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晨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4591 字
關於案件的後續,十隻知道電視和報紙上報導的消息。案件因主犯草加遭到逮捕而終結,成爲各家媒體的頭條新聞。後來也揪出相當多的共犯,進而發展成大規模的逮捕行動。
一時之間,媒體把相關新聞炒得火熱,連雜誌也開始製作追究真相的特刊。
至於草加本人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從此卻失明瞭,這也算是遭到了報應吧?在這種時候,就會讓人比較願意相信有神明這回事。
結果報導的內容只有說草加是挖眼魔、以及他奪走小孩的眼睛去賣而已,小孩的父母牽涉其中的事情完全沒談到。和草加有往來的一些人之中,也有幾人被拘提到案,但真相全部都被封鎖,僅僅對外宣稱是一名男子異想天開想到這種不正常的賺錢手段,才犯下這些案子的。
十並不知道是政治上的判斷?還是倫理上的判斷?
有什麼樣的力量在運作,才能形成這種結論。
也許是靠了圓的後臺,十他們的事情也沒被報導出去。
十隻能感到,原來真相是可以這樣讓它石沉大海的。
不過他並沒有不滿。
電視上每一個帶着孩子的父母們,都開心地笑着接受採訪。
實在太好了,從此以後,就可以讓孩子在外面自由地玩要了。
孩子們的臉上也恢復了笑容。
看着畫面中的母親把小孩放在膝上笑得開懷,十的心裏卻五味雜陳。
的確,傷害小孩們的挖眼魔消失了。
危機已經解除,大家都得救了。
可是,那些已經成爲被害者的小孩呢?
那些孩子們該怎麼辦?
就算販賣眼球的組織被瓦解,相關的人也一個一個拘捕到案,但這樣的結果又能補償那些孩子什麼?
事件後,草加的姐姐和父母受到了媒體的強烈批判。各方指責犯人爲了賺錢,居然會殘忍到把自己外甥女的眼睛挖走,家屬應該爲教育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人負責等等。十開始覺得看這種報導很痛苦,從此就漸漸不再接觸挖眼魔的新聞了。
草加惠理要是得知這個案件的來龍去脈的話,心裏會作何感想?會恨草加嗎?十雖然很想知道,但他認爲這種好奇心很要不得,所以就不去過問了。
雨直視着十的臉。從她那長長的劉海之間投射過來的銳利眼神,十從正面承受下來。
「是柔澤哥哥和墮花姐姐啊,他們來看你了。」
「十!」
所以雨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纔會引起她如此敏感的反應。
電梯的門開啓,兩人先讓裏面坐着輪椅的病人出來再走進電梯。門關閉之後,電梯開始緩緩上升;接着他們在八樓出了電梯,來到櫃檯所說的病房前。
或許是因爲在醫院住久了,她的體重非常輕。在櫻的臉上,除了雙眼緊閉這一點之外,其餘和以前並沒有改變;沒有明顯外傷,臉色也不差。
「真是謝謝你們特地來看她。」
即使她完全看不見,十的臉上也拼命堆滿笑容。
穿着睡衣的櫻半坐在牀頭上,護士剛好在幫她更換包裹在眼睛上的繃帶。
「從頭到尾我什麼都沒注意到,只會生氣而已。」
那張混雜着後悔、悲傷、責備、憤怒、屈辱的嘴臉,不但是挖眼魔的被害者母親,同時也是挖眼魔的共犯者的表情。
爲什麼?十投以疑惑的眼神,雨則靜靜地回答:「如果一下子就會注意到這種事,那是很不正常的。這和聰不聰明無關,十大人不必因此而看輕自己。」
「櫻,不要這麼任性……」
此時,雨淡淡地說:
在櫻的母親這種焦慮的眼神下,雨語調平靜地接着說:
「伯母好像很累的樣子。」
「十大人,我認爲這樣纔好。」
聽到這句話,櫻的母親釋懷了。原來是自己想太多。
母親嘆着氣責怪女兒:
感受到十的溫柔正包攏着自己,櫻露出幸福的微笑。
一生都得不到心靈上的安寧,這就是自己犯下的罪行的報應。
「還是看不到。」
「十大人,您想要有很活躍的表現嗎?」
她並沒有責備十的意思,只是想了解十真正的心情。
事件發生當天,我碰巧遇到一個迷路的小女孩,後來聽說她發生很慘的事,把我嚇了一大跳。本來正在猶豫要不要去看她,剛好這時犯人也抓到了,所以想說趁這個機會爲她探病,請伯父伯母同意讓我見見你們的女兒。以上,就是十對鏡味櫻的父母所說的理由。對方當場就答應了,這讓十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感到一陣心痛。雖然他現在已經知道了真相,可是這次的事件該如何在自己的心裏調適,他仍然摸不着頭緒。
十努力地用開朗的語調回答。
在這個瞬間,櫻的母親臉上露出的驚恐表情,讓十在日後也久久無法忘懷。
十把花交給她,把視線移向病牀。
案件的經過,年幼的她到底知道多少?別人可能只有告訴她「犯人抓到了」而已吧?因爲櫻可能還記得被綁架時的一些細節,十並不希望讓她回想起那些不愉快,所以並沒有多說下去。
「沒辦法,因爲很多事情要忙……」
「壞人是不是抓到了?」
名牌上寫着『鏡味櫻』。
「我去換花瓶的水。」
「我曾聽說過,如果是天生就失明的話,做的夢裏面只會有聲音或氣息。至於後天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
「沒有這回事。」
從此以後,她都要過這種日子吧?
櫻一臉疑惑,母親只好爲難地試着說明。
「沒問題的。」
「果然還是有正義使者,對不對?」
「睡不着嗎?」
「這陣子真是抱歉了。」
「十大人……」
於是她重新擠出笑容對他們說:
「怎麼了?」
這是讓他們欣喜若狂的好運嗎?不,或許現在還在擔心受怕吧?
「那個小妹妹最後看到的東西是什麼呢……」在等待電梯時,十突然想起來:雨完全沒稱呼過這次的事情是「案件」,雨一開始只有說最好不要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當初十並沒有注意到這句話的用意。現在的這種結果,這種不愉快的結果,這種只會令人痛心的結果,她一開始就預料到了,而且也對十提出忠告。
「十,你好溫暖喔。」
「是呀,最近都睡不太好。」
繃帶拆掉後可能感覺比較輕鬆了吧,櫻不斷用手掌摩擦着眼睛四周。
「柔澤……?」
所以,十也老實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原本只是希望能爲那個小妹妹做些什麼而已。可是,結果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記性真好。」
櫻嘟起了嘴,隨即發現病房有其他人在。
她瞪着雨的那張醜陋嘴臉,想忘也忘不掉。
櫻張開她的小手,像是在探索東西似地在十的臉上東摸西摸,並且不斷地把自己的臉湊上來。
病房之中,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滿布每個角落。
「忘記我了啊?」
「你不是有告訴媽媽,說你在迷路那天有遇到一個長得很高,人很好的大哥哥嗎?就是那個柔澤哥哥啊。」
「我想也是,以後大概都很難睡得安穩吧?」
目送着她離開,十心裏想:
然後就快步走出了病房。
她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一種安慰,十默默地聽了進去。如果不先穩住心情,就沒辦法去見那個小女孩了。
「基本上,如果不是因爲十大人插手管這件事的話,我也不會感興趣,而雪姬和圓也不會介入。那麼一來,挖眼魔現在應該還在繼續犯案,也會有更多的小孩繼續犧牲。所以阻止慘劇一再發生的契機就是十大人。」
「可是,我一點忙都沒能幫上。」
「是啊。」
「……對。」
看看右手,當時打破玻璃杯時造成的傷痕遺留在拳頭上。十甚至沒能用這隻手痛打草加一頓。
「哪裏不對?」
從櫻緊緊抱住十的小手,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渴望着別人能給予她溫暖。雖然她表現得很開朗,但那種突然被丟人黑暗中的不安感,又豈能簡單克服。畢竟她才六歲而已。
「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更何況,十還有另一個想見的孩子。
「眼睛看不見也一樣能做夢嗎?」
一句很普通的客套話。
「媽媽,是誰來了?」
受到十的稱讚,櫻高興地笑了開來。
十把櫻從病牀上抱起來。
然而,隨着時間慢慢過去,警察卻沒找上門來,媒體的報導也逐漸退燒,最後自己的罪行並沒有曝光。
「是嗎?」
十感覺自己的腳步很沉重,於是問身旁的雨:
「好。」
櫻此時正在耍脾氣,一直嚷着不想綁繃帶。被她鬧得束手無策的護士看見有訪客來探病,於是丟下一句「我等一下再來」,接着就走出病房了。
「十,我要抱抱。」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什麼時候警察會來?什麼時候會被揭穿?
十和雨兩人來到市內的某間大學附設醫院。十原本是想自己一個人來,而雨則是理所當然地跟來了。不過雨似乎沒有把今天的事情通知雪姬,也許這是她對雪姬的一種報復吧。
鏡味櫻的母親看起有點憔悴,但很年輕,似乎還不到三十歲。
十敲了敲門,接着便從裏面傳出響應。得到進門的許可後,十伸手開門。這扇側開式的門看起來很重,但其實設計得很好,連虛弱的老人都有辦法推開,因此單手輕輕一推門就打開了。
「我很笨,真的太笨了。」
裏面有一個像是母親的女子。十和雨向她打過招呼之後,告知自己的姓名。
「媽媽你很囉嗦耶。」
但十並沒有注意到雨對他的體貼。
兩人在醫院附近買了一束花。雖然十不知道買花給她有沒有意義,但雨還是幫忙挑了一束味道很香的花。
「爲了小櫻妹妹,還請您多保重身體。」
雨在一旁靜靜地看着,而櫻的母親正準備把花束放到花瓶裏。
在櫃檯問清楚病房的位置後,兩人沿着走廊前往電梯。
當草加被警方逮捕後,那些同意把小孩眼睛賣掉的父母們,起初一定都過得心驚膽戰吧。他們都相信,自己同樣也逃不出被逮捕的命運。
櫻用手掌摩擦着眼皮,頗爲不滿地抱怨。
正在努力回想的櫻,一聽到聲音立刻開口大喊。
「不對。」
十靠近病牀,把自己的臉湊到櫻的臉旁邊。
「媽媽說只要我乖乖的,眼睛就會治好,可是根本就看不到。」
這時十的表情已經僵住了,但櫻絲毫沒有發覺,又繼續說道:
「一直都是晚上,天都不會亮,不能快點治好嗎?」
鏡味櫻緊閉的雙眼,再也打不開了。
草加對於將要成爲商品的眼球會處理得非常細心,但對小孩卻只有施以最低限度的處置。那個把健康的眼球硬拔出來的摘除手術,造成了眼睛周圍的神經嚴重損傷,如今連要動眼皮都沒辦法了。
櫻的眼球已經不知道被賣到哪裏去了,目前警方正在追查它們的下落。
不過,就算好運地找到了,要想再移植給櫻,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記不記得我們約好的事?」
櫻伸出左手的小指頭。
「……嗯。」
「對不起喔,要等治好才能幫你畫了。等我治好,我一定會幫你劃一張。」
「……嗯,我等你。」
我真是一個大騙子。
十沒辦法再看着櫻的臉。他閉上雙眼,緊咬牙關,強迫自己忍住眼淚。
從窗外吹進一陣涼風,拂動兩人的頭髮。
「十,今天是不是好天氣?」
「嗯,天氣很好。』
「天空藍不藍?」
「很藍。」
「我想看。」
熱淚盈眶的十回頭望向雨,雨靜靜地點點頭。
天空一片雲也沒有,晴空萬里。
「大哥哥在祈禱啊。」
「等天氣變冷、再變暖,到了春天的時候,櫻花會開花吧?」
十的嘴脣和肩膀顫抖,舌頭也打結說不出話來。雖然他拼命壓住了快從喉嚨竄出的嗚咽聲,但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掉了下來。
櫻的小手像是想要摟住十一般,緊緊揪住了十的衣服。
十把櫻交給雨,走到角落,把額頭靠在病房的牆壁上。
「祈禱?』
「嗯,對。」
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的櫻又說道:
「等我治好,我們一起去看。」
「不過,還是爺爺家的櫻花最漂亮。下次我帶十去看。爺爺家的櫻花真的好漂亮,你看了一定會嚇一跳唷!」
十咬牙忍住,不讓櫻聽見他的哽咽聲。這時,雨的手輕輕放到十的背上。
「好想趕快治好喔……」
「然後我就一年級了。」
她的父母和醫生是如何對年幼的櫻說明她的狀況呢?將來又打算如何解釋呢?這些十都不知道,所以十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講。
「是啊。」
「是嗎?」
晃眼的陽光照得十眯起眼來,但櫻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然後,低聲啜泣。
聽到細微嗚咽聲的櫻很疑惑地問雨。
「十怎麼了?」
十睜開眼睛響應櫻的要求,把她抱到窗邊。
「一直黑黑的,好討厭。」
十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爲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向神祈禱,天能夠快點亮起來……」
「我要去上的小學,也有一棵像爺爺家一樣的大櫻花樹唷!」
櫻仰起頭向上望,但不管怎麼做,仍然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只好寂寞地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