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幸福俱爾部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2.3萬 字
午休時間,十爲了趕跑瞌睡蟲,到洗手檯洗了把臉。
多虧了早上的課幾乎都拿來睡覺,精神總算好多了。不過最近幾天總是睡眠不足,感覺還是昏昏沉沉的。
昨天和圓道別之後,十仍然不停地在思考。假設那件被誣賴是色狼的事就如同雨之前的推論,真的是有人刻意設計的;那麼拍到那幾張照片的人,大概早就等在那裏,準備把十被警察帶走的畫面拍下來纔對。沒想到卻因爲光的出現讓計劃落空,所以才把拍到的照片用作其它用途。結果曾經在全國大會上獲得優勝的空手道家、家世顯赫的伊吹,以及在校內頗受男女雙方歡迎的光就成了下一個目標。四處摧毀幸福的那羣人,看上了兩人的「幸福」並加以破壞。只靠那幾張照片,就能同時摧毀掉光和伊吹的幸福,可以說是一石二鳥。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又要以假設爲前提再做出假設,對十來說實在是件苦差事;不過只有這項推論應該錯不了。寫那封信的,一定是摧毀幸福的那羣人。
好不容易纔想到一些頭緒的十馬上又墮入雲裏霧中。雖然他想把那些破壞別人幸福的傢伙揪出來,可是該怎麼做?又要從哪裏開始調查纔好?
和暑假前的殺人魔、以及之後的挖眼魔比起來,這次其實算不上嚴重。不過,正如以前雨和雪姬所說的,犯人是學生,而且很有可能是跨足好幾所學校的集團,憑十自己一個人恐怕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更何況犯人的目的仍然曖昧不清,還是存在着不明朗的部分。
十用制服的袖子在溼漉漉的臉上擦了擦,接着又扭扭脖子舒展筋骨。睡了一晚,被伊吹打傷的地方就完全復原了。耐打是自己唯一的優點,連十自己也這麼覺得。
由於今天早上十忘記做便當,中午只好去學校福利社解決。十一邊數着口袋裏的零錢,一邊走下樓梯,然後擠進福利社前的人潮;好不容易買到三個麪包,另外又買了一罐烏龍茶,然後就快步離開了。
從走廊上一眼望去,校內還是和平常沒有兩樣——然而,實際上摧毀幸福究竟惡化到什麼地步了呢?又有多少人已經受害了?
正當他一邊想着這個問題,一邊走上樓梯時,前方出現一個步履蹣跚、勉強踩着階梯向上爬的女學生的背影。她扶着牆壁,慢慢地一階一階往上走。看她右膝包着繃帶的樣子,應該是受傷了吧。從她不太靈活的動作來判斷,傷勢似乎還很新,只見那名女學生很喫力地用受傷的腳勉強支撐着身體的重量。就在十爲她捏把冷汗的瞬間,隨着一聲尖叫,女學生應聲向後倒下。看見她的背逼近眼前,十不假思索地上前扶住她。
「真危險吶。」
「謝、謝謝……」
女學生一邊道謝,一邊因跌落時的衝擊而滑落的眼鏡重新戴好,然後在十的攙扶下站起身子,像是放心似地吁了一口氣。
「剛纔真是危險,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
「……原來是會長你啊。」
那名女學生,原來是白石香裏。
此時她才知道救她的人是十,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是你呀?你的運動神經真好。你明明沒參加社團活動不是嗎?」
「我這是天生的。」
香裏剛纔的尖聲使得許多人好奇地往這裏看,十見狀立刻便想要離開現場,卻突然發現手中空空如也。他低頭一看——麪包果然掉在地上,而且還被香裏的腳踩了個稀巴爛。剛剛伸手扶她時,十根本就忘記手上正拿着麪包。很不幸地,三個麪包慘遭全滅。十隻好拾起唯一沒事的烏龍茶,決定回福利社再買一次。
所謂的天才,並不是指什麼都會的人。能夠正確地區分自己會什麼、不會什麼的人,才叫做天才。所以天才不會對自己無法做到的事心有不甘,也不會悲嘆自己的無力,這些是平凡人才會做的行爲。
紅香曾經這麼說過。
她開口叫住十:
「不過,要是太介意這些事就會讓犯人趁心如意。我覺得那些被惡作劇害到的同學,還是趕快把不愉快的事忘掉比較好。」
「不,笨這點是事實。」
像十這樣一直煩惱、一直睡眠不足,說不定正是犯人所樂見的。
「喜歡一個人,還真是辛苦啊……」
香裏平時是騎腳踏車上下學的。昨天她放學回家騎到某個下坡時,腳踏車的剎車線忽然斷掉,結果就因爲剎車不及而摔傷了。
「是有那個可能,也有可能是我們的思考還不夠周詳。」
因爲這是必然的變化,大家遲早都會離他而去。
大概是因爲看出十打算繼續聽下去,香裏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事情的經過。
只不過他就是沒辦法住手,無法裝作沒看到。
結果學生會長和香裏兩人受到校方的嚴厲指責,香裏還甚至想過要自願退學;但是在兩人彼此互相扶持之下,終於還是走出了陰霾。
十沉思了一會兒,率直地說出心裏的感想:
所以說,當有一天雨、雪姬、光、甚至紅香都不在了,就算每一個會對自己友善的人都消失不見,也沒有任何人會在意自己的存在的時候——爲了到時候不會變得頹喪、不認輸,爲了能活下去,現在就要先做好覺悟。
原來如此,所以自己只是個平凡人。
十覺得,能那麼認真地喜歡上一個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對不起,都被我踩爛了。」
不用說,像這種異常的對決方式,正常人是不會接受的。學生會長沒有理他,而躲在附近看的香裏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少年卻毫不猶豫地拿起小刀往自己的喉嚨割下。香裏驚見大量鮮血從少年的喉嚨噴出,立刻打電話叫了救護車。然而還等不到救護車抵達現場,少年就斷氣了。
十馬上聯想到摧毀幸福。成績優秀、聲望好、同時又身爲學生會長的香裏,被他們當成目標也不奇怪。想在剎車線上動手腳,只要稍微割出一個缺口就行了。雖然這次只是摔車,但是萬一運氣不好,和牆壁或是汽車相撞的話,說不定下次就會出人命了。
「不知道是誰做的惡作劇,實在是太過分了。給大家惹出這麼多麻煩。」
十指了指地上看不出原形的麪包,轉身就走。
收下三個麪包的十道了聲謝,順口詢問香裏的腳爲何負傷。
明明雙方都沒那個意思。
說得沒錯,十也深有同感。
對少年的死,香裏似乎認爲責任在自己身上,從她談話的神情就可以感覺得到。她會這麼認爲,想必是因爲她的心地善良又心思細膩吧。
就算賠上生命,也要證明自己有多愛對方,這是愚蠢至極的行爲,而且又會帶給別人麻煩——不過,其中也包含着某些無法輕視的部分。
這句話是向雨借來的,而這句話再次讓香裏感到驚訝。
此時鈴聲響起,宣告午休時間只剩五分鐘。
「是啊。」
「你的腳怎麼了?」
對於這項堅持,十也非常贊同。
「不用了。」
「我以前就覺得你的談吐和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並不像大家所說的那麼粗暴,也能和人好好溝通,不是大家說的那麼愚笨。」
當兩人走到十的公寓附近時,他終於向雨開口了:
香裏甚感意外地說道:
在那一瞬間,十的腦海裏浮出了誰的臉呢?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對別人那麼冷淡比較好。那樣的話,你一定可以交到很多朋友的。老是獨自一人,不會感到寂寞嗎?」
「十大人,您怎麼了?」
「咦?」
「柔澤同學。」
「這個嗎?是我昨天出意外時弄傷的啦。」
「……你這個玩笑還真有趣。」
「等一下,柔澤同學,這是你的午餐嗎?」
「多謝招待。」
香裏嘆了一口氣。
心智不成熟的自己即使想看開一切,最後還是會被身旁的小事吸引注意力。
不論事由爲何,有人因此而丟了性命。
「剛纔我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理想論。實際上,討厭的事情是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忘掉的。像我自己也是,嘴上說得好像很了不起,結果自己也做不到。」
「……我曾經殺過人。」
十仰頭望向天空。
「你還蠻紳士的嘛。」
「幹嗎把自己貶得那麼低呢?」
「真的是很討厭的回憶。不過也因爲這樣,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變得更好了,現在也很甜蜜。人生只要向前看的話總會有辦法的……話說回來,你還蠻適合當聽衆的,這個優點要保持下去喲!」
「我喜歡白石同學。爲了她,就是死我也不怕。
她似乎想還十這個人情的樣子。
原來在別人眼裏,我和那傢伙看起來是一對嗎?
香裏沒有再多說什麼,十也沒有開口,兩人就各自回教室去了。
「……這個嘛,剎車線突然斷掉是很奇怪沒錯,不過應該不至於是有人搞的鬼吧!」
如果真的殺過人,她就不可能還在這裏唸書,應該會被剝奪自由,然後關進牢裏纔對——就像十曾經喜歡過的那個女孩一樣。
香裏和商品幾乎賣光的福利社店員談了幾句,店員馬上就從後頭拿出麪包來。福利社之所以肯給這個方便,應該是看在香裏的面子上吧?不愧是有聲望的學生會長。
看看手錶,午休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半。能從香裏這兒得到情報的話是再好不過的了,於是十就提議到福利社附近的長椅坐着聊。兩人坐下之後,香裏發覺十是因爲自己腳上有傷,所以才帶她來這裏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十感到很羨慕,因爲那種熱情並不存在於自己的心裏。
「我一個人就好。」
香裏一臉好笑地如此說着。接着她可能是覺得十會感興趣,於是便把學生會近來接到的一些申訴告訴十,據她所說,有的人是置物櫃被破壞、管樂社的樂器被破壞、便當盒裏被偷放針、社團的制服被塞進馬桶、還有人的抽屜裏被扔進剛過的衛生棉等等。惡作劇還在持續惡化當中,已經有部分學生因爲受不了壓力而拒絕上學。如果連沒來申訴的人也算在內,潛在的被害者恐怕爲數衆多,甚至還有社辦曾經發生過不明火災。爲了處理這些事情,學生會上下皆忙得人仰馬翻;而校方還是堅持不想驚動警方,只叫學生會要設法全部壓下來,之後就完全置之不理。結果身爲學生會長的她就成了來自學生的不滿,與老師下達的指示之間的夾心餅乾,因此喫了很多苦頭。
你呢?
「我有見過你和女孩子走在一起喔。她看起來很文靜,難道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這很普通吧。」
今天十一直考慮到第六堂課結束,才總算決定要展開行動——反正再怎麼猶豫,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但是很不甘心地,該怎麼做才能找到犯人,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不管下了多大的決心,單憑自己一人根本成不了事。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恨透了自己的頭腦爲何那麼不好;還有到了這個節骨眼還對要不要求助於雨而裹足不前,對自己這種無聊的自尊也是恨之入骨。明明知道只要說一聲,雨馬上就會答應;但是正因爲如此,他才更覺得不應該隨便要求她幫忙。
「沒事。」
也許是因爲十靜靜的沒有說話,或者是四下無人的環境營造出氣氛,香裏低頭望着自己的手,聲音有點沙啞地說:
十把這件事和惡作劇可能有關的猜測說了出來,香裏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學校里正在流行惡作劇,這件事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不過連十這樣的人也會注意到,她大概也是始料未及吧?或許在她的眼中,十應該是更遲鈍的人才對。
「剎車線啊……」
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證明給我看!」
現在他也不能說改變就改變,不過他還是想嘗試自己能做多少事。
當十站起身正準備離去時,香裏叫住了他。
看見十的反應以及自己腳邊被踩爛的麪包,香裏隨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十把喫完的麪包塑料袋揉成一團,丟進附近的垃圾桶。
「還有什麼事?」
十從來不認爲自己有多聰明,所以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笨蛋。
十嘴上回答着雨,同時暗罵自己沒用。到了放學時間,十一如往常地和雨會合;但是雨看出十似乎悶悶不樂,所以就擔心地詢問了十。而十隻能曖昧地敷衍過去。
柔澤十沒有把大家維繫在一起的能力。
上次也聽她說過,但是那時十並不相信。
「欠人的就一定要還,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天上只看得到一大片白雲。
「沒關係啦。」
雖然最近並非如此,但是基本上十還是認爲自己一個人最好。
話已說完的香裏,像是刻意要緩和氣氛才補上最後那幾句的,可是十對她的稱讚並沒有放在心上。
另外再加上平凡,根本就是無趣到極點的人。
十若無其事地回答道,然後開始喫麪包。香裏側眼看着十,又繼續說道:
「抱歉,那些東西幫我丟掉。」
如果可以的話,要他在棉被裏自甘墮落地過一輩子他也願意,但是現實卻不允許他這麼做。就連想要安靜地睡個覺,來自四周的噪音都吵得他無法閤眼。
就連傲氣十足的光也會爲了戀愛而苦惱。
雖然十這麼說,但是香裏並沒有就此罷休。
香裏是在她剛上國中的時候搬來關東地區的。起初她和班上同學相處得很不好。因爲她以前從來沒有轉學的經驗,再加上方言腔調的差異等等理由,她成了被欺負的對象。那時學校對她來說是很痛苦的場所。不過,這時候有一個學生拯救了她。那名男同學是擔任學生會長的學長,在偶然之中看見香裏被欺負的場面。在知道原因是無法融入同學之間以後,他就邀請她幫忙學生會的事務——他這麼做,是爲了讓香裏能早點適應環境。於是幾乎走投無路的香裏便答應了。就這樣,她和同學間的不和果然慢慢改善,來學校上課也漸漸地變得有趣。香裏終於恢復了精神,並且和對自己施以援手的他越來越親近,於是自然而然地,兩人開始交往。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然而好景不常,另一名少年闖進了兩人的世界裏,並且向香裏告白。那名少年是香裏的同學,自稱很久以前就喜歡上香裏了。少年對香裏說,是他先喜歡上她的,所以香裏應該和他交往纔對。當然,這對香裏來說只是一種困擾,爲此香裏也去找朋友和老師商量過。但是他們只是開她玩笑,並沒有認真地提供意見——他們大概是把香裏的問題當作是青春期常見的感情糾紛吧?不久之後,少年找學生會長決鬥,時間是放學後,地點是校舍後面。學生會長接受了,不過少年採取的行動卻出人意料——他緩緩地從懷中取出兩把小刀,將其中一把扔在學生會長腳邊,然後說:
一定只有現在纔會這麼熱鬧,等到過了幾年再回想起來,就會發覺那只是短暫的奇蹟罷了。要說這是廟會也可以,因爲廟會總有結束的時候。
「你應該有喜歡的人吧?」
「我有事想找你談談,待會兒有空嗎?」
「當然。」
看到雨不假思索地點頭,十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然而正當他在思考該從何說起時,忽然注意到公寓門口一片騷動。門口不但停了一輛救護車,大廳周圍也聚集了一大羣人。
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又被塞了貓或是別的東西嗎……?
十趕緊奔過去一探究竟,雨也跟在後面。
一進入大廳,只見到學生、主婦、以及老人等等,許多公寓的居民們圍在信箱前。急救人員用擔架抬走了一些人,人數有兩名。當十正想擠近一點去看時,一個穿着拖鞋的中年男子跑了過來。
那是這棟公寓的管理員。
「不好了,柔澤。」
多虧了給人強烈印象的紅香,管理員連她的兒子也記得很清楚。而他展現出來的好意,大概也是看在紅香的面子上才做出來的樣子吧?
「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剛剛纔發生的事……」
十一邊聽着管理員說明,一邊往居民聚集的信箱走去。四周飄散着焦臭味,原因一目瞭然——信箱周圍已經變成焦黑一片,而焦得最厲害、破壞得最嚴重的,是柔澤家的信箱。就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爆炸一樣,連蓋子都炸到變形而呈現半開狀態,只剩下鎖頭的一小部分還連在上面。
最初發現異狀的,是一名帶着小孩的主婦。在她去幼兒園把小孩接回家,順便看信箱裏有沒有信件時,柔澤家的信箱突然噴出火來。火勢蔓延得非常迅速,瞬間就燒了起來,站在信箱旁邊的主婦和小孩也無法倖免。雖然管理員立刻拿滅火器把火滅掉,但是由於燒傷太過嚴重,所以就打電話叫了救護車;當然也有通知警察,只是警察應該不會那麼快趕來——在犯罪率有增無減的現代社會里,從報警到警方到達的時間有越來越晚的趨勢。
「有爆炸聲嗎?」
在十身旁聽着管理員敘述的雨,向他提出問題。
「沒有,我沒聽到。」
「原來如此。」
雨走近信箱,朝裏面仔細觀察。裏頭的郵件已經全部燒燬,只留下殘餘的液體。她用手指沾了些焦黑的殘渣,然後說道:
「這是一種起火裝置。雖然不清楚是定時式還是遙控式的,但是本身的構造並不複雜,製作所需的技術也不難,從網絡上或書中找到的知識就有辦法做出來。從現場狀況來看,它的火力很可觀;如果犯人有心的話,甚至能讓整層樓都燒起來。」
在挖眼魔事件時,十曾經去找過推理小說來研究,書裏就有類似的情形,於是十便把他的想法說了出來:
她臉上仍舊是一副反抗的表情,然後丟下一句:
這位文靜的母親生下了有着不可思議的氣氛的雨、以及開朗活潑的光;相對地,那個目中無人的紅香則生出自己這種軟弱的兒子。
十向雨說要去上廁所,然後走出房間。也不用花時間去找光了,因爲她就在雨的房間旁邊,背靠着牆站在那裏。
雨看起來有點高興,是因爲能爲十效勞而感到喜悅嗎?
「太糟糕了,做法真是粗糙。」
關於十成爲惡作劇的受害者卻隱忍不說這一點,雨似乎有些不滿,不過她仍然什麼也沒多加表示。因爲她的立場並不是要矯正十的思考或行動,應該說是輔助他——她大概認爲這纔是身爲隨從應有的態度吧?
「柔澤同學,你的頭髮……」
光的手上捧着茶盤,打開門走進房裏。她的臉上堆滿了極不自然的開朗笑容,把茶盤擺在桌上,把茶杯遞給兩人。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無意義的惡作劇就太多了,遠超過模糊焦點所需的規模。」
雨拿出坐墊請十坐下,接着打開窗戶讓房間內的空氣流通。傍晚的冷風吹入,使人感到有些涼意,不過也正好讓頭腦保持清醒,以便思考接下來要談的內容。
「姐姐,我可以進去嗎?」
「你跟我過來。」
這個顏色果然不太妙——正當十的心裏七上八下時,她又繼續說:
這個集團所共有、而且還能讓他們持續進行這些事的理念會是什麼?
要是這兩人見了面,會是什麼情形?十試着想象了一下,但是腦海中就是浮現不出那幅情景。這大概表示兩人永遠都不可能見得到面吧!
「目前對方也出現了破綻。在他們發覺之前,我們可以先發制人。」
「真是對不起。最近小光變得有點怪怪的,好像是在學校出了什麼事,但是她又什麼都不說。以前有心事都會找我商量的……」
喜歡超常現象的雨,顯然對製作這封信的技巧感到非常不滿。
「是的,非讓他們接受對十大人下手的懲罰不可。」
雨拿了幾本雜誌上刊載的不幸的信作爲模板給十看,每一封都是震撼力十足,只看一眼就讓人不想再讀下去,就算說這些信本身就是一種古怪現象也不爲過。
「那倒是不會……」
說完,光也不聽十的回答,自顧自地朝走廊的另一邊走去;十隻好跟在她的後面一探究竟。等離開雨的房間一段距離之後,光突然回頭一把揪住十的衣襟,把他壓在牆上。
雨的表情有些悵然。
「請慢用。」
和十的母親——那個嚴苛的紅香——正好相反。
「沒錯,就是你所想的那樣。」
香裏曾經說過社辦發生過不明火災,難道用的就是這種手法嗎?
「這樣不會傷到髮質嗎?」
「……不管怎樣,總要想個辦法阻止做這些事的人,不然搞不好會發生更糟的狀況。」
「你好。」
「十大人曾經說過別去理那些犯人,我認爲這個判斷並沒有錯。所謂的犯罪,就是做的次數越多,犯人的風險就越大,被抓到的可能性也會增加,而且如何湮滅證據和保守祕密、以及安排計劃也會變得更復雜。特別是這次的摧毀幸福,已經牽涉到太多的人,而祕密就是相關的人越多,就會越容易泄露出去。到目前爲止,他們雖然進行得很順利,不過我想很快就會瓦解了。」
「……呃?」
「會不會犯人真正的目標只有一人,其它惡作劇都只是爲了模糊焦點而已?」
雨的母親是一位會讓人不禁以禮相待的女性。
「十大人,難道那是……」
「年輕女孩的心思真是複雜。」
「您說得沒錯。雖然可以設陷阱等對方上鉤,但是那太花時間了……」
照這樣下去,恐怕哪天出現死者也不奇怪。
對於她這一如往常的反應,十報以微微一笑。
對雨從不逾矩這點,十感到很放心與些許歉疚。接着他又從書包拿出一封信。那是今早被某人塞在桌裏的不幸的信,平常他會馬上把它扔掉,但是考慮到當中可能會有線索,所以就留下來了。內容和之前一樣,信封裏也都附了刀片。
你自己也是吧——雖然十在心裏吐雨的槽,不過也許她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雪姬和圓也是。她們都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並沒有不足的部分——不,也許還是有,但就是因爲包含了這一點才完整。
「舉凡憎惡、詛咒之類的恨意很明顯地不足。再說爲何不斷地送這種東西出去,這點我不太能理解。無論是像這樣的做法,或是這個惡作劇本身,每一種都讓我感覺是在敷衍了事,就像是被賦予了某種目標的單調作業一樣。」
「不,我……」
害別人變得不幸,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向管理員丟下這麼一句之後,十帶着雨像是逃離居民們刺人的視線似的,快步走出了公寓。畢竟火勢是以柔澤家的信箱爲中心擴大的,就算被責怪也無法辯解,更何況這場火勢還害一名婦人和兒童受到重傷。
雨的母親看見站在門口的十,立刻露出了溫和的微笑迎接他。
看來她介意的是染色的方法。
看到雨冷靜地開始沉思,十也學着她的樣子做推理。
「晚點請給我修理信箱的賬單。」
我的腦袋果然只有這種程度嗎?在自我厭惡中,十又說道:
他把這封信當作惡作劇的一項實例拿給雨看。
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不,我想不會再繼續惡化纔對。」
當十又陷入自我厭惡的心情時,突然聽到有人敲門。
「哇,我好高興唷!」
上了二樓,十走進雨的房間。她的房間和上次看到的一樣,整理得乾乾淨淨,但是幾乎找不到時下的女孩子喜歡的物品。靠牆的書架上,擺着《人面犬VS裂嘴女》、《用數學公式分析人際關係》、《近代咒術 中級篇》之類詭異的書,以及一大堆少女漫畫;旁邊的櫃子裏排列的也全是動畫的DVD。
怨恨?嫉妒?還是金錢?
十馬上進入正題。他把從香裏那邊聽到的消息,以及摧毀幸福的行爲越來越惡劣的情形,還有自己這陣子遇到的惡作劇全部告訴了雨。既然剛纔公寓發生的事情已經被雨看見,現在他也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和付出的勞力比較起來,從中能得到的東西未免太曖昧、也太不明確了。
「打擾了。」
門一關上,雨馬上開口向十謝罪:
我的腦袋果然很差……
「可是我們總不可能等到那時候吧!」
「……謝謝伯母。」
招惹被害者大量的怨恨。要用來做什麼呢?
然後,她注意到了十的金髮。
十心想,如果他一開始拿到的是這種東西,大概馬上就會衝去找雨了吧?
「我沒說。」
「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犯人到現在都沒被抓到,這表示犯人集團裏一定有個非常聰明的人。而這個人持續不斷地做這些事究竟是想得到什麼,這個部分我還想不透。」
雨完全不插話,靜靜地聽十說完。
「我想應該不是。」
「感覺不到怨念是這封信最大的敗筆。」
十邊在心裏想着這件事,邊順手拿起光端來的茶喝了一口,卻被冰冷的茶水嚇了一跳。似乎只有十的茶是用冰水泡的,算是光對他做的小小反擊——看來,在車站接吻的那件事她還懷恨在心。
「雖然製作這種東西沒有固定的形式,不過還是有幾個特點要遵守,但是在這封信裏卻完全看不到。信的內文太過單調。如果是用手寫,效果還比較大,可是它卻是用列表機印的;另外信封裏不是放頭髮、蟲、或是髒東西,而是放到處都買得到的刀片。從這幾點來看。我只能說對方實在太偷工減料了。」
「怨念?」
從被害人數來看,正如雨所說,的確是很單調的作業。犯人們尋找「看似幸福的人」,然後不斷地對他惡作劇。
「待會兒我再拿給你。」
「我們家有對保養頭髮很有效的洗髮精。柔澤同學,你要不要用用看?」
「爲什麼?」
十是第三次到墮花家。感覺上好像每次一有麻煩事,十就會跑來這裏。除此之外的理由,譬如說單純地以朋友的身份造訪,不知道將來有沒有這種可能。
光轉到雨看不見她的臉的角度,立刻用「你來幹嗎?」的表情,惡狠狠地瞪着十。
摧毀幸福的手段越來越過火了。
「請進。」
「歡迎你來。柔澤學長。」
話說回來,那傢伙果然沒有告訴雨……
……對了,還有那個。
雨豎起手指,抵住下巴思考。
埋頭苦幹壞事的犯人們。
墮花雨當然不會拒絕。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十正面望着雨說:
「喂!你應該沒有跟姐姐講那件事吧?」
「爲什麼?」
也許遺傳這種東西,多少都摻雜了神明的壞心眼在裏頭吧。
「……的確,和這種的比較起來,做得真的很粗糙。」
雨撿起一小塊燒溶的塑料和一片小金屬片給十看。但是在十的眼裏,那只是普通的垃圾而已。
就像是藝術家見到稚拙的作品,忍不住搖頭長嘆的反應一樣。
「可是我們又沒有線索。」
「我要把『摧毀幸福』毀掉,你可以幫我嗎?」
「咦?等一等,這種情況我好像……」
光像是在唸課文似的,不帶感情地說完這句話以後,接着對兩人低頭行禮走出房間。
犯人的目的是什麼?
「真的嗎?」
「真的。」
聽到這個答案以後,大概是放心了吧,光把捉着十的手放開。
不過她仍然沒有解除戒心,直直地瞪着十不放。
「……還有,我警告你喔,下次不準再對我這麼隨便。上次是意外,因爲我剛好心情太差,一時昏了頭纔會那樣失態。那絕對不是我真正的心情,只是你看到的夢境或是幻覺的一種而已,所以你最好趕快把它忘了。」
「我知道了。」
十心想光大概是不甘心被自己看見她哭泣時的醜樣,所以就點頭答應了她的要求。
看到十如此乾脆的反應,光在一瞬間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但是十並沒有注意到,跟着把剛纔他想到的事說了出來。
「你還留着那張照片嗎?」
「什麼照片?」
「我被當成色狼。還被人壓在地上的那張。」
「喔,那個啊!」
光露出驚訝的表情,並拿出手機把十說的那張照片找出來。十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光,要她把照片傳過來——這麼一來,應該就有跡可循了。
「你要這個做什麼?」
還是不要讓光知道自己被當成惡作劇的目標比較好。
所以十並沒有詳細解釋,只回答她是要用來反擊的而已。
「……要做什麼隨便你,不過不許害姐姐惹上麻煩。」
這我就無法保證了——十一邊在心裏這麼想,一邊揮了揮手與光道別,然後回到雨的房間。
指稱十是色狼的那幾名少女的臉很清楚地被拍在照片裏,這就是很有力的線索了。既然那件事極有可能也是摧毀幸福的一種的話,那麼整個過程就是那些人在自導自演,而少女們應該就是犯人之一吧!
十把照片給雨看,並作了如此說明之後,雨點了點頭。
當十在冰箱裏翻東找西的時候,從餐桌的方向傳來雪姬的聲音。
「我要果糖!給我果糖!」
「你不是打了電話給我嗎?」
只不過十認爲,別人家的溫暖還是不要去碰觸比較好。
十打開餐具櫃取出裝着楓糖的瓶子,把它放在桌上。雪姬開心地拿起瓶子,把楓糖厚厚地澆在土司上。
「就是這次的事啊,我要放棄。」
不如把雪姬和圓也找來好了——正當十這麼想的時候,忽然又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
雪姬一邊揉着惺鬆的睡眼,一邊走進屋裏。
「你呢?你也喜歡他那一型的嗎?」
「早~啊。」
雪姬用面紙擦了擦嘴角,直截了當地告明來意。
「幹嗎?」
「好像是這樣,連我們班的女生也有很多人迷他呢。」
雪姬抓着叉子不斷敲打桌面,兩腳也不斷亂踢——顯然她的食慾比睡意還強,精神也和平常一樣旺盛得很。
「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放棄。」
十在早上七點就醒來了。每到星期天,十通常都會睡到中午才起牀,但是今天可不行。昨晚他睡得很沉,所以現在的心情還不錯;今天要做的事,也早在前天就先決定好,而今天就要開始正式展開行動了。首先,中午前要和雨、雪姬、以及圓碰面,然後一口氣把犯人逼至絕境;但是這些計劃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成功。
由於十昨天打電話給雪姬的時候她正好不在,因此十就把今天要集合的事在錄音機裏做了留言。
「對。」
接着她又再一次拿起叉子大聲地說:
「而且家裏也很有錢吧?」
「只不過是個子高、長得帥、腦筋聰明、打架很強,再加上家裏有錢、對人溫柔而已嘛。這種程度的男生。你認爲我會放在眼裏嗎?」
她的嘴角還沾着一些楓糖,簡直就像小孩一樣。
「戀愛模擬遊戲。要不要借你玩?」
「所以我纔要放棄。不過,柔澤同學,你上次不是說過不想管這件事嗎?怎麼又改變心意了呢?」
「那麼,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要問的嗎?」
因爲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最好是連看都別看。
如果雨知道了柔澤十這個人有多少斤兩的話,夢想一定會馬上破滅。
「沒錯。」
一個很高雅的聲音越過門傳進房間——是雨的母親。
「嗯,我有聽到呀!可是柔澤同學你家的電話打不通,所以我就只好直接來找你了。」
「抱歉。」
「咦?你剛剛說什麼?」
「啊……」
那是十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遊戲類型。
他並不是不喜歡墮花家的氣氛。
十也覺得這樣子就好。
這傢伙睡昏了頭還沒醒嗎?十趕緊又問:
如果對方是集團,只靠自己和雨兩人恐怕會有點棘手。就算不一定會和所有人槓上,至少也必須要有可能會陷入危險的心理準備。
「……這個嘛——是祕密。」
十有點猶豫,然而現在不把原因講清楚,恐怕無法說動雪姬,結果他還是把事情的緣由說了。
「不用了。」
雖然那是基於許多個理由才做出的結論,但是最大的原因,應該還是光的那件事吧。
十心中暗叫不妙,回頭一看,雪姬已經握着叉子準備喫桌上的東西了。
走進房裏的她,身上正穿着圍裙。
「咦?」
雨的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是並沒有追問下去。既然十不想說,她就不會深入追究,她總是與十保持適當的距離。
的確如此,十同意了雨的說法。
「請進。」
十原本以爲她身體不舒服,不過好像只是睡眠不足的樣子,
「祕密……?」
「柔澤同學——」
「我不是有說今天在哪裏碰面嗎?而且時間也不對……」
看到一邊笑嘻嘻、一邊品嚐土司的雪姬,十的怒火也消了大半。於是他暫時先不管自己的早餐,坐到椅子上。
看到十準備要泡麪,雪姬嘴裏的土司也沒吞下就直接說道:
柔澤家沒有買遊戲機,因爲紅香對那種東西不太有興趣,而十也抱持相同的意見。要說理由是什麼的話,可能是因爲他覺得對着電視拼命按手把的模樣看起來有點愚蠢吧。
因爲已經沒有土司了,十隻好拿出泡麪,再燒了一壺熱水。
看看時鐘,現在是七點半。
「還不是你害的!」
會是誰呢?
「泡麪喫太多對身體不好喔。」
十抽出一張面紙遞給她,嘆了一口氣之後說:
「成年人蔘與其中的可能性呢?」
「還不是因爲我昨天買的遊戲太難,裏面有個男生我老是攻略不了,所以就狠下心熬夜玩到破關了。」
「那是我的早餐耶!」
十馬上婉拒了她的提議。
「我嗎?」
因爲太小看對方結果害自己喫苦頭的經驗,過去十就已經充分嘗過了。
雪姬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又開始揉眼睛,她的聲音也比平常低沉許多。
然後開始大啖原本屬於十的早餐。
不過,看到這麼熱衷於遊戲的她,十倒是有點羨慕。
十走到門口從大門上的窺視孔往外看,看到門外正站着一名熟悉的少女。於是十把門打開,讓那個少女進來。
「我進去囉!打擾了。」
「哈哈,說得也是。」
聽完來龍去脈的雪姬,表情有點喫驚。
「沒關係啦。」
「整晚沒睡?」
「那是因爲……」
「今天我先生因爲要出差,所以晚上不會在家喫飯,餐桌就空了一個位子。柔澤同學,你要不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喫晚飯呢?」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聊天。」
雪姬迅速地脫掉鞋子,走進屋裏,然後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十一邊心想她明明是第一次來,竟然還這麼不客氣,一邊準備飲料招待雪姬。
「聽完了呀。你說要把摧毀幸福的那些人抓出來,對吧?」
「放棄什麼?」
「不過,這張照片您是從哪裏得到的?」
可能是喫東西的時候沒辦法一心二用吧?雪姬含着叉子歪着頭。
「你是說那個啊。」
十先衝了個澡,讓身體感覺舒爽了之後,再走到廚房拿出一個大碗,把雞蛋、牛奶、砂糖打在碗裏仔細拌勻,再把土司用菜刀切成四塊放到碗中。等土司沾滿蛋汁後,十再將它放入已經熱好油的平底鍋裏,調整好火候煎了起來。十用沒拿筷子的另一隻手操縱搖控器,打開電視看氣象預報。看來今天一天會是好天氣。至於新聞則是因爲內容太灰暗,所以就不看了。他再把頻道切換到綜藝節目,這一集播的是以女孩爲對象的占卜和咒語特集。節目上說,女孩子爲了得到幸福,會改變髮型、改變穿着、改變平時喫的食物,或者身上帶一些飾品、唸咒文等等。她們似乎毫不在意付出這些勞力,十完全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原來小光對伊吹……也是啦,以前就經常看小光跟在他屁股後面跑。伊吹他個子高、長得帥、腦筋聰明、打架又強、對女孩子還很體貼,這也難怪。」
她把電話轉成錄音機,原來是爲了玩遊戲時不想受到打擾啊?
「那個男生超彆扭的,又很愛亂來,不過還蠻可愛的。可能就是這樣,纔會激起我的母性本能吧?後來我試了好多種方法,直到剛剛纔好不容易破關。結局的CG看起來還不錯,結局時放的歌也很好聽,真是太滿足了。」
「我想應該沒有人會那麼閒纔對。」
說完這句話之後,雪姬又繼續喫了起來。
雨做出了一項結論:
可能是這個問題讓她很意外,雪姬張大了眼睛說:
「我要果糖。」
十把煎好的土司盛到盤子裏,再拿着叉子移動到餐桌上,準備一邊喫、一邊看偶像歌手的結婚記者會。就在此時,門鈴突然響了。
「其實。我昨天整晚沒睡。」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很有用的線索。就算她們不是犯人,應該也多少知道一些內幕纔對」
由於十不想被無聲電話打擾睡眠,所以最近到了晚上就會把電話線拔掉。而今天早上他還沒接回去。
真是拿她沒辦法……
「犯人是至少有二十人以上的集團,而且成員都是十幾歲的人。」
「那是什麼遊戲?」
「你是不是沒聽完我的留言……」
「我要開動了——」
「你說『只不過』……光是腦筋聰明,心地又好,這樣的條件應該就很優秀了吧?」
照她所說,伊吹幾乎算得上是完美的人了。雖然十這麼想,但是雪姬的看法似乎不同。
「條件這種東西一點也不重要。」
「爲什麼?」
「條件好或不好,跟喜不喜歡這個人是兩回事吧!」
「……是這樣嗎?」
「嗯——用講的不太好說明……舉個例子,假設柔澤同學愛上了我,你喜歡我可愛的聲音、還有漂亮的頭髮。不過有一天突然發生意外,結果我變成了啞巴,頭髮也燒光了,那麼對你來說,我是不是就變成沒有魅力的垃圾了呢?」
「纔不會。」
十一本正經地說道。
「謝謝你。」
雪姬露出高興的微笑。
「所謂的戀愛,不就是在對方身上尋求『某樣東西』嗎?我不認爲那是個子高不高、帥不帥、聰不聰明、打架強不強、有沒有錢、性格好不好這些東西,而是用言語無法形容的『某樣東西』;反過來說,能用言語形容出來的部分纔是無關緊要的。總而言之,只要有了那個『某樣東西』,就算沒有其它部分也無所謂。」
「你說的那個『某樣東西』……是指個性合不合嗎?」
「也不是那樣。嗯——該怎麼說纔好……用講的實在很難解釋。真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覺吧?有這個人在自己身邊,就會小鹿亂撞;只要這個人過得好,那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類似這種感覺吧。」
這番話十聽得似懂非懂。
也許女生比男生更容易掌握戀愛的感覺吧?
雪姬所說的「某樣東西」,光是不是也在伊吹身上找到了呢?十想了一想,不過那本來就和自己沒關係,所以他很快地就放棄思考了。
回到主題上面。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所以你應該可以幫忙了吧?」
「嗯,我還是決定放棄,這次我不參加。」
「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我從來沒有過『早知道就不插手去管』的念頭,一次也沒有。」
的確有些感情沒辦法用言語說明。
「那次只是因爲我覺得你的行動很有趣,所以纔會幫你的忙。老實說,我對那個挖眼魔一點興趣也沒有,當然被害者也是。」
「好吧,雖然我對犯人沒興趣,不過你就不同了。那些犯人丟着不管也沒關係,但是不能丟下你不管。既然這樣,看來我不跟着去也不行了。」
「晚安。」
「既然這樣……」
「你……!」
這種未來有可能發生嗎?不可能的,十馬上就否定了。
「掉眼淚這種事我也會。這是人類的生理構造,沒什麼大不了的。」
雪姬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貼在自己指尖上的OK繃。
雪姬的臉上浮現十分複雜的表情。
如果某一天,他生了一個任性、聰明又活潑的女兒,那會是什麼感覺呢?
「是嗎?」
「這次的事,我認爲那是她個人的問題。」
她大概是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對她說這些話吧?
這個女孩是一個快樂主義者。如果是快樂的事、好玩的事、可以讓她感興趣的事,她就會一頭栽進去,除此之外毫不在意。而幫助人並不是娛樂。那種事不快樂也不好玩,所以她就不想參與。
「就算這樣,會主動幫忙的纔算是朋友吧?」
「你又不是小孩,怎麼喫飽就睡……」
雪姬把美工刀的刀刃收回去。原本火藥味十足的氣氛立刻煙消雲散,隔閡也消失了。
他試着想象一個家有嬌女的父親的心情會是如何。
接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你不是比我還聰明、比我還更有能力嗎!像你這種又聰明又有能力的人,少給我說這種風涼話!我還以爲斬島雪姬是更有出息的女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才說到一半,十就發現講再多也沒用了。
「咦?」
十現在終於明白這個叫斬島雪姬的少女的本性是什麼了。
她一握住美工刀,立刻把刀片推出來,用冰冷的眼神又問了一次:
霹靂啪啦講了一大堆,然後就想置身事外嗎?
只見雪姬冷冰冰地如此說道。
「不要強辭奪理。」
雪姬把盤子挪到一旁,拿起美工刀往自己的指尖一劃。銳利的刀刃劃破皮膚,鮮紅色的血珠從指尖冒了出來。
「看到你受傷,我也會感覺痛。」
十雙手按在桌上,逼近雪姬,但是她並不退讓。兩人就在這種彼此氣息近乎可聞的距離,瞪着彼此繼續爭論。
「……你說的話還真可愛。」
「可、可是,你上次不是……」
十把美工刀遞給雪姬。
「可是人家好睏喔。」
「……你是光的朋友吧?」
沒辦法,十隻好從口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美工刀。
十用手指戳了戳雪姬的臉頰,指尖只感到一陣柔軟。這股觸感讓他趕緊把手收回來。
雪姬盯着十的雙眼數秒鐘,然後喃喃說道:
真是個厚臉皮的女生……
身爲當事者的十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好像對我有所誤解,我就趁這個機會跟你說清楚吧。我本來就不太喜歡做這種事。」
不論是暑假前的事件,或是後來的挖眼魔都一樣。
「幹嗎~?」
「我拒絕。」
十感覺到面前彷彿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牆,一道阻礙感情傳達的牆。
雖然傷口越來越大,但是雪姬仍然以冷淡的口吻詢問:
「雪姬。」
「哎呀……」
「她沒有開口求你幫忙,不是嗎?」
「還是會痛的。」
「意思就是說,你比遊戲裏的人物還有趣。」
「所以你是叫我不要再管了?」
「什麼意思?」
「……多餘的?」
十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醫藥箱,再捧起雪姬的手把指尖的血擦掉,然後從箱中取出消毒水塗上。雪姬則是靜靜地看着十做的一切。
十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嚴峻低沉,和雪姬四目相對。
「……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對了,你的手指給我看一下。」
說出這句話的十恍然大悟。
要談正經事,還是找這邊的雪姬比較好——十原先是這麼想的,不過這次他錯了。
「感覺不到,對吧?因爲痛的人是我,而不是你。這不是你能和我共有或同情的東西,也沒有那個必要。不需要同情別人的痛苦,所謂的感同身受只是錯覺,更不用說要理解它了。我說的意思你懂嗎?」
那是一段令人嫌惡的回憶。不過——
「出手幫人。」
自己十之八九會孤獨老死。但是到那個時候,如果腦海裏能有快樂的回憶,應該就能含笑離開人世吧?帶着我真是幸福、我的人生沒有悔恨之類的錯覺斷氣好像也不錯,而現在就是累積這種回憶的時期。
「沒錯。」
「痛不痛?」
「唉——現實果然比遊戲還要難。」
兩人彼此對峙互瞪着,連眼睛也沒眨一下。
「你不知道光她哭了嗎?」
彷彿是十的怒罵打動了她的心,雪姬的嘴角微微上揚。
在傷口貼上OK繃的時候,十說:
爲什麼女生會這麼柔軟呢?
像是要讓十看得更清楚似的,雪姬用刀把傷口劃得更深。
血珠滴落在桌上,形成一小灘積血。
因爲他聽到了細微的鼾聲,顯然雪姬已經進入夢鄉。
「哪種事?」
雪姬拿着美工刀在指間轉來轉去,然後說道:
「你剛纔說那些,是想用迷湯灌死我嗎?」
「不困的話就不會睡了。」
雪姬把剩下的土司一股腦兒塞進嘴裏兩三口吃完後,又趴回桌上。只見她臉頰貼着桌面閉上眼睛說:
十瞪着雪姬。但是她視而不見,又開始喫起土司。
「……爲什麼?」
「哦——」
她不像十那麼猶豫不決,絕不會舉棋不定、或是感到迷惘。
雪姬睡着時的臉有如天使般可愛。雖然這種話絕對不會向她本人說,不過十非常認同這一點。
「無聊的人是你!混賬東西!」
「沒錯。你自以爲能體會到光的悲傷,其實那只是你的妄想,對其他被害者的感情也是一樣。你認爲我有可能會爲了這種無聊事幫你嗎?那根本就是在白費力氣。」
雪姬靜靜地搖頭。
「不要睡!」
「做什麼?」
十從壁櫥裏拿出毛毯蓋在雪姬的肩上,然後關掉電燈。
「我還以爲你已經學到教訓了。」
「我不會對別人有多餘的顧慮,也不會在意這些小事,更不會爲他人着想,因爲那些都是多餘的。」
「痛不痛?柔澤?你感覺得到嗎?」
這傢伙……
「你看,柔澤。」
像是放棄繼續爭論下去,雪姬聳了聳肩說:
「我需要人手,拜託你幫我的忙。」
然後十將滿肚子的怒火向雪姬全部發泄出來。
「困也不能睡!」
然後她懶洋洋地趴在桌上說道:
「我看過這個女的。」
十一行人聚集在約定碰面的咖啡廳裏,等雨簡單說明過之後,十再把作爲線索的照片給姬和圓看。很快圓就認出人了——那三名少女當中,有一個人她曾經見過。
「我記得她來過我們的道場一次。雖然她只是來鬧場的。不過雪姬應該也記得吧?」
圓把照片拿給她看。正在努力吹涼熱可可的雪姬,把臉湊過來好奇地說「哪個啊?」由於她現在已經睡飽了,心情看起來還不錯的樣子。
「啊——是這個人啊!因爲她找過我的碴,所以我對她還有點印象。」
那名少女曾經到圓擔任主將的女子空手道社見習過。不過她打從一開始就不用心,從頭到尾態度都很惡劣——她可能是以爲能免費學到防身術才心存僥倖,但是沒想到圓的教法意外地嚴格,結果她就不爽了。
「她一直嫌圓的教法囉嗦,所以聽不下去的我就嗆她說:『你才囉嗦咧。』然後她就把氣出在我身上,還罵我說戴什麼白緞帶,裝模作樣的。」
「後來你怎麼反應?」
「我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結果對方就嚇得逃出去了。
「不管怎樣,她和你們是同校吧?」
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圓打電話給學妹,從社團見習的登記簿上查出少女的名字叫梶山晴美;同時也查到她的電話號碼,然後由雨打電話聯絡。
「您好,我是晴美同學的的朋友,名叫山田。請問晴美同學在不在家?」
如果閉上眼睛聽雨的聲音,簡直完美到可以想象有一個高雅的千金小姐正在打電話的情景。不過梶山晴美似乎不在家的樣子,但是她的母親卻對雨完全沒有一絲懷疑,就這樣輕易地問到了她的手機號碼。
這次換雪姬打給梶山晴美,當她一接起來——
「哈囉,晴美,你最近好不好?我是雪姬啦,就是上次那個綁白色緞帶的可愛女孩啊,你應該還記得吧?忘記了?怎麼這樣,快想起來嘛!對了對了,今天我好無聊,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不用了啦,今天我請客,你想喫什麼都沒問題。你現在人在哪裏?」
也不用閉上眼睛聽了,根本就是時下愛玩的輕浮少女口吻,看樣子梶山晴美沒有起戒心。和不熟識的人也能玩在一起,算是現今社會的一種風氣吧?雪姬一樣很輕易地就問出了她的所在位置,她現在正在涉谷的某家唱片行裏。
「那麼我們過去找她吧。十大人,可以嗎?」
面對希望得到允許的雨,十也只能點點頭。
「幹嗎啦?」
十用單手抓住鏑木的胸口,把他提了起來。看到十明明個子比自己矮小,卻有這麼大的力量,讓鏑木頓時不敢再吭聲。
雨可能是想在十的面前表現吧?只見她一臉遺憾地把工具收回口袋裏。
「你恨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
開門的是一個色慾燻心的壯漢。
十期待雨她們的意見。
一邊顧慮着監視器,一邊躲到遠處看着兩人的十和圓,馬上就對雪姬接下來的行動啞口無言。
雨望着門上的窺視孔,雙手在胸前輕握,就像是向神祈禱的修女一樣。
「哪位?」
圓露出複雜的表情嘆了口氣。
「你敢這樣對我,別以爲我會放過你,」
雪姬的臉上裝出不安的表情,身體還發出微微顫抖,像是在強調身上穿得很單薄似的。除此之外,她又計算從門上的小孔能看見的角度,把身體稍稍向前傾,好讓內衣容易被對方看見,同時也讓眼眶帶淚。
那名摟着廣瀕奈緒的腰、身材最爲壯碩的男子一見到十臉色大變。他的鼻子上貼着大OK繃,正是之前被十打倒的男子空手道社主將——鏑木。
對講機裏傳來一個不耐煩的男子聲音。大概是廣瀨奈緒的男朋友吧?只要粗暴地敲門,一定是男方來應門——雪姬的判斷果然正確。
以爲十是來找她報仇,早就嚇得腳軟的梶山晴美,聽到十說只要提供廣瀨奈緒的電話以及所在地就可以放過她之後,馬上就二話不說地答應了。不過當十他們打去時。電話卻沒接通。梶山晴美哭喪着臉解釋說,廣瀨奈緒和男朋友在房間約會時,爲了不想被打擾,向來都會把手機關掉。
「我是你的敵人。」
「……不行嗎?」
如果這裏是教會,以她那虔誠的模樣,若是從天上降下聖光也不奇怪。再怎麼鐵石心腸的神只要被她如此哀求,恐怕也會立刻心軟,和顏悅色地傾聽她的願望吧。
「從那裏可以通到外面的逃生梯,再從那裏打破窗戶進去如何?」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儘量不張揚、又可以進到房間裏呢?
雨拍了一下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工具袋。
十的心中一瞬間產生了這樣的質疑,但是馬上就拋諸腦後了。
話才說完沒多久,門就打開了。
若是跟警衛說,摧毀幸福的犯人就在裏面,這種說辭恐怕不會被接受吧。萬一把警察也叫來的話,那就更麻煩了。記得以前聽雪姬說過。圓在警察那邊有些門路,不過用這種方法好像也不太好。當十在門口思考着這個問題時,從旁經過的主婦等公寓住戶對他們投以驚訝的眼神,看來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考慮了。
「請交給我處理,只要用這個……」
可是這樣一來,我不就什麼忙都幫不上了嗎?
「謝啦!」
「實在太謝謝您了。」
「你、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雪姬用兩手在臉頰上輕拍一下,把雨拉過來一起站在門口。十本來以爲她要按對講機,沒想到雪姬卻開始用力敲門。
「不可以隨便開別人家的鎖。」
「你在說什麼蠢話?」
雪姬用嬌滴滴的聲調回答:
只不過自己表示出來的目的,真的是正確的嗎?
雪姬送給梶山晴美一個感謝的吻之後。衆人便往廣瀨奈緒的所在地開始移動。
「真的不是我!提議要做的人是她!」
「十大人表明了您的心志,因此我們纔會有所動作。這點還請十大人千萬別忘記。」
「你來得正好!新仇舊恨就在這裏一起算清吧!」
「呃、不、不是的,那個……」
三個方法都太引人注目了。
只知道朝目的地前進的十,雨會從旁告訴他該如何到達那兒。
十一行人搭上公交車,移動到距離市中心有一段路程的某間公寓。
雨正氣凜然地點了點頭。
「求求您。」
該如何對犯人之一的梶山晴美逼供,十他們一路上想了許多方法,但是結果卻是白費心力。當梶山晴美一看到十,馬上臉色大變。正想拔腿就逃的時候,她一見到退路被雨等人堵住馬上就死了心,當場全都招了。果然,誣賴十是色狼的那件事全是她們在自導自演,是爲了陷害十而設下的圈套。她們偶爾會利用這種方法來陷害一些無辜的上班族,然後再以和解爲藉口,趁機騙他們的錢來花用,順便發泄平常累積的壓力。不過梶山晴美聲稱決定把十當成目標的人不是她。對於這個說法。即使十惡狠狠地瞪着她,她也沒有改變說辭。由此看來,她說的似乎是事實。
十感覺到整件事的狀況開始有了進展。
「因爲警衛先生剛好不在,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不可以陪我們一起去看一下?」
也就是說感情賦予目的,而邏輯表示方法。
「……真是的,我大概知道她想做什麼了。」
袋子裏排着好幾支類似金屬製挖耳棒的東西。這時雨自信滿滿地說:
雪姬剛纔所說的「贏了」,原來是指自己比廣瀨奈緒更加可愛;至於沒有讓圓參與。那是因爲她不適合做這種事——即使只是演戲,要叫圓堂圓去色誘男人是絕不可能的。
在這時候,雪姬的手仍然沒停下來。她把紐扣解到露出一點內衣,然後又歪着頭想了一下,像是要調整露出來的角度,又把一顆紐扣別了回去,至於雨也脫掉上衣,照着雪姬的方式調整到微微露出肌膚,最後,雪姬用手把雨的劉海撥開,讓她的臉孔一覽無遺。
「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讓我和雨試試看。」
「無所謂,你就儘管恨我吧!」
「你的憎恨全部由我承受。」
十整個人都看呆了,同時也感到佩服。
「……沒有更普通一點的辦法嗎?」
雪姬竟然把外套脫掉,開始解胸口的紐扣。
「請您幫幫我們。」
雪姬和雨一邊說着,一邊把男子推進屋裏,十和圓隨後也衝了進去。比起男子發覺事態有異的速度,圓的側踢更是壓倒性地快速。她的右腳掃出,瞬間踢中男子的側頭部——僅僅這麼一腳,男子連哀鳴聲都來不及發出就當場昏厥過去了。十心下暗暗對圓出招的速度喫驚,接着他確認門口的鞋子數量——只見那裏排了幾雙男鞋,可見裏面還有不少人。
雖然不知道雪姬和雨哪邊比較有效果,不過作戰的成果馬上就出現了。
作戰開始了。
當然,門是鎖着的。如果按門鈴的話,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乖乖開門。另外,走廊上同樣裝設了監視器;假如硬闖而入,警衛很可能馬上就衝上來抓人。就算不來硬的,只要廣瀨奈緒從門上的窺視孔看到十他們,警覺到不對勁而打電話通報的話,警衛也一樣會過來。
被這麼一說,雨終於答應了。
當時三名少女的其中之一,自稱被十摸屁股、名叫廣瀨奈緒的少女,看來就是陷害十的主犯了。
「那張照片再給我看一下。」
十故意裝出兇狠的表情,聲音也不帶任何感情——威脅如果不一氣呵成,將來就會後患無窮,所以一定要讓對方主動放棄糾纏纔行。看到十高舉緊握的拳頭,鏑木發出一聲悲鳴之後緊閉雙眼,大概是想起那時鼻子被打爛的慘痛經驗吧。如此一來,就可以確定誰纔是喪家之犬了。
「別擋路!」
「我差點忘了。」
「喂!」
把光榮獻給十,而詛咒留給自己。

十把拍到廣瀨奈緒的照片拿給她看。雪姬看了之後便說:
當十正在煩惱時,雪姬突然戳了戳他的肩膀。
「什麼贏了?」
雪姬叫十和圓離遠一點,又在雨的耳朵旁小聲說了幾句話。
這間公寓有十二層樓,廣瀨奈緒好像是一個人住在五樓。公寓的入口是自動上鎖式的,幸好這時正好有披薩店來送外賣,十他們就趁機混了進去。大廳的天花板上裝設了許多監視器,負責公寓安全的警衛檢查也很嚴格。如果只有十自己一個人進來可能會被叫住,但是現在有雨她們陪着,沒有起疑的警衛就放他們過去了。衆人搭上電梯到五樓,循着走廊上一大排的房門逐戶尋找,很快就發現了他們要找的房間。但是這時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大概,是朝向終點吧。
噓——雪姬在嘴脣前豎起食指,要十安靜別作聲。
「這、這個小鬼,你是什麼人……!」
十也對鏑木在此一事抱持着同樣的疑問。
十不經意地講出這句話,但是雨馬上就加以否定。
「那有什麼問題!那個可疑人物在哪裏?」
十帶頭走過距離不長的走廊,打開了通往房間的玻璃門,面前出現六個坐在地板上的男子,另外還有一名女子——那個女子正是廣瀨奈緒。地板上散落着許多啤酒罐和小菜,七個人都是酒氣沖天,而對於十他們的突然闖入,一時之間似乎還反應不過來。
「給我耐用的刀子。我來把鎖弄壞。」
鏑木對十產生的怨念,雨把它攬到自己身上。
「這是爲了柔澤同學喔!」
雨似乎面有難色,不過——
正是如此,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然而紅香還是這樣告誡十,也許是因爲她早就知道那纔是最難做到的事了吧?
可能是酒精刺激了他的大腦,鏑木突然起身向十撲了過去。不過在他的面前有一道瘦小的人影先闖了進來——守護十正是身爲隨從的雨的責任。
對他這種老是胡思亂想、自尋煩惱的個性,過去母親曾經這麼說過:
「怎麼了?你不是要算總賬嗎?」
「好啦!」
「多踢幾下門,對方就會嚇得自動開門了吧。」
「嗯——是我贏了。」
她們的手腳真是利落。
用這種東西開鎖的話,盯着監視器的警衛一定會跑上來抓人,所以必須是被看到也沒關係的方法纔行。
「對、對不起,我是住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人。有個可疑人物一直在走廊和逃生梯上來回走來走去,我看了好害怕……」
沒有人會相信你的,所以至少你要相信自己。
她們想做什麼?
鏑木的怒吼和拳頭,全部向着雨身上招呼。雨和鏑木的身高相差了至少五十公分以上,看起來就像是大人和小孩一樣。雨輕盈地閃過鏑木揮下的拳頭,再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扭,把他摔了出去。鏑木巨大的身軀立刻頭下腳上地翻轉過來,連受身也來不及施展就重重地撞在地板上。這股衝擊和劇痛使鏑木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嘴裏還不停地咒罵。
該你了,雪姬在身旁的雨背後拍了一下。
其餘男子只憑圓的一瞥,就全部都不敢輕舉妄動了。對他們來說,大將鏑木都落敗了,再加上圓又在這裏,也只剩下投降這條路可以走了。
喝得滿臉通紅的廣瀨奈緒還不懂現在發生了什麼狀況,張大了嘴巴在一旁呆愣着。
「爲什麼?爲什麼會被發現?這根本不可能呀!」
這就是廣瀨奈緒受到十的質問時說的第一句話。
看到她完全沒有罪惡感的態度,十差點當場發飆;但是看到雨就在身邊,只好暫時先忍了下來。鏑木和其他人在被打倒之後就立即離開了。雖然十沒有仔細盤問,不過鏑木似乎本來是打算找十報仇,所以才把學弟們找來一起商量。至於爲何要選擇在他交往的女友家裏聚集,那是因爲——雖然十並不明白這種感覺,但是廣瀨奈緒長得也算不錯,所以鏑木就想在學弟們面前炫耀一番。像他這種擁有強烈表現欲的人,上次在衆目睽睽之下敗給十,當然不可能受得了這種屈辱,因此他會想要報仇也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在他被雨輕鬆地摔出去、又屈服於十的威脅之後,一切算計就化爲泡影了。就算將來他還想作亂,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圓說她會找機會再去警告他——當然,這不是爲了十,而是爲了雨而做的。
「到底是怎麼被發現的?難道是我的幸福值還不夠多嗎……?」
廣瀨奈緒口中唸唸有詞,不斷地發着牢騷。
這是什麼反應?
十隻感到一陣愕然。
廣瀨奈緒不但沒有回答十的問題,反而對於自己爲何會被逮到似乎真的無法理解。
「……是幸福值嗎?我明白了。」
站在十身旁的雨點了點頭,圓則是站在後面不發一語地看着事態的發展,而雪姬正無聊地望着窗外的風景,可能是她們知道雨比較擅長這方面的事吧?
「廣瀨奈緒同學,你的犯行之所以會被發現,是因爲我的幸福值比你還高的關係。」
聽到雨說的話,廣瀨奈緒突然有了反應,立刻抬起頭看向雨。
「你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可能會有比我們更有效率的方法……」
「你想知道嗎?」
「快、快教我!」
彷彿飢餓的動物被餌食吸引一樣,廣瀨奈緒的眼睛亮了起來。
雨對她說,想知道的話,就把一切說出來。
廣瀨奈緒只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就她所說,鎖定十爲目標並不是她的意思,她只是遵從指示而已。
話說回來,沒想到真的有幸福具樂部這種組織。那個叫暗木的是何方人物也讓十很介意,不過也只有直接確認才能知道了。
「具樂部的聚會時間和地點又在何時、何處?」
「可以啊。」
所謂的幸福具樂部,基本上是一個以口耳相傳來招募成員的組織,而參加的資格是「對幸福有貪念的人」。實際的成員人數連廣瀨奈緒也不清楚,但是聽說至少有二十人以上,而且全是女性;至於活動的內容就是對其他人惡作劇。廣瀨奈緒也承認這陣子一連串發生的惡作劇,都是自己和幸福具樂部的其他成員所爲。
「看來地點的選擇似乎有某種堅持。」
打了個大呵欠的雪姬有點失望地說:
可能這是關聯着具樂部的中心思想的重要部分吧?
「是暗木小姐。」
「你們那個具樂部到底是什麼東西?爲什麼惡作劇會和自己的幸福有關係?」
原本還會乖乖回話的廣瀨奈緒,說到這裏就突然默不作聲了。
被當成目標的基準果然如雨的推測,是「看起來幸福的人」。原則上成員大多是各自行動,不過偶爾也會有大家一起討論收集來的情報,再讓暗木決定的情形。暗木具有看出「幸福值」的能力,所以只要照着她的指示去做就一定不會錯。像上次對十設下的陷阱雖然失敗了,但是後來把這些情報轉作他用,所以不算是白費工夫——廣瀨奈緒一邊說,臉上還一邊露出得意的神情。
廣瀨奈緒說聚會的地點在雪姬和圓唸的高中的學生會室。
「我想對方應該早就料到這點了吧?這也表示她對自己很有自信。」
一如往常,只要有雨加入,事情就會以驚人的速度得到解決,完全不會發生走入死衚衕的情形——彷彿像是她不允許事情的發展停滯不前。只能往終點邁進一樣。
「等等,放着她不管好嗎?」
可能是在整合思緒吧,雨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無聊透頂。
「那些幸福具樂部的人不知道該說她們聰明還是笨耶。手法看起來好像很慎重,破綻竟然有一大堆。而且又那麼輕易地全部招供,這樣根本就守不住祕密嘛!難道那個叫暗木的傢伙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知道如何變幸福的方法,所以你必須聽從我的指示。」
廣瀨奈緒會知道幸福具樂部的存在,是聽到朋友之間的傳聞。對此產生興趣的她一路回溯傳聞的出處,最後和具樂部裏的某個成員有了接觸。廣瀨奈緒表達出想參加的意願,但是對方說必須先得到首領暗木的許可,並且叫她去指定的地點接受面試。結果暗木答應讓廣瀨奈緒加入,然後對她說:
和怒火直冒的十相反,雨冷靜地、像是理解她的話似地點點頭說:
走出公寓,逐漸西沉的太陽斜照着街上的景色。望着緩緩飄動的雲,十感到心情放鬆了不少。縱然有幸福具樂部那種莫名其妙的玩意兒,世界依舊會維持它的步調;一萬年前天上有云,到了一萬年後應該也不會變。
「時間上雖然剛好,不過這未免太可疑了……」
接着雨對臉上浮現一個大問號的廣瀨奈緒說「爲了你的自身安全,今晚的聚會你最好別參加」,然後就稟告十可以離開房間了。圓和雪姬隨後也走了出去。
「噯,我已經回答了這麼多,應該可以教我怎麼累積幸福值了吧?」
雨一臉正經八百地說:
十越聽越火大。
這樣的她,卻希望能跟隨喜歡停滯不前、一成不變的自己。
這是最讓我難以理解的事了——十又一次在心中如此想着。
「也就是不會受到阻礙的自信。老實說,我認爲她的做法相當高明。大部分的惡作劇都是被害者哭一哭、睡個覺就可以釋懷的程度,不用擔心警方會認真進行調查。不過最近好像有點改變,我有一點介意……」
十也不再多問。反正今晚就能真相大白,就算到時候還是弄不懂,事後再問雨就行了。到時她一定會做出完整的回答。
雖然還有重要的部分沒弄懂,既然雨這麼說,那就聽她的吧——更何況,這個少女不會對十說假話。
「暗木?」
摧毀幸福的根源究竟是什麼?
接着雨又問廣瀨奈緒下次聚會的日期,沒想到正巧就是今晚。
這羣人真是喫飽沒事幹。
廣瀨奈緒搖了搖頭——並不是她隱瞞不說,而是她真的不知道。她說每次都是對方主動聯絡,所以想聯絡對方是不可能的。
「下指示的人是誰?」
「我大致上都瞭解了。那麼,那個叫暗木的是什麼人?」
「去找出你命中註定的人,這樣你就會幸福了。」
「就是幸福具樂部的首領,暗木小姐。」
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雨又點了點頭。
「自信?」
「來龍去脈我都已經明白了。再說她只是末端而已。要解決整件事的話,我認爲擒賊先擒王纔是最有效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