉日那一天把你送回『地球』,然後再和響子·路葉決一死戰,但是時間上有點趕——」
她目不轉睛盯著啥謝姆拾在治療臺上的腳,像在確認西瓜水分般敲了敲傷處,聽到慘叫的信號之後,開始進行祈禱。
「嗯,聽完了。結果一直講到剛剛。」
兩人重新面對面坐在作戰室的桌旁。
就這樣,相川理人最後的方向就這麼定了下來。
「你應該已經從海達爾那裏聽完作戰內容了吧。」
海達爾點頭。
「…………是理人啊。」
理人笑著舉起手之後,伊休安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感覺治療似乎還得耗上好一段時間,他把門關上,決定不去打擾。
「啊,抱歉讓你久等了。」
反觀自己——又是如何呢?
海達爾的嘴巴張得老大。理人對他露出一笑。
「你、你幹嘛啦——」
「……我以前跟你說過吧。你是有選擇的。一是回到雙親所在的故鄉,或者是……」
「也就是我再也無法回到地球去了是嗎?因爲神殿沒有了。」
默默拉了拉她的髮尾,伊休安一躍而起。
「然後呢?那是個什麼樣的作戰?」
「我喜歡的人在這裏,我想跟她一起活下去。」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也得跟國王報告一下目前的狀況。」
他已經不想再重蹈巴堤雅那個時候的覆轍。海達爾深深點了點頭。
——當時,他只當海達爾是胡說八道,直接拒絕了。
「不,沒關係。這種事想了也是浪費時間。我要和大家並肩作戰。」
『女神之手啊,請將慈悲遍佈此人之身。請送來治療之風。』
天外飛來的話題。
「伊休安,那件事是否能由我來說?」
理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海達爾又再說了一次。
「我、我是很、很認真的在跟你說……不,不是這樣的。這可是件極爲嚴肅的事。」
理人聲音沙啞,慎重其事地確認道。
「我會先篩選出儀式需要的最少的東西。單就我的分析,只要有神殿和住在其中的精靈們,條件就齊了。」
「好的,我動作會快點的。」
一頭長金髮的髮尾垂了下來,就好像一隻貓在篷頂垂下尾巴。想找這個夥伴的時候,與其說是找人,還不如抱著找一隻貓的心態來找還比較好。
「如果只是想想,我早在心裏想了千百次了。」
來吧,起牀了,伊休安·特洛魯。你這隻像貓的盜賊。我可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呢。
「那麼?」
爲什麼海達爾的表情會如此悲痛?這到底有什麼問題呢?
「……與其有沒有變化,應該說一直吸收著賢者之石的力量讓她變得更強了。強到連聖劍都出面阻止我,要我別過去。」
(什麼嘛,居然在那裏……)
「響子,路葉——你的友人身上有沒有產生什麼變化?」
理人有點興奮,不過海達爾卻冷靜地這麼告訴他。
——入夜時分。
「不愧是賢者呢!」
「痛啊!」
理人接著說了下去。
(是嗎。)
理人整個人沒了幹勁。
「我反對這樣做。就算只有那種方法可以存活下去,但是隻犧牲你一個人的做法實在是太卑鄙了——」
「我贊成這麼做,剛剛也已經討論完了。」
「你說你贊成——咦咦咦咦!」
伊休安抓住篷頂邊緣,探出半個身子。
「你、你腦袋沒問題吧?我知道了,一定又是面面俱到男那套自我犧牲吧?」
「完全不是。」
「你好好想想。就算很會察顏觀色也沒什麼好處的喔。你可是再也回不去『地球』了喔。」
「你和海達爾說了一樣的話呢。」
雖然這兩個人的本質南轅北轍,但或許在守規矩這點上倒是十分相像。
「說什麼一樣的話,不管是誰,只要聽到這種蠢話都會吐槽的吧——」
「嗯,也許是吧。不過,我也只會給出同樣的答案。我想要一直待在這個世界,所以即使回不去了也無所謂。」
伊休安按壓著太陽穴,似乎對理人感到十分頭痛,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連這種小動作都很像貓,不小心笑了出來的同時,一股憐愛的心情油然而生。
這一定是因爲她除了是自己多年的夥伴以外,同時也是個女孩子的關係。
「伊休安·特洛魯,我再說一次。我喜歡你,想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你這傢伙——」
接下來她似乎還想碎念些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她纔要開口說話時就卡住,在選擇用字遣詞時再次卡住,到了最後皺著一張小臉,跳下馬車,飛奔進理人懷裏。
「太好了,終於說出口了。」
「你這個笨蛋。」
「除了笨蛋,你就沒其他話對我說了嗎?」
理人在她耳邊問了這句話之後,伊休安始終默默無言了一陣子,回了一句:
「我是真的我喔,不是魔神喔。」
「謝謝你,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嗯,沒錯。我們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理人,等等!好癢!」
「因爲我很高興啊。」
兩人交談之後,互相擁抱的手臂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在兩人擁抱彼此的同時,感覺無依無靠的腳邊似乎散發著光芒。
一切都是爲了心愛的故鄉。又多了一個戰鬥的理由。
「…………最喜歡你了。」理人露出笑容。單純只是覺得開心、開心得不得了,開心到就這麼舉起她轉了個幾圈。
「……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絕對。」
反倒被理人搞得暈頭轉向的伊休安,再次抱上理人的脖子,一言不發地點點頭,點了許多、許多次。
只要順著光之路標走去,前方就是自己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