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羈絆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6055 字
他做了一個夢。
那大概是他小學四年級時候的事情。
和平常一樣被欺負的十,和平常一樣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和平常一樣地逃走,然後又和平常一樣一個人哭泣。
就算回家,母親看到他在哭,也只會嗤之以鼻而已。
所以十決定,在這不甘心的感覺淡化之前,他要繼續待在外面。
路過的人一直瞧着他那小小的哭臉。
因爲他覺得很丟臉,所以決定小跑步跑到公園去洗臉。
所幸公園裏幾乎沒什麼人,而他需要的水龍頭也沒人在用。
十打開水龍頭,將兩手捧起的流水潑在臉上。
水龍頭的水很冷,而他的淚溫溫的。
十心想,這就是感情的溫度嗎?
他想要找手帕來擦臉,卻發現自己沒帶,於是便擦在衣服上。
十一邊剋制着自己的想法讓眼淚不要再流出來,一邊在公園裏漫無目的地走着。
他想要想點快樂的事情,可是一直想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這樣很悲哀,結果眼淚又快流出來了,因此慌慌張張地想要想點別的事。
有什麼別的事?有什麼別的事情呢?
東張西望轉動他那小眼睛的時候,他看到有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如果對方是他的同班同學的話,他就要逃跑,可是坐在那裏的是一位小女孩。
小女孩若是沒有那個紅色的書包,可能會讓人以爲她在唸幼兒園。看起來她大概是一年級的學生吧?
那位小女孩在哭。
「……這樣啊!」
「死了。」
「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吶!說什麼保護你是她自己的使命。一直不願意離開你身邊,讓醫生和護士小姐們都傷透了腦筋。我來的時候,還被她搜身,檢查我身上是否帶有兇器。她好像在懷疑我來這裏是爲了要給你最後的致命一擊。雖然有一個像是她妹妹的人過來接她,不過對方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兩個多小時前,我才用摻了安眠藥的咖啡讓她睡着。她雖然嬌小,內心其實是名豪傑呢!那樣的女人你在哪裏找到的啊?」
紅香顯得很意外地盯着十逐漸變僵的表情,然後馬上更正自己的說法。
「這玩笑太過分了。」
雖然那位小女孩的劉海看起來有些礙眼,但仔細一看她長得還蠻可愛的,尤其是她的眼睛更讓人印象深刻。
女孩吞吞吐吐地說着一些事情。他已經不記得那是抱怨還是喪氣話,但十很認真地聽着。
「醫生說完全復原要兩個月,但有三個星期就夠了吧!誰叫你是我兒子呢。」
被她一臉認真地反問,十不知該說什麼。
柔澤紅香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是個任性得前所未有、像個孩子王的女人。
紅香彷彿心裏很惋惜似地嘆了一口氣後打開了門。
「你說的是紗月美夜嗎?」
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在想象得到的選擇當中還算可以吧。
被淚水沾溼的雙眼看起來很漂亮。
或許紅香也有這種感覺吧。
他打算陪她直到她不再哭泣爲止,於是說了很多話——包括當時流行的卡通和漫畫、還有一些在學校發生的少許快樂的事。
他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紅香不置可否地說道,並吐了一口煙。
「說起來我應該要向她道謝吧。要是沒有她的急救,我現在大概在辦喪事的手續了吧。」
說完這句話後吐出一口煙,柔澤紅香對兒子露出一個微笑。
「什麼嘛,真無聊。」
掉下來的眼淚沾溼她的手背,揉了太多次的眼睛變得紅紅腫腫的,臉上流滿了鼻水和口水。
「…一天又兩個小時十五分……左右吧?」
「恭喜你生還。」
「雖然她搞錯了,但她以爲已經把你殺死了,所以就跟着自殺,有點殉情而死的味道。」
「聽說我們前世就認識了。」
「嗯,剛剛是開玩笑的……表情不要那麼恐怖啦。」
不過就算問了,她也不會老實回答吧。
十小小地嚇了一跳。
悄悄靠近的十坐在她的旁邊,不多加思考便伸出手來。
這也一定不需要什麼理由。
可是看到有小孩子哭得比自己還傷心,他就想對那位孩子溫柔一點。
「你覺得我不會嗎?」
「我要是死了,你會哭嗎?」
「她叫墮花雨吧?現在睡在走廊那裏的沙發上。」
囂張地蹺着二郎腿,嘴裏還銜着一根香菸。
只是她剛好生下了一個孩子,剛好變成一個母親罷了。他小時候曾經憧憬過別人的母親,也想在紅香身上尋找那樣的影子,可是他現在不會再這麼想了。
紅香露出苦笑,用手指着病房的門。
看了十點頭回應後,紅香答道:
不知道爲什麼,十想要接近那位小女孩。
到哪裏爲止是夢呢?還是全部都是夢?
「看到什麼?」
雖然很不甘心,十就算苦於應付這個我行我素的母親,但卻不討厭她。
他覺得自己做過那樣的夢。
但是她並不打算沉浸其中。將抽完的煙扔進攜帶式菸灰缸中,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啊,對了?」
女孩用很認真的表情看着說話的十,
「哈哈,這麼猛!」
雖然有點受不了她這麼說,紅香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便當?」
一陣舒服的風自窗外吹來,也吹動了窗簾。季節因素讓風中帶有一絲絲的暖意,不過空氣仍然很新鮮。天空飄着一大片淡淡的雲,在雲的底下可以看到醫院特有的種植樹,自然的味道讓心情沉澱下來。
他有幾年沒有像這樣,和母親面對面閒話家常了呢?
十有種好像連時間的流動都變得緩慢的感覺,有種懷念的感覺。
她能這樣待在自己的身邊,老實說他很高興。
當然,這件事就算扒開他的嘴巴,他也不會在她本人面前說出口。
「你當我是誰啊?」
稍稍鬆了一口氣的十,察覺到他還少注意一件事。
「……什麼大王沒看見耶!我好像走到一半就被趕回來了。」
此時,十突然發現紅香的眼睛下方有些微的黑眼圈。這對強悍的她來說,可是相當稀奇的疲勞證據。
這個記憶大概被歸類爲「快樂的事情」。
「沒辦法啊,你是兒子,我是母親囉!」
十對自己能夠心平氣和地響應她的視線而感到很意外。
雖然也不算是爲了補償她,但是十還是說出他上次沒說出口的話。
「嗯?」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忘記要怎麼向母親撒嬌了。
「……咦?」
「那她咧?」
「這次又是哪個『她』。不要太懶,叫名字啦!」
難道說,她一直沒睡,陪在我旁邊嗎……?
沒過多久,真心的微笑就回到兩人年幼的臉上。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你有看到什麼嗎?」
「……別自顧自地說那種話。」
被十摸摸頭的小女孩,雖然小小的身軀抖了一下,但當她看到那隻溫柔手掌的主人後,她覺得很神奇,像是要確認這是做夢還是真的一樣,眨了好幾次眼睛。
夢醒之後一切就會忘記吧。
十一直希望有人能對他好。
「我睡了多久?」
手碰觸到門的時候,紅香轉過頭來。
「我沒想到你會在我旁邊。」
紅香淡淡地笑了一下,將香菸灰抖落。
一時之間,十不知道要不要請她留下,但後來還是決定目送她離去。
「你這兩天徘徊在生死關頭,所以好歹也有看見那個世界的入口吧?我再怎麼厲害也還沒看過那個。你有看到什麼嗎?有審判者嗎?還是閻羅王?」
「我承認。」
細節的部分一片朦朧,是他後來隨便補上的。
十能回的也只有這一句而已。
他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話,就說得出口了,
這是他第一次摸小孩子的頭。
「你啊,不能讓白髮人送黑髮人吶!不然把你生下來的我就跟白癡一樣。」
無論如何,至少這是一個純真的夢。
被小女孩一直盯着看後,十感到害羞並想掩飾地笑了。
「紗月美夜在警察那裏。聽說刺傷你之後,她向警方自首了。」
「就算你這小子再怎麼不成材,你仍然是繼承了我基因的唯一一個兒子,沒有任何人能取代、絕無僅有的柔澤十。別把這件事忘了,我也不會忘的。」
紅香開玩笑似地聳聳肩,將菸灰彈在攜帶式菸灰缸內。
「她怎麼了?」
「之前的便當很好喫。」
應該是多少顧慮到十吧,紅香小心地不把煙吐到他的身上。她愉快地說道:「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你和一件蠻有趣的事扯在一起嘛!竟然因爲感情以外的因素被班上的女同學刺了一刀,這經驗真寶貴!」
很自然地笑了。
之後發生的事,印象就很模糊了。
看着手錶做出回答,紅香苦着一張臉將煙吐出。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從那獨特的味道得知自己人在醫院,也瞭解到自己還活着的事實。他被放置在一張乾淨且無病菌的病牀上。雖然他想移動身體卻怎麼也使不上力,無奈之下,只好用眼睛探索四周。
「喔哦?那個啊……」
睜開眼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天花板。
在他視線看過去的方向,他的母親就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病房內應該是禁止吸菸吧?」
「那應該就是要你繼續活下去吧。」
「應該是要我繼續受苦吧。」
「活着很痛苦嗎?那就表示你還太嫩了,什麼都不懂。」
留下這句話後,紅香便離開了病房。
留下的香菸味殘留在空氣中。
平常令他不快的煙味,今天他並沒有那麼討厭。
似乎對那逐漸消失的味道感到依依不捨,十深深地吸一口氣後再次睡着。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紅香猜得沒錯、十的傷勢在暑假結束前就完全恢復了。
雖然醫生也大喫一驚,但也沒快到像超人一樣。現在十的下腹部留了條疤。在他死了化成灰之前,那條疤都不會消失。
以後只要看到那條疤,他都會想起這件事吧?想起美夜的嘶吼、嗚咽、痛苦、憎恨,以及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到的無力呼救。
向警方自首的美夜在經過偵訊之後,被視爲賀來羅清的共犯。
她累積的那些相片,也都被作爲證據保留。
據說美夜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淡淡地告訴警方時,她的表情就像已恢復正常一樣;可是,卻帶有一種確實失去了什麼的感覺。
被問到爲什麼要拍攝、蒐集受害者臨死之際的照片時,她做出以下的回答:「第一次被哥哥強暴的時候,我哭了,我哭喊着,我向他求饒。不要,救我,放過我。我說了很多次。哥哥那時的臉就像鬼一樣,很可怕。我的視線便從他身上移走,然後,那裏放着一面我偶爾也會使用的大鏡子;當時,我的臉就映在鏡子裏。那是一張彷彿不像是我自己的、很悽慘的臉。自己身上竟然藏有這樣的臉,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而產生了混淆。我很討厭那張臉。那些受害者們在臨死之前的表情也是那樣子的,表情非常地糟糕。我有—種錯覺,如果可以從受害者一方變成加害的一方,變成將最糟糕的表情逼出來的一方,就會有什麼東西因此改變吧,一定是這樣的。我就這麼想着、想着……」
十不知道那是她後來編出來的理由,還是真正的理由?
美夜的母親一直以爲女兒身上的瘀血,是在學校被別人欺負而造成的,也以爲女兒常常往賀來羅清那裏跑,是爲了找他商量學校的事。在家時的美夜,和在學校時完全不同,是個安靜內向到會造成誤會的少女。她的母親對她完全信任——這種講法說起來好聽,總而言之,她的個性讓她不敢問太深入的問題,就連對自己親生的女兒也是儘量避免干涉她的事。
這位總是對美夜的事視而不見的母親在聽了警方的說明後,當場哭到崩潰。
十不知道美夜的罪有多重,也不知道她必須要付出多大的補償,更不想去知道。在報紙上十看到與那件事有關的新聞也刻意略過不讀。
就算平靜不下來也於事無補。
「是。」
看着雨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十也跟着變得想笑。
「……笨蛋啊你。頭腦那麼聰明,卻是個笨蛋。和我在一起有什麼好玩的?」
若判死刑則另當別論,只要她還活着,就一定會在某處遇到吧。
「我今後大概也會過着讓你失望的人生。可能會爲了小小的幸福,而放過很大的機會。」
「是。」
「好,那要去哪裏?」
現在他只能這麼想了,這當中包含了一半放棄的心理。
「不、不行的,請不要顧慮我……」
堅強的雙眸被淚水沾溼的年幼少女。
是我自己自以爲是所產生的錯覺吧?
「沒關係啦。說說看。」
或許是認爲同時出了殺人事件的受害者和加害者是學校之恥吧,校長在開學典禮中完全沒提及這個事件,只是反覆勸大家要更認真地生活。
「我沒有什麼野心,目前也沒什麼夢想。胸中既無大志,也沒什麼期望,覺得只要能過着一般普通的生活就好。這就是我,柔澤十。你清楚嗎?」
新學期開始後,班上的氣氛爲之一變。
這也是錯覺吧?
「是?」
要說有什麼沒變,大概就只有墮花雨了吧。
但是我們希望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最後,在最後的時候能往好的方向走。
十的想法不過是個天真的理想,美夜纔是真正瞭解現實的人嗎?
十不知道爲什麼,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那模樣。
看着她的視線,十說道:
「……啊?」
「不,那個……那裏有二手書店……賣漫畫書的……」
我根本就無能爲力。
「…呃、是。那麼……那個……去涉谷?」
「…嗯,算了。你就待在我身邊,待到你膩了爲止。在那之前,我也會陪着你的。」
「所以即使是現在,雨天還是讓我有點五味雜陳……」
以前和美夜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們,似乎想早日將事件、將紗月美夜這個人忘記,因此一直表現出過度開朗的樣子。
看見雨露出有點害羞又很高興的微笑,十也高興了起來。
對不必很刻意就能這麼做的自己,十覺得有點驕傲。
雨很稀奇地露出驚訝的表情,注視着十的臉。
星期六的下午,一如往常和雨一起放學的十,在強烈的日光下眯着眼睛問她:
「好,就陪你去吧。」
事實上美夜纔是對的,其實她沒有其它的選擇嗎?
「有很多。」
藤島香奈子的桌子不見了,紗月美夜的桌子也在放假期間被撤掉。
我被一個奇怪的女人纏住了。
空留了一堆悔恨。但人生這碼子事,似乎就得揹負着那些事活下去。
「不。」
不良少年和自視爲騎士的少女,意氣軒昂地邁向車站。
即使到現在,十仍不是很清楚,她對自己而言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所以,跟着我的話沒什麼好事、什麼都沒有。怎麼樣?幻想破滅了嗎?」
十第一次聽到她說自己小時候的事。雖然她現在也很嬌小,不過或許那時候她更嬌小,更愛哭吧。
九月的天空晴朗到能夠一掃他鬱悶的心情。天空萬里無雲,呈現出一片天藍色。
「喂,墮花雨。」
看着那些快樂地吵鬧的女孩們,十的心情有點鬱悶。
十雖然認爲她會說都還好,不過雨像是陷入沉思一般,沉默了一下後纔看着天空說:
不過,現在對此事已不會感到不愉快的我,也算是個怪胎吧。
抑或,這一輩子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不知不覺間,十興起了一種,這片天空其實聯結着全世界之類不符合他個性的想法。
失去了爲數已少的朋友,十在班上變得越來越孤立。但他也不想去在意,只希望能夠埋首於日常生活之中。
而之前或許對美夜有好感的男生們在聽了整件事後,也像是突然失去興趣一般,避開和她有關的話題。
我們就是這樣,活着的時候總是有好有壞。
「以前我喜歡雨天。因爲會有一種好像是象徵自己的感覺,光是聽氣象報導就能讓我高興半天了。不過,當我知道那是一場誤會,原本那種不知如何處理的興奮感到最後只會消失時,我就覺得很想哭。」
「是。」
「要去看衣服嗎?」
「什麼啊,我不是說要陪你嗎?反正今天我有空,就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裏?」
看見雨露出有點寂寞的微笑,十的手自然伸向她那邊,像是對待損壞物品一般,輕輕地摸着她的頭。
那個時候,十對美夜說過,她身邊應該有很多可以讓她獲救的方式。
事實上,那些方法並不存在嗎?
「你比較喜歡晴天還是雨天?」
在老師和學生之間,也有人對被捲入事件裏的十表示同情,但他只隨意地應付一下而已。雖然說他被捲入事件之中,但感覺上自己在本質上仍是個局外人。
十昂首踏出步伐,雨則跟隨在他稍稍後面的地方。
十溫柔地催促着誇張地搖着頭,仍在表示客氣的雨。
暑假期間她也犧牲時間持續爲他看護,受了不少護士們的揶揄。
結果在十出院的那一天,雨喜極而泣地哭了出來。
可是,他真正搞不清楚的,或許是墮花雨這名少女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