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挖眼魔的見解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2.2萬 字
當天晚上,一邊想着如何答覆雨,一邊準備晚飯的十,看見電視新聞後一陣愕然。
又出現挖眼魔事件的新犧牲者了。這是第三十五人,被害者是一個五歲的小男孩。
電視裏出現的是感嘆警方無能的新聞主播,還有像是在說口頭禪般不斷指責社會風氣敗壞的評論家。
十坐在飯桌前,呆呆地望着電視畫面。
還會繼續下去,這個案件不會結束,挖眼魔也不會收手。
無論警方如何搜索,無論父母如何警戒,挖眼魔都還是會把小孩綁走,然後挖走他們的眼睛。
爲什麼抓不到犯人?
難道挖眼魔真的會使用超能力?
到底是怎麼回事?完全讓人摸不着頭緒。
我不可能解決得了連警方也沒辦法解決的事。
和雪姬去調查了那麼多地方,有得到什麼收穫嗎?
就連和挖眼魔有關的任何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沒有用的,我就算再怎麼隔靴搔癢,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真的是舉雙手投降了。
浮現在腦海裏的,是可以讓一切變輕鬆的辭句。
……算了,放棄吧!
已經夠了。幹嗎要讓自己那麼累,輕輕鬆鬆的不是很好嗎?
別再去找挖眼魔了,放手去大玩特玩吧!
不要多管閒事,讓自己輕鬆一點,隨便混日子就好,別再去多想了。
紅香不也是這麼說嗎?叫我平凡地過完一輩子。
因爲很少這麼拘束,十有點支支吾吾,但雨的母親很快就聽出來了。
「……喂,你要帶我姐姐去哪裏?」
反射性地準備行禮打招呼的十的表情突然僵住。
「夠了,我累了,不玩了,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出來的人是光。
「沒錯。雖然昨天我想了一整晚,但決定還是不變。你說這件事無法解決,但可以讓它結束,我想知道是什麼方法。」
天亮了。當看見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時,十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打開窗簾,直視眼前耀眼的太陽。
原來我的評價是這樣啊?十按捺住內心的感想,儘可能有禮貌地回答:
兩個小小的人影無言地佇立在房間內。
「我、我是因爲很久沒見到柔澤學長了,所以想和他聊一聊……」
這兩個人影都不陌生,是鏡味櫻和草加惠理。她們兩人都面對着十,但原本眼睛的位置只剩下空洞。那是很黑很黑,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兩個空洞。而她們正以臉上的洞,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十。再仔細一瞧,原來房裏不止她們兩人,還有其他相同的小孩子也站在身旁。他們全是挖眼魔的犧牲者。每一個人都默默地睜着二個黑色的空洞看着十。
「那又怎樣!」
「我今天是有事來找你姐姐的。」
「因爲我是墮花光啊。」
「十大人請進。」
「你這種人,根本就是……」
沒什麼好害怕的。
十雖然覺得奇怪,但心想反正那兩人也不會礙事,於是就不再多問了。雨的行事向來都比自己還要合理,她這麼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吧?
痛下決心的十,隔天——也就是週日,朝向雨的家前進。
在關掉電燈的房間裏,黑暗與寂靜包攏着全身,思緒源源不絕地湧出。
「可是我有,是很重要的事。」
雨對於這個案件像是有所保留,十打算要把她知道的事全部問出來。然而,一來到雨的家門前,他卻突然萌生怯意。
「我是柔澤十呀。」
一聽到背後傳來姐姐的聲音,光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直。
「……終於要談分手了嗎?」
或許是看見了十堅定的意志,雨很快就答應了。
鏡味櫻已經看不見了。曾經說過害怕黑暗的她,永遠都看不見早晨的太陽了。草加惠理也是,還有其他小孩子也是。
紅香說過,別去做多餘的事。
「……我明白了。」
那天被光趕走的那種自我厭惡感又甦醒了過來。雖然只要打電話過去把雨叫出來碰面就好了,不過十並不知道雨家裏的電話和手機號碼。
「不準對十大人無禮,以前我也告訴過你了吧?」
這樣好嗎?
「對方?」
雨的母親說了一句「請稍等一下」,接着又補上一句「請進」。
「這是爲了預防萬一,等一下我會解釋。」
「那麼,我們換個地方吧。至於地點就由對方來決定。」
十並沒有被嚇到,因爲他並不覺得恐怖。
「我纔想這麼說咧!」
「在門口說就好了。」
「……我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更何況自己和草加惠理也做過了約定,約好了要阻止挖眼魔的。
不過現在不止如此了,現在十是真的痛恨挖眼魔。
「可、可是,他上次好像跟蹤狂一樣……」
當時間流逝的感覺也開始喪失時,他的眼睛彷彿看到了什麼東西。
最初的動機是什麼?
「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腦筋有問題?我都那樣警告過你了,你還受不夠教訓敢跑來我家,臉皮厚也要適可而止呀。你趕快給我離開啦。」
「……對不起。」
心裏的某個聲音在抗議。好,既然這樣,那就徹底來一場辯論吧!
「爲什麼?」
光說話還是一樣那麼惡毒,不過十不能在這時候退縮。
我又沒做錯事,那我又何必自責。
全是挖眼魔害的。
畢竟他從來沒想過要主動聯絡對方。
只是想對櫻贖罪而已。
這樣的小孩以後還會繼續增加,黑色的空洞還會一直增加下去。
光一下子就輸了。她惡狠狠地瞪了十一眼,然後乖乖走人。
「就是草加先生。」
「啊,是上次那位有點狂野的男同學吧?」
「你先說是什麼事,我可以視情況讓你進去。」
臨走之前,她還不忘記伸出舌頭扮了個鬼臉,不過這舉動只引得十發出苦笑——實在是個讓人沒辦法對她動怒的女孩。
「不對,完全不是這樣。」
十回到自己的房裏,躺在牀上,把思考完全解放開來。
他們像在生氣,像在悲傷,像是有話想說。
十打開門,踩着石板鋪成的小徑走到玄關前面。庭院裏看得到許多精緻的園藝,似乎是有專人定期來修剪的。
這只是睡眠不足才產生的幻覺,是由十的罪惡感所產生的。
她戰戰兢兢地緩緩轉過頭來,像是窺探姐姐的心情似的,臉上強裝出笑容。
上次來時頭髮是黑的,但現在又染成金色,雨的媽媽見了會不會覺得奇怪?應該不會爲了這個原因就不讓雨出來見他吧?

「是你姐姐介紹給我的。」
「幹嗎還要先經過你的許可?」
十突然想到自己這頭金髮會不會有問題?
「小光。」
「請問是哪一位?」
「是有關挖眼魔的事嗎?」
爲何需要預防萬一?
「我妹妹太失禮了。」
「腳、腳踏兩條船!一邊是姐姐,一邊是雪姬學姐……!」
這應該是雨的媽媽吧?十緊張地回答:
只是好悲哀,好不甘心,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無地自容。
「反正是很重要的事就對了。」
在門口猶豫了幾分鐘,十終於提起勇氣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沒錯,就算我什麼都不去管,也沒人會責怪我柔澤十。
爲了避免被雨的母親碰見,十趁雨在打電話的期間自己到玄關外面等着。才一到外面,玄關的門忽然打開,光又出現了。
「……草加?」
這好像是光期待的答案,但十隻能用苦笑響應。
「小光。」
而且,如果不想辦法讓挖眼魔住手,以後受害的孩子還會越來越多。
「雪、雪姬……還叫得這麼親熱!你什麼時候又勾搭上雪姬學姐了!」
「放心吧,不是隻有我和她,雪姬也會一起去。」
那是一道溫婉又高雅的聲音。
這樣真的好嗎?
「我叫柔澤十,是雨同學的……朋友……。」
「不要緊,而且這次是我不對。」
雨一臉訝異,但沒問爲什麼。
「姐姐沒有事找你。」
這是正確的。畢竟自己只是普通的外行人,安分一點纔是正確答案。
「是的,請問雨同學在家嗎?」
雨也說過,不要插手管這件事。
「另外,我也想把雪姬和圓叫來。」
當十正在忐忑不安時,玄關的門打開了。
「你竟然玩弄二個少女,而且還左擁右抱,簡直是既骯髒又齷齪!」
「你的想象才齷齪咧!」
十的抗議像是沒傳到光的耳朵裏,只聽她自言自語地說:「難怪姐姐最近老是很沒精神的樣子……」
「她很沒精神?」
這麼說起來,之前好像真的有那種感覺。
像是在爲什麼事情煩惱的樣子。
十的這個反應惹來光不屑的眼神。
「你實在很差勁耶。在一起那麼久了,居然連一點點都沒發現,死木頭。」
「沒發現什麼?」
「少女心啦!」
十還是搞不懂光的意思。
「爲什麼連雪姬學姐也被這種傢伙拐走了……世界上比這種混混更好的男生明明多得像山一樣啊。』
「譬如那個叫草加的嗎?』
這一下攻其不備奏效了。光瞬間收起對十的不滿,恢復了平常的冷靜。這種快速的心情變換,和她姐姐倒是頗爲相似。
光冷冷地回答:
「……他喔?他和你是半斤八兩。」
這個答案令人出乎意料。上次聽光的口吻,好像對他還蠻欣賞的樣子,看來那只是爲了把十趕走才故意說成那樣。
「和我一樣討人厭?」
「你是表面和內在都讓人不爽:他是表面看起來普通,可是內在會讓人超級不爽。」
當光說到這點時,露出了極爲厭惡的表情,可見她是真的很討厭草加吧?
「拿什麼?」
「換個地方談吧。」
一切終於真相大白。
草加只丟下這句話,隨即邁步前進,十和雨緊跟在後面。
「是的。」
真是令人難以反應的舉例。
草加付了賬走出店外,十和雨也只好跟着出去。
雖然十隻是刻意想表示輕鬆,但雨似乎會錯意了。
雨這次約他出來,說不定是想問草加調查出什麼結果。
「因爲十大人想阻止挖眼魔。」
當中也包含着忠貞到可怕程度的信念。
這附近的派出所以警察常因巡邏不在而聞名。在這一個地區,光是執行盤查勤務,警員被槍擊或被刀砍的次數就數不清了。反正只要不出人命,警察干脆也睜隻眼閉隻眼。用巡邏當藉口來避免麻煩上門的用意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就好。所以照你的想法,他可能知道有關於挖眼魔的事了?」
打完電話的雨要十再等她一下之後,不知爲何又回去房間,然後再度回到玄關來。
自己的外甥女遭到挖眼魔的毒手後,草加應該也有私下做過什麼調查的可能性。
真是慎重的傢伙。十苦笑着跟雨一起走出她家。
雨望着十的側臉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接着露出感動的微笑。
「我去拿了一些東西。」
「放心,反正又不是去打架。」
「請交給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十大人的。」
「什麼內容?」
「附近有一間很適合慢慢聊的店,我帶你們過去。」
你還敢說人家咧!十在心裏嘀咕,不過心中的一塊石頭也總算放下了。
「他想找我約會。」
門一打開,迎客鈴響起,女服務生上前要來招呼他們。兩人示意不用帶位之後,隨即就發現草加已經在裏面了。雖然草加也發現了他們,但他叼着香菸,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線,表情摻雜着喫驚和不悅。
「……這是怎麼回事?墮花小姐,爲什麼他也會來?」
草加不請自來,雨也只好讓他進屋內試着說服他。但不管花了多少時間,草加仍然無動於衷。
「自宇宙而起,萬物的屬性皆爲混沌;也可以說,無法長保秩序乃是自然。」
「我有時候會想,我們到底該爲什麼而生?」
「那裏是適合大人談事情的地方。」
草加把喝完的咖啡懷放在桌上,拿起公文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十爲了要開口說出這些問題,不知道鼓足了多少勇氣;而雨的回答卻是簡單明瞭。
草加惠理是第一個犧牲者。
等十和雨靠近過來,草加吐出一口煙說:
看來好像是點燃了她的鬥志。
「你怕了嗎?」
當兩人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雨好像已經打完電話了。
草加指定的店門口正面對着大街。約定的時間還沒到,雪姬和圓也還沒來,不過兩人決定先到店裏面去等。
「對了,你和草加約好了嗎?」
草加把香菸扔到路上用鞋子踩熄,接着又拿出另一根叼在嘴裏。
十阻止了正想出言反駁的雨,親自對上草加。
然後雨又補上一句:「即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聽說他打過好幾次電話,還寫過很多信給你?」
「是。」
真可謂單刀直入。對雨開門見山的說話,草加愣了一下,但立刻恢復輕鬆的神情,接着啜了一口咖啡。
「怎麼了?」
「請問怎麼了嗎?」
「……原因嘛,我也說不太上來。不過我就是感覺那個人很糟糕,和你是完全不同層面的糟糕。如果要拿我討厭的東西來比喻的話,你是牙醫,他大概就是蟑螂吧!」
「可是……」
十實在不喜歡這麼混亂的環境。
走在這種瀰漫着緊張氣息的地方,十側眼偷瞧了雨一眼。只見她仍然面不改色,對路旁輕佻的外國人投射過來的挑釁眼光完全視而不見。垃圾堆上有許多烏鴉聚集成羣,附近散落一地酸餿廚餘,惡臭滿布四周。大羣的烏鴉嘎嘎亂叫低空迴旋,令十望之生厭。不遠處有一名酒女模樣的女子從出租車跌跌撞撞地走了下來,哇的一聲當場嘔吐一地,把旁邊的野狗嚇得遠遠逃開。
看來雨和草加約定見面時,並沒有詳述細節。
光臉上露出像是頗傷腦筋似的表情想了一會,最後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雨看起來好像變得有精神多了。
「可是,爲了預防萬一……」
「去見那傢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哦……」
「聽我的就對了。」
見到這樣的她,十剛纔的不悅感與緊張感很不可思議地慢慢淡化了,連緊繃的神經也緩和下來。這是令人感到幸福的錯覺。不過,讓他產生這種感覺的墮花雨,毫無疑問地正在自己身邊。
「雖然我不明白原因,但草加先生似乎對我有某種執着。我拒絕了很多次他也不肯放棄,最近甚至還會主動到我家來。」
「你知道有關挖眼魔的情報吧?我來就是想問你這個。」
換了談話的地點,雪姬和圓就沒辦法來會合了。
「就是這裏。」
十笑着對她揮了揮手。
「一點武器。」
看到雨拿出手機,十馬上低聲阻止了她。
「是的,見面的地點也確定了。」
像是要故意針對充滿戒心的十,草加挑釁似地笑了起來。
說不定草加是在嫉妒十。
「我想那大概是……」
令人超級不爽。這是光對他的評價,現在十也有同感了。
草加會對十做出那種態度的原因,這樣就不難理解了。
「那裏是什麼地方?」
「沒有。』
「不是還有你在嗎?」
單是自己內心的混亂就夠受了。
不過要是連雪姬和圓都來了的話,草加一定會更看不起十吧?
和草加約定的地點是位於新宿鬧區的某家咖啡廳。
「因爲我已經決定把我的人生奉獻給十大人了。」
「十之八九。」
「她只是陪我來的。」
「……然後呢?你對那傢伙沒有任何感覺嗎?」
「你幹嗎那麼討厭他?」
雨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十故意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
這時草加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兩人便中止了交談。
「不覺得可恥嗎,柔澤小弟?上次是斬島小姐,今天是墮花小姐,難道你是沒有女人就什麼都做不了的男人嗎?」
「別叫她們過來。」
是因爲好久沒像這樣,能爲十做事而感到開心的緣故嗎?
「你想想,很多人都說找不到人生目標。那個目標,到底指的是什麼?」
雨一臉困惑,顯然不明白問題的意思,十隻好繼續解釋:
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了十。
光慌慌張張地趕緊跑走,但中途突然回頭,又向十作了個鬼臉。
她的神情表露出堅毅不搖的意志。
十也同意雨的這番話。人類雖然以身爲靈長類爲傲,不過終究還是沒辦法抗拒原始的本能吧?
這是自尊心的問題,十自己也知道這是極其無聊的堅持。
草加想說的,大概是原本應該要兩人單獨見面,沒想到半途卻殺出了十這麼一個程咬金,因而感到不滿吧?
搭上電車抵達目的地的車站之後,十在月臺上停下了腳步。雨也跟着停下來,仰頭望向十的臉。
「對方一直單方面地糾纏我,實在很令人困擾。」
無論如何,十決定把一切都交給雨了。
草加要去的店位於鬧區的深處。十和雨跟在草加後面,刻意和他拉開一小段距離。這一帶到處都是醉漢以及隨地而臥的遊民,連貌似流氓的人和長相兇惡的外國人也很多。如果不是在大白天,就算是十都要再三考慮纔敢進來這裏。
十走下樓梯,前往剪票口。路上十刻意放慢了腳步以配合雨的速度。這種不自覺表現出來的體貼,也是因爲心情變輕鬆了的關係吧。
草加所指的是柏青哥店旁邊的一棟金融大樓。在大樓後面有一個沒插電的小招牌,上面寫着『查拉圖斯特拉』。
「查拉圖斯特拉?」
「是引用自尼采的名著呢。』
雨很快回答了十的疑問。
跟在草加後面踏進入口之後,只見到一條急降而下的階梯。他們憑藉着老舊熒光燈微弱的光線,順着階梯向下走去,
十突然想起秋葉原的那間地下商店。
「有背景的人好像很喜歡待在地下,這是什麼原因啊?」
「可能是他們在潛意識中想逃避上天,或者是渴望沉眠在地底下的東西,大概是這二個理由其中之一吧?」
長長的一段階梯,一直走到幾乎有地下四樓之深,才終於出現一扇厚重的木門。
草加握住門把,把門推開。
店內的空間意外地大,總共擺設了十三張桌子。如果包括櫃檯的座位在內,大約可以坐六十人左右。像是要擺脫身處於地底下的黑暗般,天花板裝設了無數盞電燈;但其中有許多燈泡壞了,因而產生的稀薄陰暗讓牆壁的污黑骯髒浮現出來。
大概是因爲還是白天,店裏只有兩個店員。這兩人都是黑人,一人在櫃檯裏抽菸,另一人正用拖把擦地。至於客人也僅有一對日本人的年輕情侶,和一個喝醉了酒,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子。
「我是這間店的熟客,氣氛不錯吧?」
「很髒的店。」
十這麼回答他,雨則保持沉默。
草加坐在就近的沙發上,十和雨也坐到他的對面。桌椅被香菸的焦油燻得粘答答的,感覺非常不乾淨。
「你們隨便叫點喝的吧,我請客。很不巧地這裏沒有提供兒童餐,不過至少還有果汁,而且店員也懂日文,所以不用怕。」
草加招了招手,黑人店員腳步沉穩地走過來。他的體格有如職業摔角手一般,光是站在面前就讓人有很大的壓迫感。
草加點了一杯白蘭地。
十考慮到等一下要談的內容,慎重地點了碳酸飲料。
草加叼着香菸,點上火,開始切入正題。
「是的。」
「要不然那是什麼?」
「十大人想要阻止挖眼魔。」

「戴眼鏡的小孩不會被當成目標,那是因爲挖眼魔不想要視力不好的眼睛而已。而就算惠理的視力不好也被奪去眼睛的理由是——她是第一個人,作爲實驗品的意味比較重。」
「這……可是,綁架並沒有想象中困難,而且只要父母沒注意……」
店員用有點不標準的發音回問,雨大大地點頭表示確定。
「我可以喝到十七度。」
「是。十大人,這不是案件,是交易,也就是買賣行爲。」
和挖眼魔案件有什麼關係嗎?
「我來說明好了。」
「如果你是清白的,又何必特意改變談話的地點?會把我們帶來這間沒人的店,就表示你心裏有鬼。」
「……難道你在懷疑我?」
「我有一個朋友和警方很熟。」
「……你果然很聰明,墮花小姐,難怪我會看中你。」
「雖然我發現了這不是案件,但我並不知道設計這一切的人是誰。坦白說,我也沒有興趣知道。不過既然阻止挖眼魔是十大人的冀望,所以我就去找朋友要了數據,開始仔細思考整件事。」
店員走上前,把三人點的飲料放到桌上;而雨所點的伏特加,也果真拿了一大瓶過來。可是雨瞧也不瞧一眼,只繼續說道:
雨不發一語,靜靜喝着店員送上來的冰水。
「今天你看到我和十大人一起來,就知道自己被懷疑了,而且也應該有一點焦急。」
「你們兩個到底在講什麼!」
「那是……」
「起初我看到第一次案發的新聞,本以爲是有古怪癖好的犯人所爲。不過,後來案件不斷重複,我才發現到奇怪之處。因爲這種案件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十心裏懷疑這該不會只是指自己的年紀吧?然而草加卻笑了。
「墮花小姐果然不同凡響,這個推理太有意思了。」
「你說不可能發生……但是,事實上不是真的發生了嗎?』
原來雨早就猜到十的決心不會動搖,因此早在昨天就對案件進行分析了。
包括酒醉的男子在內,現在店內的客人只剩下四人。
畫面上顯示的是一張表格。
「墮花小姐果然聰明。那你呢,柔澤小弟?我不會勉強你,你不敢看的話也沒關係喔。」
他眼鏡深處的雙眼正絲毫不敢大意地觀察着雨。
「有必要的話,要不要我請朋友去調查你的銀行賬戶?我猜想其中恐怕有些戶頭是爲了交易才設立的,裏面的存款應該也不少纔對。」
「因爲最親近,所以最容易試驗。」
十努力地想去了解雨所說的話,但腦袋裏還是混亂不已。
「你聽誰說的?」
年輕的情侶站起身,從店裏走出去。
草加從公文包裏面,拿出一臺輕薄細小的筆記本電腦,看起來是最新型的機種。他打開計算機輕輕按了幾個鍵,然後把畫面轉向十。
「這只是合理的解釋而已。」
「麻煩你拿一整瓶過來。」
十粗暴地猛力拍了一下桌面,打斷兩人的談話。
「好了,你們想問我什麼?」
雨淡然地肯定。
在煙霧還沒散去之前,他接着又說:
草加拿着香菸的手,驀地顫了一下。
和大喫一驚的十不同,草加一臉忍住笑的表情。
「是交易。」
「我認爲那並不是案件。」
「墮花小姐還是這麼出人意料。」
「這倒有意思了。墮花小姐,我基於自身的好奇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對挖眼魔的案件有何看法?」
「伏特加嗎?」
「你已經看過了嗎?」
「沒有。但是我可以想象出那是什麼。」
「買賣行爲?買賣什麼東西?」
「草加先生,聽說你的外甥女惠理只有在家裏纔會戴眼鏡吧。有些小孩子怕戴眼鏡會被朋友嘲笑,所以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戴眼鏡的惠理的眼睛被挖眼魔奪去了。在那些被挖眼魔挖去眼睛的小孩子裏,除了惠理以外,其他人全部都沒有戴眼鏡,不管是在家或在外面都一樣。也就是說,有些雜誌報導戴眼鏡的小孩很安全的說法,基本上是正確的。那麼爲什麼只有惠理明明有戴眼鏡卻還被當成目標?是因爲她是第一個受害者,而當時挖眼魔還沒有這種標準嗎?或者只是單純的湊巧?要不然,是因爲挖眼魔不知道惠理只有在家裏才戴眼鏡嗎?我做過很多假設,最後得到的結論是這樣——嚴格來說,挖眼魔案件的被害者只有惠理一個人。」
「我要伏特加。」
「哎呀呀……」
「差不多就是那樣。」
「要不然是什麼?」
「聽說你的外甥女惠理在案件發生之前,好像有戴眼鏡吧?」
「去年年底,在我和你第一次碰面的那間店附近,挖眼魔出現了。時間是遇到你之後的兩個星期。那一天,你是去觀察作案現場嗎?」
「看這個比較快。看了以後,你那顆低能的腦袋應該也會懂吧?」
「是交易。」
「我沒有理由知道,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想象,然後再假設一下而已。犯人的目標只有視力良好的眼睛。綁架可以很輕易地成功,而且連續做了三十五次都沒被警方逮到。以上的這些條件,在什麼狀況下有可能成立?答案就是交易。假設一連串的犯案都是爲了交易,那麼最有可能做這些事的人,就是惠理的親人之中的某人。」
「金額多少?」
十也用眼神催促着她,於是雨接着說:
「你很會喝酒嗎?」
店內的有線電視正小聲播放着外國流行歌曲的排行榜。畢竟是身處於地下,完全聽不見外面的雜音。雖然空調不好,空氣並不是很新鮮,不過還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草加聳聳肩,像是表示投降了。
雨向十望了一眼,開口說道:
「……」
有許多細小的數字,他知道那表示金額。
雖然因雨的話而有少許猶豫,但十還是決定要看。
「爲什麼會是親人?」
「那你這個合理的解釋,我可不可以再聽詳細一些?」
「我並沒有……」
她到底在說什麼?
「雨,用我聽得懂的話說明給我聽!」
草加嘿嘿冷笑。
「基本上是六千萬。」
「不可以。十大人,這個不能看。」
「先別管新聞報導過挖眼魔作了多少次案,您不覺得那些被害者的小孩子未免太容易被綁架了嗎?」
「柔澤先生和斬島小姐在調查這件事,我上次聽他們說過了。但沒想到連你也會來趟這混水。這種事應該交給警方去處理就好……」
草加的表情,已經開始失去剛纔的氣定神閒了。
「十大人,就像我剛纔說的,這不是案件。」
至於身旁的雨則淡淡地說:
「當然是全套。」
附近座位上的情侶一臉困惑地望向這裏,但草加絲毫不介意,繼續哈哈大笑。
「……墮花小姐,你到底知道多少?」
放着聽得一頭霧水的十不管,兩人繼續交談。
草加深深抽了一口煙,然後把煙吐出來。
如果想懂的話,就必須看那個畫面。
剛纔雨說的那些分析,十幾乎都聽不懂。
十的腦筋越來越混亂,於是雨詳細地解釋。
這個小不隆咚的少女竟然說出這種話,讓店員頗感意外地睜大了眼,不過他仍然恭敬地低着頭退下。
「的確,在某個程度上,這樣的說法可以適用。不過現在已經有三十四件了,連昨天的在內是三十五件。這麼多人成爲被害者,卻連一個目擊者也沒有,也完全找不到犯人的線索,這是不可能的,而且疑點也太多了。但這麼奇怪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根本不是案件。」
畫面上到底有什麼?
「全套?」
嚴格來說,被害者只有草加惠理?
「可能有關。」
草加的笑聲響徹整間店。
「……那麼,這和今天要談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當十正準備注視畫面時,卻被雨阻止了。
草加好像很期待雨再繼續說下去。
但這些個位數代表什麼?
旁邊的名字又是什麼?
還有日期?
捲動畫畫,按了一下鼠標。
同意書?
看了一會兒,在十的腦裏漸漸明白了這個表格代表的意思,他的額頭也開始冒出冷汗。
十一陣頭暈目眩,身體開始搖搖欲墜。
「十大人!」
雨扶住幾乎要從椅子上跌落的十,並且溫柔地輕撫他的背。如果是平常,十一定會怒叱她別多管閒事;但現在幸虧有她這麼做,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即將崩潰的精神。
「真是太脆弱了。看你外表一副很兇的樣子,原來只是個繡花枕頭啊?」
對草加的嘲笑,十現在連回嘴都做不到了。
十深吸一口氣,又再看一次表格。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萬一這是真的,那所有的人都瘋了。
和這件事有關的人,每一個都瘋了。
十望向雨,眼神尋求着最後一絲希望。
「……這是……騙人的吧?全部都是假的吧?」
「我想是真的。」
「你真沒禮貌,柔澤小弟。我都把內部數據拿給你看了。」
像是毫無罪惡感般,草加大方承認了。
十的聲音開始發抖。
雨滿心關懷地看着十,繼續說道:
奪走了三十五個小孩的眼睛的兇狠犯人。
那名男子是販賣人工器官的公司的人,對移植腎臟和心臟方面的事所知甚詳。他看中草加是前途無量的優秀人才,於是壓低聲音不讓旁人聽見,在酒席上這麼對他說了:
十用顫抖的手抓住計算機,凝視着熒幕。
全部的父母都會拒絕嗎?
她什麼都不知道。
沒想到,結果竟是這麼令人噁心的事實。
惠理的眼珠。
「全部都經過他們父母的同意嗎?」
草加招了招手,叫店員再拿一杯白蘭地過來。他搖晃着玻璃杯裏的冰塊,撞擊出輕脆的聲音,以那聲音混合著香氣享受白蘭地的味道。
簡直感覺不到他有任何的罪惡感。
「你知道嗎?草加老弟,眼球的移植手術早就已經行之有年了。」
草加立刻就展開行動了。他果然很優秀,在短時間內就和買賣器官的商人搭上線,並且用自己思考的賺錢計劃說服了他們。
草加追問爲何不曾聽過醫學報告,男子這麼回答:
「你也有聽到她說過什麼話吧?她不是說別再做那種事嗎?不只是爲了自己,她還爲其他的小孩子擔心、難過,但你竟然……」
「因爲價格太貴了。不但手術費高,移植用的眼球也貴到嚇人——特別是要用來移植的眼球,必須講究年輕、新鮮,當然也要健康纔行。這種東西不是能簡單弄到手的,所以只有少部分的有錢人才能做這個手術。偷偷告訴你,在這個業界,大部分的客人那是黑社會的人。也許是會經常受傷吧,這些人根本不會在意這點錢。」
如果去找別人商量,他們說不定會礙於倫理道德的觀念,而無法輕易接受。
「……你把小孩的眼睛賣了?」
十簡直不敢相信。
眼珠失去了靈魂,變成了普通的有機物。
「因爲有經濟上的理由吧?」
「昨天我請圓調查過鏡味櫻小妹妹的家庭狀況,最近她父親老家經營的公司倒閉,欠了很多錢。其他被害者的家庭也都有大量的負債。」
家裏就有不錯的樣本了。外甥女惠理是想都不想就把給她的糖果和果汁放進嘴裏的蠢材,絲毫沒懷疑過裏面可能摻了安眠藥。雖然她的腦筋不好,但眼睛很漂亮,更棒的是又非常年輕。於是草加下手了,也成功了。草加拿他的成果給器官商人看,順利簽下合作的契約。雖然剛開始只限定於亞洲人,但這是將來有可能把市場推廣到全世界的好生意。
「你該不會以爲我做這些事,是爲了我個人的樂趣吧?這是工作啊!不是做好玩的。當然啦,我也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不過我的個性是屬於向前看的那種,任何工作都有辦法樂在其中。如果你問我做這種事情是快樂或痛苦,我的回答是感覺還不錯。把小孩的眼睛挖出來,這種過程一上手就欲罷不能了,把那些弱小、被社會保護的東西破壞掉,會讓人有一種心靈上的滿足感。當然我沒辦法否認這充其量只是一種主觀的認定。反正這些想法是我個人的感受,從別人的角度來看的話,可能會變成無法理解的野蠻行爲吧!」
十終於明白挖眼魔案件是怎麼回事了。
「她不是你的外甥女嗎?你居然對她做這種事!」
到目前爲止,都還不算什麼。
『不要再做那種事了。』
不過,全部的父母都是如此嗎?
他想到去找窮苦的家庭商量,
「沒感覺。」
草加聖司輕描淡寫地說道。
他想到了商機,這是新的財源。
以及參與交易的父母的同意書。
「……你就是挖眼魔嗎……?」
草加吐出一口煙,坦然點頭。
十拼命壓抑着急促的呼吸,怒視草加。
在一家大藥廠上班的草加表現優良,非常受上司青睞,因此上司也經常帶他去拜訪各階層的人士。上司的用意是希望透過這種剌激,可以讓草加有更上一層樓的上進心。起初,草加也老實照着上司的意思去做。直到某一天,一名男子對草加透露出一個重大的機密。
不過,這種心境後來成爲改變草加命運的重大要素。
他了解到爲何草加會輕易坦承的理由。
在他們之中,會不會有父母肯接受呢?
草加的語氣像是在對人發牢騷。
還有小孩眼珠的價格,也就是支付給父母的金額。
「爲什麼他們要賣掉自己小孩的眼睛……?」
假如小孩的眼睛突然沒了,周圍的人難免會懷疑。不過,如果設計成案件的被害者的話,反而還能得到同情。這麼做可說是一種掩飾。
所有人都是共犯。
而挖走小孩眼睛的理由、得手後又不斷再犯的理由,就在這些數據裏。
對警方的說詞,恐怕大部分都是捏造的。
「那……你是……」
「你……!」
「怎麼?你好像快哭出來了喔!」
惠理當時說過的話又在腦中響起。那時,她緊閉的雙眼流着淚,拜託十在找到挖眼魔之後,替她說出她的願望。
「對小孩子說的話別太認真啊,蠢死了。」
「那些內容都是貨真價實的。是記錄了眼珠的進貨狀況,還有價格的數據。」
正如雨的分析,這並不是案件。
所以他被雨揭穿之後,雖然因嚇了一跳而覺得不甘心,但他認爲這是一個好機會,然後就開始講他的豐功偉業了。這不是在懺悔自己的罪狀,而是炫耀。草加只想把他自己有多了不起,誇耀給其他人看。
那一天,鏡味櫻會和父母在街上走散也不是偶然;而是爲了容易綁架,父母才故意讓她迷路的。
上面記有小孩的姓名與年齡。
這傢伙完全不認爲自己做的是壞事,連一點點自覺都沒有。
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憎恨一個人。
在十的心裏,有種種觀念正在動搖。
問他們:要不要賣你家小孩的眼睛?
「惠理的眼睛最後沒賣出去。因爲視力太差了,沒有商品價值。不過丟掉也很可惜,所以我就做成這個東西,帶在身上當幸運符。」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的起點應該是我的外甥女惠理吧?那個孩子腦袋不好,眼睛倒是很漂亮,看起來好像會閃閃發光—樣。不是有人形容小孩的眼睛很純潔嗎,我也有同感。有一次,我從惠理的眼睛裏發現到了這種美,就被它迷住了。」
這傢伙,草加聖司,就是十一直在找尋的挖眼魔。
「沒錯。」
身體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快爆炸了。
「當然。」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緊張死了。雖然聚集了取出眼球所必須的人員,但畢竟是第一次嘛!那次多花了很多時間,切除的方式也很粗糙。後來雖然經過檢討在慢慢改進了,不過也發現最適合移植的就是那個年齡。」
草加又拿出另一根香菸。
草加像是困擾般地露出苦笑。
拿自己的器官去賣錢雖然違法,但也不是那麼稀奇的事,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正在這麼做。至於眼球也如法泡製就行了,而且它和內臟不同,即使失去了也不會對生命造成任何威脅。
十很混亂,很痛苦。而在身旁是支撐着十內心的雨。
可是這一切的計劃都只是紙上談兵。如果沒有實際的樣本,生意根本就談不下去,必須讓對方看到成功的實例纔行。但臨時又找不到願意出價的父母,期限也迫在眼前了,於是草加就決定先把樣本拿到手再說。
「你顯然是生活過得太舒服了。」
十想起那天拿着手杖拼命想往前走的惠理。旁邊一臉不耐煩的舅舅,正是奪走自己眼睛的罪魁禍首,現在還這麼玩弄着她被奪走的眼晴。這一切的一切,那個小女孩都不知道。
「對,賣給我了。她爸爸老家的父母親好像都住院了,看來非常苦惱的樣子。因爲實在太可憐了,我還多加了一些錢給他們。」
「有沒有血緣,我覺得沒什麼關係。」
因爲,連小孩的父母也協助了這樁犯罪。
「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寧可把自己的小孩賣掉也不想過窮日子的父母。這並不表示他們不愛小孩,他們也不是想拿那些錢來喫喝玩樂,而是爲了活下去。也有爲了不讓家人餓死,不得已才只好這麼做的父母,這就是現實。」
「不信的話,要不要連收據也給你看?」
但草加不同,草加聖司這個人與別人不一樣。
「可是那也太奇怪了吧!就算再窮,他們怎麼可以拿自己小孩的眼睛來賣?」
草加把抽完的香菸在菸灰缸上拈熄,拿出另一根叼上。
等轉動停止,二顆眼珠不偏不倚地與十相覷。
和雪姬東跑西跑地到案發現場調查,根本就沒有意義。
一般人聽了這些話,通常只會感到困惑,等酒席結束後,自然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此時,十終於瞭解了。
而是買賣行爲,一種交易。
「我看你根本搞錯了。」
「……你這個人渣。」
草加那令人不悅的笑聲嫌惡地撫摸着十的耳膜。
「設計這個買賣的人是我。雖然不是我一個人完成全部的作業,不過要說我是挖眼魔應該也可以吧!」
「……鏡味櫻的父母也把她的眼睛賣給你了?」
草加從口袋拿出鑰匙圈,上面繫着兩顆會被人認爲是人工仿製品的眼球,但那其實是用惠理的眼睛去做特殊加工,再用鐵鏈系起來,成爲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鑰匙圈。
草加用手指輕推了一下,惠理的眼球轉啊轉地。
這是他頭一次聽說。全世界都認爲還做不到的技術,竟然已經有人在做了。
如果是父母,要騙自己的孩子喫下安眠藥之類的是再簡單不過了。
倫理、道德、法律、常識……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分不清楚了。
小孩簡單地被帶走,而且連目擊者都沒有,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你完全沒感覺嗎?就這麼把她的眼睛挖走……」
草加瞧着他們,嘴角浮出淺笑,然後開口說:
點上火,再喝了一口白蘭地。
「趁這機會我向你坦白,我討厭小孩,不過倒很喜歡他們的眼睛。那種清澈的美很棒,但對小孩本身就很反感了,不但任性無知又愚蠢,還一天到晚惹事找麻煩,這些小動物我最討厭了。一想到我以前也和他們一樣,我就覺得噁心想吐。我想大概是天性不合吧!當然原因是在他們身上,誰叫他們要比我晚出生。」
說到這裏,他又喝了一口白蘭地。
可能是太興奮的緣故,他喝得有點多。
「你們不喝嗎?」
他向十和雨各看一眼,兩人都沒反應。
草加也不以爲意,接着又喝了一口。
「說到底,你這麼做只是爲了錢?」
草加用苦笑響應十的怒視,然後回答:
「我將來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業,因爲我很優秀,所以一定會成功。爲了這點,所以我需要錢。那些做地下投資的人,出手真的比外界想象的大方多了,果然是賺錢的好地方。」
一切都是爲了錢。不是瘋狂的思想也不是娛樂,而是單純爲了錢。
「我的說明大概就到此爲止吧。我的確就是挖眼魔,不過我不認爲我需要被怨恨,因爲我是在幫有困難的人……」
突然哐啷一聲,裝着碳酸飲料的玻璃杯碎了。
打碎它的,是十的拳頭。
玻璃碎片刺進拳頭,傷口流出血來,但十並不感覺痛。
他痛的是心。
雨迅速取出手帕,把十的拳頭包裹起來,暫時先止住了血。
看到十的反應,草加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到底是爲什麼會氣成這樣?我又沒殺你的家人、情人或朋友,也沒傷害他們。和這件事情完全、一點、任何關係都沒有的你,幹嗎要生氣?」
「因爲你挖走了小孩的眼睛啊!」
「我拒絕。」
如果是她,一定會做這樣的打算。
對於草加的勸誘,雨絲毫沒有動心。
早知道會有這種事,就應該聽從雨的意見,把雪姬和圓一起叫來纔對。
她會爲了我這個不聽勸告而喪命的兒子感到悲傷嗎?
話只說到一半,瘦長的店員一瞬間就靠近中年男子身邊,舉起冰鉆刺入他的胸瞠。冰鉆準確地貫穿了心臟,中年男子呆呆地看着冰鉆從自己的胸口拔出,還摸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鮮血染紅他的胸部,隨之身軀向前傾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張大了嘴按着胸口,身體不由自主地痙攣。顯然這是致命傷,短短數十秒內,中年男子再也不動了。
雨當初之所以點伏特加的用意就在於此。她的恐怖之處是,特別選擇了酒精成分極高的伏特加。這一點連十也是剛剛纔發現。
草加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搖了搖頭,然後轉頭問雨:
「……很遺憾,這家店的殺手費是先付款後服務的。這個意思你應該懂吧?」
「要不然我問你,你希望看他們全家都去上吊嗎?比起全家一起死,只讓一個小孩受一點點傷就能解決,你不認爲這樣好太多了嗎?」
他不想死在這裏,他還有很多事情想做,還有很多事情未曾經歷,還有很多事情還未發現。還有好多事在等着自己呢。
萬一真是如此,假如我真的在這裏死了,紅香會怎麼想?
應該有吧?畢竟自己認爲的現實,只存在於自己所知的範圍中。
逐漸靠近的兩名店員,以及在十與雨面前態度仍然從容不迫的草加。店員的身手乾淨利落,看得出很習慣做這種事情,殺人時也看不出有一絲猶豫。從包括草加在內的三名對手面前逃走,爬上那條長階梯再衝到店外,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喂喂……」
「……閉嘴。」
爲什麼我總是和紅香唱反調,總是不願意乖乖地聽雨的建議呢?
他手指挾着的香菸的菸灰掉落在桌面上。
不過十發現店內安靜得有些詭異。播放的音樂已經關掉了,體格魁梧的店員走到入口處把門鎖上:另一個身材瘦長的店員也從櫃檯走出來,但手上握着一柄冰鉆。魁梧的店員面無表情,瘦長的店員則是嚼着口香糖,目不轉晴地觀察十和雨。
草加把抽完的菸屁股丟到菸灰缸裏,不慌不忙地說:
像是在教導無知的年輕人常識一般,草加接着又說:
「我果然沒看錯,你是不被常識束縛的優秀人材,和我一模一樣。所以你更應該和我在一起纔對。」
「真可惜,在這間店裏手機是打不通的。」
十拿出手機想報警,卻發現手機接收不到訊號。
看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嚼着口香糖,正表示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已經司空見慣。
這不止是對草加,同時也是雨對兩名店員的警告。
「我尊重十大人的決定。」
草加不以爲意地輕笑。
「墮花小姐,你要不要再考慮一次和我交往的事?」
而旁邊的瘦店員拿着冰鉆的手正左右搖晃。從剛纔的手法就能知道,他的動作極快,而且會瞄準要害攻過來。這兩人都是職業的殺手。
瘦長的店員隨手拿起餐巾,擦去沾在冰鉆上的血。
「你沒聽見我叫你閉嘴嗎?藉由傷害小孩害他們痛苦,害他們難過而得來的金錢,怎麼可能會是正當的!不管你用任何藉口,那都是錯的!錯的事情就是錯的啊,混蛋東西!」
「就算那些父母同意把小孩的眼睛賣給你,但小孩呢?那些小孩有答應把自己的眼睛賣給你嗎?』
他想解決我們兩個?
原來草加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所以纔會那麼幹脆就坦承了一切。
「沒差吧!反正他們的父母已經答應了。」
「嗝,你們在做什……」
「再不閉嘴我就宰了你!」
我真的是太嫩、太不成熟了。
雨自傲地回答。
那種像電影一樣的畫面,現實中也會有嗎?
草加嘆了一口氣,把筆記本電腦收到公文包裏。原本以爲他是打算逃走,但草加似乎並無此意。
冷汗沿着十的脖子流下。
「就算這樣,我也一定要讓這整件事結束!」
「的確,也有在成交之後才感到後悔的父母吧?那些失去雙眼的小孩也會很痛苦吧?不過這都不關我的事。」
勝算很小,但即使如此也絕不能退縮。
十緊緊握住拳頭,手帕上染紅的血跡擴散開來,傷口也裂開了。但這並不重要,他只知道現在心中的怒氣不吐不快。
「……墮花小姐,你想燒死我嗎?」
草加表情愉悅地看着兩的反應。
「別動喔,墮花小姐。你要是一動,說不定我就會藉機逃走了。」
「算他倒黴,好死不死在這時候跑出來。」
「世界上沒有那種人。就是因爲沒有,我纔要生氣!」
「這就是你選中的人?」
一瞬間,兩人眼神交會。
「墮花小姐,你也贊成他的想法嗎?」
「我做的可是正當的交易喔。」
十的心裏有點擔心,轉頭向雨望了一眼。

「投降吧,草加聖司。」
憑草加一個人,想來也沒有多大的作爲。
牆壁上的污黑斑點,看來也是在這裏被殺害的人的血所染成的。在這間位於地下的店中,就算如何慘叫外面也聽不到。既然是殺手,想必也有搬運屍體的門路吧?可能扔到海里,或找個地方埋掉就一了百了。
就在這麼一眨眼之間,十完全明白了雨的心意。
對她而言,最優先的不是制伏犯人,而是確保十的安全。
「小孩是屬於父母的喔!難道你不知道?那種軟弱的生物,丟着不管很快就會死了。那種小動物,只要你一個不爽,隨便抓起來拿去河邊丟掉也可以。是因爲不得已所以才養起來,這只是基於血緣關係上的同情而已。要是父母不在,小孩就活不下去了;只有靠父母來扶養,小孩才能生存。生殺大權全部都握在父母手上,這不就表示小孩是屬於父母的嗎?」
「……你給我閉嘴。」
……或者,這只是他在虛張聲勢?
或許是被這股氣勢所震驚,草加呆愣半響,說不出話來。
再怎麼思考,十都不認爲兩人能全身而退。
「請不要再固執下去了。你也不希望柔澤先生受傷吧?如果你願意來我身邊,我可以考慮放過他喔,」
「來吧!」
現在這種時代,兩個男女高中生的失蹤事件,恐怕普通到連新聞版面都上不了。
當十正在思考這種可能性時,突然聽到一陣慵懶的呻吟。
即使被焦慮感所埋沒,十還是做了這樣的思考。
十不明白爲何草加會忽然提出這個問題。
「這要由你來決定。」
十聽着背後發生的這一切對峙,心下做了決定。他脫下手錶,卷在雨幫他用手帕包裹的拳頭上,再用力握緊;接着調整呼吸,回想過去紅香曾經教過他的,當對付實力比自己強的對手時應該如何作戰的打鬥技巧。
如果這是錯覺,那麼在這個時候,兩人的錯覺就是一致的。
十招一招手向他們挑釁,魁梧的店員立刻有了反應,伴隨着給予對方的壓力接近十;然而雨卻搶先一步闖入準備應戰的十面前。
這傢伙,難道……。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不止是你,還有那些小孩的父母,你們全部都錯了。你們每一個人都錯了。這和有沒有理由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那種事情絕對不能做,絕對……」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我是以效忠主人爲生存意義的有常識的人。」
「你們知不知道,現在的日本一年之內有多少人失蹤嗎?約有十萬人啊。這些人都是突然不見了的。」
「你以爲你是正義使者嗎?」
「FREEZE!」
把獵物誘到店裏,再加以殺害。
現實中也會有人輕鬆地殺人,旁邊的人還邊笑邊欣賞嗎?
雨該不會真的相信他的話吧?
「這就是我選中的人。」
要先把這兩人擊倒,然後再把草加狠狠地痛扁一頓。
他把空杯放到桌上,靜靜說道:
「你們兩人,看起來好像沒有先告訴家人要去哪裏然後再出門吧。」
「小孩不是屬於父母的東西!」
十緊張了起來。但仔細一想,自己和雨的身手都不錯,而且這裏是在店中。
魁梧的店員握拳擺出架勢。看他那身厚實的肌肉,外行人的攻擊恐怕對他沒什麼用。
當草加開口正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十對準草加猛力把面前的桌子踢翻過去。草加被桌子撞到,整個人連同沙發向後倒。十牽制住他身後還來不及反應的兩名店員,雨趁此機會移動到草加旁邊,朝着好不容易纔把桌子挪開的草加的頭,舉起手中的伏特加酒瓶用力砸了下去。酒瓶當場碎裂,瓶中的酒把草加澆得一身溼。草加按着頭怒不可遏,卻只看見雨在草加沾滿酒精的鼻尖前點起了百圓打火機的火焰。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那你打算怎麼做?抓我去見警察嗎?我想你也明白,如果我被警察抓了,我會把一切都供出來喔!當然我是指父母拿小孩的眼睛去賣錢的事。這會讓小孩很傷心吧?然後一輩子怨恨父母,那整個家就完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家店的副業是殺手,在附近一帶還算蠻有名的喔!只要付錢給他們,他們就會幫你把礙眼的人殺掉,連屍體都會處理得很乾淨。」
草加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把白蘭地一口喝乾。
也就是說,兩名店員會不管僱主草加的安危,照常執行工作。
那個醉倒的中年男子在此時醒了過來。看他的動作遲鈍,似乎醉意還沒完全消失。他在店內東張西望,隨即發覺了異樣的氣氛。
雨兩手做出防禦的姿勢,迎向兩名店員。
「十大人,請您快逃!」
「笨蛋,我怎麼能逃!」
十的心裏完全沒想過丟下雨自己逃走的念頭。
「你讓開。」
十踏前一步強行把雨拉到身後。在職業殺手的兩名店員眼中,可能覺得眼前的情景滑稽可笑吧?反正兩人都要死,只是誰先誰後的問題罷了。
這兩名店員都很冷靜。不交談、不威嚇、也不焦急,就只是默默地前進,逐漸縮短和十與雨之間的距離。
十擋在雨的前面保護着她,身體卻微微顫慄。是憤怒?恐怖?亦或興奮?其實現在怎樣都無所謂。
就快逮到挖眼魔了,一切都要在今天讓它結束。
「喂,兩個都殺了沒關係,不過別弄壞了那女人的眼睛。」
在旁邊輕鬆觀戰的草加,對店員下達指示。
眼睛?
草加對驚愕地望向自己的十說明:
「我最初被她吸引的原因就是那對眼睛,簡直是一見鍾情。那實在很漂亮,一點都沒有歲月造成的混濁,還閃爍着深沉的光輝,真的是最棒的眼睛。我看過多不勝數的眼睛,所以我的眼光絕對沒錯。如果能讓那對眼睛一直看着我,感覺一定很好,所以我就開始追求她了。」
「原來你纏着她,就只是爲了得到她的眼睛……」
草加第一次遇見雨時,曾經凝視她長達數分鐘之久,其實是爲了鑑定。
之前草加提過雨的價值,指的是眼睛嗎?
「不對不對,當然我也想和她認真地交往喲。她的思考方式很與衆不同。我本來還想,若她有能夠接受我的做法的氣度,搞不好還能夠成爲我的好助手。不過既然結果這麼讓人失望,那隻好改變計劃。反正都要殺了,那麼我就順便拿走那對眼睛吧!」
草加把用惠理的眼睛做成的鑰匙圖搖晃了兩下。
「有了更好的,這個就可以不要了。」
兩名店員又向前兩步,十也踏前一步。
「很抱歉,我全身上下,就算是一根頭髮以至於一滴血,也都是屬於十大人的。」
店員按着自己安然無事的鼻子,丟下同伴以及草加往店後的通道逃走了。雪姬看着他的背影,把美工刀用手指轉來轉去。
五人的視線,全部朝向入口望去。
草加把視線移向想動手來痛扁自己一頓的十。
跟在推開門進來的她後面的是斬島雪姬。
他會把十的小孩的眼晴挖走。
在四人眼前,草加撲倒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十擦着冷汗,走到雨的身邊。雪姬和圓也移動到草加的背後,以防他逃走。
草加張大著嘴巴拼命慘叫。
巨大的衝擊力令魁梧的店員立刻應聲向後仰,他捂着碎裂的鼻子痛苦地呻吟。雨趁此破綻身影一閃,從十的背後一個箭步衝上前,一記使上了全身力道的右肘打中壯漢的下顎。面對隨之發出慘烈哀號的壯漢,雨的動作仍未停歇。她從口袋掏出電擊棒,給予最後一擊。巨大的身軀撞倒了四周的桌子,然後就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不知是不是認栽了,草加垂着頭說:
被十用力揪住胸口的草加,一邊微笑一邊把手伸到背後。然後把藏在後腰皮帶裏側的小型手槍拔了出來。
「至於其他小孩的案子,我想我和小孩的父母應該會被當作是共犯吧。不過我並沒有把小孩殺死,所以也不算太重的罪。」
有辦法能保住小孩,從草加聖司的魔掌中逃走嗎?
「柔澤小弟,你打算幾時結婚?」
不知道是不是喉嚨也被燒壞,已經聽不見草加叫喊的聲音了。當他身上的衣服也燒得差不多時,火勢終於漸漸變小。
「什麼?」
草加八成會說到做到。
有人在破壞門鎖?
木門又晃了一下。在門的另一邊,不斷傳出某種硬物互相碰撞的撞擊聲。
「十大人!」
聽見雨的翻譯,雪姬一臉無趣地拔出美工刀。刀片上一滴血也沒有,可見得力道運用得恰到好處。
「不愧是職業的,知道贏不了就不勉強。」
草加在十的未來埋下了一顆惡意的種子。
草加的手雖然燒焦成咖啡色,但的確仍然緊握着手槍不放。
雪姬歪着頭,面無表情地問:
「喂,放開!快放開!」
不過,草加抬起頭,臉上仍然掛着冷笑。
不管在地上怎麼滾,火都無法熄滅,簡直就像是他曾經殘害過的小孩們正在對他進行復仇一樣。
等他刑期結束,這傢伙一定會照他剛纔說的那麼做。
挖眼魔得意地說:
草加大叫、大喊、大哭。
不過剛纔的打鬥簡直快得來不及反應。
「我會挖走喔!」
不知她是沒看見危險的兇器,還是看見了卻不當一回事,雪姬用再自然不過的步伐,走近手持冰鉆的店員;然後以有如惡魔的速度,舉起美工刀戳進發愣的店員鼻孔裏,簡直就像變魔術一樣。刀片完全沒入鼻孔之中,遠大於疼痛的恐怖讓店員臉上冷汗直流。
在這種狀況下,雨那仍然不失平靜的聲音,很神奇地激起了十的勇氣。
「莫名其妙突然出現一張噁心的臉,害我不小心就踹過去,還好沒踢錯。」
火不斷地燃燒。
「那又怎樣?」
「墮花小姐,你剛纔的分析很正確。嚴格來說,挖眼魔的被害者只有惠理,因爲我並沒有付錢給惠理的父母,也就是我姐姐和她老公。」
當槍口抵住十的腹部時,發生了想象不到的偶然。
雖然十現在還沒想過結婚的事,但如果將來真的照他所說,和某人結婚生了小孩,到時候十能確保小孩不受到挖眼魔的傷害嗎?
「……你不要太過分了!」
雪姬扔掉剛纔用來破壞門鎖的小刀,拿出另一把隨處可見的美工刀,喀噠喀噠地幾聲把刀片推出來。
「什麼嘛,不早講。』
「他說他投降了。」
「抱歉,我聽不懂英文。」
魁梧的店員走到木門前,粗暴地用英語大吼了幾句,
當看到雪姬眉角微挑,他就像是哀求似地低聲說了幾句話。
「墮花小姐的眼睛一定可以做成很美的幸運符,然後爲我帶來好運氣吧!請放心,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他在地上不斷滾動,拼命求人救他。
十想靠近去滅火。腰部卻被雨的兩手抱住。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飄滿異臭的店裏,十愕然俯視着草加的模樣。
十彷彿聽到了惠理的慘叫聲。
「你想死嗎?」
那是剛纔草加抽完的菸蒂。
就在她正準備把刀片往裏面刺時,店員發出微弱的慘叫。
「你們兩個還活着嗎?」
草加的腳,他被伏特加弄溼的鞋尖碰到地板上的某個物品。
火炎燒着皮膚、燒着頭髮。燒着眼珠,連發出慘叫的嘴裏也燒了起來。不久後,皮膚開始變色,店裏飄散出肉被燒焦的異臭。
感受最深刻的,大概是原本以爲穩操勝算的草加吧?
「我的刑期最多也才十幾年,而且我又有錢,可以請很多優秀的律師幫我縮減刑期,所以我很快就能重獲自由了。等我出來以後又可以東山再起,挖眼魔也會重出江湖。柔澤小弟,我會把你那可愛小孩的眼睛挖出來賣個好價錢,當然也會付錢給你。你想匯到哪個銀行戶頭,我馬上就幫你匯進去。」
在那上面還留有一丁點火星。
四面楚歌的他已經逃不掉了。
正當現場的緊張感即將爆發的時候,店門口的木門突然一陣劇烈晃動。
接着啪喇一聲大響,門鎖似乎完全壞了。在警戒的壯漢面前,木門緩緩開啓。當他正想確認門外是何方神聖時,臉上已經重重喫了從打開的門縫裏突然猛力踹進來的一腳。
侵襲而來的灼熱感,以及伴隨其中的劇痛。
這支因以前的教訓而改良過的電擊棒,讓巨漢完全失去了意識。
「怎麼了?你的臉色很差喔,柔澤小弟。你在擔心你那個還沒出生的小孩嗎?沒有用的,不管你再如何小心,要綁走小孩的方法太多了,我絕對、一定會把它們挖出來!把你小孩的眼睛挖出來!看你要怎麼辦,活該。」
「就因爲這樣,你……」
「因爲他手上還拿着手槍。如果十大人貿然接近他,可能會有危險。」
草加的嘴角浮出淺淺的微笑,而十卻鐵青着臉。
「要把我交給警察嗎?」
就算現在把他抓起來,挖眼魔遲早還是會復活。
「我好心來救你,你也不先說聲謝謝嗎?」
雨迅速衝向呆住的十,把他從已經被火焰淹沒的草加身邊拉開。
手上有刀子的雪姬會做出這些事,這一點十倒也不懷疑。
雨兩手緊抱住十,死也不肯放開。
她有兩敗具傷的覺悟,以及一瞬間就能做出如此判斷的精神力。
「我們揍了幾個附近的流氓問出來的。還好你和雨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醒目。」
把魁梧店員踢倒的正是圓堂圓。
面對聽得一頭霧水的十,草加說出如同惡魔般的話語:
「雪姬,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一說完,草加把鑰匙圈丟到地板上,抬起腳踩了下去。惠理的眼睛在他的鞋底下被踩得稀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新娘是墮花小姐嗎?還是斬島小姐?總之不管是哪一個,反正你遲早都會結婚,然後生小孩吧?」
「去死吧,單純的笨蛋。」
店員手裏握着的冰鉆,正抵住雪姬的胸口,只要輕輕一推就能刺進去。
「……雨,你爲什麼要阻止我?爲什麼要阻止我!」
燒焦的皮膚粘着少許衣服的黑屑,全身冒着白煙。頭髮已經燒盡,臉的輪廓也變型了——現在倒在地上的這個人,再也看不出是那個草加聖司。
對於十的疑問,雪姬雖然有些不滿,但還是回答了。
他輕捶顫抖的雙腳,放鬆全身的力氣,接着再讓心跳加速起來。
原來雪姬和圓到了約好見面的咖啡廳後見不到十和雨,電話又打不通,不得已只好到處問人,而且大概有一半是靠蠻力。
而這一點點的火星點燃了伏特加。
火舌瞬間爬上草加的腳,侵蝕他的全身。
「你到底想說什麼?」
店員應該也察覺到對方是出乎常軌的對手了吧?
「……真是失策。墮花小姐,是你叫她們來的?」
她早就發現了這個情形,但表情仍然絲毫不變。
「快、快滅火!快救我!快點來救我啊——!」
「因爲這是十大人的意思。」
「柔澤,你如果要發脾氣的話就找錯對象了喔。雨說的沒錯,她以你的安全爲優先考慮,這個判斷很正確。」
「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怎麼,你想讓這傢伙活下去啊?」
雪姬甚感意外地問道。
「我看這傢伙是不會悔改的。等他出獄以後,一定會繼續幹同一件勾當,他是那種言出必行的大壞蛋。」
「……」
「你很恨挖眼魔吧?你不是說不會原諒他的嗎?既然他現在都已經遭報應了,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這種人死了最好,十的確這麼認爲。
可是……。
「我……」
「你們等等,說那些話還太早了。」
不知何時來到草加的身邊的圓,正在檢查地上冒煙的身體,確認他的脈搏。
「他還有氣,看樣子應該還有救。」
圓拿出手機想叫救護車,但一看液晶顯示,立刻知道手機在店內收不到訊號,於是嘆了一口氣。
「……真麻煩,只好到外面打電話了。」
雨環視了一下店裏的慘狀然後說:
「圓,這次的人情我會找機會還你。」
「那你把整套《少女水滸傳》借我。我不像雪姬那麼喜歡去漫畫店,比較想待在家裏慢慢看。」
「我會用快遞送去給你。」
「好,就這麼說定了。」
「哪會沒意義,結果不是救到了嗎?昨天那個小妹妹如果不是因爲有你在,後果一定不堪設想,所以你可是立了件大功喔。」
雪姬用冷淡的表情聽完之後,輕嘆一口氣,然後把手放在十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他似地說:
雨輕輕握住滿肚子怨氣,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十的手。
「如果十大人有心的話,那就去想吧,」
「……雪姬,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發現真相了?」
十輕握着拳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大概……不,雪姬所說的無疑是正確的。
「你的意思是叫我放棄嗎?」
那是一雙非常柔軟的小手。
十閉上眼睛,手抵着額頭,努力擠出聲音問道:
「……可能只是白費力氣喔。」
「沒錯。一直傷腦筋去管這種事情,是不能在社會上活下去的。」
在這種時候竟然還逞強,連自己都覺得討厭。不過,十有一種雨似乎完全感受到他的心情的感覺。
雪姬承認有發現一部分。
「我們好好地想一想吧。」
「我只有想到,這些案件會不會是經過雙方同意後纔去做的。直到雨在電話中詳細告訴我之前,我也還不敢確定。在來這裏的路上對圓說明時,她也嚇了一跳。」
十雖然想說些什麼來對這句話表示謝意,但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說完後,圓走上階梯,到外面打電話去了。
「真是抱歉了,讓你陪我去做那種沒意義的事。」
那纔是聰明人的處世法,十自己也明白。
不過,他不想認同。他想抗拒這種做法,即使白費力氣也沒關係。
或許,那也是錯覺吧。
「既然這樣,你又爲什麼要陪我?」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又不能告訴那些小孩說他們的父母也是共犯。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因爲我很無聊,而且跟你在一起也很好玩。」
「我會陪着您的。」
「柔澤,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想再多也沒用,沒有必要去想的事情也很多。像這種時候就別去多想了,只會浪費時間和力氣而已。不管你怎麼去想,也不會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