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摧毀幸福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2.3萬 字
我想要變得幸福。
這是我自小以來的夢想。
小時候,每當被人問起「將來的願望是什麼?」時,我一定會回答:「我想要變得幸福。」那是因爲我暗自期待,如果持續用言語表現出來的話,說不定哪天就真的能實現。聽到我的回答的人都愣住了,大概是被我的直言不諱嚇到了吧。因爲,大家藏在心中的真實想法,我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說了出口。
無論是誰,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想法。
想要變得幸福。
我,想要變得幸福。
*
所有人通通都去死一死算了。
在柔澤十的腦海裏,偶爾會閃過這樣的念頭,特別是每當周圍的人都敵視他,讓他感到很不爽的時候,這種想法就會更加強烈。
不過,像是想讓過去發生過的一切不愉快都隨它去的這種寬恕之心。他也時而有之。
這兩種念頭在心裏所佔的比例多寡,或許會影響到一個人的人生吧?
但是,如果想知道究竟何者應爲輕?何者應爲重?那就非要等到死前的那一刻不可了。
平心靜氣地死去,和痛苦不堪地死去的人,究竟哪一種人比較多呢?
以前墮花雨曾經對自己說過:
「人在面臨死亡之前,會用『死並不可怕』這種理由來說服自己,以克服面對死亡的恐懼。任何人都會這麼做,這是擁有優秀思考能力的人類必定會經歷的宿命。」
可是十卻想:
應該也有來不及的情況吧?
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人死去時的表情,可能和死亡時的心境有關係。
先接受將要死亡的事實,然後含笑辭世的人。
還有無法相信自己大限將近,在恐懼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人。
或許是聽到了少女們的喊叫,四周開始聚集看熱鬧的羣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笑容。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不幸之上,反正只要事不關己就好——十所受的痛苦在他們眼中變成一種餘興節目,所有的人都笑眯眯地看着好戲上演。
站務人員似乎相信了少女的話,看來十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被認定是犯人了。
雖然只要十使出全力便能掙脫,要逃離現場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他忍住這個衝動,耐着性子把剛纔已經說過幾十次的話又說了一遍:
十心裏想:我就知道,簡直活該啊我。
十最大的失誤就是沒有先查出這部電影竟然是動畫片——算了,反正既來之則安之,於是十就認命地走進去電影院。
十的臉撞到地上,口腔因此有點擦破,血腥味在舌尖擴散開來,地板上有被踩扁的菸蒂和口香糖,還有一沱尚未全乾的痰,其中一名年輕人拉住十的頭髮向上扯,把他的臉往地板連續撞了數次,這麼一來,口中的血腥味變得更濃了。仔細想想,今天從中午之後就什麼都還沒喫,肚子也餓了,可是血的味道並不是很好,搞不懂爲什麼吸血鬼會喜歡。對了,今晚要喫什麼呢?
而雪姬則是滔滔不絕地說:
黑暗的想法正在十的內心深處蠹蠢欲動,現在就讓它解放吧!
不過,十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
「你們幹嗎!」
光的舉動,讓十感覺到是光在暗示他不要說話。
「閃一邊涼快去啦!」
這時少女們向錯過了阻止的時機,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站務人員告狀:
你怎麼會在這裏?——正想問她這個問題的十被光狠狠地瞪了一眼。
少女尖銳的叫聲,幾乎可以用震破耳膜來形容。在不禁用手捂住耳朵的十面前,那名少女轉過身來指着十的臉。
總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在場的每個人全都海扁一頓再說。
或許是十的心願成真了,一個發現騷動的站務人員跑了過來。
「色狼!這個人是色狼!」
雪姬的感想用了許多重複的字眼來描述,大概是想要強調內容的趣味性吧?這是十心中樂觀的看法,因此今天他就抱持着少許興趣,抱着無聊沒事、消磨一下時間也好的心情到電影院去看了。
這三個女的,現在已經是十的敵人了。
「好了,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眼前的蠻橫無理就是現實嗎?
獲得自由的十立刻站起身。光走到他的身旁,拿出手帕擦拭他嘴角的血跡。
十的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左側男子正閱讀的報紙的一則報導上,內容是說今年的自殺人數比去年多出了20%。死了這麼多人雖然讓人感到驚訝,但是十也不是無法瞭解他們的心情。每個人多少部有心煩的事,如果能忘掉的話最好,做不到的話,心就會被那種煩惱的情緒吞噬掉。到了整顆心都被吞沒的時候,人就很有可能會選擇走上死路了。十並不認爲這種人是弱者,因爲自殺往往只是一念之差,任何人都有做出相同事的可能性。不管是誰,應該都有過想要了結生命的一瞬間吧?他非這麼想不可,因爲要面對只有自己在受苦的現實,實在太令人難以忍受了。
而和她一起的另外兩名少女也依舊跟着點頭附和。
回過神來的少女們也拉開嗓門大聲嚷嚷:
是墮花光。
「請、請你等一下!他是色狼現行犯啊!」
「他是清白的。」
「啊————!」
「你給我安分一點!」
那麼,自己又是屬於哪一種人呢?
「這和你又沒有關係!」
……我看還是大鬧一場好了。
接着她怒氣衝衝地大喊:
右邊的年輕人猛力往十的臉上打了一拳。聽着站務人員喝止的聲音以及少女們大喊「打他、打他!」的叫囂,十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此時電車行駛到一個大幅度的彎道,車廂也隨之搖晃。十一邊保持身體的平衡,一邊打了個呵欠,一股濃濃的睡意侵襲而來。如果身邊有空位,他很想立刻坐下去好好地大睡一覺;但是看眼前的狀況,恐怕很難實現。由於現在是假日的傍晚,車裏的擁擠程度和早上的上班巔峯時段簡直不相上下。站在他右邊的年輕人戴着耳機,用大到連十都聽得到的音量聽音樂;左邊的中年男子不快地看着摺疊起來的報紙;而站在前面的三名女高中生正拿着手機喋喋不休地聊天。大概是因爲最近的天氣變冷,有人把套頭大衣罩在頭上,連臉都看不見;也有人戴起毛帽和圍巾,總之只要是能保暖的衣物全部出籠,結果讓空間有限的車廂更加擠迫和悶熱。十在心裏暗發牢騷:拜託來個人去把窗戶打開吧!
紅香的話突然在腦海裏浮現,記得這句話好像是十還在唸小學時說的。
如果是年幼的小孩,在這種環境下大概一下子就會哭出來了,十不禁深感所謂的長大就是學會忍耐。他輕籲一口氣,一邊忍着睡意,一邊強打起精神等待到站。這種時候最好什麼都別去想,讓腦袋放棄思考是很簡單的事,反正他也常這麼做。
十舔掉嘴角上的血,忽然想起了今天看的電影。
雨對那部電影的評價是:
『喂,不要以爲故意鬧彆扭就會有人對你好喔!』
光令人意外的回答,讓那幾個少女頓時啞口無言,連站務人員和其他人也呆住了。
看自殺的報導時被當成色狼,連在下車的車站也遇到自殺,這種偶然讓人感覺有點不是滋味;不過仔細一想,世上原本就是討厭的偶然居多。
什麼跟什麼啊?
「這個人摸了我的屁股!後來他想逃走,所以我們才把他抓起來的。你看他竟然還想反抗,像這種人絕對是慣犯!請你判這個人死刑!」
電影的片名叫「奇K兒」,是敘述一名高齡九十歲的老紳士無意間打開了古代遺蹟的門,然後在恐龍與機器人瘋狂搗亂的魔法王國裏大展身手的動作片。隨着故事發展,老紳士得知他和擔任女主角的魔法王國公主有一段超越時空的羈絆,而且他的前世竟然是一名勇者——或許就是這些地方合雨的口味吧。劇情的確如雪姬所說的讓人緊張不已,但是與其說是因爲有趣,倒不如說是由不安所造成的緊張感——因爲到了尾聲,原先的劇情突然打住,應該早就斷氣的主角眼睛一睜開,發現剛纔的經歷只是一場夢而已。這種手法以每兩分鐘重複一次的頻率進行了十數次,而每重複一次,主角就變年輕一次,直到最後迴歸到像是母親的女性體內之後,影片就結束了。整部電影感覺就像一場惡夢,會讓人不禁去思考什麼是人生的虛無,這點大概算是意外的收穫。
應該無所謂吧,反正自己也沒有什麼東西好失去的。
「這個人不是色狼,請你們放開他。」
壓住十的年輕人隨即順從地把十放開,大概是被光的氣勢折服了吧?
說不定等一下警察會願意聽我解釋,然後很快就放人了——一時之間,十還樂觀地如此期待着,不過——
不過,在十展開反擊之前,左邊的年輕人抓住十的手腕的關節使勁一扭,把他壓倒在月臺的地板上;另一人隨即跨到十的背上,舉拳打向十的後腦勺。
其中一名少女往十的頭上踹了一下。被皮製的靴子這麼一踢,十痛得眼冒金星。會痛就表示這不是在做夢,如果能像電影那樣,一切都只是一場夢的話該有鄉好。
「站務先生,拜託你一定要判他死刑喔!」
少女的回答,從剛纔到現在也完全都沒改變。
下場。看吧,簡直活該。
「我沒做。」
「每個做壞事的人都這麼說。」
星期天的傍晚,十在擠滿乘客的電車裏,一邊隨着車廂的搖晃,一邊思考這些問題——之所以會想這些事,是因爲受到雨和雪姬推薦給自己看的電影影響。
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我跟這些人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請等一下!」
雖然總算從車廂內的悶熱中解放出來,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在乘客往來絡繹不絕的月臺上被人左右開弓架着。分別抓住十的手腕的是兩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輕人,他們正以自以爲正義感十足的表情,向經過的乘客們揮灑燦爛的笑容——就像是在說:大家快來看,我抓到壞人了。
「你這個色狼現行犯,不要以爲辯解會有用!」
「你是誰呀?」
「犯人不要擅自說話!」
當十在想着這些事的時候,他的臉仍然持續撞着地板,嘴脣已經破了好幾個地方,連下巴都沾滿了血。
少女指着自己被摸的地方。她的臉上雖然化着濃妝,五官長得還算端正,並露出一副男人被自己的美貌所吸引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每個做壞事的人都這麼說。」
雖然十想這麼質問他們,但是年輕人卻毫無停手的意思。是少女們的鼓譟聲激勵了他嗎?反正對做壞事的惡人給予懲罰是天經地義的,所以怎麼對待他都可以,順便還可以發泄一下日常生活中積下的怨氣。
真是沒用。原來從那時起,一點進步都沒有嗎?
反正自己又不會成爲有出息的人,連個夢想也沒有,未來恐怕也是一事無成,然後可能就此老死吧。不,說不定在變老之前就會先客死他鄉,落得沒人照顧,就此結束一生的悲慘
光的出現和主張讓站務人員不知該如何處理,那幾個少女也同聲抗議。
在電車裏突然被當成色狼的十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隨即被四周的乘客抓住,並且在下一個停靠站被拖了出去。或許因爲受害者是年輕女孩的關係,兩名年輕男子自告奮勇執行帶走犯人的任務,十就這樣被架到車站的站務人員辦公室裏等候發落。不過裏面並沒有站務人員,理由很快就在車站廣播中得知了——原來在距離這裏前三個月臺上有人跳軌自殺,因此站務人員都去處理那邊的事務,大半的乘客也跟着跑去看熱鬧,
這些抗議幾乎和怒罵一樣,但是光不爲所動,
對十而言,所謂的痛苦是什麼?
舉最近的例子來說,大概就是暑假前的事件和後來的挖眼魔事件吧。不過那些事並不是只有帶給十痛苦而已——正因爲如此,才讓十更苦不堪言。十繼續用眼角餘光觀看報導的內容,裏頭寫着學生自殺的理由中最多的是被欺負,第二是學業成績不振。這兩種經驗十都有過,只不過被人欺負已經成爲遙遠的過去式,但是功課不好卻是現在進行式。
十正想開口,站在兩旁的年輕人卻突然把他的手腕用力一扭,使他差點跪倒在地。十氣得朝兩人怒罵:
「明明就是你摸了我的屁股!」
「這部電影充滿了將失序的妄想用畫面原封不動地表現出來的震撼力,我認爲很有一看的價值。」
正當十苦笑着這麼想的時候,面前的少女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十並不知道等自己被交給站務人員後會被如何處置,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會有什麼愉快的結果。基本上,十並沒有做出色狼的行爲。雖然睡意讓他有點恍惚,可是他的手並沒有碰觸到任何人。沒有比因爲欲加之罪而被追究更加令人不爽的事情,況且現在又沒人相信他是無辜的,十的表情很自然地越來越凝重。
與其和這些傢伙鬥嘴,不如解釋給站務人員聽可能還比較有用。
「去死啦!」
一名少女推開看熱鬧的人羣,出現在衆人的眼前。她有着略帶稚氣的臉龐,還有透露出堅定意志的雙眼,以及綁成馬尾的髮型,肌肉分佈均勻的四肢,顯示出她平時鍛鍊的成果。
「你們有什麼事嗎?」
「總之是一部很刺激的暴力動作片,但是基本上它的主題是在講浪漫的愛情。然後在充滿戲劇化的戲劇性發展的劇情背後,主角爲了追查謎團的真相而進行一連串冒險的探險,直到結局都讓人緊張不已唷!」
「我是說真的,不是我!」
「我現在就叫警察來。」
既然這樣,乾脆卯起來把壓住自己的那兩個小子揍死,然後把那三個女的也一起解決,接着再揍扁那個白目的站務人員,順便連周圍看熱鬧的人也痛打一頓,誰敢插手就踹得他哭爹喊娘。等到所有敵人都打趴之後,再逃到別的地方去吧!
當十打算豁出去,準備把想法化爲行動的時候,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把這股衝動吹得煙消雲散。
這個念頭只在十的腦袋裏閃過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根本就不想聽十解釋,只打算等警察把人逮捕之後草草了事。
「我再說一次,不是我,我沒有摸你。」
我又不喜歡你這種貨色!十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是此時要是說出口,恐怕只會火上加油而已,所以十忍了下來。無論如何,現在要先設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纔行。
血沾到衣服很難洗耶!你們都是自己動手洗衣服的嗎?
光帶着十準備離開,卻被站務人員慌慌張張地叫住。
「誰說沒有關係,我是他的女朋友。」
對着一臉得意不屑地看着他的少女,十狠狠地瞪了回去。
——十知道這名少女的名字。
「我明白了。那麼,這個男的就交給我們站方處理。」
壓在身上的年輕人親切地提醒了十。
「對呀,這種人渣一定要判他死刑纔對!」
「對呀!他摸了我的屁股耶!」
「你憑什麼可以帶他走!」
「不要多管閒事啦!」
光只把這些叫囂當成噪音充耳不聞,斬釘截鐵地堅持自己的主張。
「他不是色狼,絕對不可能。」
不愧是雨的妹妹,那種臨危不亂的氣度,連十都看得目瞪口呆。即使受到四周充滿敵意的視線注視,光仍然堅守自己的立場,不妥協也不讓步。
光藉着如此堅毅的態度,證明自己說的話是正確的。
「可是,雖然你這麼說……」
對着爲難的站務人員,光又再一次強調:
「他是不可能當色狼的,因爲我已經充分地滿足他了。」
聽到這些話的站務人員、年輕人,甚至看熱鬧的男性們無不滿臉通紅。他們會有這種表情,是因爲他們注意到光是個全身上下都充滿着健康美的「女性」。從這樣的她的口中聽見這番話,只要是男人,難免都會做出曖昧的想象。很自然地,羣衆的視線開始在光和少女之間交互打量。少女明白他們是在比較自己和光的長相,而且也自知比不上光,因此她氣到面容都扭曲了。
「你、你開什麼玩笑!這太奇怪了吧!哪有這麼巧,剛好女朋友會跑到這裏來!你一定是在說謊!」
對此,光采取了最有效果、在視覺上最具說服力的方法。
她捧住十的臉,對着那片欲言又止的嘴脣吻了上去。
現場約被靜寂籠罩了十幾秒。
等光的臉離開十之後,她望了望愣在當場的少女們,然後向站務人員說:
「色狼這件事只是她們的誤會,但是我的男朋友會遭到人家誤解,有可能是我還不夠用心對待他。回去以後我會反省,然後設法努力改善這種情況。這樣子可以了嗎?」
站務人員點點頭,不過並不是因爲光說的話,只是單純地被光的存在感所壓倒而傻儍地做出反應而已。不過這就已經足夠了。
光拉起十的手,在圍觀羣衆的注視下大步向前邁進。
而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自動讓開一條路讓兩人通行。至此,事情就這麼落幕了。
「我決定了,將來我要從政。然後無論是要我修改法律還是修改什麼,也要設法讓這一天從世界上永遠消失——就算要顛覆日本,我也在所不惜。」
就在十束手無策之際,光的哭聲已經聚集越來越多的視線,在十焦急的腦袋中,突然回想起往事;在自己的經驗裏,只要被這樣對待,就一定會停止哭泣。
……看來她相當生氣。也對,光會這麼生氣也是當然的。
看到光一直沒有反應,十不禁擔心了起來,於是伸手拍了一下光的肩膀;沒想到光竟然像是失去力氣般地當場癱軟蹲下。
還真是有夠少女式的思考,十忍不住露出苦笑,此時光怒眉一挑:
「我、我的初吻居然被這個金髮爛人奪走了,這下子我的人生全都完蛋了啦!以後這傢伙一定會用這件事作威脅,然後強迫我一輩子都要在他的手下替他賺錢,再逼我去做特種行業,逼我生小孩,最後再把我賣到國外去的啦!我一直守身如玉,努力地守身如玉,拼命地守身如玉,沒想到竟然會失身給這種爛人,實在太沒天理了!神啊!爲什麼呢?我才十五歲而已,難道一輩子都要被這個爛人玩弄嗎……?難道我就這麼萬劫不復了嗎……?神啊,求求您親口告訴我吧……」
十想對光這個救命恩人說些感謝的話,但是光卻一直面向牆壁,說什麼也不轉過身來。
光沒有回頭。
這麼輕拍一陣子之後,光的哭聲總算漸漸停歇了下來。
雖然很感激她出手幫忙,可是她爲什麼要幫我……?
「我們今天沒有見過面,所以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懂了嗎?」
光還是沒有回頭。
但是到了隔天,十才知道眼前的安心只是暫時性的。
「啊?」
由於此時天色也暗了,於是十問光需不需要送她回家,但是光卻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說:

「……你該不會在想什麼下三濫的事吧?」
十把書包掛在桌邊,拉了椅子坐下,然而衆人的視線依舊不斷地投射過來。同學們表面上假裝在閒聊,其實注意力的焦點全集中在十的身上。十試着瞪回去,結果大家臉色立刻大變,然後急忙把視線移開,過了一陣子就又恢復成原先的狀態。
十很早就到了學校,當他一打開教室的門,立刻發現班上瀰漫着一股奇怪的氣氛。雖然班上同學平常就沒有人會向十打招呼,不過今天不知爲何,幾乎全班都向着他行注目禮。這當然不代表是要對他打招呼,所有人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十而已;而且在視線之中,好像還混雜着一點鄙視的感覺——特別是女生射過來的視線更爲強烈。
可是,該怎麼做纔好?
只不過,不去深入思考很容易被人當成沒有幹勁。
「冷靜下來了嗎?」
……怎麼回事?
光仍然沒有回頭。
你當我是流氓喔?
十干咳一聲,然後向背對自己的光說道:
小時候的十隻要被紅香這麼拍着背,馬上就會止住哭泣。十現在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心情如何,不過別去多想或許纔是上策。
「你看,說不出來了吧!真是的,對你這種人,還真是一點都不能大意!」
「你怎麼哭了……」
「錢拿來。」
經歷了一連串劇烈的事態變化,十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好默默地跟着光前進;同時,他的心裏也頗有感觸:
「啥?」
顯然自己是被他們看扁了。
光突然像個孩子一樣開始嚎啕大哭。這麼說來,十小的時候好像也看過這種哭法的女孩。雖然光哭泣的模樣喚起了十的記憶,但是他並沒有時間多想,因爲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幾乎響遍整個車站。
十正想提醒光周圍有人在看時,不過她卻突然伸出手……
「沒錯,全部都是你害的!」
「咦?」
「如果你沒來的話,我大概會當場被逮捕,不然就是動手大幹一場了吧……雖然不管是哪一種,最後都會被警察帶走。」
十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已經頗受旁人注目了。有口中嘀嘀咕咕,感嘆世俗風氣低下的老人;也有拿着手機向朋友報告有情侶在吵架的女生;甚至還有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等着看後續發展的小孩。
那就是——女人真可怕。
……爲什麼是我出錢?十心裏雖然這麼想,還是掏出了幾個硬幣給光。她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飲料,一口氣全部喝完之後才冷靜下來。接着她把空瓶丟到垃圾桶裏,轉頭對十說:
難道說到了第二學期,這些人才想到要排擠柔澤十嗎?
「嗯?」
十原本想這麼說,但是眼前有另一件要優先處理的事,因爲光的哭聲已經開始吸引路人注意了。雖然在旁人的眼裏,可能會以爲這只是情侶在打情罵俏,但是不盡快安撫她的話,搞不好等一下又會有一大羣人圍過來看熱鬧。
「這……」
「謝謝你幫我解圍,剛纔真的很危險。」
「兩人的祕密是嗎……」
光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幾個在教室後面玩牌的人,比起關心自己手上的牌,對十還比較好奇。他們不時地交頭接耳,還不斷低聲竊笑。
「知不知道?明不明白?」
「幹嗎?」
「很好。」
「你太差勁了,爛人!竟然趁着花樣少女軟弱的時候,不但亂抱而且又亂親人家,你以爲你是誰啊!」
在那之後,從兩人再次搭上電車一直到在車站前解散爲止,光再三叮嚀十千萬不可以把今天的事泄漏出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
十在光的面前蹲下來,然後緩緩向她伸出雙手。當十的手繞到光的背後時,光的身體震了一下,但是十仍然微微用力地把她摟在懷裏,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物品般慎重而小心。十藉着以自己這個存在包容對方般的感覺,輕輕地擁抱低頭啜泣的光,憐惜地輕拍她的背,
這一下雖然很痛,但是十還是忍了下來。
在過去的人生裏,恐怕在將來的人生中也一樣,有一個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體認到且牢不可破的真理。
「你剛剛不是要我把它忘了……」
「一定有!看你那副嘴臉就知道!你剛纔明明就一副色眯眯的樣子!」
十非常害怕女生在他的面前哭泣,身爲最親近他的女性,母親紅香就連眼淚都未曾讓十看過,這也是造成他無法馬上反應的原因之一,所以十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情況。
「……好啦。」
然而精力旺盛的光和十不同,她表現出了平常人該有的正常反應。
光本來就是個容易引人注意的女孩,不過十的金髮也很醒目。兩人如果吵起來,讓人想不覺得好奇也很難。
「我口渴了,錢拿來,快點。」
「等等,明明是你親我……」
「咚、咚、咚」的節拍像是在訴說着:別怕,沒事了,放心吧。
十把這個疑問拋在腦後,然後就回家了。
光抬頭望向十,她的臉已經被淚水沾溼了。
「喂、喂……」
反正自己並不會因此而抱持不必要的期待,況且與光又只是剛好認識而已。
「……喂。」
算了,至少她恢復了精神,算是皆大歡喜吧。
被光凌厲的眼神一瞪,十隻好無奈地點了點頭。
「被當成色狼逮捕對男人來說是最丟臉的事,所以你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今天的你看起來簡直就像女神一樣。雖然你姐姐很了不起,不過說真的,你也很不賴。」
「我沒有在想什麼啊……」
「……」
光走上樓梯,通過走道,一直走到車站角落的某間商店旁邊才停下腳步,並且放開十的手。十回頭看看四周,確認那些少女和站務人員沒有追上來,顯然是成功地逃離麻煩了。
「人家完蛋了啦——!」
光瞪着十的眼中仍然泛着淚光。十儘可能地保持笑容,可是這個笑容隨即在光的手中瓦解了。
「啊——不,抱歉,都是我不對。」
「……是。」
「你少亂講!」
大概是情緒太激昂的關係,光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孩子氣,因此十也不想去忤逆她。不知爲何,十對這名叫墮花光的少女總是無法真的動怒,或許是因爲她直腸子的性格,看在個性彆扭的十眼裏頗有好感的緣故吧。特別是這次的起因在於自己,那麼多少容忍一下她的任性也無妨。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光一邊整理身上的衣服,一邊站起身抽抽噎噎地說:
所以十也就不再說話刺激她,目送着她離去。
「……你還想對我打什麼壞主意?」
「纔沒有。」
「你給我聽好囉,今天發生的事不、準、和、任、何、人、說,只能當成你和我兩人之間的祕密。」
這麼一想,也就自然而然地釋懷了。
光一記用盡全力的直拳,碰的一聲猛然打中十的臉頰,力道大到讓十應聲向後倒。
「你、說、什、麼?」
「把它忘了。」
那時候十的確感到相當震撼,但是現在卻異樣地冷靜。
不過,回想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你這個寡廉鮮恥的金髮混蛋!好大的膽子,竟敢趁機喫我豆腐!」
「要不然你說啊,你剛纔在想什麼?」
有討厭到這種程度嗎……?
只不過……
「懂了沒有!」
雖然可以不理他們,但是十多少還是有點介意。
於是十走向玩脾的那些人,揪住其中一名體形壯碩的人的脖子。此人剪了一個三分頭,名字雖然忘了,不過十依稀記得他好像有練過柔道之類的運動,好像還聽過他自誇曾經在都大會中得過獎的事蹟。
「喂。」
「幹、幹嗎……?」
他試着把十的手甩開,可惜只是徒勞無功。雖然十從來沒有鍛鍊過肌肉,可是他有自信腕力不會輸給這些體育社團的人。
這大概是來自母親的遺傳吧。
「你叫什麼名字?」
打從編到同一班以來,十就極少主動找班上同學談話。在充滿了緊張感的教室之中,十又問了一次:
「你叫什麼名字?」
「竹、竹野……」
「那麼竹野,你跟我來一下。」
十仍然揪着竹野的脖子,硬生生地把他拖到教室外面。兩人的體格雖然相差不多,但是氣勢上就相差了一大截,因此竹野只能畏畏縮縮地跟着十走出去。
到了走廊上再繼續走一段路,直到遠離教室之後,十才把手放開。
「抱歉,對你動粗。」
竹野不發一語,表情像是叫十有話快說,同時也盼望着會不會有老師出來幫他解圍。
這種反應十早就司空見慣,因此也不以爲意,接着他就開口問了:
「今天早上發生過什麼事?」
「我、我向你道歉,道歉就可以了吧!抱歉,我不該笑你的……」
「我不是要問這個……」
「對、對不起,請你饒了我!」
到了午休時間,十拿着便當走出教室。畢竟待在教室裏只會讓他感到此處無立身之地,也提不起心情喫午飯。從女生們眼神中的兇險程度來看,她們似乎不止把十看成色狼,或許還把他想象成是強暴犯。所謂的謠言,當然是內容越誇張,大家越喜歡。
「因、因爲,我們聽說你警察當成色狼抓走了……」
十不耐煩地搔着腦袋,閉起雙眼思考。
「我很樂意。」
「原來如此。」
照這樣看來,雨是真的不會做料理,果然證明了沒有十全十美的人這句話。不過從雨的樣子來看,她應該還沒聽過謠言,大概是還沒傳到升學班那裏吧?這讓十安心了不少——那種丟臉的事情,實在是不想讓雨知道。
「譬如這個漢堡肉。假如我不喫它,它就能恢復成原來的生物的話,那當然另當別論。既然已經做成料理,那麼除了好好地品嚐其美味以外,就沒有其它選擇了。」
「希望自己以外的某人能夠幸福……」
「我被當成色狼抓走了!?」
「像是現在,我就能確實地感受到。」
因此,平時難以啓齒的問題,十也能輕易說出口。
「在食物方面我沒有特別的堅持,基本上我什麼都喫。」
這個名詞明明在電視、電影、以及小說裏面經常出現,現實中好像也實際存在,可是那到底是什麼?
竹野看到十的表情起了變化,連忙趕緊抱住頭以免捱揍,但是真正想抱頭苦惱的人是十纔對。
因此十隻好儘可能地保持溫和的語氣繼續問:
十吞下口中的飯糰,隨口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這只是我個人的主觀解釋,您要聽嗎?」
「我問你,你認爲愛是什麼?」
正當十的內心無所適從的時候,裝設於校園內的廣播器傳來一陣清脆的木琴聲——這是校內廣播前的預備音。由於並不稀奇,所以平常大家都不會多加留意,十也沒有仔細聽,然而廣播的內容卻不是和十無關。
廣播器只傳來這幾句話,然後就沒聲音了。
「不、不是我說的!我也是聽別人講的……」
恐怕事情會變得比想象中還要麻煩。
「啊,那個……你現在有空嗎?」
「是五十音的前兩個字3;注1:愛的日文讀音爲五十音的前兩個字「a」、i」。5;」
十自然地走向升學班的教室。或許這正是他心中的軟弱吧?十有些拘謹地向教室內窺視,很快就發現了他想找的人。就像是察覺到十的氣息一般,墮花雨也隨即回過頭來。
雨好像真的很高興的樣子。
雨點了點頭,接着走回座位拿起便當盒,跟在十的後面走出教室。十思考着要去哪裏,結果他突然想到外頭透透氣,於是決定到頂樓喫飯。
雨從座位上站起來,踩着彷彿計算過的整齊步伐走到十的身邊。
「二年十三班的柔澤十同學,二年十三班的柔澤十同學,請儘速至學生會室報到。」
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大家都無法理解啊?
「你說吧。」
反正這種事從老早以前就習慣了。
大概是發現十的表情有異狀,雨把自己的烏龍茶遞了過來。
竹野驚恐地抱着頭,甚至連雙腳也開始發起抖來。他大概以爲自己讓連高年級的不良集團都不敢招惹的柔澤十生氣,這條小命可能不保了吧?十認爲抱持敬畏之念不是不好,只是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用熱水泡?」
「因爲那個很簡單吧。」
走在走廊上,十仍然不時感受到類似教室中的那種視線,看來謠言已經傳開了。照這樣下去,不久之後柔澤十就會變成不但是喜歡打架的壞學生,而且還是個色情狂了。
沒有那種感情的自己,難道就沒有身爲人類的價值嗎?
「我聽別人說,柔澤你那時爲了想脫身,於是打電話叫你的女朋友過去,還故意在衆人面前熱吻,後來又和她聯手把警察和站務人員打倒,還因此造成電車停開……這、這些都不是我講的喔!我真的只是聽來的!」
不過十並不想這麼做。
謠言果然可畏,竟然可以加油添醋到這種地步。
只不過是邀她一起喫午飯,她竟然會想得這麼深遠……
看來她在食物喜好上的接受範圍相當廣泛。
如果要澄清或者辯解,最好是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失禮了。」
十並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仔細一想,他好像從來沒有萌生過這種感覺,所以他開始感到靜不下心。
「十大人,」
十帶着雨走到頂樓的角落坐了下來,雨也跟着坐在他身旁。
再仔細問他詳情,似乎是昨天看熱鬧的人羣裏有同校的學生,而謠言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
「我想應該有的。在過去貧窮的時代裏,價值觀是『非得即失』;但是到了現代,價值觀就轉變成『享不享受』了。所以,就算以前被認爲是『失』的殺人,在現今的價值觀中,就有人認爲那是一種享受,並付諸實行。」
「雖說如此,能夠有多樣化的價值觀,也是我們身處於富裕時代的一種證明。」
「謝了。」
此時,十覺得思緒好像快要陷入惡性循環,於是他又開始思考有關謠言的事。
十咬了一口醃蘿蔔,心想像這樣找雨一起喫飯,會不會是一種逃避現實呢?現在的自己,好像比以前更軟弱了——或許只要人身邊有了同伴,就會變得軟弱起來。十拿起吸管戳進鋁箔包裏,喝了一口地瓜汁。因爲以前雪姬向他大力推薦過,所以他在上學途中到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來嘗試看看,不過一點都不好喝;地瓜顆粒不但會卡到喉嚨,而且味道又甜又膩,感覺難過死了。
雨優雅地把漢堡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十將飯糰塞進嘴裏咀嚼,不經意地瞅了一眼雨的便當。大概是因應季節的關係,便當裏裝的是栗子飯,可以看得出料理者的用心。
「要不要一起喫午飯?」
十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過此時上課鐘聲響了,他只好和竹野一起回到教室。看到竹野平安無事地回來,班上同學都鬆了一口氣,然而衆人對十的輕蔑眼神仍然沒變。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去理會來自周圍的視線。
「我正準備用餐,不過要是十大人有事找我的話,延後一些也無妨。」
雨頓了一下之後開始回答:
「剛剛班上的人一直看我吧?那是怎麼回事?」
這對接受了雨的自己來說也是一樣。
在昨天那件事之後十本來還有點擔心,不過看起來光似乎是沒事了。
「請問十大人有何吩咐?」
雖然原因完全不同,不過在班上感受到的那種厭惡感,十以前也曾經有過。當十年紀還小的時候,經常被那種氣氛弄哭——會被氣氛弄哭,可見得小孩的感受性有多敏感。那時候周圍的每個人都對他很不友善,每當看到動不動就哭的十就特別喜歡捉弄他,不是打他就是踢他,要不然就是排擠他,而知道這些情況的母親竟然也不出手幫忙……在十當時的幼小心靈裏,只覺得這個世上果然沒有愛的存在。
無論如何,知道他們輕易地相信柔澤十是有可能做這種事的人,還是讓十感到相當震驚。被當作壞學生或是愛使用暴力的人還沒什麼關係,只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被認爲是對女人性騷擾,只爲逃走還攻擊警察的差勁男人。
「雖然我沒做過,不過我想應該很簡單纔對,因爲只要將麪條泡在熱水裏就行了。」
「雖然我已經喝了幾口,十大人不介意的話請用。」
雨立刻加以否定。
因爲四周射來的好奇視線有點不好受,於是十便開門見山地說:
「你有討厭喫的東西嗎?」
不論事由爲何,身爲本校第一問題學生的十說出來的話,可以得到信任的可能性幾乎是零;而且說不定還會更讓人覺得自己沒出息。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沉默等謠言消失纔是最好的辦法。
還是他們以爲色狼的罪名很輕,隔天就可以被釋放了?
「所謂的愛,是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能夠幸福的一種心態。這恐怕是隻有人類才能體會的心情,也只有人類才擁有這種情操。它是一種超越世上所有的理論,就連生物本能也無法與之抗衡的強烈情感。雖然有人主張人類應該滅亡,但是我並不這麼認爲;單就人類擁有愛這種感情來說,我認爲人類還是有生存的價值。」
兩人走上通往頂樓的樓梯。一打開門,一陣冷冽的寒風迎面而來;出去之後一看,沒想到在頂樓的人比想象中還少。在這個漫長的殘暑已經結束,秋天的氣息越來越濃的時節裏,氣溫也出乎意料地寒冷;因此大部分的人還是寧可待在教室裏喫便當,或是到學生餐廳去——當然,對現在的十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狀況。
雨的優點就是不論多無趣的疑問,她都會認真回答。
雨一臉疑惑地望着十,但是十隻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如果真的被警察當成色狼抓走,現在哪有可能來上學……
「我也想試着自己做便當,可是我現在做得出的料理,大概就只有意大利麪而已。」
今天的天氣有點陰暗,不過幸好沒什麼溼氣。只要不去介意吹襲而來的寒風,天氣倒還算舒服,其他學生也各自悠閒地談天說地。雖然偶爾有人會看向這邊,但是隻要十稍微瞄他們一眼,對方馬上就轉過頭去了。
或許是十的努力奏效了,竹野的表情漸漸地不再那麼畏懼,不過他仍然維持着警戒心回答道:
看見十默不作聲的模樣,班上的同學們似乎更加認定謠言屬實,投射過來的視線也變得更爲嚴厲,不過十已經決定視若無睹。
鐵絲網的另一邊是一成不變的街景。
「是的。」
雨用筷子挾起其中一塊迷你漢堡肉。
說完,雨低頭鞠了一個躬——她竟然會說笑話,看來她今天的心情特別好。明明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喫飯,和十共同用餐,也許對她來說真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吧。十並不是很懂這種感覺。
欠了她這麼一個人情,十心想下次有機會的話,應該買些點心來答謝她纔對。
十不自覺地大吼出來,結果害竹野又嚇得再度抱住頭。
像這樣找雨一起喫午飯,這是第二次了。上次是爲了討論挖眼魔的事,但是談到一半,十就發脾氣先行離開了。其實當時和現在,兩人的關係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比起以前,十似乎對這名叫做墮花雨的少女多了一點點了解。反過來看,雨究竟瞭解柔澤十這個人多少,這點就讓人猜不透了。十總覺得這個女孩打從初次見面起,就已經完全摸清自己的底細。如果向她本人詢問,她很有可能真的會如此回答。而假如真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怕了,所以十從來沒有向雨提過這個問題。
「我好像沒有那種感情……」
像這樣和她一來一往地交談,就能夠讓自己的心情變好。
「………」
坦白說,十覺得好像是在利用她一樣,但是雨本人似乎也樂在其中,那就不成問題了,
雖然十不是很明白,不過還是應了一聲。
「請別這麼說,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請十大人千萬別介意。」
「是光做的嗎?」
十接了過來,用茶水沖淡喉嚨的不適。看着雨用筷子細心地把迷你漢堡肉分成兩塊,十隨口問道:
「有什麼事情嗎?」
「沒這回事。」
「抱歉要你來陪我。」
雨把筷子擺在便當盒上,靜靜地說道:
「富裕和價值觀有關係嗎?」
那麼,愛到底是什麼?
「有些素食主義者會對喫肉這件事做出嚴厲的批評,但是在我看來,那是很滑稽的事。」
櫻霧高中的學生會室位於五樓校舍的最裏面,那裏是一般學生很少會靠近的地方,甚至有不少人連學生會在哪裏也不知道。十也是其中之一。他先把喫剩的飯糰收拾好,然後站起身來,向雨問清楚學生會的位置之後準備動身前往,而雨則是理所當然似地打算跟着去。
她用手帕把沒喫完的便當盒包起來拎在手中,靜靜地走在十的身旁。
「他們只有叫我一個人去耶。」
「我來爲您帶路。」
其實距離並沒有遠到需要帶路的程度,但是雨不管那些,十也就不再堅持下去了。學生會的位置就在從頂樓走下樓梯後,再從走廊上走一會兒就可以到的地方。
所謂的學生會是由學生組成,被授與一定程度的自治權的團體。像十這種壞學生,就算被他們當成眼中釘也不奇怪。可能十被認爲是個彼此無法好好溝通的對象吧,雙方至今都不曾有過接觸,因此十也是第一次被學生會點名。
他試想一下可能被學生會叫去的理由。
十最近並沒有做出會引發校內問題的舉動,應該也不至於到現在才向他追究暑假前的那個事件纔對。這麼一來,十能想到的理由就只剩一個——也就是說,那個謠言已經傳到學生會的耳裏,所以他們纔會採取行動的吧?
若真是如此的話……
十偷偷瞄了身旁的雨一眼,她好像並不打算中途離開,要說服她似乎也不太可能。雖然只要十一聲令下她就會聽從,可是如果硬是叫她先回去,看起來就會像是想要保住自己無聊的面子一樣。其實不去理學生會也沒關係,不過十就是不想在雨的面前做出這種選擇,真是無聊。不過面子原本就是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吧?
就在十還在煩惱的時候,兩人已經來到學生會室的門前了。只見走廊上站着數名學生,像是正在等待十的到來。他們一看到十出現,其中一人便進入房間報告,而其餘的人則是把路讓開給十通過。然而當他們看見雨也想跟着進去時,隨即叫住她說:
「喂,站住!只有柔澤十才能進去,無關的人不準進入。」
雨的表情平靜,但是態度強硬地反駁道:
「我們並非沒有關係。我和十大人的羈絆,比地底王國阿格哈塔的最底部還深,其堅固的程度就連聖劍也無法切斷,硬度更遠遠地超過超金屬奧利哈爾根。」
「……………你、你在說什麼跟什麼啊?」
剛剛的停頓,大概是因爲他聽不懂雨所說的內容吧?
聽不懂纔是正常的。十對他們感到有點同情,於是說道:
「呃——不用在意她啦,我會叫她在外面等。」
「不,十大人,我必須跟您一起進去。」
「可是他們只有叫我而已啊。」
一子觀察了雨一陣子,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的,我沒有……」
十打開門,帶着雨走了進去。
「……你是和我同班的墮花雨同學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搞得自己都沒心情再和她談下去了。
「你不知道我們請柔澤同學來的理由嗎?」
「你們在做什麼?柔澤同學,快點進來吧。」
這名女學生看見跟着十進來的雨,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雨又望了過來。十雖然想否認,但是聲音卻發不出來,畢竟當中有一部分屬實。
十腦中一片混亂,只能無言以對。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女學生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皺着眉頭繼續說道:
午休時,受了傷的一子放走了十;不過這並不代表整件事就此結束,因爲學校裏馬上就產生了新的謠言,內容是當十被追究色狼的事時,突然對學生會的副會長使用暴力,並且把她打傷。這個謠言究竟是一子放出去的,或者是當時在場的其他學生所傳出的,十就不得而知了,不論如何,四周看着十的眼神變得比過去更加險惡。
「十大人不可能是色狼。」
她的血從額頭上流到眼睛裏,可是她卻笑了。
「等一下。」
對柔澤十來說,學校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而這次則是換成被叫去學生輔導室。
「不軌的行爲?」
「昨天那位是真命天女,而墮花同學是備胎嗎?」
「不,那個,應該說其實過程有點不太一樣。大致是那樣沒錯,可是細節完全不對……」
十做好了被勒令退學的覺悟。自己竟然能在這間學校安安穩穩地念到現在,已經算是很不可思議了,即使現在被退學,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至少他感覺不到難過之類的哀愁情緒。
「爲了預防萬一,因此我要求陪同出席。」
「不知道。」
裏頭只有數人圍在會議用的桌子旁,坐在最裏面的女學生大概就是中心人物了吧?從領巾的顏色來看,她和十同樣是二年級。
「女朋友?」
十粗暴地把她的手甩開,使得一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尖叫,隨之往後摔倒。這一摔好像讓她撞到桌角,只見她用手按住額頭。
「十……大人?」
「這……」
「既然他們傳喚十大人的理由不明,那我就必須加以警戒,因爲說不定這是想謀害十大人性命的陷阱。」
「你有辦法證明不是你做的嗎?」
那……紅香呢?
十心想:這是聰明的判斷。
「我說過了,我沒做!」
「既然不是,那你後來又何必和女朋友雙雙逃走呢?爲什麼不當場解釋自己是無辜的?」
「墮花同學,你剛纔說的預防萬一是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只有請柔澤同學來而已喔。」
十說到這裏,語氣開始變得支支吾吾。如果說出光的名字,恐怕事情會越變越麻煩,到底該怎麼說纔好?
十自己也很清楚,有她在身邊的話可以安心不少。不過有時因爲她太過可靠,反而令人覺得事情會變得更麻煩。可能的話,他想要自己處理這件事;但是能說服雨置身事外的說詞,是沒有這麼容易就想得到的。
「要證明自己沒做某件事,遠比證明有做要困難太多了,這正是所謂的惡魔的證明——綾瀨同學剛纔提出的質問即爲如此。」
是嘲笑自己?還是會先揍一頓再說?十想象不出被她知道以後,自己的下場爲何。
我幹嗎非得要解釋這些有的沒的啊。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們懷疑柔澤十同學昨天在電車裏做出了不軌的行爲。」
「因爲他是柔澤十大人。」
好漂亮的人,這是十對她的第一印象。如果化一點妝,就算她裝成大學生恐怕也沒有人會懷疑。
十不理會她,只叫雨站起來,然後把她往門的方向推,自己也向前走去。
雖然他並沒有體驗過,但是現在他就像被溺愛孩子的媽媽袒護的小孩的心情一樣。
如果被退學,雨可能會傷心吧?
「聽說你和紗月美夜的交情很不錯是嗎?說不定你們也……」
「你有證據嗎?」
十轉過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先做自我介紹,我叫綾瀨一子,和墮花同學同班,目前擔任學生會的副會長。」
因爲一子正在笑。
看來這個女學生的名字是綾瀨一子,既然和雨念同一班,那麼她也是升學班的囉。
一子繼續說明:
一子向雨點了點頭,然後請兩人坐下。她同意讓雨留下,大概是認爲她不會造成妨礙吧?於是十也示意要雨保持安靜。
十並不認爲會有人想要他的命,但是雨卻不作此想。對她而言,十是自己從前世便侍奉着的主人,也是最重要的人。管它是學生會還是什麼,只要有一點點危害十的可能性,就必須保護十的安全,因爲這就是她的使命。
一子的笑容裏多了幾分侮蔑。
反觀其他學生,不知是否對十有所畏懼,在一旁躊躇不前。
受到雨的眼光凝視,十慌張地雙手亂揮。
像是想把桌子敲破一般,十往桌上用力一拍,從椅子上站起來。
「喂,你……」
「怎麼看都是你性騷擾那個女生,然後再畏罪潛逃。假如你沒做,那你又何必逃呢?」
面對一子的質問,十不知該如何反駁。這時,他的隨從開始反擊了。
說話的只有一子而已,其他人則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從沒有人表現出不滿的眼神這點看來,她在這裏佔有相當程度的地位。
「他爲了從現場脫身,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和他的女朋友做出淫穢的勾當。」
第六節課結束後,班導師中溝叫十去學生輔導室報到,
「由於你們要求十大人出面的理由不明,所以我必須對你們保持戒心。」
「是的,綾瀨一子同學。」
「柔澤同學,看來你把她管教得很好呢。」
十的背上開始流下冷汗。
十啐了一聲,彎下腰想要扶她起來。但是當十看見她的表情時,不禁愣住了。
「我要走了。」
「預防萬一……?」
「放手!」
……做得太過火了嗎?
當十還在困惑的時候,從門的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她馬上皺起眉頭,但是很快就放棄理解了。
「至於我們會請柔澤同學過來,是想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萬一剛纔我說的那些內容是事實,基於學生會必須維持風紀的立場,我們不能視若無睹。」
「不是我做的。」
「單憑這點就非常足夠了。」
「柔澤同學,我不准你擅自離開。」
「我解釋過了,但是沒人相信,再說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
既然都被這樣催促了,沒辦法,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一子坐到十和雨的正對面,然後先做了自我介紹。
滿臉是血的一子,微笑着抬起頭望向十。
「這可不得了了。你不但對學生會的人使用暴力,還害得對方受傷,而且那還是因爲被追究當色狼的事情時惱羞成怒所造成的。」
一子身影一晃,一把抓住了十的手腕。
「雖然墮花同學在班上不太起眼,我和她也沒說過幾次話,不過她的腦筋絕對不差。而你居然能讓她這麼聽話,看來我必須對你重新評估纔行了……對了,這麼說來……」
「你說什麼?」
「正是如此。」
「柔澤同學,從剛纔的反應來看,那個傳聞似乎並不是空穴來風,所以你果然就是那個色狼吧?」
「你說得太誇張了……墮花同學,我並不是在詢問你唷。」
一子低聲笑了一笑,接着說:

「這下子你該怎麼辦呢,柔澤同學?」
「所以你們打算根據當事人的陳述,來判斷事實的真僞是嗎?」
一子的眼神中帶有不讓十逃走的意志。
「……真是了不起。」
「哎呀?這樣就生氣啦?」
這根本不成理由嘛——一子似乎想這樣說,但是雨對她視而不見,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算了,反正無所謂,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十走進學生輔導室,裏頭已經有三個人等在那兒了。除了中溝和頭上裹着繃帶的綾瀨一子以外,還有另一個人。那是一名擁有和眼鏡很相配的知性臉龐,嘴角掛着柔和笑容的少女。十注視着這名自稱是白石香裏的少女一會兒之後,纔想起她是三年級的學姐,目前擔任學生會長。十以前在朝會時,曾經看過她上臺向全校學生髮表演說。
班導師和學生會長,再加上副會長。
要審覈一個壞學生的退學資格,這樣的陣容已經非常充分了。
十被叫來這裏的理由有二,即有關色狼的嫌疑還未澄清一事,以及對綾瀨一子做出的暴力行爲。
這兩件事都很難辯解,因此十已經打算徹底放棄抵抗了。不過,事情卻有了與預期不同的發展。
在進入主題之前,香裏先向十致歉。因爲把十叫去學生會問話的這件事,似乎是一子個人的獨斷獨行;爲此,身爲學生會長的香裏向十表達了歉意。
「真的很對不起,柔澤同學。」
「呃,嗯……」
十有點不知所措,只好含糊地回應,但是沒想到預期外的發展還在繼續上演。
關於十被懷疑是色狼的事,香裏並不認同一子一口咬定的態度。她認爲十既然否認有做,而謠言中所謂的目擊者也無法確認是誰,那麼這個話題就沒有繼續討論下去的意義。
「既然柔澤同學不是現行犯,現在也是自由之身,那不就表示沒證據了嗎?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麼我想不管柔澤同學再怎麼狡辯,應該逃不掉纔對。再怎麼說,警察也不可能那麼不明事理吧?」
先冷靜地分析狀況,再穩重地處理事件,這似乎是香裏的處事態度。她先聽完十與中溝的意見,再沉着地作出判斷,駁回了一子的控訴。她的行事風格不知該說是寬大,還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在統合羣衆的想法上,雖然強勢的一子能得到狂熱者的支持,不過香裏的做法更能贏得人心。
不愧是當學生會長的人……正當十如此讚歎時,討論進入了下一個話題。
也就是十害一子受傷的事。
坦白說,在十的眼裏看來,一子摔倒的姿勢很不自然;但是起因畢竟是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也不打算逃避責任。
分別聽完雙方的說詞之後,香裏兩手抱胸,思考了片刻。
「……柔澤同學,總之你得先向綾瀨同學道歉。」
「抱歉。」
看着十道完歉後,香裏又繼續說:
「那是我國中時發生的事。」
香裏嘆了一口氣。
香裏的表情比剛纔嚴肅了許多。
這個舉動惹得十也不禁跟着苦笑了起來。
因爲自己是個很膚淺的人。
「十大人,今天實在太對不起您了。」
至於一子的優秀程度也不輸給香裏,然而不知道是否由於她的性格高傲,比較讓人難以接近,所以人氣不如香裏,但是她的成績比雨還好。可是就十來看,墮花雨究竟在課業上花了多少心思,這也是一個疑問。
你還在想啊?十在心裏嘀咕着,不過還是開口問道:
嘆氣似乎是她的習慣,看得出平常她承受了許多辛勞。
「原來如此,這也算是一種恐怖活動吧……那些人真是喫飽太閒了。」
看來要安分一陣子纔行了。
「原來如此,是白石學姐嗎……?」
不過她連一絲懷疑的念頭都沒有,反而讓人感覺有點無趣。
談論至此,事情也已經有了結論,於是衆人當場解散了,一子向中溝和香裏道別後先行離開,中溝也一臉倦容地走了,當十也正準備回家時,突然被香裏叫住。
對於香裏的判斷,中溝點頭表示同意,不過一子當然不服氣。
就連自己都覺得這真是個任性的感想。
路邊有羣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正嘻嘻哈哈地逗着綁在電線幹上的小狗。小狗也乖乖地任其擺佈,看起來很可愛。
「十大人,關於謠言方面,我們要不要想個方法反制?」
聽說被惡整的學生裏,也有人氣到要求校方報警處理,可是校方卻百般推託。這是因爲受到了暑假前的事件影響,才讓他們戰戰兢兢的——畢竟連續殺人魔事件的兇手和被害者都是本校的學生,對學校評價因此而一落千丈的校方來說,當然不希望再惹出不必要的風波,而想要儘可能地在校內把事情處理掉。從這點來看,由那位白石香裏擔任學生會長正是最佳人選,因爲她剛好可以穩當地處理學生們的抱怨。
「我想,十大人會被懷疑是色狼,恐怕也是那些人做的惡作劇之一。」
當一子叫十去學生會時,好像是以香裏的名義通知其他學生會的成員集合。她之所以這麼做,大概是因爲比較容易動員人力吧?關於這一點,一子就沒有推卸責任的餘地了,因此她只好默默接受香裏的決定。
總是穿着整齊清潔的制服,言談舉止也乾淨利落的雨,她的內心裏大概也找不到所謂的「馬虎隨便」吧?像十那種「懶得再想」或「乾脆就隨它去吧」之類的想法絕對不可能出現。
「不過你看,現在我已經重新做人,甚至還當上了學生會長,所以我也希望能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我認爲像你這樣的人,才更需要學校的教育,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每天來學校上課,好嗎?」
雨提出了建議。雖然交給她辦的話就可以放心,只不過不能說是百分之百安全。
「我殺了人。」
其實心裏還是有點不爽,不過眼前還是妥協好了。
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不過看來應該不是壞人。
「這個嘛,總之有很多原因啦……」
雨豎起修長的指尖,抵着下巴說:
「要是看我不順眼的話,乾脆直接叫我退學不就好了?」
十從來沒想過要養寵物。小時候雖然很喜歡小動物,卻從沒想過要養——可能是因爲他覺得小動物比自己還要老實可愛,因此而感到不甘心吧?如果家裏養了什麼小貓小拘,說不定紅香就會只顧着疼愛它們而忽略自己——在他年幼的心裏產生了這種無聊的妒嫉。
看到十的眼神帶着懷疑,香裏微微一笑。
「我不但沒守護好十大人,還反而讓那種無謂的醜聞變得更大……」
「我問過校醫了,他說這個傷要一個星期才能完全治好。雖然受傷的地方是頭部,也流了不少血,不過幸好不會留下疤痕,所以我想只要道個歉應該就可以了。」
剛跨出腳步,雨就向十低頭道歉:
真是守規矩的傢伙。
「你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嗎?」
「就在最近,我們學校的學生身上經常發生怪事。」
在香裏注視下的一子,意外地輕易讓步了,與其說她是倌服,倒不如說是既然無法達到目的,也就沒有必要再固執下去:簡單來說,就是見好就收。
十又再一次無言以對,而香裏繼續說道:
「柔澤同學。」
「學校方面好像也不想把事情弄大的樣子。」
「沒想到她的人還蠻好的。」
「……你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呢。以前的你就像是把所有的人都當成敵人,可是現在就不同了。」
「算了,謠言這種東西過陣子就會被遺忘了,別管它就好。」
「哪裏不對勁?」
「咦?」
「白石學姐!」
「……我知道了。」
可能是自己高估了雨,不過她的確讓十有這種感覺,十不禁有些羨慕深不可測的她。
「下次考試,每一科都拿滿分給我看。」
在中午回教室之前,雨曾經提議尋找對抗的對策,但是十拒絕了,只吩咐雨別多管閒事。因爲十不希望她受到這件事波及,更何況這次的事,他認爲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不認爲。」
「爲什麼?」
如果十哪天命令她:
也許方纔的情景,看起來就像是學生會長在對學校最兇狠的壞學生說教吧?
香裏似乎是累慘了,她一邊苦笑,一邊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捶了幾下。
看到語塞的十,香裏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喔…」
當十和雨走到車站前的商店街,在喧鬧聲的環繞下,雨突然開口了:
一子認爲雖然只是小傷,但是問題並不在此,而是不應該允許十這種不良學生待在學校裏,因此她堅持要讓十退學。
只見雨平靜地搖頭回答:
十先回教室拿書包,再前往置鞋櫃,早巳做好回家準備的雨正站在那裏等着十。
香裏幽幽地嘆了口氣,彷彿心中有着無限感傷,隨後又開朗地說道:
爲什麼她不會懷疑?理由也不必多想,因爲她相信十。
「我……」
十隨手輕輕拍了拍雨的腦袋,然後帶着她離開學校。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十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情況,不過這只是他懶得去注意而已,在學校裏幾乎是衆所皆知。
「如果你有任何困難的話,歡迎你來找我商量——反正學生會長本來就和申訴單位的總監差不多嘛。」
雨雖然有點驚訝,但是當她聽到了白石香裏的名字後,就馬上點了點頭。
「老實說,差點被學校趕出去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以前我也曾經嘗過這種滋味。」
「你是爲了被退學纔來學校的嗎?」
「……我覺得這次的事有點不太對勁。」
至少記住她的名字好了。
萬一下次又發生什麼問題,恐怕就會像香裏所警告的馬上被退學吧?
「有那個可能,也有可能是我的思考還不夠周詳。」
「這次我們就暫且網開一邊,不再追究,不過,萬一下次你又出了什麼事,可能就真的會退學了喔!」
「是的。」
那些學生雖然滿臉疑惑,但是仍然點頭說好,同時對香裏投以尊敬的眼神。
「退學嗎……」
「你?」
幾名學生跑到香裏面前,一起低頭行了個禮——那是中午和一子在一起的人,他們專程來解釋他們誤以爲那是香裏的指示纔會照做的,而香裏只回答他們一句「沒關係」,接着轉頭問十:
雖然自己並沒有出什麼力,總之問題算是解決了。
就雨的描述,香裏是自入學以來就每科都保持全學年第一名的秀才,升上二年級後就被選爲學生會長,頗受大家的愛戴;很多人如果有了困難,也會去找她商量。
十覺得無謂的干涉只會造成反效果,但是雨好像仍有點擔心,默默地在一旁若有所思。
「你在等我嗎?」
「這件事也算是綾瀨同學私自的判斷和行動才造成的。不明不白地被傳喚,而且還單方面遭到追究,任何人都會感到不高興吧。當然,暴力是不可原諒的,柔澤同學也要反省纔行。不過呢,既然受傷的程度只有這樣,再說綾瀨同學本身也有疏忽,所以雙方就各退一步吧,好嗎?」
「各位,柔澤同學以後會認真做人,請大家爲他加油喔!」
所謂的怪事,簡單來說就是惡作劇。這陣子到處都有學生被不明人士惡整,雖然地點大多是在校內,但是發生在校外的也不在少數。至於惡整的方法就千奇百怪了,譬如錢包不見、手錶不見、男友或女友的照片不見,手機不見、書桌被刮壞、抽屜被倒進餿水、鉛筆盒裏的東西全部折斷、便當盒的飯菜被灑了粉筆灰、鞋子裏被放圖釘、鞋子不見、體育服被割破、書包被蠟筆亂塗、筆記本被膠水粘起來打不開、上學騎的腳踏車被刺破輪胎……等等。
「我問你,你真的不認爲我是色狼嗎?」
因爲她做事一向很有道理,所採取的做法卻往往毫不留情。
這可能是毫無意義,也可能很重要的問題。
由於這次的事件,十又被加上了不少限制。
「這個嘛……」
十想想算了,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爲了讓滿心愧疚的雨提振起精神,十把學生輔導室發生的情形描述給雨聽。
「應該是你想太多了吧?」
每一種都是即使報警,警察也不會認真處理的小事,不過被惡整的當事人可就一肚子火。就像這樣,受害的學生已經不計其數,而雨也是其中之一——數天前,當她上完體育課回到教室時,發現課本被撕破了。一般來說,發生這種事情,通常會聯想到是有人想欺負她,但是被害者的人數也未免太多了。
「柔澤同學,你不會怪他們吧?」
迎面吹來的風又涼又舒服,雖然十喜歡暖烘烘的夏天,但是也喜歡慢慢變涼的秋天。如果把夏天當成是生物的活動期、而冬天是停滯期的話,那麼介於兩者之間的秋天那種懶洋洋的感覺也很棒;只要閒閒沒事,就會不由自主地想打瞌睡。雖然春天是生物開始活動的時期,可惜十對那種萬物蠢動的氣氛並不喜歡——因爲他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令他有種被人遺棄的感覺。
搞不好雨真的會全部都考滿分。
那是打從心底發出的完全信任。
「雖然我不認識她,不過我從未聽過她有不好的傳聞。」
只要她的心神裏仍然有一點疑惑,在得到答案或解釋之前,她就不會停止思考;然而這樣的她卻喜歡那些無從解釋的超自然現象,這點實在讓十無法理解——或許,她是在享受那種曖昧不清的感覺吧。
「如果十大人允許,我想做一次詳細的調查。」
面對即刻打算採取行動的雨,十卻冷靜地說:
「調查完之後呢?」
「斬草除根。」
「那還是算了。」
「可是……」
「就算事情真的是像你懷疑的那樣。那麼不理它也沒關係。」
如果昨天被懷疑是色狼的事是刻意設計的,那麼等找到主謀者後,十當然也想揍他一頓出氣;不過,這種念頭等到過了一陣子,應該也會慢慢淡化吧?
十通常不會花太長的時間去恨一個人,因爲他認爲那表示自己思考的一部分被別人佔據了,所以他寧可用時間去沖淡恨意,越早忘記越好。當然也會有例外的情形,但是這次並非如此。
可能的話,最好可以永遠無視。
更何況,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
「我不想再惹麻煩了。」
雨好像還有話想說,但是十既然這麼決定了,她也就不再違逆。
十避開雨的視線,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暑假前的事以及挖眼魔的事。
那些事情實在太過震撼,大概花一輩子也很難忘記。
因此十希望心靈能得到休養生息的空閒。
最好可以什麼都不做,東晃晃、西晃晃,混喫等死就好。
反正柔澤十本來就是個很懶散的人。
現在就遵循本性吧。
該怎麼對她說明呢?
「……十大人,我可以請問您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當兩人通過車站的剪票口正準備走上樓梯時,雨突然問十:
看來十想要閒閒沒事,得先把這個誤會解開之後纔有可能了。
「綾瀨同學提到十大人有女朋友,請問那個人是誰呢?」
……十完全忘了還有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