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妄想之茧

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很庆幸的是十的行动似乎还没被雨看穿。不管在学校、回家的路上，或在雨的面前，十都表现得若无其事，完全不提起有关挖眼魔案件的话题。

坦白说，对雨好像有一点罪恶感。

对把她当作是局外人这件事心中有愧。虽然自己没有恶意，但这和有没有恶意又似乎无关。之所以会避开她，那个草加也是原因之一。每当想起这件事，十就觉得自己实在是窝囊到不行。一察觉到那个懦弱到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部分，就会让十觉得绑手绑脚。

真是丢脸，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十大人。」

听见雨的声音之后转头望去，十才想起自己还在学校里，而且是在上完厕所回教室的途中，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走廊上。

刚才趁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原本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结果想着想着就发起呆来了。

「……是你啊，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刚刚去了图书馆，正要回教室去。」

「你还真是喜欢看书呢。」

「因为我喜欢书简单而完整的形式。」

雨抱在胸前的书的封面上写着『爱你爱到杀死你』，大概又是小说之类的吧？

注意到走廊上其他学生的眼光，十走到比较没人的楼梯旁，雨也跟随其后，然后站在十的身边。

「如果出现你没办法解决的问题的话，你会怎么做？」

虽然是很唐突的问题，不过这名少女依然马上做出反应。

「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吗？」

「对，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譬如说考数学好了。假如考试时出了这样的问题，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其实指的是挖眼魔案件。

会这么问，是期待或许能从她的回答当中得到关于挖眼魔案件的提示。

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式的问法，但目前还是妥协一下吧。

被害者是六兄弟中的老幺，一名五岁的小男孩。

小孩点头。于是雪姬舀起一匙冰淇淋，送到小孩的嘴边。

「想不想吃？」

「还可以。」

他看看从口袋拿出的资料。到目前为止已经调查过将近四分之一的地方了，但是，任何和挖眼魔有关的线索却仍然一无所获。

「切东西我很拿手，但其它方面就不行啰！不过我觉得呀，不会做菜也是有意义的。」

在公园里玩耍的其中一个小孩走到雪姬面前，痴痴地望着她手上的冰淇淋。

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平日的傍晚。小孩一个接一个放学回家，母亲不但要忙着照顾他们，还要准备晚饭。这时小男孩一个人在家门口玩，母亲也曾经抽空出来确认过；但等忙到一个段落再出来看的时候，就发现小男孩不见了。她连忙去问附近的小孩，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小男孩很怕生，在幼儿园也没什么朋友，平常总是待在家门口玩也是因为他害怕寂寞。

「如果能弄清楚的话，说不定就能想出对策了。」

「噗噗，不正确。」

「怀疑？」

「……什么意思？』

「啊哈哈，不会耶！」

尽管看着他们快乐玩耍的样子，他还是不禁想起了案件。

当十买完冰淇淋回来时，雪姬正坐在栏杆上不知道和谁在讲手机。

从公园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两人来到目的地的房屋前面。

十投以锐利的眼神，但雪姬用笑容化解了开来。

被这么一干扰，仿佛有点成形的思绪立刻烟消云散。

十无言地挥挥手向前走去。

什么意思？我的思考方式错了吗？

因为怕在这里待太久可能会遇到那个被害者小孩，于是两人决定暂时离开，先在四周走一走。

「没差。拿去，趁还没溶掉前赶快吃。」

「你看吧，果然没错。」

「我问你喔。假设有一个问题让两个人去解答，其中一个人很努力，简直是拼了老命去找答案；另外一个人则是用半好玩的态度去解答。最后比较有可能找出正确答案的人，你认为是谁？」

星期六中午放学后，十和雪姬在路边买了热狗，把它当成午餐边走边吃。两人谈到了最近新闻都没有挖眼魔的消息，调查也没有任何进展的事情。

「问题不在于认不认真。」

「能找出正确答案的是脑筋好的人，和寻找答案的心情或态度一点关系也没有。有些人根本不当一回事，随随便便就发现了真理。也有些人花了一辈子，想破了头却连边都沾不上，道理就在这里。」

外观上并没有共通点。若要说有的话，就是如同某些杂志里写过的「戴眼镜的小孩不会披挖眼魔绑架」，他们都没有戴眼镜。不过这应该不具任何意义。

「你所说的我无法同意。努力却得不到回报，这太奇怪了吧？」

雪姬噗嗤一笑。

为了隐藏自己因雨的这些话而感到高兴的表情，现在更不能回头了。

「共通点吗……。」

十把冰淇淋递给雪姬，雪姬感激得像是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哇，害羞啰！」

「也很会做菜吗？」

「别闹了。」

「来，柔泽同学也啊～」

十的脑中好像快抓到些什么似的，此时耳边却传来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响。

「怎么可能！」

「弄错什么？」

仰头望着房屋，雪姬说：

「就、就算是那样，不过，我总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是……」

「你不是才刚吃完热狗吗？」

「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j

雪姬指着超市前的便利商店。

「不要。」

有几个小孩跳进去喷水池里玩。

「什么意义？」

「嗯，最喜欢了。」

「……你真的很爱吃耶。」

这是二层建筑的民宅，外观很普通。从墙壁上的污斑和裂痕看来，只会让人感觉它是间屋龄很久的老房子，空间好像也不大。十心想，在里头养六个小孩一定很挤吧？

「有。」

「抱歉，刚才圆打电话来了。』

雪姬拿起免洗汤匙，开始挖起冰淇淋高兴地吃了起来。十不耐烦地看着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付出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人对现实不满了。」

什么果然没错？十的心里这么想，但没有反驳。

「如果只是随便把一些数字和符号排在一起，那么它们就没有任何意义和公式可寻了。因为这样一来，问题并不成立，当然也不可能有解答。所以不管再怎么思考，也无法找出答案。」

「我会怀疑，这真的是问题吗？」

残暑的酷热仍然没有减弱，不过出门享受风和日丽的人们，一样把街上挤得很热闹。十和雪姬不管这些喧闹，走过了有电影院和药局的大街，鉆过了高速公路底下，逐渐远离闹区。不久之后，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人来到了一处宁静的住宅区。这里四处都是住宅大楼和老旧的公寓。大型超级市场旁边有一座公园，除了正在喷水池周围喧闹玩耍的小孩之外，还有睡在长椅上的流浪汉，以及像是宅配业者的人在休息吃午饭。

小孩张嘴把冰淇淋含到口中后，雪姬发现十正在看着这一幕，因此她又照样舀起一匙冰淇淋。

「前者吧。」

「来，啊—」

「好像找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就算真的有，我们也看不出来吧？」

「我可是认真地想抓到挖眼魔喔。」

别去当真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柔泽同学，你才弄错了唷！」

「对了，柔泽同学，你会不会做菜？」

「挖眼魔是用什么标准来挑选小孩的呢？你认为那些被选作目标的小孩子们有没有什么共通点？」

「不是去找答案，而是先怀疑它算不算是一个问题。」

「那轻松地吃冰淇淋的女生有妨碍到你吗？』

为了不想被雨看到自己失望的模样，十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不过雨又静静地说了：

犯人的动机，作案的手法，全部只能单凭想象。

「柔泽同学，你看那个，新上市的耶！」

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按照数据看过很多地方了，但是现在仍然毫无头绪。

就像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雪姬拉住十的手不停央求。以为他们是情侣的主妇们带着微笑看着两人。

「可是，那个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买来吃嘛！」

「买来吃吃看好不好？」

一瞬间十还以为她是不是在讽刺调查事件的自己。不过她是不可能说这种话的，因为在柔泽十的面前，堕花雨始终都很诚实。

因为不想陪她胡搞下去，十别开脸望向公园那方。

雪姬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嗯，对呀！今天也是和柔泽同学一起。我想想～这次要去的地方是……」

「譬如说，这样我就能交会做菜的男朋友了。」

十坐到雪姬旁边，等她讲完电话。

十站起身来，像是想从这种柔和的气氛中逃开一般。

雨不假思索地回答：

心想这样的他不可能一个人跑去太远的地方，因此母亲先在附近找了一圈，天一黑就跑去派出所报警。当时挖眼魔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案件，因此警方也迅速展开了搜索，不过仍然找不到小男孩的踪影。

受不了旁人眼光的十只好去买冰淇淋。十开始觉得只要和雪姬待在一起，自己就会因被她牵着鼻子走而越变越软弱。

玻璃窗上贴着『泡菜冰淇淋新发售』的海报。

「十大人，如果您有烦心的事情，请把您的痛苦分给我一起承担。我会全心全意成为您的助力。」

把吃完的冰淇淋盒丢进便利商店前的垃圾桶后，雪姬轻舔了一下嘴唇。

「挖眼魔不出现，我想他一定是怕了我们吧！」

发现十回来的雪姬，简短地将对话结束。

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晨，小男孩就躺在冷清的月台的长椅上。由于那是一个旧车站，并没有装置监视器，所以也无法得知是谁把他放在那里的。

雪姬伸出食指摇晃，同时也摇摇头。

「……你是在讽刺我吗？」

对听不懂意思的十，雨用比较浅显易懂的方式重说一遍。

不是去思考，而是去怀疑？

「你真的是一个好人耶。」

「谢谢。我亲一下你的脸当谢礼好了。」

十检查小孩们在资料上的照片。

雪姬发现他之后笑着问：

说到这里，雪姬停下挖冰淇淋的手望向十。

……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开始发觉整个挖眼魔案件有点不对劲。

不知道哪里不对。挖眼魔的存在，还有他的行动，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所做的绝对是坏事，这点无庸置疑。不过，还是感觉不对劲。

就好像叫人捏着鼻子吃饭，不管怎么看就是怪得可以。

因为无论吃得再多也尝不出料理的美味。

「对了，小光做的菜很好吃唷！」

「干吗突然说这个？」

「刚才柔泽同学不是问我做菜的事吗？小光的手艺很好唷。我在国中的时候，就让她招待过好几次了。」

「是吗？那真是恭喜你喔。」

「你和小光之间怎么了吗？」

「没什么。」

「那你和雨怎么了？」

「你很烦耶！」

「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反而觉得不满？」

「…………」

「人际关系这种东西，其实很难拿捏呢。明明自己的内心事都处理不完了，还非要去顾及其他人的心情不可，虽然只要能掌握到要领就很简单了。像柔泽同学你明明讨厌麻烦，可是却有责任感，大概是不懂得该怎么做出取舍吧？因为不想舍弃别人吗？这会不会反映了自己不希望被别人舍弃的心情呢？像这次你没办法不管挖眼魔的事，难道也是这种心理作用吗？」

「……我说你啊，不要随便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好不好。」

「人家至少有穿拖鞋啊。」

雪姬给人的感觉和纱月美夜有一点相似，不过和与人保持适当距离的美夜不同，雪姬简直可以说是为所欲为加上毫无顾忌。只要被她找到一点空隙就会马上逼近过去，就算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但实在很让人难以应付。

男子不回答，眼睛也没离开屏幕。

「大概是这间，五○五号房，房客的名字是桥元正巳。」

紧紧关上门的只有一间。握着门把转看看，门是上了锁的。

看着楼层的显示灯，十说：

雪姬这个大胆的举动让十不禁愣在原地，虽然觉得应该要对她说个教还是什么的，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因为我在他的信箱里面有看到会报。」

公寓的设计是ㄇ字型，有一边的走廊是对外敞开的。两人走在通道上，开始寻找五○五号房。他们毫不费力地找到后，十按下门口的对讲机。

在电灯没开、窗帘也紧闭着的漆黑空间之中，只有十的怒吼在回荡。

两人搭上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

万一弄错房间的话大概会被警察抓吧？一边想着这些，十一边把雪拉到后面，自己先走进玄关。

「出来！」

如果卯起来敲门，对方会不会装死不理？假如大声嚷嚷叫他强暴犯，他也许会放弃反抗，只不过那样子十和雪姬也会引人注目。

雪姬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接着拿起小刀，对准门锁猛然刺下。之后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音，许多碎片掉落在脚边。大约刺了十几下之后，门锁就完全被破坏了。雪姬一脸惋惜地看了看刀尖折断的小刀，接着握住门把，轻易地把门打开。

「他会不会是住那里？在家附近做坏事，该说他笨还是胆子够大呢……」

被带着无法抑制的怒气的吼声一吓，男子回头望向十。他身材肥胖臃肿，背上背着登山袋，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理性。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指头已经被咬出血了，但男子仍然继续咬着指甲。

男子丢出小刀后也不看有没有命中目标，马上拔腿逃走。雪姬制止了正想要追上去的十，然后把贴在小女孩嘴上的胶带撕下，再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塞进快哭出来的小女孩手里。小女孩看着手中的卡片，表情总算比较稳定下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轻率地冲过去，这是考虑到小女孩的安全起见。

简直就像在自言自语。

雪姬在一楼柜台旁的住户信箱数了数，确定五楼有多少房间后，又透过信箱的空隙，偷看里面的信件。

嘴角滴下来的血，把他的膝盖染上了点点朱红。

在窗帘同样紧闭、电灯也没开的阴暗房间内，只有计算机屏幕闪烁着光芒。而这个光芒正映照在男子满是汗水的脸上。

房间的每一面墙壁都满满地贴满了海报。海报的种类很多，有偶像明星，也有动画，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海报包起来的空间。地上也到处丢着快餐品或是零食的空容器、空易拉罐、保特瓶、杂志以及漫画，东西堆到都快没有地方能站了。而摆在墙边书架上的模型，全部都是小女孩的造型，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模型的脸很怪异。它们每一个都是眼晴的部分深陷，看起来像是用起子之类的工具挖出来的凹洞，偏偏外型又做得很可爱，每一个都是笑嘻嘻的表情，看起来就更加毛骨悚然了。

屋内一片黑暗。原本十还担心男子会不会突然扑过来而警戒着，但结果似乎是杞人忧天，整个屋子里静得让人觉得气氛诡异。

「喂，你是不是挖眼魔？」

「你到底是不是挖眼魔？」

踢了门一脚，里面没有反应。

雪姬边跑边评论。十也不置可否，跟着跑进了那栋公寓的一楼大厅，刚好看见电梯的门开了起来。

「快追！」

男子果然在这里。

十心急如焚，但雪姬仔细地检查了一会儿之后就说找到了。

「对。」

「是五○五号房吗？」

「非进去不可？」

「因为我不想放过他。」

「喂！你在干什么！』

不同于焦急的十，雪姬冷静地观察四周，最后把视线停在一台车上。

「虽是便宜货，还能用就是了。」

「……不公平。」

十推开门，率先踏入房间。

「我不知道，不过是有那种可能，而且我最恨这种人渣。」

十也跟着留意四周，果然依稀听到了什么声音。

「走吧。」

「我、我要找警察！你们会被警察判死刑！」

十把心一横，正打算用蛮力破门而入的时候，雪姬又用同样的方式把门锁破坏掉了。

「刚才的卡片是什么东西？」

「虽然萝莉控并不等于会去做性犯罪的事，不过这次应该没错。」

「问题是要怎么打开这扇门……」

「那个男的不是想绑走小妹妹吗？你认为他会用抬的把人带走吗？」

「什么？」

「等一下。」

雪姬所说的是十八禁计算机游戏的制作公司寄给会员的会报。那家公司制作的游戏，内容都是极其残酷，登场的角色也全是年幼的女童。

「好吧，让我来。」

没有反应，不管按几次都一样，十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人家了。但雪姬透过门板上的投信孔往里面一瞧，发现玄关有一双鞋子，确定了这正是那名男子穿的鞋。刚才十只忙着看对方的脸和凶器，但雪姬好像连小地方都注意到了。

有一个男子正意图对小女孩不轨。

然后她用眼神对十示意「安静」，接着开始东张西望。

「那台车有点怪。」

「柔泽同学，你一定要进去吗？」

没人回应。两人脱下鞋子，踏上玄关进入屋内。屋子里没多少房间，所以很快就知道男子躲在哪儿了。

十心想干脆去找管理员把整件事情说明白时，雪姬说：

「我刚才给那个小妹妹的那张吗？是『美丽双子星』的道具卡啦，这是小朋友都爱看的卡通唷。我给她的是女主角使用的道具，发行数量很少，不好买，算是稀有卡吧！」

「……你在干什么？」

「柔泽同学，你认为他会是挖眼魔吗？」

这女的就是这种人，或许在十的心中某处早已如此下了定论了。

在衷心如此期盼的十面前，电梯的门打开了。

车子突然紧急刹车，男子跳下车鉆进了旁边的一栋公寓。

那是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

「私闯民宅。」

十曾经见过他的脸，他就是那天纠缠镜味樱的男子。

那个小女孩一辈子都会记得刚才的事情吗？能忘掉的话最好。小孩的精神很有柔软性，有着在成长的过程中把那种恐惧忘记的可能性。

「嗯？」

「把你们判死刑！全部的人都给我去死！」

十让雪姬站在身后，然后开口质问：

你跑我追的戏码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十原本想丢下雪姬自己一个人去追就好，但她轻轻松松地就跟了上来。

女孩还很小，顶多只有小学二年级左右，男子则大约快四十岁。那个男子用胶带贴住小女孩的嘴，粗重地喘着气正想把她的手脚也绑起来。或许是由于男子手中握着小刀，还一副恶形恶状的模样，小女孩害怕得完全不敢抵抗。人们平常都以为遇到危险时，只要大叫救命就会有人来救；但实际遇到这种状况时，恐怕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就沦为牺牲者了。

雪姬从腰带抽出一件东西。那是刚才男子丢向十的小刀，看来被雪姬顺手捡起来了。

在上升的电梯之中，十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才在大太阳底下跑了那么一大段路，身上自然是汗流浃背。电梯天花板的风扇吹来微凉的风，雪姬虽然也有流汗，但呼吸已经恢复了平静。

男子的一边眼睛盯着屏幕不放，一边说。

十伸出手，从墙上唰的一声撕下海报。虽然揍这个男的一顿也没关系，但还有事情非得先问清楚不可。

雪姬叫住正要跑上楼梯的十，静静观察电梯的显示灯，最后确认了电梯停在五楼。

被这种病态的气氛弄得眉头紧皱的十，眼睛渐渐习惯了房里的黑暗。

十皱起眉头正想回嘴的时候，雪姬突然伸出食指竖在唇上。

十催促着雪姬，尾随男子冲出了巷子。

这是一栋被许多高大树木围绕，有七层楼高的公寓。

停在附近的车子，只有眼前的这一台。于是两人走近那辆车，想看里面有没有坐人。不过躲在车内的男子透过照后镜看见他们靠近，就猛踩油门冲了出去。两人立刻放开步伐全速在后面追赶在柏油路上留下几道黑线的车子。幸好这附近的巷道错综复杂，有不少转角，汽车在直线不多的道路上无法加速。路边的行人以诧异的表情看着全力急追的两人。

十往前一步，男子随即放开小女孩，把手中的胶带卷朝十丢过去。当十把它拨开的下一瞬间，男子又把小刀丢了过来。不知道是偶然或者故意瞄准自己，十伸出拳头把直直飞向脸上的小刀格开，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之所以不闪躲的原因，是因为雪姬就在身后；若是闪躲的话，小刀有可能会刺中她。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我出来！」

人不见了。原本看他应该跑得不快，以为可以很快追上；难道刚才那么一耽搁，就让他逃走了吗？

「快走！」

「回答我，你是不是挖眼魔？」

十站在房门前又再次大吼。

男子把脸朝向十的方向，嘴角的血也不擦掉就喷着口水叫了起来：

虽然能听到的只有这些，但两人还是立刻朝声音的方向急奔而去。跑过几栋大楼，并且避开停在路边的车。中途两人放慢速度从跑步改成快步走，并四周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雪姬拍拍十的肩膀，用拇指比向附近大楼的后巷。由于巷子很窄，所以由十带头走前面，雪姬则尾随其后。走了一小段距离后，眼前果然出现他们预期的景象。

看见小女孩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十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男子好像察觉不到十和雪姬的存在般，只一股脑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不放。画面里，显示着许多偷拍来的女幼童照。他右手握着鼠标，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口中不断念念有词：

「你怎么确定是这间？」

「太、太不公平了，这样根本不公平，根本就是犯规嘛。挖眼魔都可以随便做，为什么只有我不行。不公平，这样太卑鄙了……」

「我也有同感。」

十对于雪姬的细心感到有一点佩服。是因为她本身就像个小孩吗？她对哄小孩也意外地很有一套。

海报一被撕破，男子痛苦地发出怪叫。

说不定是认为包裹着自己世界的壳被打破了吧？

「快说！你到底是不是挖眼魔！」

男子的身体开始颤抖，继而开始咬起大拇指的肉。他的牙齿咬破了皮肤，指头流出大量的鲜血。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干脆把他硬拖出去算了。

当十正想靠近他而向前踏出一步时，男子的右手向旁一挥，伸出手中隐藏着的警棒。

「不要过来——！」

迎击尖叫着扑过来的男子的，不是十也不是雪姬。

男子身后突然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窗帘被屋外灌进来的风吹得飞舞飘扬。

受到惊吓的男子举起警棒朝窗帘打下去，但却是空空如也。随着窗帘一阵眼花缭乱的卷动之中，一个小小的人影飞了进来。人影一记手刀斩在男子的手腕上并击落了警棒后，接着朝他腹部一击，下巴再一击，男子被这些连续攻击打倒在地。

站在床上默默看着痛苦抽搐的男子的，是一个眼睛被刘海遮住的娇小少女。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这是前世的羁绊。」

堕花雨用一如平常的语调回答。

从打破的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把她映照得耀眼夺目。

十原本以为是雪姬叫她来的，不过雪姬也好像因为雨的出现而惊讶不已。

这么说是雨自己跑来，而且说不定还是从公寓外墙爬进来的。虽然十知道她是有可能会做这种事的人，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自己就能习惯她这么做。

「这里周围的树很高，利用它们侵入会比较简单。」

像是察觉到十心中的疑问，雨早一步说出了答案。果然，她真的是从外墙爬进来的。

她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小袋子，里面可能放了绳索之类的东西吧？

「因为十大人遇到挖眼魔的机率几乎等于零。」

在暑假前，他曾经被雨跟踪了好几天却一点都没发觉。

十现在才想起来，雨是跟踪的高手。

「那么，换我发问。」

「不危险？你说找挖眼魔不会危险？」

「被称为日本动划界权威的导演的新作预定在明年夏季公开……」

雨轻叹一口气。

「就算我根据资料作推理来行动也是？」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十对雨开始产生怀疑。

「没办法，谁让他真的很有意思。」

「不是那个问题……」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件事就算了。」

「虽然只是动画，但也有把它当作生活动力的支持者。其实很多人在搬家的时候，比起在意屋龄几年、房租多少或交通方不方便，反而会先看接收地方电视台或卫星电视的设备好不好来选择房子。」

十试着去猜想了一下，但还是想不出所以然。

「去找警察吧。」

「是的，没有危险。」

「不是因为危险吗？」

「我知道不是你。」

「不是我，我不是挖眼魔，我什么都还没做啊！我是有这么想过，不过我真的什么都还没有做……。」

「你不是挖眼魔。」

她知道些什么？

当走到距离派出所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十终于忍不住向雨询问：

雨站到十和雪姬的面前，视线扫过两人，然后开口说：

「哦？想岔开话题？这可真是稀奇。」

「可、可是我……」

「我和柔泽交往的这件事也是假的，不过最近这几天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如何？有没有嫉妒啊？」

「很了不起吗？」

「没差，反正我已经霸占柔泽很久了，现在就还给你吧。」

「我觉得很骄傲。」

「十大人，请您停手吧，做这种事情没有意义的。」

「我知道，你只不过是想模仿挖眼魔的失败者。可是你对小孩子做出不轨的行为依然是事实。所以我要你去向那个小妹妹，还有她的父母自首认错，并且发誓永远不会再犯。」

雨低下头，像是在犹豫着如何回答，

「解释一下，那家伙为什么突然变听话了？」

「这……十大人您说得对。」

「不会吧……就为了这种理由？那不是动画而已吗？」

「那你干吗要跟踪？和我们一起行动不就好了？」

于是雨找上了圆，想问出十和雪姬之间发生了何事。由于雪姬没有特别交待圆对雨隐瞒，所以圆就一下子全部招出来了。其实圆会说得这么干脆，其中的一个原因，可能是她本来就对十和雪姬所做的事不满吧？另外，虽然不能说是上次雪姬拜托圆帮忙找数据的条件，但她每天都会告诉圆陪十去哪里搜查，雨知道后便立刻采取行动了。

「对、对啊！才不是我！」

「乖乖自首的话，罪也比较轻吧？就算被对方的父母控告，被法院判有罪，然后再入狱服刑，我想到明年一月你就能出来了。」

雨抬起头，把视线移往雪姬。

平常只要十这么一说，她马上就会对他说明了。

不过十还是有一点感到很意外。雨既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行动，却没有来阻止自己。她一直都不希望十卷入危险的风波里，那么一旦知道他是在寻找挖眼魔，按理来说她应该不是跟踪他，而是直接出手阻止他才对。然而这次雨却没有立即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你真的无所谓吗？」

他只知道，当自己和雪姬去追男子以后，雨还不忘去找那个小女孩问姓名和电话号码，她的手脚实在太利落了。

「啊，唔……」

「重要的事？」

她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才没有和十会合的呢？

十听到一半就不想再听下去了。

「那部作品的续集将会在明年一月开始播放。从他的DVD全部都是初回限定版看来，那个男的既然是这部作品的忠实观众，当然绝对不想错过它。」

「那又怎样？」

「为什么？」

雪姬拿着小刀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承认了自己的错。

到了派出所后，雨向警察报案，说有一个小女孩被性骚扰，并提供小女孩的姓名、电话号码、以及作案时间等等。由于男子坦承犯行，警察便立刻联络小女孩的父母，等确认真有其事后，随即逮捕了男子。十等人表明自己只是路过而已，和男子并没有关系，然后就离开了派出所。

「我看到他房间的书架上放有大量的DVD。那是在三年前播放，被称为杰作的SF机器人作品的全集。导演前所未有的个性化演出，在当时造成了很大的话题，我自己也是每周都会准时收看。」

雨和雪姬双方都丝毫不退让地注视着对方。看起来好像针锋相对；但正因为彼此都太熟悉了，所以才不用去理会没有必要的顾忌。

「你们是认真地想找出挖眼魔吗？」

「喂，等一下，他可能是挖眼魔啊。所以让我……」

「请您放心，我想应该没有路人看见。」

「咦？」

本来雨是相信十和雪姬交往的那番话。不过后来发现到十似乎越来越郁郁寡欢，心想如果原因和雪姬之间的交往有关，就必须设法排解。之所以没有直接询问十或雪姬，也许是她的顾虑，或者是慎重吧。

「你会对别人产生好感，这才稀奇。」

「我是昨天才从圆的口中得知十大人您在追查挖眼魔的，至于跟踪则是从今天才开始。」

雪姬爽快地转过身，举起手道了别之后就走了。

「雪姬，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十和雪姬互望一眼，同时点头。

「隐瞒你这么久是我不对。」

听完雨的说明之后就二话不说地接受的雪姬也是令人难以理解。

但今天却没有那样做。

「请十大人晚一点再责备我，我先处理掉这个男人。」

「没有。」

雨如此下了断言。

但十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用的反抗只会令罪更重。那样的话，明年夏天可能就来不及了。难道你想在那个时候还待在又湿又冷的监牢里吗？」

她该不会和挖眼魔有关系吧？

男子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我、我听你的就是了。」

雨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雨静静地抬起手，不让十再继续说下去。十只好默默地站在原地注视事态的发展，雪姬也握着小刀静观其变。

说完这句话，雨深深地低头道歉。

「……那明年的夏天呢？」

男子老实地点了点头，听从雨的指示走出门口。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十和雪姬一起跟随其后，四人离开了房间。即使走到公寓外头，男子仍然乖得像猫一样。他并没有被绑着，但也不打算逃走，看来像是完全放弃挣扎了。

「那不成问题。除了今天这种偶发的情形，否则是不会有危险的。」

「我说你啊，别再做这种……」

「是的。」

十防备着他的举动，但男子只是无力地站着，除此以外什么动作也没有。

男子看起来很狼狈，但似乎犹豫不决，眼神游移不定。

雪姬低声在想抗议的十耳边说：「让她处理」。

「那把小刀不是证物吗？」

雨向房间的书架瞥了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回男子身上。

四人向附近的派出所前进。为了预防万一，十和雪姬分别走在男子的两侧，雨则走在后面。十其实很想向雨问个明白，但现在只能暂时忍耐了。

「你给我解释清楚。」

「因为他是我的主人。」

「那只是白费时间而已。」

十还来不及阻止她，雨已经向男子逼近。男子惨叫一声向后退去，但后面的墙壁让他无路可退。靠在墙上还想向后逃的男子拼命地抓墙壁，海报被他抓得支离破碎。涂上指尖流出的血的墙壁，看起来就像前卫艺术。

雨俯视着男子，然后说：

「你说这种事情……」

「因为明年的一月有重要的事，明年的夏天也是。」

「……雪姬，你可以先回去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难道你又跟踪我了吗？」

竟然会为了那种东西认罪，真是让人难以了解的精神构造。

绝对不可能。这家伙虽然很怪，不过她不是那种会以挖小孩眼睛为乐的变态。就算认识她还不到半年，可是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快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说出来。」

十催促着雨，然而雨仍然闭紧双唇。

他耐心等待着雨的答案。虽然有路人对僵持中的两人投以奇异的眼光，但被十瞪了一眼后就迅速走开了。

晴空万里，空气因烈日照耀更显得闷热，残暑仍在持续当中。

此起彼落的蝉鸣声四处响起。

雨终于抬起头对十说：

「十大人，这件事不可以插手。」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解决。」

「无法解决？」

「是的。」

「为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可以想象得出来。这件事是解决不了的，它不属于能解决的范围。如果插手去管的话，只会让自己心情不愉快而已。」

「你指的到底是什么？快说！」

耐不住性子的十声音暴躁了起来，但雨不为所动。

对这个少女用恐吓的方式本来就行不通。

「十大人，请您再仔细地考虑一次。」

「现在你还要我考虑什么？」

「如果十大人真的如此希望的话，那么我想应该可以让这件事结束。」

无法解决，但可以让它结束。

十只觉得脑筋一片混乱，这时雨又严肃地重复一次。

「请您仔细考虑清楚吧，十大人。」

越来越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