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勝利者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1.1萬 字
「我還是不懂耶。」
十搔着頭對雨說:
「那個不就是妄想而已嗎?怎麼可能光是相信那種東西然後實行,就真的變幸福了?」
「我認爲她們是幸福的。」
「爲什麼?」
「因爲至少可以歸咎成自己爲何不幸的藉口。現在之所以不幸,都是因爲幸福值太低所造成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也是因爲沒有多出來的幸福餘額的關係,所以她們才努力地破壞別人的幸福。從某個角度看,這也算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
看到十一臉不滿,雪姬也跟着補充:
「舉例來說,如果把別人的幸福破壞掉,那麼就算自己遇到討厭的事,不就感覺沒那麼倒黴了嗎?啊——超不爽的!不過還好沒比那個人慘……就類似這種感覺。雖然這種心態蠻下流的,不過也可以說是一種幸福吧!」
星期天,十帶着雨和雪姬前往某個地方。十在路上把累積的疑問一股腦兒全提出來問雨,然後聽她獨特的解釋。
想問的事太多了,特別是爲何那些少女會如此相信那種妄想的理由。
即使聽完雨和雪姬的說明,十還是無法認同。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心情,雨沉思了一下之後又說:
「當遇到好事的時候,有人會說這是『好心有好報』。」
「這很正常啊。」
「其實這也是妄想的一種。」
「怎麼說?」
「世上有一位全知全能的神,它會注視世人的一切,並且賜福給善良的人。以上任何一項都無法證明是事實。即使沒有辦法證明,可是大部分的人還是對此深信不疑,這是很不可思議的現象。就我看來,這和幸福的總量是固定的妄想可以說是半斤八兩。」
雨的這番話並不是爲了說服十。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十大人。
她一定是想這麼說的吧?
此外,雖然這只是猜想,十認爲一子應該還是恨着香裏的。一子應該不可能放過把哥哥害到自殺的香裏纔對,也因此她纔會那麼執拗地逼迫香裏。
綾瀨一子的所作所爲的確不可原諒;然而,對於夢想着取回家人的幸福卻還是失敗的她,十並不覺得她是愚蠢的。對哥哥自殺,爸爸失蹤、連媽媽也過世的她來說,或許也只能這麼做了。
副……浮……福3;注5:日文的「副」音同「福」5;?
「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十仰頭望天,今日晴空萬里。十一邊看着那片藍天,一邊聆聽着雨所說的話,心想或許真是如此——至於是不是正確答案,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綾瀨又是怎麼想的呢……?」
不過用雨的說法來解釋的話——
大家都想擁有幸福,任誰都想變得幸福。
而綾瀨一子給了她們一線希望。
「不愧是十大人,真是一針見血。」
「雨,你跟我過來一下。」
「我代替家妹,向您致上萬分謝意。」
雨輕輕捏着十的手,溫柔地向十微微一笑。
「我想,大概是爲了討個好彩頭吧。」
雖然是很極端的理論,同時也是很難加以否定的觀點。
「不要吵!」
「我猜,應該和我們學校的名字有關吧?」
「名字?」
至於白石香裏,十後來就沒有遇到她了。可能是那天發生的事情給她的打擊太大,前不久舉行期中考時,她第一次從第一名的位置上掉下來,而且成績一落幹丈;之後又經常請假,後來還辭去了學生會長的職位。看到她這種下場。或許應該稍微同情她一下吧。
「人不是因爲可信度極高纔去相信,而是因爲想相信它,所以纔會相信。」
爲什麼好像被罵了,心裏還會感到高興?
要找集合地點的話,明明就有很多地方可以找。
爲什麼她會這麼地……
「該不會那傢伙當上學生會的副會長。也只是因爲想要『副』這個字吧?」
一樣是無聊透頂。
十也能夠體會想要逃避現實的心情。
十一開口就先向雨道歉,然後把爲什麼要解決這個事件的真正理由,也就是自己和光之間發生的事情全部都對雨說了。對十而言,雨總是盡心盡力地幫他,是一個很好的幫手;所以十就利用了她,而雨也樂於接受這個關係。既然兩人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也沒什麼問題。不過十還是全盤托出,理由很簡單——因爲等一下要做的事,用半調子的心情是辦不到的,絕對不能有半點顧慮。
「我多少能體會那些女生的心情,人總是想得到幸福的嘛。」
那種程度就滿足了嗎……?
到現在爲止,十還沒把今天找她們同行的理由告訴兩人。雖然雪姬早就心裏有數,但是雨應該不知道纔對。即使如此,她還是陪着十一起來了。
自己實在太自私、太傲慢了,就算會被她唾棄也不奇怪。因爲柔澤十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綾瀨一子就是個很典型的例子。她拒絕面對現實,只願意活在妄想之中。即使如此,她在旁人的眼裏還是很優秀,是個比十還要好上不知道幾倍的好學生。從這點來看,她真的是很厲害的角色。
十他們走進校內,走上樓梯。每踏出一步,十的心跳就加速一次,胸中的緊張感也越來越強烈。可是,他知道自己還沒有完全進入狀況;因爲他的心裏還有所顧慮,而他知道理由是什麼。
雪姬掩着嘴呵呵笑了起來。
通過校門,十突然想起一個疑問。
雨靜靜地分析給十聽:
這個身軀嬌小的少女,可能遠比十所想象的還要更深不可測。
「啊……」
「大概就是喫好喫的東西、然後睡個好覺吧,像上次我就很幸福喔。」
「……好了啦。」
男子空手道社,那天輸得一敗塗地的地方。
雪姬將手枕在腦後,模仿十抬起頭望向天空。
「你說校名怎麼了?」
真是不可思議,自己竟然這麼率直地聽她的話。
受到雪姬的催促,十和雨又走上樓梯。
十被雪姬捉弄得一個頭兩個大,此時旁邊的雨說話了。
就像是做了惡作劇之後,獲得母親原諒的那種心情。
「啊——禁止不正當的異性交往!」
奇怪,這是什麼感覺?
儘管得到雨的稱讚,十還是不以爲然。
那一天,一切都在綾瀨一子的家裏結束了。一子當時雖然失魂落魄,但是在十的勸說下,意外地,她馬上就向警方自首了。此時,雨拿出錄好音的MD當作證據,當中錄進了和一子對話的所有內容——原來雨早就先做好準備,向廣播社借來能錄音的MD隨身聽,然後放進書包中,一進屋子就開始錄音。雨之所以很少發言,爲的就是要讓一子儘量多說話。十又再一次對做事周到的雨深感佩服。
十回到校門前。看看寫在牆上的校名。
到了空手道社的道場附近,十突然停下腳步,而雨和雪姬則是靜靜地看着十。
「是、是的……」
十等不及她做出回答,便一把拉起雨的手往樓梯間走去,同時叫意圖尾隨其後的雪姬留在原地。
光雲……光雲……幸運3;注4:日文的「光雲」音同「幸運」5;?
「是的,最容易得到幸福的方法,就是不要面對現實。」
只要一點一點累積起來,也許就能招來幸福。
她指的是之前在十的家喫了土司,然後自顧自地睡着的事嗎?
沿着上學路線走,十一行人抵達了雪姬唸的高中的大門前。星期天還會來學校的,應該只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了。
可能綾瀨一子認爲拘泥這種小事也是很重要的吧?
「好了沒有——?」
學生會室的火災只刊在報紙的小小一角,而幸福具樂部的事就連體育報紙也懶得報導——畢竟沒有出現死者,這種缺乏刺激性的新聞,當然吸引不了現代人的注意。
光雲高中。
十在煩惱幾秒鐘之後做出了決定。
「爲什麼那些人非要挑在這裏聚集不可啊?」
「這種事希望您下次能早點讓我知曉,這樣我就能更早、更妥善地爲十大人效力了。」
「不過,十大人。」
「啊,柔澤同學還沒發現呀?」
「那只是不肯接受現實而已吧?」
「我想,她應該也是幸福的。因爲在摧毀幸福的時候,她能夠背對現狀,然後告訴自己不會一直不幸下去,惡夢很快就會結束,困境很快就會好轉。」
「你先猜猜看嘛!」
「非常感謝您,十大人。」
雨紅着臉點了點頭,露出很少見的困窘表情。
這就是人類的優點與缺點、好處與壞處嗎?
叫雪姬閉嘴以後,十把雨推到牆邊。深吸一口氣。
即使放假,社員們還是會來道場練習——這是從圓那邊聽來的。
「所謂的社會性,不過就是指人的臉皮厚不厚而已。」
雨豎起右手食指,看着十說道
我瞞着你那麼重要的事,多少也生一下氣吧……十心裏這麼想着,但是手被雨這麼一握,心結好像也慢慢解開了。
「你又知道什麼了?」
「你所謂的幸福是什麼樣子的?」
雨看起來似乎沒有因爲突如其來的自白而感到不悅,而是用平靜的態度點了點頭。
所以,要是真的有方法可以擁有,當然會迫切地想知道。
「不,那都是因爲我……」
真是無聊。
答案應該會變成這樣吧。
雖然說不上奇怪,但是似乎也沒有特地跑到校園裏的必要。
像是要照亮心中的黑暗,雨接着又說
大家都被綾瀨一子的妄想耍得團團轉——這樣解釋應該比較妥當吧?
幸福的標準,果然是因人而異。
當十一口氣把話說完以後,他偷偷地觀察雨有什麼反應,但是她卻只露出了有些訝異的表情而已。
雪姬笑眯眯地看着十說道。
關於警方的後續調查,後來透過圓得知了一些內幕,一子的母親是因爲精神衰弱而病死的。原本應該要入院長期休養纔對,但是她本人卻拒絕入院,堅持要在家裏治療,沒想到竟然就此病逝。那個時期,恰好與摧毀幸福開始激烈化的時期一致,這表示當時一子的內心有多焦急。另外,一子也向警方坦承她是靠賣春來賺取生活費的。在全部自白之後。聽說一子就不再開口了;至於她會被如何處置,這就不是十該去想、也不是他能決定的事情了。
如果自己和她有相同的遭遇,十也不敢斷言不會做出相同的行爲。也許自己也會沉浸在妄想中,把一縷希望寄託在無聊的歪理上;說不定還會和紅香的屍體一起生活,即使屍體腐爛了,也照樣把她當成母親照顫。
「我明白了。小光還真是有福氣。」
「……知道了,下次我會先找你商量的。」
在綾瀨一子被逮捕之後,校方表現出戰戰兢兢的態度。而諷刺的是,這個騷動使得十被質疑是色狼的傳聞消失得一乾二淨。
十還是沒有辦法完全理解這次的事件;不過,或許這纔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想要理解模糊不清的現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如此,人們還是會裝作已經懂了的樣子好讓自己安心,想用這種錯覺來說服自己。
然後站在道場的門前。
「真的很抱歉!」
十做了三次深呼吸。和雨坦白之後,心中的大石頭已經放下;現在他的腦袋很冷靜,鬥志也十分充足。
我和那天不一樣了,因爲今天有她們兩個在,所以這次絕對不會輸的。
十伸手把門推開。
來吧!踢館了!
天色漸漸變暗,光出現在體育館旁的小嘖水池附近。在那裏等光到來的雨和圓向她說明了原由之後,換伊吹走到光的面前深深低頭致歉;而十躲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看着這一切。雖然聽不到伊吹在說什麼,但是看得出來他在賠罪——因爲這是他做的承諾。
「柔澤同學,這樣好嗎?」
身旁的雪姬說話了。
「你的功勞最大耶,還是在場比較好吧?」
「當初會產生誤會,原因是出在我身上,而且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而已,算不上什麼功勞。再說,我這副樣子哪能見人啊。」
「我覺得很帥呀!」
「囉嗦。」
伊吹站在困惑的光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向她低頭道歉。憑良心說,伊吹並沒有那麼壞,承諾也有好好遵守,的確是個好男人。只不過他認爲男女交往必須以結婚爲前提,所以這次的事件帶給他的震撼恐怕也不小纔對。爲了解開他的誤會,十花了不少工夫,不過應該不用擔心了。
鬆了一口氣的十想笑,卻因爲傷口而痛得笑不出來。
受點傷也沒辦法,誰叫成不了事的自己只做得到這種事。
既然已經看到伊吹按照約定道了歉,十心想也該回家去了。就在此時,他突然看見光怒氣衝衝地向這裏衝了過來。
理由大概可以想象得到,所以十也不打算逃避。
「你這個傢伙——!」
光捉住十的衣領猛力搖晃。
「你怎麼全部都講出去了啦!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麼!快說啊。你這個金髮大魔王!」
由於十把所有事都告訴了雨,光會這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她一臉驚訝地看着十。
十知道自己看起來很遜。
香裏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
把光的事交給雨處理之後,十向圓簡單地道過別,被光無視,向伊吹揮揮手,叫想跟上來的雪姬留下,然後就離開了。
「他完全沒有還手喔!不管被怎麼打、被怎麼踢,他都一直忍耐,直到伊吹放棄爲止。因爲他說待會兒要帶伊吹去向你認錯,所以不能讓他受傷。」
「……理由就只有這樣?」
「可是……」
所以現在還是別打擾她們比較好。
「沒事啦!」
兩人並肩而行,向車站的方向走去。到了大街上,耳裏聽到的盡是車輛的引擎聲,看不見什麼行人。
「這沒什麼,你不用介意。」
所以十就老實回答:
光伸出手,硬是把十的臉轉了回來。
「綾瀨她哥哥的事也不能全部都怪你啊。」
心情一放鬆,身體的疼痛馬上侵襲而來,看來還是早點回家休息爲妙。
這時,十忽然想起他答應晚一點要打電話給雨的事。
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單獨一人的話就不會察覺——像是自己有多少斤兩,自己有多麼無趣。遲早大家都會離開自己的這些事情,很快就會忘了。說不定她們會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像這種隱藏在內心、顯得自己有多麼自私自利的期待,更是讓十感到厭惡。明明什麼能力也沒有,卻比別人貪心的自己實在太差勁了。
雪姬愉快地笑着拍拍十的背。
「……爲什麼?」
十一回頭,才發現香裏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背後。
「抱歉,是我不對,全部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出了校門,四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由於天色已晚,夕陽造成的陰影似乎變得更暗了。風中帶着涼意,讓人感覺夜晚即將來臨,假日的路上也看不到多少行人。
「笨蛋!別做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害我胡思亂想了啦!」
「你不是也幫過我嗎?」
不過非常擔心十的雨仍然不肯罷休,於是十答應晚一點會打電話給她,雨才勉強接受。互相交換手機號碼之後,十這纔想起原來自己連她的電話都不知道,感覺好像和她的距離又變得更近了。
這麼一來。自己出場的戲份總算是結束了。
或許這是必要的規矩吧。伊吹在社員們的面前總是有他的顧慮,因此不能直接聽十解釋,所以曾經在道場大鬧的十必須表現出誠意,而十他做到了。
「有時候男生真的好了不起喔!」
十趕快把臉別開。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香裏沒有回答,只是朝四周東張西望,好像在確認什麼。
聽香裏說。她剛好從附近的醫院回來。最近她經常請假沒去上課,就是因爲身體的狀況一直很差,因此三天兩頭就要跑一趟醫院。即使做過許多次詳細的檢查,仍然找不出原因,所以今天她也去做了檢查。
累癱了的十把向伊吹說明的重責大任交給雨,雨也完整地解釋清楚了,於是誤會解開。
只要祝福他就好了。
難不成是變態嗎?十提起戒心凝神一看,竟然是自己認識的人。
早知道就應該對綾瀨一子這麼說纔對。
當她知道打招呼的人是十之後,香裏臉上浮出安心的笑容。可是她的反應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生氣。
雖然不知這是怎麼回事,既然光恢復精神了,事情應該算是圓滿解決了吧?
「去陪她吧!你是她的姐姐耶!」
「會長?」
「喂,雪姬,別多嘴……」
不過,她應該還是聽不進去吧。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不過,對於腦袋不靈光的自己,這種方式卻是再適合不過了。
十摸不透她想做什麼,於是就抬頭看紅綠燈。站在斑馬線前等綠燈的,只有十和香裏兩個人。車道上有許多大卡車呼嘯而過,高速行駛中所產生的風壓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目前,還是紅燈。
「幹嗎?」
雨見狀馬上說要跟十一起回去,不過十拒絕了。
前方刮來一陣冷冽的強風,十把手插進口袋裏,像貓一樣縮着背逆風而行。慢慢拉上夜幕的天空裏堆着厚厚的雲,向前延伸的道路已經黑到看不見遠方了。
單獨一個人讓十安心了不少。他不是討厭雨她們,只是不喜歡和她們在一起的感覺而已。因爲他不想沉浸在她們在身邊時的那種舒適感裏,他無法忍受將來註定會失去的東西佔據他的心。
「喂,你在講什麼?」
走在寧靜的路上,十回想起光恢復精神的摸樣。
光不發一語地看着十。十忍受不了她那認真的眼神轉身想要離開,但是手卻被光緊緊拉住。
即使只有這樣,十也覺得心裏有些安慰。
十相信只要這麼做,幸福也會擴散到自己的心裏。
然後半晌說不出話來。
所以摧毀幸福根本就是蠢到極點、無聊透頂的行爲。
「柔澤同學,你小時候有什麼夢想?」
抓不到犯人的十想不出替代方案,最後只剩下正面對決一途,於是就付諸實行——簡單地說,就是直接找上門去,就算用硬的也要強迫對方聽他解釋。就這樣,十要求和伊吹單挑,並告訴伊吹,要是十贏了的話就要聽他解釋。伊吹可能也感受到他的誠意,所以就接受了。場地四周由空手道社的社員們圍住,裁判則是由預先找來的圓擔任,沒有時間限制。直到分出勝負爲止,無論十受到多少拳腳攻擊,他一次也沒有倒下過。他之所以能撐得住,大概是因爲雨和雪姬在旁邊看的關係吧?她們沒有對十喊過一聲加油,只是默默地看着十戰鬥,這就是支撐着十的力量。絕對不能在她們面前丟臉——十的這個鬥志,讓他撐到了最後。在衆人的眼中,這是一幅多麼異樣的情景——怎麼打都打不倒的少年、以及始終無言注視着他的兩名少女。社員們一開始的冷言冷語在途中漸漸消失,而此時伊吹也打不下去了。當知道伊吹願意聽他們解釋的同時,十便立刻倒地不起,這時候圓拿了條冰毛巾敷在十的臉上。或許圓的在場,也是讓十能忍耐下來的原因之一吧。雖然雨和雪姬一言不發。可是她們的表情滿是自豪,甚至連社員們也開始對十改觀了。
其實很簡單。
只要做出表情,臉就痛得厲害,不過就先忍着吧。
「嗯,只有這樣。」
當別人得到幸福的時候,自己應該怎麼做?
「……柔澤同學。」
光的眼裏,彷彿有股扯住十的心的力量。
有雨居中協調,伊吹和光應該可以順利和解纔對。
十不明白她爲何要問這個,一時回答不出來。香裏接着又說:
光一言不發地低下頭來,一動也不動。
「……咦?」
十正想彎下腰看她的臉的時候,光的右拳漂亮地打在十的肚子上。這一拳讓十痛到蹲下來,然後光的聲音在頭上響起。
等十好不容易能把頭抬起來時,光已經轉過身,氣呼呼地回到伊吹那邊去了。此時,有烏鴉在遠方嘎嘎亂叫。
不要再講下去了啦……十這個無聲的抗議,雪姬只當作沒看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全告訴了光。
像是姐姐在稱讚弟弟似的,雪姬又繼續說:
十心想,如果他們兩人能幸福的話就好了。
香裏曾經爲了自己的方便而篡改事實,現在她的內心還是會感到愧疚嗎?
「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十已經做好了捱上兩三拳的覺悟,然而光卻沒有任何動作。
十心不在焉地看着地上走路,走到轉角之後,十忽然注意到路邊有一個走得搖搖晃晃的人影。
「……柔澤同學。」
香裏突然問了十這個問題。
「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希望能得到幸福。爲了實現這個夢想,我一直努力到現在。只要是妨礙我的,我都會想辦法把它除掉,就連一夫也是。」
「那就要你自己去想囉!」
「……我說錯了什麼嗎?」
十的臉上腫了好幾個地方,有的瘀青、有的紅腫,嘴脣也破了,還看得到流過鼻血的痕跡。光是練空手道的,因此對每個傷都不陌生,看得出它們全部都是拳腳造成的,而且是相當強烈的打擊。
香裏嘆了口氣。
「轉過來讓我看!」
香裏所說的大概是綾瀨一子的哥哥一夫自殺的事吧?
光不去找雨商量的原因,恐怕是因爲在意十吧。
畢竟柔澤十隻有這麼一點能耐而已。
她怎麼了?
對旁邊正在偷笑的雪姬瞪了一眼後,十乖乖地向光道歉。
女人在想些什麼誰知道啊。
「柔澤同學爲了小光你跑去找伊吹單挑唷!」
十心想原因應該就是那天發生的事了。如果是心病造成的身體不適,倒也不無可能。這也難怪。十現在能平心靜氣地站在這裏,是因爲有雨和雪姬在的關係;如果不是那兩人帶他走出陰霾的話,搞不好他的情況會比現在還悲慘。假如香裏身邊沒有那樣的人,那件事就只能在自己的心裏一點一滴地消化,這是多麼痛苦的折磨啊。
十本來打算在被光發現之前先回去的,既然被她逮到,現在也只好努力裝出不在乎的笑容給她看。
「爲什麼你要爲了我做這麼多事?」
那還用說嗎?
「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
「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墮花同學害的。」
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尋求某物。
十不知道她想要聽到什麼答案。
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加上她又低着頭,所以十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兩眼無神、抬頭望着十的,是白石香裏。十雖然認出了她,卻喫驚到說不出話來。香裏的兩頰消瘦,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什麼事?」
是因爲那天的事讓她很難過,所以想找人談談嗎?
不過,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卻完全不是如此。
「……給我。」
車子發出的噪音太大聲,十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十把臉靠近香裏。
「你說什麼?」
「……把你的幸福值,給我。」
香裏猛然伸出雙手在十的胸口上用力一推。由於白天太過疲累,十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就在依循重力往後倒的同時,十看清楚了香裏的臉。
香里正在笑,而且是用像是將要吞食獵物的野獸般的表情笑着。她的舌頭貪婪地舔着嘴脣,並且目露兇光盯着十。
十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爲什麼?難道說……?原來如此,我懂了,我現在終於懂了。這傢伙,白石香裏也有摧毀別人的幸福。一子說一夫的死給香裏帶來幸福,而香裏自己早就感覺到了;後來香裏也領悟到和一子相同的「真理」,並且付諸實行。剛好最近幸福具樂部的活動激烈化,於是她就趁這個機會,利用身爲學生會長的立場,在聽別人訴苦時收集情報,打聽到誰幸福就去加以破壞,藉此累積自己的幸福值。可是那天在一子的家裏,雨把一夫的死所代表的意義完全反轉了過來,所以香裏從一夫那邊奪來的幸福值就消失了——她是這麼覺得的。後來她的成績突然一落千丈、以及原因不明的身體不適,她都歸咎於是幸福值消失所造成的。因此,如同一子因強烈的信念而擁有超人的體能;相反地,香裏卻因強烈的信念而衰竭下去。變得憔悴不堪的她,現在則打算再重新開始摧毀幸福。說不定一夫自殺的事也是香裏故意設計的,雖然無法證明,但是十卻不禁這麼覺得。
還是說,這些都只是十的妄想呢?
會不會是因爲香裏那天聽到一子的話,相信了那個歪理才一時鬼迷心竅?
要不然就是剛纔十聽錯了,香裏會這麼做其實有其它理由?
不論答案是什麼,十都已經沒機會知道了。
十連重整體勢都來不及就往後倒在馬路上,他的耳中傳來一道東西壞掉的聲音——那是倒下時的衝擊使得放在屁股口袋裏的手機被壓壞的聲音。真是可惜,好不容易纔交換到手機號碼——十一邊惋惜地想着,一邊想趕快站起來。當他把手按在柏油路上正要起身時,突然一道強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尖銳的喇叭聲刺激着十的耳膜,地面隆隆地發出振動。
一輛五噸重的卡車以超過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衝撞過來。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十的腦海。
無論如何,總之老天就是叫柔澤十要繼續活下去。
雨見到大街的紅綠燈那邊聚集了一大羣人,隨即往那個方向奔去。
「我沒事,只是嚇了一跳,暫時沒辦法動而已。」
凡是發生意外就一定會有人來看熱鬧,十一邊在心中感嘆,一邊轉動脖子尋找剛纔衝過來的卡車。卡車撞上了一家不遠處的服飾店,把商店的櫥窗撞得散落一地玻璃碎片。
雨一邊回答,一邊像個孩子似地抽泣。
「那種東西沒有看的價值。」
我的身邊有這兩個朋友在,這樣就足夠了。
「你怎麼了?」
說完,雪姬就走向卡車的方向。可能是她聽到路人說駕駛被安全帶勒住,情況有點危急吧。對於難得助人的她而言,或許這只是因爲覺得無聊,一時興起的舉動而已。
驚覺有人壓在自己身上,十睜開了眼睛;但是雨似乎沒有發現,仍然把臉埋在十的胸口抱着他不放。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好像正在哭的樣子。
把伊吹和光認真對話的模樣當好戲看的雪姬,突然發覺雨一直盯着手中的手機不放。手機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雨動也不動地注視了好一陣子之段,忽然按下某個號碼——那是十的手機號碼。然而十並沒有接電話,因爲他的手機打不通。
雪姬瞧了瞧十和雨,然後在腳邊撿起一塊玻璃碎片。她握着那塊有如小刀般銳利的碎片,用冰冷的眼神向四周看了一眼之後,嘴角微微上揚。
「算啦,遇到我和雨算你走運。」
雨的眼淚濡溼了十的胸膛。
需要思考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是現在得先想想她的事。
從卡車撞進服飾店的方向傳來許多路人的交談聲。
「……你……」
爲什麼會這樣……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爲擔心十,所以她傷心地哭了;看見十還活着,所以她高興得哭了。
這是十發自內心的真誠感想。現在,他真的這麼認爲。
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路人。
雪姬原本也想對雨說些什麼,但是看到她死也不肯放開十的模樣,只好不甘心地移開視線。
管它的,怎樣都好。
十立刻就明白了,那時和自己擦身而過的卡車後來朝的是哪個方向。
雪姬又問了一次,但是雨似乎沒有聽見。她仰頭望着黑暗的夜空,然後閉上雙眼全神貫注地聆聽。過了沒多久,雨睜開眼睛,邁開大步開始狂奔——那是雪姬自從認識她以來所見過最快的速度。她有如疾風一般,在結束社團活動要回家的學生之間穿梭。雨用讓路人張口結舌的拼勁和速度全力向前奔跑。
「別看。」
「我不知道。所以現在我要說的話,你就當作是我在自言自語好了。」
「……算了,反正閒着沒事,我去找個東西來割吧。」
「哎呀……」
那些只想看熱鬧的視線,就算十真的快死了,那些視線也不會有所改變。
剛纔十看到卡車以高速撞過來,心裏已經有了死的覺悟;幸好駕駛員在那一瞬間打滿方向盤,於是卡車就從十的身邊擦過,十才因此撿回一命,實在是千鈞一髮。只要再偏個幾公分,就算十大難不死,恐怕也要變殘廢了。
十正要把視線轉向那邊,卻被雪姬用身體擋住了。
看到十像是在忍耐着什麼而緊咬下脣的樣子,雪姬的表情出現一絲和緩。
隨便你們好了,想看就看吧!
哭泣時的她見不到平時的鎮靜,也失去了防備,看起來有點可愛。
「最能夠顯露出人類本質的,就是人死亡時的樣子。像是悲哀的死,讓人憐憫的死,或是得償所願的死。有人毫髮未傷、卻醜陋無比地死去;也有人只剩一根指頭,卻死得足以令人動容。從這些角度來看,那個算是相當悽慘的了。」
四周圍觀的羣衆不斷增加,在一片吵鬧聲中也開始混雜了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
雖然就算真的有那種地方,自己一輩子也到不了那裏吧。
這個爲了我這種人擔心、爲了我這種人哭泣的墮花雨。
是單純的偶然?還是應驗了那個幸福值的說法呢?
雨衝上去緊緊抱住十。
「十大人!」
該不會……!

要這個成不了大事、一無是處的自己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雨還在哭個不停,她這麼擔心我嗎?
「雨,你怎麼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十心想也差不多該站起來了,卻因爲雨抱着他而無法動彈。
感覺到雨的心情,十也就不再介意圍觀者的眼光了。
即使聽到這些話,雨一樣不肯放開。不知所措的十隻好輕輕撫着雨的頭。
爲什麼自己會平安無事?
等一下要是被警察問話,說明起來可麻煩了。
——好慘,整個都撞爛了。這個女孩還那麼年輕,真是可憐。
路人的談話飄進了她的耳裏。
不過話又說回來——
發生車禍了耶!好像有個高中生被撞到了。
「……因爲這是……前世的……羈絆……」
雪姬拿着玻璃碎片,在手指間靈活地轉來轉去。
有上班族、有學生,甚至還有人把車停到附近,特地跑過來看。
「我向來都不相信因果報應這種東西,因爲這個世界太懶惰了。不過它偶爾還是會做點事的嘛。」
她會哭嗎?
該怎麼止住她的眼淚呢。
然後她看到柔澤十在馬路上躺成一個大字型。
——完——
她鉆過重重人羣,擠到最前方。
十轉而尋找香裏的蹤影,卻怎麼都找不到她。
她趁着混亂跑掉了嗎?
這是所謂的心電感應嗎?還是因爲十的手機打不通的關係呢?
一邊輕撫着雨的頭,十一邊望向天空。在原本黑雲密佈的夜空中,朗朗明月不知何時露出了臉龐,看起來就像是漆黑的天空中裂出一道缺口,也讓人不禁想象缺口的另一端是否存在着其它世界。
旁邊出現雪姬的聲音。
「看到你突然跑掉,我還想說發生什麼大事了,沒想到會這麼誇張。」
柔澤十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