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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困擾的日子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1.8萬 字

隔天下課後,墮花雨毫不避諱地走進十的班上。

然後她來到座位旁,對正準備回家的十說:

「我來迎接您了。」

「喔!」

把空扁的書包夾在腋下的十向雨點了點頭。

見到這個情景的美夜,好奇地歪着頭,指指十又指指雨。

「你們是什麼關係呀?」

「主僕關係。」

如果讓她們交談太多,可能會惹出不少麻煩,所以十趕快把她們兩個拉開。

美夜會覺得不可思議那是一定的,不過他也沒打算解釋。

再說,要怎麼解釋纔好?

會變成這樣是因爲自然而然?自作自受?還是因果報應?

「柔澤!」

班長藤島香奈子咄咄逼人地向十走過來。

「我還以爲你把頭髮染黑是想改過自新了,沒想到你竟然把女人帶進教室……」

「……請等一下。」

十還來不及回嘴,墮花雨便挺身站在藤島香奈子的面前。

就像是在保護十的樣子。

「你是十大人的敵人嗎?」

「十大人?敵人?你在說什麼?我勸你最好別和這種男人交往,會惹來很多麻煩的。」

他想到君臨地下世界的黑手黨老大。在電影裏,這種壞人簡直就是邪惡權力的頂端,不過,感覺又和真正的壞人有一些差別。

「加油啦~~呵,我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

既然墮花雨的事情算是解決了,十原本考慮要不要把頭髮染回來,但後來還是作罷。因爲,爲了女生而改變髮色似乎是一件很遜的事。

至於井原那些學長們,從那一天之後也沒多說什麼,大概是把那天的事情當成是十設下的陷阱吧。而且他們也沒打算要報仇,只想躲得遠遠的。這麼沒出息的舉動倒是讓十鬆了一口氣。現在就算在學校裏或是外面遇到,他們也不敢多看他兩眼,早就夾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是嗎?我倒覺得當壞人比較輕鬆。」

看到苦笑的十,香奈子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爲什麼?」

「我就是討厭你!最討厭的就是你!」

「掰掰,藤島、美夜,明天見。」

本來還擔心身邊帶個女生會不會太招搖了,沒想到竟然沒事。姑且不論在學校內,出了校門之後,根本就沒人會注意他們兩人,一切都很平靜。

很快地,他們的世界就會結束。

所以她和十都是住在同一個地區。

那個小孩好像有說了些道謝的話,但店家的吵雜聲掩蓋過他的聲音,使他的道謝沒傳到十的耳朵裏。

「那麼做纔是笨蛋。」

這樣的話,說不定以前曾經在路上遇見過……

所以,小孩往往會因爲大人眼裏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把自己逼上絕路。這種單純、天真的心境,在逐漸變成大人的過程中也會慢慢消失。

雖然十答應讓雨跟在旁邊,不過他並不打算去在意她。對他而言,那只是種既然她想跟就讓她跟的感覺而已。

十用剛睡醒的眼睛看着漲紅了臉大聲斥罵的香奈子。

「嗯,這麼說也對……」

看起來很困的十又打了一個大呵欠。

「因爲一切的行爲都要貫徹信念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好人和壞人,哪一種人活着比較輕鬆?」

他是真的這麼認爲,所以才當不良少年。

那麼變成大人後又會得到什麼呢?

「抱歉,我說錯了,原來你那麼討厭我啊?」

「只要是爲了十大人,就算是到地獄我也願意追隨。十大人的喜悅就是我的喜悅;十大人的心願就是我的心願。我是爲了十大人而存在的,因爲我和十大人從前世就有着不可分離的羈絆……」

待在他的身邊對雨來說,應該是既沒有好處,也沒有壞處的事吧!

這不是取笑。只見十一臉正經地說:

雖然想吊兒郎當地混日子是他當不良少年的藉口,不過,他現在卻對這一點產生疑問。

雖然十向來自稱爲不良少年,不過在這種時候,他覺得自己有點丟臉。如果剛纔他當場暴跳如雷,一腳把小孩踹開的話,那就證明自己真的是不良少年了。但他做不出這種事,所以只能算是個半調子。

「貫徹正義的人也一樣很困難。要捨去私慾,只爲正義付出一切,這必須要有犧牲自我的精神,最後的結果就是死——這也可說是一種自我毀滅的行爲。」

「……真衰,一大早就看到你那張臉,今天一定很倒黴。」

小孩的世界很小,正因爲很小,所以很容易被破壞,一下子就崩潰了。

那是十第一次被當面說成是「半吊子」,大概也因爲如此,所以那天的對話,十到現在仍記得一清二楚。那時候的對話,讓他發現原來他自稱的不良少年,只是吊兒郎當混日子的藉口而已。他也思考過爲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思考到後來的結論,就是麻煩——去思考理由的本身就是個麻煩。

「兩種都很辛苦。」

所以在不久的那一天到來之前,就和她當個朋友之類的也無妨。

由於季節的關係,太陽還沒下山。車站前的商店街有許多小學生正在嬉戲。看到他們一臉天真無邪、毫無煩惱的樣子,十多少也記得他當時憧憬的事。

「我不太看書,所以你說的那種讀書的樂趣我不太能體會,但一定有很多人會感受到吧。還蠻讓人羨慕的。」

可能是因爲知道彼此住得不遠,十似乎感覺沒那麼緊張了。雖然他不想和雨太親近,但也沒必要老是冷漠地對待她,用平常心來看待就好了。

他倒不認爲當小孩真好。

而那一天,他們在很巧的情況下偶遇…………香奈子是因爲認真上課,而十則是因爲鬧鐘沒設定好。他們早起的理由各自不同,卻在校門口遇到了。

「譬如,要貫徹惡的信念就不能有幫助別人的想法,這樣子是很痛苦的。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只能視爲敵人,然後一直承受這種痛苦。」

「……你真厲害。」

起初,十還懷疑她是不是故意跟到同一個車站,不過沒想到她也真的住在附近。從她口中問出來的住址,雖然十不熟,但的確是附近某個寧靜的住宅區。

小孩也是很辛苦的。他自己當過小孩,所以他很清楚。

兩人就這麼默不作聲地搭上電車,然後在同一個車站下車。

雖然是這麼說沒錯——

「我以前就在猜了,原來你那麼喜歡我啊?」

「誰、誰喜歡你了!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還真不錯啊,恭喜你啦。

「……你爲什麼總是這樣半調子的?」

十的個子頗高,長相看起來也有點兇;他在小孩反應之前伸手過去,輕輕地把小孩扶起來,然後拍拍小孩的頭表示沒關係,接着就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因爲我是不良少年啊!」

就像是在責罵不成材的小孩一樣,香奈子繼續用強硬的態度說:

十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原來香奈子也住在他家附近,他們上下學都要經過同一個車站。不過他們上學和下課從來沒有遇過,這是因爲她刻意避開。爲了不和十碰面,她調整了上學和下課回家的時間與路線。

眼前這羣小學生正彼此追逐玩耍,其中有一位小孩因爲沒有看前面,所以不小心撞到十的腳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並以一副害怕的表情抬頭望向十。

「不要說一些歪理!」

「你明明懂道理,又爲什麼要變成這樣?」

他問這個問題,並不是真的期待有一個答案。

「笨蛋,既然想當不良少年的話,剛纔你應該要揍我一頓纔對吧?」

「我無法原諒像你這種吊兒郎當的人!—天到晚就只會無所事事地浪費生命,抱着做什麼事只做到差不多就好的心態,我最不能原諒的就是你這種人!」

旁的雨不發一語地看着這一幕。

因爲這樣比較輕鬆自在。

《電波系彼女》1 第二章 困擾的日子插圖(1)
《電波系彼女》 · 1 · 第二章 困擾的日子 · 第1張插圖

「痛苦?」

她的分析倒是頗合邏輯。

她雙手插腰,用平常說教的語氣開始數落:

再講下去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十急忙捂住雨的嘴巴,把她拉離現場。

他是這麼認爲的。

「還要譬如呀………反正,會有很多苦頭喫就對了。」

十認爲她不是壞人。

雨認真說話的表情讓她看起來很正常。

他們對家人和手下都很好,是善與惡很極端的人;可是,並不是整個心都被邪惡污染了。

這個無聊的問題在十的心裏打轉。

「我有一個夢想。我喜歡看書,所以以後我要當個翻譯家,把外國的書翻譯給很多人看,讓他們體會書裏的樂趣;也想要把我們國家的書介紹給外國的朋友。我希望我能在活着的時候,用作品讓大家多去接觸全世界的故事,然後成爲大家生活的動力。這是我的願望,所以我將來要當個翻譯家,一定要成爲翻譯家。」

「我也沒有要你原諒我。」

「你、你是說真的嗎……?」

膩的不是指他,而是雨。她很快就會知道十這個人有多麼無趣。

「沒想過。」

十記得當香奈子說到這裏時,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很特別的表情。

「譬如說?」

「柔澤,你有沒有夢想?將來的目標是什麼?」

看着十一邊打着呵欠一邊這麼說,香奈子用眼鏡後的雙眼賞了他一個白眼。

「要看程度而定。真正的壞人,他一切的行爲都必須貫徹惡的信念。要成爲這種人非常地困難,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真正的好人也是如此。」

她略微垂下雙眼,試探似地問十:

香奈子本來以爲十會這麼回答她;不過,她聽到的卻是不一樣的回答。

人們總是說小孩的世界很小,等到漸漸長大成人之後,世界也會越變越大。

「我可沒那個興致一大早就開玩笑。」

只不過一直都不講話也很無聊,所以他就隨便找了個話題。

十仔細回想過去的記憶,但仍然沒有印象。十對男生的長相比較容易記住;女生的話,除非是印象特別深刻的,否則往往看過就忘。像現在,除了美夜、雨以及香奈子三人之外,他還是沒有辦法把其他女同學的姓名和臉搭在一起。

在班上同學們好奇的視線下,十帶着雨離開了教室。

柔澤十在心裏試着去勾劃出典型的壞人形象。

不管怎樣,她是很難捉摸的傢伙。

而且,一定很快就膩了。

大概以爲會被臭罵一頓吧!

「你這麼反應過度的話,會被誤解喔!」

那個表情很微妙,像是稱讚、又像是貶低他的感覺。

在走向車站的路上,雨總是默默地跟隨在十的斜後方。是因爲她本來就不愛講話?還是單純地和十沒有話題?或是她在等十先開口?還是另有什麼企圖?光靠美夜對她的形容,實在摸不清墮花雨這名少女是什麼樣的人。

某一天十一大早就到學校,本來是想在上課前在教室裏多睡一下,沒想到在校門口竟然和一樣早起上學的藤島香奈子碰個正着。

走在身旁的雨面不改色地回答:

以前,他也曾經被別人這樣說過。

但可以確定她是個腦筋不正常的人。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她大概也會把電波系的妄想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無論好人或壞人,要堅持某一方的立場是很困難的事情。」

「那麼,要怎樣纔會比較輕鬆?」

「不堅持任何一方。」

「不當好人,也不當壞人?」

「有時當壞人,視狀況和衝動再選擇要當哪一方,這樣是最輕鬆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說差不多就好?」

「是的,現今大部分的人也都是這樣生活着。」

看看四周的人,購物中的主婦、和她接洽的店員、急着回家的學生、忙着玩耍的小孩、不忌諱別人眼光而粘在一起的情侶、懶洋洋地踩着腳踏車的警察、在丸子店門口閒聊的老人……

的確正如雨所說,大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吧。

人生很辛苦,所以每個人都本能地選擇最輕鬆的方式來過自己的生活。

十可以理解這並不是把人生當兒戲。

因爲,他自己也是如此。

「對了,你自己又怎麼選擇?」

「我由十大人來決定。」

「我?」

「十大人要我怎麼做,我就會遵從。」

「你沒有自主性嗎?」

「除了跟隨十大人,我別無所求。」

從她的語氣聽起來,這並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的。

十倒也沒多想就響應了這個話題。

接下來她又會再說些什麼,而十也會再跟着回應。

發現她正瞧着鍋子,於是他回答:

然而,十的顧慮都變成了杞人憂天。

平常的他都會忘掉。

「有不少人誤以爲惡魔比人類高級,於是就出現了這種願望。」

我是不是很可憐………

這句話是催促的意思,於是他脫掉她的衣服,雙手遊移到她的內衣上。

她一直不語,任其擺佈。

她告訴失去靈魂的自己,變成木偶吧!

旁邊有一個大空碗,看來是準備做色拉。

他聊了一些關於公司的事,然後像平常那樣把手伸到她的大腿上。她只略微抗拒了一下,就默默接受了。

「應該是同人誌之類的書籍。那是偶然在舊書攤看到的,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今天好像在家的樣子。

「老是繃着臉。」

「……我會這麼做的。」

雨還問要不要帶來給十看,十隻是沉默地搖搖頭。

「你在學校也是這樣嗎?」

他把她壓倒在沙發上,身體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看到玄關的鞋子,她感覺心情有點沉重。

「會有人想成爲惡魔嗎?」

如果不在的話,就能馬上回去了。

「我先跟你講清楚……」

她會很認真地聆聽十的想法,然後點頭。

雨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會嗎?」

這臺電視一直都是開着的。

到了公寓門口後,雨對十說:

她的這一點可以說是果斷吧。不知爲何,十有點被雨吸引了。

雖然說是整理房間,但房裏其實不髒,東西也沒有散亂一地。他平常的個性就是一絲不茍,很勤於清掃,但是爲了減緩待在這個房間的痛苦,她還是把打開的報紙折起來,放到擺放雜誌的架子裏。

「真不愧是十大人啊。」

不過,就算答應讓她跟在身邊,一整天下來也會被跟到心煩氣躁。當他煩的時候有可能會遷怒於她,也有可能會想故意把她當空氣,假裝她不存在。

鍋子在瓦斯爐上,不知道在燉什麼。

她突然岔開話題,大概是因爲注意到十內心裏的困惑吧。

「怎麼樣?」

即使在做這些動作時,他仍然偶爾會轉頭去看電視。

本來以爲絕對無法和她溝通,但不知從何時開始,竟然可以自然而然地與她交談。原本以爲她是會強迫別人接受想法的人,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這種心境有點複雜,但感覺也不會太差。

正如她自稱的,是一名很稱職的隨從。

「你會煮飯嗎?」

一些無心之言,真的只是隨口說說的一些無心之言,她都會回答。當十在煩惱時,她也會提出建議。雖然她用的詞語有一點艱澀,但是在聽的時候會不知不覺地認同她的說法。

「……哪間出版社?」

「那麼今天我就告退了,十大人明天見。」

「剛纔說的那些,寫在《人類墮落繪圖》第三百零一卷,別冊詞典中的補充事項。」

說完,雨微微鞠躬並恭敬地退下。十不禁一邊苦笑,一邊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房間收拾好後,她又從碗櫃中拿出兩人份的餐具,整齊地排在桌子上。

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飯終於做好了,兩人面對面就座。

反正房間裏除了他的聲音以外,有其它的雜音更好。

走到廚房一看,他果然在那裏,手上拿着菜刀,不知道在切什麼。

「嗯,今天比較早下班,反正還有時間,偶爾這樣也不錯。」

「這是什麼理由啊……………不過,我倒是會做一點菜。」

接着如同平常一樣,兩人走到擺放着電視的客廳,肩並肩地坐在沙發上。

聽到雨誇張的讚美,十苦笑了一下。突然,他感覺好像有水珠滴在他頭上。

不管是耳邊傳來他粗魯的喘氣、臉上和身體沾上他的唾液、或身體被挑動的刺激,都讓她的心越來越遠。

她已經很習慣了,因此也很快就說服了自己。

在半停止的思考角落裏,她如此地想着。

對十而言,理應要和她保持距離。

喫完飯後,他立刻把餐具拿去洗。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笑,用機械般的動作把料理送到口中。

隨便找個地方坐吧!他丟下這句話之後,繼續回頭煮飯。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到十住的公寓附近。大概是因爲和雨閒聊的關係,今天的路程似乎比平常短了許多,注意力很自然地集中在和她的對話上。

唯有一點,恐怕是她最失敗的地方,也就是如此聰明的她,竟然會選上了柔澤十這個人這一點。

「我燉了高麗菜卷哦。」

墮花雨這名少女毫無疑問地就是被稱爲電波系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的存在會造成十大人的負擔的話,那時請不用顧慮我,請十大人把我丟棄。」

「這是題外話。聽說人類如果想成爲惡魔,必須連續做一萬件壞事纔行。這段期間只要做了一件好事就必須重新計算。聽起來似乎簡單,但它其實和悟道一樣困難。」

自己一個人就夠麻煩了,怎麼可能還要連別人的責任也承擔下來?

「現學現賣而已,我是從書本上看到的。」

墮花雨,是個有妄想癖的電波系少女,但腦筋絕對不笨;相反地,雖然有點不甘心,卻不可否認她比自己聰明很多——這是十所做出來的結論。

「我不會煮飯是因爲我的職責不需要去煮飯,這是神的啓示。」

「唷,你來了。」

「回答這麼快喔!我不是重男輕女,不過女生還是會煮飯比較好吧?」

他平常真的很一絲不茍。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吧!

是羨慕嗎?或只是感覺稀奇而已?

有一次她把電視關了,他馬上發出一聲慘叫,然後往她的肚子重重地踢了一腳;直到她道歉爲止,他都不肯罷手。自從有了那次的經驗之後,她決定無視於電視的存在。

十的心裏對墮花雨的感覺開始逐漸產生變化。

連別人的責任都要承擔,這一點讓十感覺到很厭煩。

只要他在家裏就不會把它關掉。

不知道是哪裏好笑,他掩着嘴笑了起來。

當然,她還是會講前世如何如何的妄想(這一點她就不肯讓步了)。

雙眼裏映着天花板的花紋,她無意義地望着上方,將意識的繮繩放開。

「太晚回去的話,阿姨會擔心吧!」

從書包取出鑰匙,她打開了門。

她知道這是在等待指令。

但同時,她卻也有相當不錯的地方。

原本以爲和她走在一起會更無聊、更痛苦纔對。

「是。」

「不會。」

雨立刻從書包裏拿出一把摺疊傘,然後撐在十的頭上。

也許那是自己所缺少的個性。

「你在煮飯嗎?」

「我記得,你以前很愛笑的。」

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他沒什麼朋友,而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變多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你懂真多。」

隨便怎樣都無所謂。她趁飯還沒做好的這段時間動手整理房間。

雖然她的意見並非一定正確,而這種時候,她就會很乾脆地收回之前說出來的主張。

「哦。」

「什麼書?」

「十大人請用。」

「不必啦,我自己有帶。」

怎麼能像情侶一樣共撐一把傘?因此十伸手到自己的書包裏。

裏面沒有傘。他以爲早上有放進去,不過應該是忘記了。

察覺到十的困境的雨又把傘遞了過來,但十將它推了回去。

「不用啦,反正很近,跑一下就到了。」

「那麼,我陪十大人一起跑。」

「不用了。」

雨應該沒特別的意思,但是十很介意男女一起共撐一把傘。如果被別人誤會他和雨在交往,那就很傷腦筋了。

……等等,會傷腦筋嗎?

被誰看到會傷腦筋?

十在深入思考前就放棄去想。接着,他將書包頂在頭上代替傘。

「我走了。」

「十大人明天見。」

十斜眼看着對着他鞠躬的雨,然後往前跑。

十並不清楚習慣和她一起行動的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

雖然不討厭,可是,之前自己明明喜歡一個人獨處,這點讓他感到困惑。

這麼下去好嗎?這樣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她什麼時候會膩?什麼時候纔會從夢裏醒來?

什麼時候纔會從我面前消失?

在毛毛細雨中不斷奔跑的十,心裏想着這些問題。

現在的雨就算手上拿着菜刀,十應該也不會感到驚訝吧!

害我去想有的沒的,而這些有的沒的大部分都是討厭的事。

但是從她的態度看不出有讓步的跡象。

人老了以後,根本不需要大量的記憶,所以就慢慢地淡忘了。

原來這纔是這個女人的本性?

十本來打算好好地對她說教一番,但是又覺得蠻蠢的,所以就作罷。

胡思亂想很有趣,沒有形狀、沒有定律,一切都是混沌不明,那種支離破碎的心境很有趣。當思考擴散開來,讓自己逐漸融入的感覺也很有趣。

「是的。」

窗子傳來被水滴擊中的聲音。

原來我也會依依不捨……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睡眠中流太多汗了,他覺得嘴脣很乾燥,喉嚨也有點痛。

一般來說,會正常思考的人絕對不會這麼做。

十張開眼睛,不,他並不確定眼睛剛纔是不是閉着的。或許一開始眼睛就是張開的,到現在才恢復意識而已。

無論手指怎麼動也只能抓到空氣而已,不知道爲何,十忽然感覺這樣很悲哀。於是,他讓伸出去的右手放鬆力氣,無力地垂在牀邊。

停不住、停不住。

在燈光下仔細一看,她的頭髮和衣服都溼透了,身旁還帶了一個防水的袋子。袋子裏大概裝了脫下的鞋以及雨傘吧,說不定裏面還裝了繩子之類的東西。

「你真的是從窗子進來的?」

「…………………爬那個很辛苦吧?」

「你怎麼進來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趁我不注意時,偷偷打了備份的鑰匙?

只不過,實在很難相信竟然會有人真的這麼做……

十不經意地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向牀邊。

所以我才討厭黑暗。

「那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感覺到十大人在呼喚我。」

「晚安,十大人。」

基本上,要忘記事情並不需要刻意去做。

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變輕鬆?

大概有十秒鐘的時間,兩人沉默地望着對方。她那依舊長得誇張的劉海因爲溼了而幾乎貼住半張臉,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

「…………以後不準再從窗戶進來。」

他站在牀上,立刻反射性地擺出架勢。

這傢伙怎麼進來的?她來做什麼?她在想什麼……

她總不可能從公寓外面爬牆進來……

大概是因爲在半夢半醒之間,纔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吧!這種觸感,像是被誰握住一樣,好懷念的感覺。在小的時候,當母親還好好盡着母親本分的時候,晚上十睡不着時,就經常像這樣被握住手。

十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等一下,這裏是九樓耶!

十天馬行空地想象,這樣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從某個地方憑空蹦出來一樣。

「三更半夜,打擾十大人了。」

他不記得母親有多久沒回家了。以前他還會在月曆上標註記號,母親回來的時候也會對她說一些挖苦的話,但這些舉動根本一點效果也沒有,所以後來他就不再這麼做了。

我討厭這種停不住的思考。

誰來救我……

她大概連自己缺乏常識這一點都不知道吧!

如果說深夜裏有什麼出現在自己房間裏的話,他認爲不可能是幽靈,反而有可能是強盜之類的。

的確,這個窗戶很大,很容易就能進來。

此時十仍然擺着架勢,因爲他對雨仍然有警戒心。

垂在牀邊的右手好像被什麼東西輕柔地包住。

他對着黑暗中的白色天花板伸出了右手。

啊——原來是夢。

反而只會想,啊——果然是這樣!

爲了以防萬一雨突然翻臉衝過來襲擊時,他才能做好對付她的準備。

「從那裏。」

「是的。」

剛纔的觸感和聲音都不是在做夢。十跳下牀,並跑去開房間門口附近燈的開關。他想着當房間恢復光亮的瞬間就要展開一場惡鬥了,不過,他卻猜錯了。

「因爲沒有鎖,所以我就進來了。」

「…………什麼?」

在混亂的思考中,十開口問了第一個疑問。

「那是幻聽。」

「不,鎖是開着的。應該說,窗戶是開着的。」

她的身材雖然嬌小,但是運動神經卻非常好,稱之爲出類拔萃也不爲過。

這大概是神的考慮吧?

「有一點。」

感到被背叛的十隻覺得空虛更甚於憤怒。這時,雨回答了:

「你、你在這裏幹什麼?」

根據她的回答——不,十已經打消了一大部分對她的好感——不過,他還是形式上問了一下。這時候他雖然放下了準備打架的架勢,但警戒心和懷疑的眼神仍盯着她不放。

十在被黑暗籠罩的房間裏這麼想着。

她一定認爲自己說的是正確的事情吧。

「是的。那麼,明天我開始去學開鎖。」

老人癡呆一定也是這樣。

父母都不在、見不到他們的面、感受不到他們的存在——這樣也好。

睡覺就等於「什麼都不做」,這一點讓他覺得很棒。不過看,不用聽,不用說,不用觸碰,不用聞,不用喫,甚至也不用思考。雖然偶爾會做夢來擾人清靜,但只要醒過來就什麼都不記得,因此他可以忍受偶爾的做夢。他認爲把夢忘記是理所應當的,不然,人一天二十四小時裏腦筋就必須一直思考,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十想忘記的事情像山一樣高,當他有記不清楚的事情時,就儘量放任它忘記,從來不會刻意再去把它想起來——唸書當然是例外,因爲那是逼不得已去記的。

激烈的雨聲就像是世界在責備自己似的。

「我沒叫你。」

她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被否定,不過對她卻沒有任何影響。

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十從牀上彈跳了起來。

「你從哪裏進來的?」

「騙人!我明明有鎖!」

但是這個疑問在說出口之前,十就想到了答案。

「應該是心電感應吧。」

等等,在這之前要先問一個問題。

「是你的妄想。」

十很喜歡睡覺,但卻討厭黑暗。

十整理了一下思緒。

我本來還以爲這傢伙人不錯,結果竟然是這樣子!

雨保持着端坐的姿勢換了個方向,和十面對面相望。

「爬鷹架進來的?」

雨說完就指着房間裏的窗戶。

十微微地笑了。

這間公寓現在正在進行維修外牆的工程,所以整棟大樓的外牆,都架設了工地用的鷹架。如果利用鷹架,要爬到九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雨一臉迷惑,不知道十爲什麼生氣。

就是因爲不知道討厭什麼事,所以很討厭;如果知道的話,那又會更討厭。

把過去遺忘就是過完這艱苦人生的獎勵,然後就會變得輕鬆自在了。

「這是前世的羈絆。」

十知道要說服她是自討苦喫的行爲,於是決定讓她早點走人。

他之所以討厭黑暗,是因爲當他在黑暗中時,腦袋就會不自主地開始思考。

十是不相信超自然現象的人。

她從我的書包裏偷了鑰匙?

但是就算不難,怎麼可能會真的爬上來?

傍晚開始下的雨,看來會持續到明天早上。

從她端坐在牀邊的位置來看,剛纔應該是她握住十的手。原本還滿心懷念的感觸瞬間煙消雲散,十隻感到背脊一片冰冷。

這傢伙果然是電波系,講的話她都聽得懂卻無法理解。

眼前是低頭致歉的墮花雨。

沒有人來救我,我也不需要別人來救。

和她講什麼常識和社會倫理,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你出去。」

「是的。」

接到十的命令,她如同以往地點點頭。

當她站起身伸手要去攀爬窗戶的時候,十又再度嘆了一口氣。

「………從大門出去。」

「是的。」

十送她到大門口,也順手打開了電燈。

雨從帶來的袋子裏拿出鞋子穿上後,回頭望向十。

「幹嗎?」

「十大人總是一個人在家嗎?」

「那又怎樣?」

「十大人的父母呢?」

「……不用你管。」

十發現自己的語氣變得又低沉又冷酷,這不是因爲她說的這些話讓他對自己感到可憐。只不過,他不喜歡別人提到有關他父母的事。

十像是威嚇似地瞪着嬌小的雨。

「對,我是隻有一個人!不過,我不需要同情!不用同情我!我沒懦弱到要別人同情!」

深夜的靜寂中,迴盪着十的怒吼。聲音傳遍了房裏的每個角落,而雨只是平靜地聽着。

看到她這種態度,十更怒不可遏,正想再對她吼罵一次的時候,雨卻先開口了:

「我知道。」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想這麼做。

十把毛巾攤開替她擦拭頭髮。

你只不過是個電波女,憑什麼對我說教?

雨向門外跨了出去。

說到這裏,十頓了一下。但他心想反正也沒必要隱瞞,於是就繼續說下去。

今天早上起牀後,這個便當就擺在他房間的桌上。便當旁邊還貼着一張便條,上面有一個鮮紅的脣印以及用毛筆寫的「媽媽留」三個字。似乎是母親在他睡覺的時候回來過,而且做了便當,接着又一聲不響地離開——看來,她好像只是專程回來做便當而已。

「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您感到寂寞。」

十把門稍微打開,看着她進入電梯。

「對!」

還是和以前一樣,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一個人。

雨再次行了禮後走出門口。

然後平靜地說出奇怪的話:

「……幹什麼?你想說要我依賴你這類的話嗎?」

可能是因爲那樣做的話,就像鬧脾氣的小孩一樣遜。

「十大人不需要這樣……」

「……等一下。」

對這個傢伙除了困擾以外,並沒有參雜其它感情,也不可能會有。

雖然心中存着疑惑,雨還是聽從十的指示。

等她的人影離去,他纔回到自己的房間,從窗戶對着外面不甚牢固的鷹架看傻了眼。之後十鉆進被窩裏,很快地睡着了。

「你過來。」

可能她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情形吧!

午休時間,美夜指着十帶來的午餐,驚訝地大叫。

這傢伙的名字取得真妙,果然和水脫不了關係。

被這麼一個個子嬌小的少女如此看着,他卻連一句話都無法完整地表達出來,這點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

「幹嗎?你在啊什麼?」

十帶着互相矛盾的感情,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高興,並打從心底認爲親子的關係真是麻煩。

「少女的心意呀!」

「當然!我很堅強!所以……」

「堅強的人也會有寂寞的時候。」

「因爲阿十和墮花同學不是在交往嗎?」

雨接過雨傘,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美夜也打開自己的便當,一邊喫一邊說。

「什麼?」

是因爲累了?還是因爲心情變得比較放鬆了?

「是。」

顯然美夜誤會了。

困惑和害羞。

雨總是保持着堅毅的神情,像是看透了十的心一般——

「是的,但半路就收起來了。」

「……原來如此,墮花同學真厲害。」

她從袋子裏取出來的摺疊傘,被強風一吹,幾乎快要折斷了。

十叫住了正打算靜靜離開的她。

還是一樣的平淡語調,卻讓十差點笑了出來。

「不是,這個是……」

「呃,那個不是墮花同學做的便當嗎?」

十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十點點頭,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有點苦澀。

雖然想狠狠地罵她一頓,但後來還是沒這麼做。

他拿了一條毛巾回到前門,猶豫了一下後,對雨招了招手。

她低垂着眼簾,在一瞬間,臉頰彷彿微微泛紅。

雨的頭髮很長,擦拭起來很費功夫。過了一陣子,擦臉而與她面對面時,十竟然看到非常特別的表情。

「……我和她?」

十平常的午餐只是幾個隨便用鋁箔紙包起來的飯糰,但今天卻帶了個便當盒到學校來。

大概是想做一點反擊吧?

「我的身體還算蠻健康的,沒問題。而且我喜歡水,也很會游泳。」

不知何時,反而是十的氣勢被壓倒了。

「你是笨蛋嗎?會感冒的。」

料理裏面有沒有愛和味道根本沒關係,十是這麼認爲的。

「你那把太小了,我家的比較堅固。其實,是我老媽喜歡用這種的。」

「你在說什麼鬼話?」

十本來想把這種便當丟掉算了,但最後還是放到書包裏。他很不爽像這樣偶爾纔會突然付出關心的母親,不爽期待這種關心的自己,不爽打從內心感到高興的自己,不爽他竟然很喜歡母親做的便當。

「不,我已經有帶了……」

對十來說,不管是敲頭或摸頭,她這個高度剛剛好——但即使如此,也不能真的去摸。接着他從鞋櫃裏拿出一把傘,若無其事地遞給她。

「上次你來我家,也是全身被雨淋溼。今天你來的時候,應該有撐傘吧?」

平常根本就不當一回事,只有在心血來潮時纔會想要好好扮演母親這個角色。

「那又怎麼樣……」

真是天大的誤會啊!

這麼一敲才發現,雨的頭髮剛好在最適當的高度。

「所以也不害怕孤獨。」

不,也許一開始就是如此。

「十大人一點也不懦弱。」

這傢伙的執着太不正常了。

美夜看起來好像還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十完全不予理會便開始喫起便當。

「廢話!再說她幹嗎要做便當給我?」

「沒關係,你靜靜的不要動。」

「真是的,你真的很沒禮貌。以後要來,要規規矩矩地從門口進來。」

「用這把吧!」

他什麼都沒想就沉沉地睡着了。

滷南瓜超好喫。

「深夜打擾十大人,失禮了。」

「少女的心意?」

「你知道什麼!」

「那麼,我就暫借了。」

十輕輕地敲了雨的頭,表示擦好了。

「可是堅強和寂寞是不一樣的,十大人。」

「因爲你今天不是帶男子漢便當呀!」

「是,我知道了。」

留下在原地慢慢回頭的雨,十走向浴室。

「啊、啊…………」

「………這是我老媽做的。」

看到十的視線移向別處,雨微微地鞠躬後打開門。外面狂風暴雨似的雨聲與溼氣猛然吹入屋內。

「……」

「哦——原來不是墮花同學做的啊……」

要馬上澄清纔行。於是,十一邊用力地搖頭,一邊努力地說明。

「我就是爲了您而存在的。」

他以前從來沒有幫別人擦頭髮的經驗,不過現在這麼一試,感覺倒也不那麼討厭。

「雖然現在是六月,頭髮溼溼的一樣會冷喔!」

「阿十,就算便當有點不好喫,你也要跟她說『很好喫,謝謝你』纔行唷!」

「我就是爲了您而存在的。」

在下大雨的深夜裏,她居然爬着鷹架上來。

「阿十的媽媽?」

在爬鷹架時雙手應該會空下來,不可能拿着東西。

也可說是走火入魔。

「怎麼可能!」

「真的?」

「永遠都不可能,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根本不可能發生,這是違反世界的真理,是對神明不敬。」

「否認成這樣,反而更像你在騙人……」

「我沒有!」

十又否認了一次。不知爲何,美夜這纔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開心地笑了。

然後她拿着自己的便當走過來,霸佔十前面的座位。班上有四分之三的人都去學校餐廳喫飯,所以空位很多。雖然有人不喜歡自己的位子被別人佔去坐,不過,會對班上最受歡迎的人——紗月美夜抗議的就幾乎沒有了。

相反地,大部分的人都會大方地讓給她坐吧。

「那以後我也可以偶爾像這樣和阿十一起喫飯囉?」

「給我一塊炸雞我就會考慮看看。」

「歡迎享用。」

美夜捧起自己的便當,遞到十的面前。

十順手拿起炸雞放到口中。

挺好喫的,這句話還沒到喉嚨又咽了下去,改成問美夜:

「你都自己做便當啊?」

「看就知道了吧?你看,這裏有寫MADE BY美夜。」

「纔沒有。」

這麼說起來,十想起一件事。

「……雨那傢伙說過她不會做飯,所以要她做便當更不可能。」

「連這種個人情報你都知道了呀。」

「阿十,有朋友真好。」

不過,只要有發生什麼事,她仍然會板着臉大吼「柔澤!」,這點倒是沒變。

走下地下鐵的樓梯來到月臺以後,或許是這裏的空調比較弱的緣故,讓人感到空氣悶熱不堪。剛纔在外面被曬到流汗的粘膩感,此時變得更加強烈。十伸手到口袋裏想拿手帕,卻發現裏面只有錢包。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拉一拉制服前的領口,讓空氣流進去通風。就在這時,旁邊一隻手遞過來一條手帕。

「這個嗎……………」

「如果那個人是可愛的女生,一定會比和我在一起快樂200%吧。」

十一邊嚥下燒賣,心裏一邊這麼想着。

每一個都是十不想回答的問題,所以他就含糊帶過。

或是,女生全都是這樣?

只要十一有抗拒的意思就不會繼續深究這一點,美夜和雨倒是十分相似。

美夜會受到歡迎的原因之一,就是她的私生活很規矩。雖然經常有男生追她,但不知道是不是家教很嚴的關係,從來沒聽說她下課後會到處閒逛。而且她也和十一樣沒有參加社團,幾乎都是直接回家。

「因爲她聽說墮花同學是升學班的。」

那個傢伙竟然說我會寂寞。

美夜雖然嘟着嘴白了十一眼,但沒多久就放棄追問下去了。

十偷偷轉過頭去,藤島香奈子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一邊看着小說、一邊喫着便當。用餐時一定是自己一個人喫似乎是她的習慣,因此在午休時間她也總是獨自一個人。她是個依照常理行事的人。電波系的墮花雨成績竟然比她優秀這個事實,讓她很不願意接受吧。

「相反?」

「要不然,換成你來找我。」

墮花雨也是如此。

「自己一個人怎麼約會嘛!」

一說完,美夜不知什麼時候從十的便當裏挾起一塊蘿蔔乾,放到嘴裏輕脆地咬着。

「少囉嗦。」

「和朋友在一起很快樂。」

一副毫不遮掩的樣子,反而摸不透美夜心裏在想什麼。

「我有點被感動到了。」

以前雨來教室時,香奈子還教訓過他「最好別和那個男生交往」。但最近她的態度卻改變爲半默認狀態,這種態度也許表現出她的心情吧。

下課回家的路上一如以往,墮花雨跟在十的身旁。

至少那天晚上就是如此。事後他冷靜想一想,別說是感到毛骨悚然了,那天的情況就算要報警也不奇怪,因爲十有可能被她的妄想所殺害。

「感動什麼?」

「是嗎?」

但實際上,與其說是封閉,不如說是迷宮還比較恰當。

簡直就像是在考驗自己耐力的極限。

想到這裏,十把怒氣對準了美夜的便當。

美夜的反應也太誇張了。不過,的確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基本上十欠缺好奇心,完全不會詢問其它人的事情。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既然有喜歡的人,那就不應該跟我在這裏喫飯吧!」

「我也要講,在我認識的人裏面,阿十也是很棒的人唷!」

「沒有男朋友或喜歡的人嗎?」

簡直把我看扁了。

——像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

「不知道。」

美夜像是發誓似地舉起一隻手如此說着。

「普普通通。」

「因爲她們兩個都很認真,可惜方向剛好相反。」

「一個寫實派、一個浪漫派,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算了。反正,女生的心思不是男生能瞭解的,他也不想去了解。

十試着簡單地分析自己。最近好像很常發生類似的情況。可能是和雨在一起的時間久了,結果,自然而然地問對方私事的這種舉動,就變成了一種習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個笑容和平常似乎有一點不同。

十心裏想,這傢伙和雨在不同層面上,也一樣是莫名其妙的人。

雖然沒講過幾次話,但美夜似乎還不清楚雨有多不正常,好像只是覺得她有一點奇怪。而關於這方面,十也不想詳細對她說明,只好趕快岔開話題。

「也是啦,我剛知道時也嚇到。」

「我?」

「幹嗎忽然講這個?」

但這種感覺卻沒有給人不好的印象,這應該是她平時善於待人的關係吧。

「……謝謝。」

「你自己去。」

這算是進化?還是退化?

「嗯……反正你沒必要知道。」

像她那麼開朗活潑、受到大家喜愛的人竟然說她討厭自己。

「這可說不定!」

雖然想這麼做,一時之間卻想不出有什麼可行的辦法。就算用冷淡的態度去對待她,她也不當一回事,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要用暴力讓她退縮,十絕對不會考慮這個方法。

這句話從紗月美夜的口中說出來,倒是頗令人驚訝的。

這種輕鬆開着玩笑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因爲十一開始對墮花雨的印象,也以爲她有這種封閉的人格。

「別找我。」

「喜歡自己?」

「我紗月美夜沒有男朋友,不過,有喜歡的人。」

十的心裏有一點不是滋味。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和她保持距離,但是對方根本就是我行我素,趕也趕不走。十自認爲已經是個很不愛動腦的人了,然而雨好像又比他更缺乏思考……還是說,那是她深思熟慮之後的行爲呢?他搞不清楚。就算問她,她也都照實回答的這種態度,更讓人摸不清她在想什麼。

雖然迷宮裏錯綜複雜,不過倒也不是沒有出口——或者只有對十,纔有嚮導來幫他在裏面帶路?

是一條白色的蕾絲手帕——顯然是女生用的。

「啊啊!那是我留下來的最後一顆燒賣……」

「你問我之後,我有跑去問其它人,聽說墮花同學這個人真的是神祕到家了。就連她班上的同學也不知道她有什麼興趣、家裏有幾個人或是住在哪裏呢!而且就算當面問她,她也不會講的唷。」

「要怎樣才能和她交朋友呢?」

「那是隻有對你才這樣的。」

「啊,對了,藤島同學很喫驚唷!」

十不難想象雨的手裏拿着菜刀,口中唸唸有詞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然後慢慢逼近而來的景象。

雖然她以前說過當十覺得她會造成他的負擔時,可以隨時把她丟棄,那麼其實十也不用擔心什麼,只要照做事情就解決了。但不知爲何,他就是說不出口。

「我們認識到現在,阿十第一次對我產生興趣……」

「在我認識的人裏面,你已經是很棒的人了,至少比我好很多。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像我的話,我就很討厭自己。所以,我纔會想和別人在一起。」

「客套話就不用了。」

還是趁早和她一刀兩斷纔是上上之策……

不過,偶爾也是有需要這麼做的時候。

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

「問她什麼她就答什麼啊!」

十把筷子放在便當盒上,和美夜眼對眼相視。他平常和別人交談時,不會去看對方的眼睛。因爲人們都說眼睛會說話,他認爲既然已經用嘴巴在講話了,就沒必要再用眼睛去傳達過多的情報。

「我的意思是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再說,有人在三更半夜裏侵入到自己的房間,而且還來到睡着的他的牀邊,這就像是把自己的生殺大權交給對方一樣。

「阿十,下次我們去約會吧?」

美夜嘻嘻地笑了。

「你好像很愛管其他人的交友狀況,那你自己呢?」

「我就是欣賞你這一點。」

束手無策只能苦笑的美夜,到底是什麼樣的心境?

「墮花同學和藤島同學,好像合不太來的樣子耶!」

其實這也不意外。

畢竟,他曾經答應讓她跟隨在身邊。

「十大人請用。」

「阿十和墮花同學很談得來嘛!」

爲什麼會問這種事?

「我喜歡一個人。」

和雨之間,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她們這種個性對十而言是再好也不過的。

「戀愛哪有這麼簡單就成功的。就算成功,也是贏得很辛苦的成功,這纔是戀愛。」

就算試着去揣摩,但十仍然猜不透。

「怎麼不去告白?你一定可以簡簡單單就告白成功了。」

「喫驚什麼?」

「不必。」

碰了釘子也看不出失望的樣子,雨只是靜靜地把手帕收了回去。

她的劉海還是一樣長,但卻顯出不受炎熱的影響般的寧靜表情。從短短的衣袖伸出來的雪白纖細手臂,連一滴汗珠也沒有。她的雙脣緊閉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在呼吸,然而這麼悶熱的天氣竟對她毫無影響。

她這幅模樣令人聯想到傀儡戲裏的木偶。如果有人在她的四肢繫上絲線,當作木偶來操縱的話,大概也不奇怪吧!

或者應該說,她像個有靈魂附身的木偶。

「你不熱嗎?」

「還好。」

「你喜歡夏天嗎?」

「我對季節沒有喜不喜歡的問題。」

每次都是這樣,和她連這種普通的對話也接不下去。

進了電車後,裏面的冷氣讓人感覺很舒服;除了搭車的學生又多又吵這一點以外,倒還算舒適。十挑了個車門旁的位子站着,雨也馬上站到他旁邊。

他們兩人的身邊就像是有透明的力場包圍一樣,其他學生都不敢靠過來。柔澤十本來就是校內有名的不良分子,即使頭髮染黑,大家對他的風評依然沒有改變,能避則避,能閃則閃。

車廂裏懸掛着許多報紙的廣告。其中有一張廣告單,刊載着無聊的演藝界新聞與跟蹤狂特集的內容。

那是藝人敘述被跟蹤狂追逐的經驗談。

這個女生也算是某一種跟蹤狂吧……

十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把視線移到其它的廣告上。反正雨只會靜靜地站在旁邊,也不需要特別去顧慮她。一直以來,她也從來不會主動找話題來聊。不過,十也有點好奇,像她這樣靜靜地跟在他身邊時,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在週刊的廣告標題之中,有一個關於連續殺人魔的報導吸引了十的注意。現在這個事件在熱門新聞裏已經掉到第六名,但受害者仍然不斷地出現。不過,電視還是經常邀請一堆學者作心理分析,而最通用的說法則是犯人是個精神異常者。十忘了曾經在哪裏看過一個說法,它指出所謂的心理分析,是一種只存在於相信它的人之間的通用規則。

雖然那大概是什麼八卦雜誌之類的小專欄,但十卻相當認同它的意見。人類的精神不能只用像數學那種既定的方程式來判斷,他也不希望用這種方式判斷。用一定的理論推演至一定的結果,人性哪有這麼簡單。

他之所以這麼想,大概也是因爲自己不喜歡自己被別人這麼分析吧!

「你覺得這個犯人是一個怎樣的人?」

同樣都是精神異常的人,說不定彼此還會產生認同感。

「……不然,你說他會有什麼理由?」

「我有一個使命。」

「讓人想去殺死好幾個人的使命感是什麼?」

雨讀了一會兒之後,帶着歉意的語氣回答。

讓女殺人魔服侍的不良高中生……?

十認爲,犯人是以某一種規則來犯案這一點應該沒有錯。平常看起來沒有危險性的人,就像雨一樣,外表很正常,但不知何時會突然心平氣和地做出嚇人的舉動。不過,在他們的心態上,卻認爲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樣的人就是這個事件的犯人吧!

……結論就是,根本沒辦法從外表判斷誰是犯人。

「受害者是不是都死了?」

不行,怎麼可以被她說服!

「什麼?你說那些受害者是因爲有理由才被殺的?」

就像平常一樣,雨的分析仍然很有說服力。

「那麼,我想犯人應該還是有某種理由。」

「……殺人是有理由的?」

果然只是慢慢壞掉而已。

「所以我才說犯人根本連想都沒想就……」

當他一臉正經地這麼說的時候,她就確定了她的想法是正確的。

「那犯人是不是精神異常的人?」

車窗上映照着雨的身影。此時電車正好轉彎,離心力讓車裏的人都抓緊吊環以免跌倒。她的身高比較矮,要抓到吊環恐怕有點喫力吧。

「對不起,我沒說清楚,有理由的是犯人那一方。」

反正就是說了長篇大論的藉口。

「就算是沒有道理的理由也算是理由。生氣是一種很累人的情緒反應,沒有理由的話,是不可能生氣的。」

「那麼,結果你想做什麼?」

「不過,演員就有辦法做到,他們隨時可以把『生氣』演出來。」

啊啊!這是無止盡的地獄。

「不就是泄憤?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抓狂,然後看哪個人不順眼就把他宰了。」

「我猜想,恐怕是讓他在殺人時不會感受到壓力的理由。」

他最討厭自己想做的事情受到阻礙。

雨像是不想再說下去似地閉嘴不談。

「沒有理由的話,是不會生氣的。」

「精神異常也有他自己的規則,不可能抱着完全失去自我的心態。」

「嗯,所以我要去完成使命,因爲我不能原諒他們。」

聽着他興奮的語氣,好像是爲了什麼事情而發怒。

「這個我就………」

她知道那是他做的。對於感到快感超越恐懼的自己,她全身發抖。

那麼,我就是下一個受害者嗎?

真是太美了………

「那當然,沒有理由就被殺死,死也不會瞑目吧!」

雖然知道是強詞奪理,但他還是這麼說了。

「大概是認爲自己有某種使命感的人吧!」

「我可能說得不準………」

不好笑的黑色幽默。

好像有一個正當的理由,又好像沒有。

如果,這傢伙就是這個事件的犯人的話。

當她明白一切時,是隔天看到新聞的時候。

「是的。」

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十一瞬間也同意了她的說法,但馬上又想找話來反駁。

是因爲什麼原因讓他說出這種事情,現在她也不記得了。

人類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完成體了,然後隨着年齡的增長慢慢毀壞。

曾經那麼聰明的他,現在卻變成這樣。

她想回家了,所以催促着他做出結論。

她想,大概是自然地壞掉了吧!

笑完之後,十決定把這個事件思考到這裏就好。

閒着也是閒着,十指指吊在車廂裏的廣告問雨。

精神異常的人最懂精神異常的人心裏在想什麼,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他足足講了兩個小時。

「不用太認真,我們只是隨便聊聊而已。我想知道你對這個事件有什麼看法。」

十自嘲似地笑了出來。

真是浪費口水的討論。

「是嗎?這種事很常有吧!」

或者,這一連串的殺人和對我的效忠是完全不同的心態?

在這個世界裏,身心逐漸地剝落,慢慢地失去它的功用。

「對,全部都死了。」

「這是一個很殘忍的事件。」

十把視線從雨的身上移至窗外。因爲他們現在在地下鐵裏,外面當然是一片漆黑。

雨沉吟了一下十所說的話,然後靜靜地回答:

「我覺得有理由。」

「的確,經過訓練之後是有辦法做到,但在情緒上的負擔是不變的。舉例來說,哭泣這種情緒如果維持一個小時就會消耗很大的體力,笑也是,當然憤怒也是,都一樣很累人。如果照十大人所說的,犯人沒有任何理由就生氣,然後隨便挑選被害人來犯案,而且又做了那麼多次,這種行爲對犯人來說,會變成一種非常大的負擔。再加上會被警方追捕,他累積下來的壓力恐怕是難以想象的。」

討厭的封閉感籠罩着四周,視覺情報被阻斷,思考能力卻取而代之開始運轉。

大家都以爲那是成長,可是人生的終點只有死亡,所以根本不是成長。

「你沒說錯吧?電視也有說,這是隨機殺人的事件。雖然行兇的地點好像有固定的範圍,但受害者的性別和年齡都不一樣,怎麼想都是犯人隨便挑人來犯案而已。照我來看,一定是不知道哪個笨蛋腦袋秀逗了,用殺人來泄憤。再說,最近這種心理變態的人不是變多了嗎?所以,犯人殺人怎麼可能會有理由,一定是他隨便找人殺好玩的啦!」

我竟然在死亡的地方生存着。

從他滔滔不絕訴說的內容裏,她感受到一股寒意,但她並沒有打斷他。

「那麼,你認爲犯人是怎樣的人?」

「殺人的行爲會消耗非常大量的體力,而且做太多次,也有極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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