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讓我幸福
《電波系彼女》 · 片山憲太郎 · 1.9萬 字
世間之事往往都是善後比起頭更難。
接到通報的消防隊員馬上趕來滅火,醫護人員也忙着急救傷者,接着警察也來了,只見現場一片混亂。雨原本奉勸十趕快離開這裏,但是十還是決定留下來。起初他也想開溜,但是在看到吸入濃煙、痛苦地咬嗽的小學女童之後,實在是不忍心丟下她們不管。
在那些少女之中,沒有人是不帶傷的。當暗木逃走以後,擴大的火勢襲向房間裏的所有人,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遭到燒傷;也有人氣管嗆傷,必須暫時入院治療。看着那些因爲受到驚嚇,而被自己帶來的蠟燭燒燬頭髮的女孩的慘狀,十越看心裏越難過。
心靈與身體皆受到重創,少女們深沉哀慟的表情,彷彿像是失去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物一般。
十認爲,那表示她們相信暗木所說的話是真的。
那時她說了什麼?
大家收集來的幸福全部都是她的,沒有人可以妨礙她。
所以那些少女變得像空殼一樣失去生氣,而暗木則是在那個狀況下順利地逃走了。
而且是在十和雨、以及雪姬和圓都在的現場成功脫逃。
十問那些女孩暗木到底是什麼人
少女們老實地回答了十,她們看着十的眼神帶有些微感激。因爲當值班老師拿備用鑰匙打開學生會室的門時,第一個衝進去救人的就是十,這一幕大家都是親眼所見。爲了救人,十也同樣被火燒傷的事每個人都知道。他不願意接受治療,要求醫護人員先給少女們急救的模樣,她們也全都看在眼裏。
爲何要如此盡力救那些女孩,十自己也不清楚。他連雨的制止也聽不進去,甚至連幸福具樂部是個害人的集團這件事也都拋在腦後,總之就是忘我地行動。
十應該是在生氣吧——對暗木、對這些少女、以及無力的自己。
若不是雨她們冷靜地拿滅火器來壓制火勢,學生會室的火舌恐怕很快就會蔓延到整棟校;但是自己卻一點也沒注意到,這讓十更加認爲自己簡直是毫無用處。
「我們不知道暗木小姐是誰。」
少女們如此回答道。暗木的真實身份居然沒有人回答得出來,也沒有人知道。她們說,每次暗木都是披着罩頭的斗篷出現,所以沒有人看過她的臉。
這些答案已經夠讓人喫驚了,不過少女們接下來的話使得十更是無所適從。
因爲那些少女們並不怨恨暗木。
理由就是,她們認爲暗木所說的話是真實的。
因爲幸福具樂部的成員們真的有得到幸福。
幸福……
假如能這麼做的話,就可以一吐怨氣了。
仔細想想,想睡覺卻還能清醒的日子,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只不過十不知道暗木人在哪裏。
越想越好奇,讓人開始有點想一探究竟了,就像觀察奇珍異獸的生態那樣。
相信自己辦得到就真的能辦到……覺得自己做不到就真的做不到。
「是喔……」
「大人好像很疲倦的樣子,您還好嗎?」
「她極度沉迷,幾近瘋狂地相信她自己所創造的規則,因此一般常識無法套用在她身上。像是隻要破壞別人的幸福就能收爲己用的這種邏輯,在她心裏是理所當然、無庸置疑的事情。照她那樣下去,搞不好哪天她連飛在空中都有可能辦到。」
將來總有一天,就算不想睡也得一直睡下去,永遠無法甦醒。
「十大人,早安。」
「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圓聳聳肩地說:
關於非法侵入校園的事,十花了好大的功夫向警察解釋;後來因爲圓插手介入,警方纔不予追究。十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門路,只看到她打了一通不知道給誰的電話,然後事情就解決了。
「暗木小姐曾經賜給我們幸福……」
「據說這是從亞特蘭提斯時代流傳下來的古老方法。」
「我想那有點像是打過毒品的亢奮狀態。雖然症狀輕微,但是身體的安全機制已經失去控制,所以內體上的痛感以及負擔她幾乎都感覺不到。」
「雖然昨天那些女生已經得到了教訓,但是再度犯案的可能性卻未必等於零。讓主犯逃走是我最大的疏忽,還請十大人恕罪。」
圓指着自己的頭解釋道。
昨天得到了相當的成果,應該要爲此而滿足纔對,不過還稱不上是達到原先的目的。
暗木真有那麼大的能耐?
那麼帶着這種異常意念的她,現在人又會在哪裏呢?
可能是半緊繃的心情戰勝了睡意,腦袋並不怎麼昏沉。
雨站到十的身邊,低頭行了個禮;十也向她打了一聲招呼。
彷彿到了現在才發覺一般,一子握住歪曲的指頭,硬生生地將它扭直。她一邊扭,一邊傳出了幾聲把斷掉的骨頭又重新折斷的聲響,然而她的表情卻絲毫沒有痛苦。
「啊……」
算了,這件事暫且不論,十把昨天的事情提出來問雨:
即使回想,也只是徒增內心的空虛而已。
像這樣在上學途中相遇是非常少有的事情,或許還正是上天註定十的煩惱終究要有轉機。果然,只要有雨介入,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看來只好先去找雨商量了……
十試着想象運動員做模擬訓練時的樣子。
「要是不用全力的話,想要阻止她應該很難。所以結果會變成這樣並不是誰的錯,你不必放在心上。」
其中一名女孩對十這麼說道,聽得出來那是她的肺腑之言。當然,受到背叛的衝擊還是可以從她們的臉上看得出來;即使如此,她們仍然對暗木沒有任何一句怨言。
這是多麼驚人的信念啊。
如果真要說誰贏誰輸,贏的人恐怕是她。
「她相信她已經吸收了其他成員的幸福值,所以沒有人能阻擋她的行動。她也相信她不會輸給任何人,沒有人能妨礙她的幸福,然後這種意念就投射在肉體上了。」
「那個叫暗木的女生簡直是脫離常軌,很久沒遇過像她那麼嚴重的人了。」
「如果大人您不嫌棄,我知道一種簡單的速眠法。」
「她就是暗木。」
看見十的模樣,雨擔心地詢問: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剛好在同一個位置受了傷而已。
而那個叫暗木的少女。就是這樣強烈地想象「自己辦得到」嗎?
十不想請假在家休息,所以他衝了個熱水澡後就到學校去了。
暗木很不正常的事十也有同感。看到她捱了圓一記重踢,竟然可以毫不在乎地站起來;而且光是踩着窗架就能跳那麼高;還能打破玻璃窗從五樓跳下去。從底下有樹木和花壇,還有樹枝折斷的痕跡看來,她八成是跳到一樓之後就馬上逃走了。即使稱不上異於常人,不過那種體力和精神力絕對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假如剛纔不是有雨她們在場,說不定十已經被她殺死了。
「也就是說,她已經脫離了一般人的常識。」
問題在於光的那件事吧。當初還氣沖沖地說要抓住犯人,可是看昨天的狀況,那些少女們盲從的態度只讓人感到可憐,十也不忍心再多加責怪。而且,既然她們已經乖乖地向警方說明了一切,遲早會得到應受的懲罰,這就相當足夠了。
這些話是她對十的安慰嗎?或許她多少也認同爲了救出被困住的少女們,臉上和身體都沾滿煤屑的十吧。
最不能原諒的只有主謀者暗木一個人,應該要抓住她。叫她下跪認錯纔對。
對雨來說,這已經算是很流行的話題了,聽起來很像女性雜誌上會寫的廣告標題。這讓十感覺有些意外。墮花雨畢竟也是女孩子,對這些美容健康法還是會付出關心的吧。
「綾瀨同學,你的左手手指怎麼了?」
「那不是你的錯。圓堂她也說過了,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雨正爲了自己的失職而懊悔不已;十爲了想讓她不再介意,便在她的頭上輕拍幾下以示慰勞。然而當雨看見那雙滿是燒傷痕跡的手時,表情反而變得更黯淡了。十隻好強打起精神,露出開朗的笑容,再一次拍拍她的頭。
「手指?」
一子嘲弄人的語氣讓十聽了不太高興,當場就繃起臉來沉默不語。
要抓住暗木只有今晚這個機會而已,只有今晚才能以現行犯的罪名逮住她,而暗木在今晚迅掉的話,一切就會回覆風平浪靜,反正沒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也沒有留下任何與她有關的證據,因此當十他們出現時,她雖然內心驚訝,不過她利用決鬥來製造混亂,最後也成功地逃走了。
「我想,首先應該要……」
結果,十他們所做的事,感覺好像變得不太有意義了。
真正一點用也沒有的人是自己纔對;在面對暗木時,竟然什麼都做不到。
暗木深信自己能成功脫逃的意念反映在她的肉體上,而且也真的逃走了。
自認爲能幫上忙的念頭,從小到大究竟出現過幾次呢?
圓最後只說了這句話,至於雪姬,則是興味索然地打着呵欠。
雨她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靠着雨的說明,十才恍然大悟。昨天晚上,雨曾經擊中過暗木。對於實際進行攻擊的雨來說,很清楚那會造成多大程度的傷害,而雨發現那個傷就在一子的身上。
「如果要找那個叫暗木的女生,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十心情沉重地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時,背後突然傳來某人跑向自己的腳步聲。很神奇地,十不必回頭也能猜到那個人是誰——那是非常輕巧的腳步聲,好像感覺不到那個人的體重般輕巧。
一子看向自己的左手,只見小指彎得歪七扭八,皮膚也腫成紫黑色。
你在說什麼啊?十的腦中充滿疑問。此時,雨向一子質問道:
望着漸漸變得明亮的天空,十在心裏想着:
那些少女們都在追求這個東西。
接下來該怎麼做?
「聽起來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十大人,就是她。」
但是十的顧慮,馬上就在接下來的交談裏消失了。
對一個連真面目也沒見過的人那麼服從,最後甚至差點被她害死也無怨無悔。
雨的視線盯着一子不放。
不過,這傢伙平常睡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呢?
十也產生了一點興趣。
收回前言。如果要叫我用那種古怪方法,那我還寧可靠毅力硬撐下去。
看到這個反應,一子冷笑了一聲,正準備走過十的身邊時,雨忽然站到兩人中間,就像是要保護十不受飢餓的猛獸攻擊一樣。
向兩人打招呼的是凌瀨一子。
「速眠法?」
「早啊,兩位,一太早感情就這麼好呀。」
可能是因爲遇到雨之後心情就放鬆了,十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她怎麼了?」
那種莫名其妙的理論真的有那麼大的效果嗎?
兩人通過校門,到置鞋櫃把室內鞋換上。十和雨一起上學的情景讓許多路過的學生感到十分驚奇,但是兩人完全不當一回事。
圓大概也同意了雨的說法,只見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說來奇怪,走在身旁的雨明明和十同樣都是睡眠不足,但是她看起來卻和平常沒兩樣,臉色不但紅潤,言行舉止也很端莊——沒想到她的個子雖小,身子倒是挺硬朗的。
十在心裏想着。
「綾瀨同學,你就是幸福具樂部的領袖——暗木吧?」
暗木會有這種能耐,這是沒人預料到的。不過覺得自己輸了的人,也許只有十而已。
雨在一旁默默不語,陷入了沉思。
「坦白說,最好是別再和這種事牽扯下去比較好……」
「脫離常軌?」
「對,沒有錯。」
又得靠別人來解決難題,實在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十大人,那是我昨天傷到她的部位。」
「早啊。」
十回到家時天已經幾乎亮了,結果他總共只睡了兩個鐘頭左右。
可是又非得和這樣的自己相處一輩子纔行。
而十他們則是輸得灰頭土臉。
圓一臉不悅地把電話掛掉之後,像是轉換心情似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向十說:
「是的,有點類似瑜伽中的呼吸法,可以在短時間內達到充分睡眠的效果。」
「你認爲那樣真的就結束了嗎?」
一子毫不掩飾,立刻就承認自己是暗木了。
她不僅沒有罪惡感,甚至連一點愧疚都感覺不到。
幾個路過的女學生向一子道了早安。
一子以笑容回應她們之後,轉頭對雨說:
「你的幸福值果然很高。今天我會不小心主動向你問好,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比起柔澤同學,早知道我應該對你集中攻擊纔對。我真是太大意了,沒想到我竟然會看走眼。昨天那位綁白色緞帶的女生的幸福值看來也頗高的,看來擁有高度幸福值的人還有很多呢。」
一子換好鞋子之後,直接往教室方向走去了——如同平時的早晨那樣。
「別走!」
十追上去捉住一子的肩膀,一子一臉疑惑地回過頭來。
「有事嗎,柔澤同學?」
「你竟然做出那種事……!」
「那種事?我知道了,你是指起火裝置嗎?那個我做得還不錯吧?我去專賣店學了不少技術,還做過好幾次實驗,上次也在你家的信箱試過一次。不過定時式的我還不太會做,所以就改用遙控的了,幸好最後還是有成功。」
「哪些女生全都被火灼傷了啊!」
「那又怎麼樣?」
「你以爲你逃得掉嗎?」
「當然可以。」
一子用笑容表示肯定。
「昨天我不就逃走了嗎?憑我現在的幸運值,大多數的障礙都可以排除,所以我不會被抓到的。」
加入具樂部的女孩沒有人看過暗木的臉,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就算調查起火裝置,也找不到有關製造者的線索。
所以一子才確定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些事和她有關。
「我先聲明,就算你們向警察報案,我也會否認到底。我絕對不會承認是我做的,死也不會。」
雨堂堂地接受了她的挑戰。
在坐立難安的十身旁,雨依舊保持着一貫的鎮定。
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中有無數只烏鴉飛過,嘎嘎的淒涼叫聲令人聯想到即將來臨的黑夜。
如果不是她自己承認,恐怕十永遠也不會相信吧。
雨造成一子些微的動搖,果然很有一套。但是以現況來看,恐怕這已經是極限了吧?
……真的是這個傢伙乾的嗎?
跟她講再多道理,她也不會聽進去,綾灌一子果然是脫離常軌的人。
在路燈開始點亮的道路上,無言的三個人向前走着。
是對眼前的狀況束手無策嗎?或者是……?
「啊啊,那個呀。」
雨靜靜地提出反駁。
「你說我嗎?」
於是十和雨便追了上去。
十當然不會因爲她這麼說就真的相信,心中仍然保持着隨時都能採取行動的高度警戒。
「我最擔心的是找不到她,也就是找不到暗木的狀況,可是我們已經找到她了。既然知道敵人是誰,剩下的便只有打倒對方而已。」
「做什麼?」
看到凌瀨一子那股不知從何處湧出的自信,雖然十並不相信什麼幸運值之類的鬼話,但是她卻深信不疑——實際上,現在的情勢的確對她比較有利。
「遲早有一天,你也一定會去做的。」
「十大人,請您放心,我們還沒有完全輸掉。」
「……所以,你想說罪不在你嗎?」
「那麼,你曾經想要變得幸福嗎?」
當一子發覺十的視綜,她向着十微微一笑——那是充滿餘裕的微笑,代表着她有堅定不移的自信。
「後來我把切下來的貓腿放在她們家門口,結果那對姐妹一看到就傷心地哭個不停。她們哭得好大聲,真是的,也不怕吵到鄰居。」
一子朝手錶看了一眼,可能是擔心快到上課的時間了。
「原來如此。你的幸福值雖然普通,但是對你而言已經很是夠了。這種無慾無求的心態雖然和死氣沉沉只有一線之隔,不過也可以說是量力而爲。你想保持這樣也沒關係,反正你現在是獨自一人。不過以後呢,等你將來結了婚、生了小孩,到那個時候你還能這樣想嗎?爲了家庭,難道你不會想追求更多的幸福嗎?」
途中十看到她站在書店前翻著書的樣子,心裏不禁產生疑問:
搭上電車,走出車站,到附近的超市購物,買了阽着半價標籤的魚肉切片、以及除臭劑等等的生活用品,然後拎着購物袋,悠哉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是嗎?哪裏錯了?」
「要怎麼做?」
當一子說着這些話時,仍然面帶笑容。
一子斬釘截鐵地說
從車站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終於抵達一子居住的小區。那裏盡是空地,其餘就只剩下幾處雜木林了;附近甚至連商家或便利商店也沒有,看起來十分冷清。小區內部也相當老舊,柏油路面到處龜裂,色澤也是又黑又髒。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垃圾場的管理失當,空氣中似乎飄着一股惡臭。十心下不禁納悶,這種環境和一子給人的印象好像不太吻合。
在雨的陪伴下,十決定先去校門口等候。雖然不知道一子心裏有在打什麼主意,不過繼續待在這裏也一樣無計可施。
「你會爲了得到自己的幸福,去摧毀別人的幸福。」
「無聊?」
說完之後,一子頭也不回地邁開腳步走了,意思像是在說:你不來的話,那麼事情就到此爲止。
「不,是柔澤十大人,以及其他人。」
「你們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告訴你們。因爲你們是見證了具樂部最後一刻的人,所以具備這個資格。」
「怎麼說?」
即使知道兩人就跟在背後數公尺處,一子還是照常做自己的事。
十悶悶不樂地上完今天的課之後,一到放學時間就衝去雨的教室找她。到了那裏,十先尋找凌瀨一子的蹤影,然後很快就看見她正一邊和其他女同學聊天、一邊整理書包準備回家的身影。
雨不發一語地站在身旁。
一子苦笑着解釋說背後老是有人盯着,感覺很怪。十原先還有點猶豫,但是再繼續躊躇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就帶着雨走到一子旁邊。
別說打倒了,我們連應戰的手段都沒有吧!十雖然是這麼想,然而雨似乎另有盤算。
「戒心不必那麼重啦,我又沒有設陷阱。我對你已經沒興趣了,現在也沒有對墮花同學出手的打算,所以今天我們就和平相處吧!」
說完,一子便走上樓梯,從十的視線範圍中消失了。
「隨時候教。」
一子不以爲然地笑了起來,接着反問雨:
一子發覺十停下了腳步,便淡淡地說: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切。
一子聽了不禁無言。
「……了不起,」
「很明智的判斷。」
「你們可不可以別站在那裏,靠過來一點好不好?」
「綾瀨同學,你錯了。」
「爲了追求幸福而付出努力,你說那是無聊?」
像是要安慰因不甘心而咬着牙的十,一子說道:
堅持自己的理念,只相信自己創造出的規則,並且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
十相信這種人是存在於世上的,因爲現在十的身邊就有一個。
十在一瞬間感到一股緊張感,然而一子接下來就閉口不發一語。
她望着雨的臉好一會兒之後,才嘆了一口氣說道:
也許不應該理會她的問題纔對,但是不知爲何,十還是回答了。
在一片沉默之中,一子突然發問。
「不過,我一定會找機會毀掉你。」
雖然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解決,但是看來現也只能往前進了。
在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昨天那種異樣的壓迫感。此時此刻,她就和普通的女中女生沒什麼兩樣。
「柔澤同學,你現在幸福嗎?」
「我指的不是那個……」
那是打從心底感嘆的口吻,莫非她覺得找到同類了嗎?
「貓的身體我用在柔澤同學身上了。那幾只貓是住在我家樓上的兩個念小學的姐妹養的。因爲這裏的小區禁止養寵物,所以她們只好偷偷養在後面的樹林裏。前陣子小貓生出來的時候。她們高興得把小貓抱給附近的鄰居看。我看到她們兩個那麼幸福的樣子,所以就毀了那份幸福。」
手指的傷有太多借口可以推託。
如果想改變這種情勢、或者是粉碎她的自信的話,應該怎麼做纔好?
「人們在追求自己的軌跡時,必定會破壞別人的幸福。只不過是大家在無意識中做的事,我則是有計劃地、並且集合了許多人一起去實踐而已。」
一子對着十白了一眼。
「的確,我的做法不算特別,也不算創新。墮花同學也認爲那很幼稚,其實並沒有錯,因爲大家早就在做了。」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破壞別人的幸福,因爲人類不是隻有一種而已。」
「因爲你已經知道方法了,不可能再裝作毫不知情。」
「你說不只一種,指的是好人和壞人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好吧,我向你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向柔澤同學出手。」
「不過你們的努力很值得稱讚,我非常欣賞。這樣吧,就當作是獎勵好了,我可以再多陪你們一下子。」
這個常見的說法,可能讓人感覺沒什麼稀奇吧。
如果現在舉發一子的惡行,四周的人也不會相信十,只會招惹更多的反感而已——畢竟一子是學生會的會長兼模範生。
「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去想而已。」
過了沒多久。出現在校門口的一子說要帶兩人去她家。
也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一子捂着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事件會在這裏無疾而終。
雖然是很危險的邀約,不過這時如果不接受,一切就結束了。
「如果不願意的話,我也不合勉強你。」
十的心裏升上一股想追上去的衝動,可是追上去又能如何?
「那就要讓神來決定了。既然神沒有懲罰我,那就說明我是無罪的。」
「不知道。」
在通過停車場走向社區入口的途中,十看見牆壁上貼着一張紙,紙上寫着『尋貓啓示』四個大字,上面還有母貓和小貓的照片。一看到那些貓的模樣,十立刻想到它們就是被塞進信箱的貓。
「沒想過。」
這大概就是她平常的生活作息吧?
可能是因爲他聽到一子的聲音裏帶着非常認真的感情吧。
十無言地瞪着一子,但是她卻回以微微一笑。
「後續等放學後再說吧。我們約在校門口見,好嗎?別擔心,臉色不必那麼難看,我不會逃離學校的。我還想連續兩年都拿全勤獎呢。」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會相信你那套無聊的歪理嗎?」
像是在愚弄十似的,一子如此斷言。
這個混賬……!
留下又驚又怒的十,一子一把話說完就徑自走上樓梯去了。
她就是這樣奪走別人的幸福,到處散播不幸來過活的嗎?
怒不可遏的十正要衝上樓梯;就在此時,雨抓住他的衣角阻止了他。
不管十有多麼憤怒,也無法傳達給一子,她是不會明白的。
所以要冷靜,現在必須先保持冷靜。
十也明白雨這個無聲的表達,於是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走上樓梯。
兩人循着一子的蹤影走到二樓,在那裏找到了一子以及另一張熟悉的臉孔。
「咦,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是白石香裏,她見到十和雨之後喫了一驚。
十也是同樣訝異。
「我纔想這麼說咧。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我是因爲綾瀨同學說有重要的事想找我談……」
「沒錯,是我叫她來的,正好趁這個機會把話一次說清楚。」
一子打開門,請十他們進到屋裏。門口玄關只擺了一雙像是她母親穿的女用鞋、和幾雙一子的鞋子而已。屋內的溼氣很重,而且大概是因爲垃圾場的空氣從稍微打開的窗戶飄進來的關係,當中還混雜了些許臭味。
「你們隨便坐吧。」
一子打開電燈,帶着購物袋走到廚房。十他們坐到餐桌的椅子上——十和雨並肩而坐,香裏則坐在兩人的對面,
一子一邊把食材放入冰箱一邊說:
「我來泡茶,還是說你們想喝果汁?」
「……不用了。」
「……暗木?」
像是在褒揚香裏似的,一子鼓了幾下掌。
看到香裏沒有回應,一子就開始說那個故事了。內容和十從香裏那邊聽來的一樣,而雨的臉上雖然帶着少許懷疑的表情,不過還是靜靜地聽着。
雨一插話進來,一子的臉上瞬間出現了一絲不悅,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在白石學姐面前自殺的少年,就是你的哥哥吧。也就是說,白石學姐告訴十大人的那段故事,就是指你哥哥的事。」
「……所以呢?那又怎麼樣?」
聽到這個名宇,香裏突然臉色一變。
香裏的人生竟然過得如此燦爛。
「……唉喲,真是麻煩死了,你真的很笨耶!難道非要我從一講到十,你纔會懂嗎?」
香裏仍然低着頭,不敢抬頭看一子的臉。
「墮花同學還不知道嗎?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還是白石學姐想自己說呢?」
不知道事情真相的香裏。理所當然地問了這個問題。
十也不明白爲何要用近乎恐嚇的態度質問香裏的理由。
很昔通的照片嘛……
一子堅信以破壞別人的幸福來擁有幸福的異常理論,而且也徹底實行了;可是她卻過着普通的生活,完全看不出異樣。
「那麼我還是泡茶好了,你們先坐着等一會兒。」
「……你會看不起我嗎?」
十自然不甚欣賞這種人。
香裏並沒有回答,只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視線在屋裏不斷亂飄。當她看到十背後的某樣東西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十回頭一看,櫃子上擺了一個相框,裏面有一張家族合照。原來一子的家是四個人組成的小家庭,照片裏有她的爸媽、以及像是她哥哥的少年和一子。雖然這張照片的年代有點久遠,不過大家臉上的笑容一點也不會不自然,看起來非常幸福。
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十還是收下了,畢竟雨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白石香裏,是自從入學以來便一直保持全學年第一名的秀才。
是寂寞讓她步上摧毀幸福這條路的嗎?還有另有其它原因?
「就在這個時候,我終於發覺了這個世界的機關。」
十隻能默認,但是旁邊的雨卻開口了:
「這、這……是真的嗎?」
沒錯,一定是香裏把哥哥的幸福吸走了,所以她纔會比別人幸福。
幸福的總量是固定的。
那麼,想要讓自己幸福的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看到十還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一子露出侮蔑的笑容。
「國中的時候,我哥哥和白石學姐交往過。聽哥哥說,有一次白石學姐被男生欺負的時候,哥哥出手救了她,後來他們就開始交往了。哥哥是很害羞的人,雖然沒有當面介紹學姐給我認識,不過我也從照片上看過她的臉,所以對她倒也不陌生。哥哥真的很喜歡白石學姐,那時候他每天都過得好幸福。不過就在某一天,哥哥突然被白石學姐甩了,原因是白石學姐她移情別戀。學姐的新對象是學生會長,成績優秀。又是大企業的公子哥兒;反觀哥哥,他既沒有高人一等的才能,成績也普普通通,而我家又不是有錢人,這樣一比當然是輸定了嘛。像白石學姐這種冷靜計算過利害得失的判斷,同樣身爲女人,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是什麼樣的故事?」
香裏默默地低着頭,握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着。
「還有一點,你經常嘆氣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吧?目的是爲了想告訴別人『我很努力唷』。對不對,白石學姐?」
十一邊對一子那和招待客人時沒什麼不同的態度感到困惑,一邊如坐鍼氈地環顧屋內。凌瀨家只有用紙門分隔成幾間房間,整體空間並不大;傢俱也很少,或許是熒光燈的光線太暗的關係,每件看起來都像是便宜貨。牆壁相當骯髒,不過這應該是建築物本身就老舊的緣故吧。地板上一塵不染,顯然一子平時就很勤於打掃;但是仍有許多蒼蠅飛來飛去,恐怕是被屋內的惡臭帶進來的。
香裏仍然動也不動,只像是在忍耐着屈辱、或是感到羞恥似地低着頭。
十無言以對,除了對香裏感到失望之外,也對自己竟然如此簡單就相信她的謊言的糊塗感到可恥。十又看了一次櫃子上的合照,之前因爲聽信香裏的說辭,所以對一子的哥哥產生很陰沉的印象;但是照片裏的他,五官長得很像妹妹,看起來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少年,或許真的有可能會心思纖細到因爲被甩而難過到自殺吧。
「雖然她在組織裏自稱暗木,不過應該沒錯,她自己也承認了。」
「她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給我這個幹嗎?」
只不過身爲妹妹的一子應該又是另一種心情了——但是十的這個想法,卻遭到當事人的否認。
這個內容好像在哪裏聽過。十想起上次香裏也說過很相似的話,於是就轉頭看向她——只見她低着頭,像是在壓抑感情,緊緊地咬住下脣。
當有人在品嚐幸福的滋味時,就會有人嚐到不幸。
「你怎麼了?」
「柔澤同學,這段故事你也聽白石學姐說過吧,她應該還說了『我殺過人』之類的話吧?」
「柔澤同學,你們爲什麼會來這裏?」
「等一下可能會用得到。」
這是因爲隱藏的事被抖了出來,感到屈辱而產生的顫抖嗎?
往香裏的方向看,只見她正用滿臉恐懼的表情望着在廚房裏忙的一子。雖然她的舉動有點奇怪,十隻想說這是因爲知道了學生會里的人竟然是犯人,她會這麼震驚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對贏得別人的信任很有一套,特別是提高自己的評價這方面更是厲害。好像是接近各種人、可以受到大家的信賴她就會有快感,所以她纔會這麼熱心。像柔澤同學那次的事也是。我本來以爲被當作色狼,再加上對我動粗,這樣就能讓你退學了纔對,沒想到卻因爲白石學姐的介入而被搞砸了。爲什麼她要包庇你到這種程度呢?後來我想了又想,會不會這是爲了想讓柔澤同學聽『我殺過人』的故事而布的局呢?是不是這樣,白石學姐?如果能讓柔澤十這個人改過自新,自己的評價就可以更高,你是不是在打這種如意算盤呢?」
「我並不恨白石學姐,今天也不是爲了譴責才請學姐來的。雖然當時的確很震驚,不過因爲嫉妒而發狂,最後選擇了死路,那是哥哥自己太脆弱的關係,輸了也怪不得別人。總結來說,我反而要感謝白石學姐纔對。」
爲什麼?
一子依然站着。只用一隻手撐在桌面上,然後淡淡地開始敘述。
明明哥哥遭受到「死」這種最不幸的事,但是香里居然這麼幸福。
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差別?
「總之就是慘到了極點。我很清楚,這不是倒黴或是運氣太差的緣故,而是幸福離我們越來越遠而已……」
「綾瀨同學,那、那個,暗木是……」
「我看還是從頭開始說起好了。如果有疑問的話請提出來,我會盡量回答的。」
「這就是她慣用的手法。她故意把自己的祕密、內心的創傷說出來,藉此來突破對方的心防。這一招真的很有用,只要講出『我殺過人』這句話,對方通常都會上勾;而且再繼續聽下去,結論就是白石學姐只是單方面的受害者;最後只要再加上『我的心到現在還在痛』之類的話作結尾,聽完這段故事的人,就會馬上對她產生類似『白石學姐真是有責任感』之類的感想了。我在剛當上副會長時,也聽她講了這段故事,實在感動到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到目前爲止,你跟多少人說過這個故事了呢,學姐?」
「對不起,我離題太遠了。嗯——剛纔說到我哥自殺那裏是嗎?總之呢,從這個部分來看,白石學姐和這次的事也脫不了關係。」
「不會。」
一子一邊把茶杯分別放在三人的面前,一邊說着:
人有時就是如此。爲了得到別人的尊敬,就算捏造一些謊言,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謊言不傷害到任何人就沒關係。就算對方接近自己是別有用心,那也無所謂。特別是像十這種不會對別人有所期待的人,對於想獲得別人的評價的她所做的努力,並不覺得這是應該輕蔑或是嘲笑的——也許是因爲十早就放棄了這些努力,所以纔會如此認爲。
關於香裏把一子的哥哥甩掉這件事,十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在雪姬眼裏「只不過如何如何」的那些條件,對香裏而言可能就很有魅力了。這只是各人的標準不同,十不認爲有什麼好責怪的。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這些話,
「在這之前,我先說故事的後續吧。」
當有人幸福時,就會有人跟着不幸。
簡直就像是香裏把哥哥的幸福吸走了一樣……
「就是那個難道。我哥哥的名字叫暗木一夫。」
「我有一個哥哥,雖然他的個性有點偏激,其實他是個思緒纖細、心地善良的人。有一天,哥哥他自殺了,就在他喜歡的女孩子面前拿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當故事全部說完,一子指着香裏說:
明知道香裏不會回答,一子卻還是不斷向她提出疑問。
少年在香裏面前拿刀自殺——雖然這是事實,細節卻完全不同。香裏連一句話也沒有反駁,這表示一子所言爲真,而告訴十的內容是用大篇謊言編造出的假話嗎?從香裏連頭也不敢抬起來的模樣看來,也只能作此聯想了。
二年級時就擁有被選爲學生會長的聲望,是個深受大家信賴的少女。
「十大人,請您拿着這個。」
一子把抽風機打開,再拿水壺裝水去煮,動作看起來相當熟練,這個家給人的感覺和十的家有些相似,同樣是沒有所謂的家庭和樂,幾乎都是一個人過活的地方。從一子購物的樣子來看,十猜想她家應該也是單親家庭吧。
一子準備好三個茶杯,又確認過熱水還沒煮開才走到餐桌前。
此時開水正好煮沸了,於是一子去廚房關火,提起水壺開始泡茶。
「就這樣,哥哥的心受了重傷,不管我怎麼安慰他也沒用。後來他一時想不開,就在白石學姐和她的新男朋友面前自殺了。」
你認爲呢?——十望向旁邊,雨卻什麼也沒有表示。看來她是想盡量不打斷一子的談話,一方面也在尋找她的破綻。
在這種狀況下,一子仍然不氣餒,考上了高中繼續升學。就在這時。她遇見了白石香裏。對方不知道一子是誰,但是一子曾在照片上看過她,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就是拋棄哥哥的女人,那就是傷了哥哥的心、害死哥哥的女人。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子決定對她進行觀察。
有如戲劇般的一連串不幸,哥哥的死就像是一個開頭,讓後來的不幸蜂擁而至。
很簡單,只要把別人的幸福毀掉,讓對方變成不幸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製造出幸福的餘額。如果沒有這些幸福餘額,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在一子的哥哥自殺後不久,父母雙方的祖父母便相繼病逝。而且在葬禮結束後數日,父親又遇上一起交通意外,受到重傷變成殘疾,因此遭到公司開除;而母親則因爲長子自殺而變得精神衰弱,最後終於因精神耗弱而病倒。接着又雪上加霜,一子家裏遭人縱火,房子被燒得一乾二淨。雖然人好不容易勉強活了下來,可是在善後處理緊迫而來的期間,夫妻開始冷戰,最後離了婚。後來父親丟下生病的妻子,從此音訊全無。母親的身體也變得更差,甚至連起牀都沒有辦法。
「脫不了關係……?」
一子不由地愕然不已。
雖然不知道她等一下打算說些什麼,但是眼前的光景也未免太平凡了。
「感謝?」
十心想隱瞞也沒有用,所以他省略掉細節,簡短地向她說明一連串的惡作劇都是某個集團所爲,而指使者就是綾瀨一子。
可是,這和一子進行摧毀幸福又有什麼關係?十看不出哪裏有相關的部分。
「那麼,該從哪裏開始講纔好呢?白石學姐,我想找你商量的事就晚一點再談吧,請你先等一等。」
一子斜眼看着始終沉默不語的香裏,然後繼續說道:
一子表現出很健談的態度,開始談起過去的事。
看到香裏整個人都呆了的一子微微一笑,轉身面向十和雨。
「難、難道說……」
雨把手帕遞了過來。
幸福會在人與人之間轉移,而人的幸福是可以搶奪的。
十雙手抱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什麼反應?
假如一子所說的全屬事實,那麼香裏就是一個心機極重的人。
一子看見十把視線投向香裏,便有如瞭解事情經過似地點了點頭。
事實的確令人喫驚,不過一子爲什麼要在這裏講這些事情?
「你已經聽柔澤同學說了嗎?沒有錯,我在暗地裏化名暗木,並且指揮了最近一連串的惡作劇。順帶一提,暗木是我爸爸的姓。因爲我父母離婚了,所以我現在是從母姓。」
雨在十的身旁觀察了四周片刻之後,開口說:
「沒錯,死掉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哥哥,」
對於十的詢問,香裏輕輕點了點頭。
一子發覺了這個真理。
於是幸福具樂部就此誕生。爲了能製造出大量的幸福餘額,一子組織了集團。每個成員都渴求幸福,每個人都想變得幸福。如果有方法能得到幸福,當然會想知道該怎麼;因此一子把方法教給她們,讓她們去實行。
來吧!大家一起來累積幸福吧!
「當然,光是製造出餘額是不夠的。幸福這種東西,只有強烈想得到它的人才能擁有。」
在一子的指揮下,幸福具樂部的成員累積了大量的幸福值,而一子的目的就是把它全部搶過來。十他們意外闖入的那晚,正是她預定進行計劃的日子;所以她利用和十決鬥的機會退出房間,把成員關在裏面,然後達到了她的目的。
她非常確信那是她擁有的幸福值所引導出來的結果。
「我的話說完了,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
對於這些荒誕的內容,一時之間十隻能啞口無言。
簡單來說,所有的人都是被綾瀨一子的妄想連累了嗎?
她做那些事情並非出自惡意,只是單純想讓自己幸福而已嗎?
雖然不是不同情她,只不過十仍然覺得不可原諒。
不只是因爲光哭了,昨天那些少女們也被火灼傷了,其他還有許許多多因此而受害的無辜犧牲者。
先不管幸福值這種說法有多荒謬,有人因此而變成不幸卻是千真萬確的。
不能放着這傢伙不管。
可是,該怎麼做纔好?如何才能打垮這個女的?
想不出對策的十正想轉頭看身旁的雨時,香裏卻率先開口了:
「……去自首吧。」
香裏站起身,將雙手放在桌面上,很誠懇地對一子說:
「凌瀨同學,去自首好嗎?這樣太奇怪了,你所做的事情是犯罪啊!那隻會傷害大家而已。所以還是去自首吧?我也會陪你一起去的,好不好?」
「自首……」
「好啦,快一點。」
「凌瀨……這……」
「那、那……」
「很簡單,只要把學姐的幸福毀掉就行了。譬如說,學姐長得這麼漂亮,那就割掉耳朵或鼻子,你覺得這樣如何?」
看着香裏因驚恐而牙齒猛打顫、害怕到全身打哆嗦的摸樣,一子彷彿樂在其中。
「就算這樣也是嗎?」
「你……你……」
她不經意地朝十的方向看了一眼。
躺在棉被裏的怎麼看都是一具死屍,而且已經腐爛到無法分辨是男是女。眼眶只剩下兩個窟窿,還有無敷只肥蛆在那裏爬來爬去。張開的嘴也不斷有蒼蠅飛進飛出,並且在狹窄的房間裏蠻橫地四處飛舞。其中一隻撞到十的臉頰,還撞上他的身體好幾次,像是在告訴十這是現實。
……這是什麼玩意兒?
「……還給你?」
十勉強忍住陣陣湧上的噁心感,然後說:
一子不屑地微微一笑。
「學姐騎腳踏車出了意外是因爲我弄壞了剎車,這樣也可以嗎?」
十也拿起其中一張來瞧。照片裏拍的是兩個裸體抱在一起的男女。從背景來看,地點是在賓館,而且是辦完事後拍的。女的是一子,男的他不認識。照片中的一子笑容可掏,而男的則是一臉害羞的模樣。
「請放心,我們只做過那一次而已。像那種男人,跟他做一次我都嫌多。」
房裏雖然沒有開電燈,還是看得出是間兩坪大的和室。
嗅覺突然變得不靈,呼吸也變得困難。
「可以酌量減刑嗎?」
一子微微一笑,把菜刀放在香裏的腳邊。
「……你果然很厲害,和我好像很合得來。」
一子一邊抓着香裏的頭髮,一邊用開朗的語調說着。
被強烈的臭氣燻到麻痹的鼻子好不容易纔恢復了正常,十馬上又被嗆到。棉被周圍雖然擺了大量的芳香劑,卻仍然無法掩蓋腐敗的臭味。每呼吸一次,這股惡臭就侵入肺部一次,讓人感覺自己好像也要從體內開始腐爛一樣。十趕緊用手捂住口鼻,隨即發現手中正握着雨的手帕,這才知道原來她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形了。轉頭看向雨,她似乎並不受飛舞的蒼蠅與惡臭影響,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死屍,
「你要選哪裏,眼睛?耳朵?還是鼻子?還是你要切臉上的肉?指頭也可以,但是請你一定要小心喔!萬一死了的話,處理屍體很麻煩的,這點請你千萬要注意。」
「……咦?」
蛆爬到手上、碰觸到腐肉也毫不介意的一子,從棉被裏抱起母親的屍體。停在屍體和棉被上的蒼蠅一齊飛到空中,就像一道黑色龍捲風似地盤旋而上。
「今天我之所以請白石學姐過來,是要請學姐還給我。」
一子吁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接對香裏說:
「白石學姐,聽說你很少跟他上牀是嗎?你的男朋友很飢渴喔,我輕輕鬆鬆就釣上他了,一點意思也沒有。」
「你竟然……!」
一子笑眯眯地盯着香裏哭喪的臉,然後說:
「你……」
仍在恍惚之中的香裏,不明就裏地眨着眼睛。
「饒了我、請你饒了我吧。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是我媽媽。」
大概是事先就準備好的。一子拿起放在枕頭邊的菜刀朝香裏走去。早就嚇得腿軟站不起來的香裏,身上沾滿了自己吐出來的穢物,拼命地向後退。
「我叫你快點動手,沒聽見嗎!」
「不用道歉了,快點把幸福值還給我們就好。」
「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你的男朋友好像很中意我的樣子,而我也充分地滿足他了。」
一子拿起香裏的手,把菜刀塞在她手中。
香裏拿起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一看,臉色立刻變得蒼白,拿着照片的手不住顫抖。
一子打開旁邊的櫃子,從裏面拿出幾張照片,然後扔到桌上。
一子把手伸到紙門上向旁拉開。
香裏衝上去要揪住一子,十見狀立刻想上前阻止,雨卻早他一步先動手了。她用雙手拿起桌上的兩個茶杯,分別朝一子和香裏扔了過去。只見一子靈巧地閃開,香裏則是不偏不倚地被命中臉部。茶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破碎聲以及疼痛感讓香裏恢復了一點理智。
在門打開的那一剎那,十隻覺得房間裏好像有某種東西漏了出來,背脊不禁升起一股惡寒。
「……應該還是可以。」
「白石學姐,沒想到你做事這麼不乾脆。」
香裏忍受不了眼前的屍體和腐臭,兩手撐在地板上開始嘔吐起來,吐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她痛苦地扭曲着身體,連胃液也嘔了出來,
「……耳、耳朵?鼻子?」
「當然是犯罪。雖然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體會……」
「這算是反搭訕成功的紀念照吧?」
「拜託、拜託你原諒我,求求你……」
香裏嚇得向一子磕頭求饒,
「媽,我要進去了喔!」
「我、我……」
一子眯起了眼觀察雨。
「來,請你自己動手。」
「那你說說看是爲了什麼?」
「眼睛也可以喔。啊,乳房好像也不錯。不過那樣可能會出人命,所以還是請你選一個比較不會流血的部位吧。」
「等你把幸福值還給我以後,媽螞的病就能治好,也會變得健健康康的了。如果再累積更多的幸福值,爸爸也會回來,說不定連哥哥都能死而復生,所以你就快點動手吧。」
對着不停嘔吐的香裏,一子以強硬的態度表達不滿。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學姐了,而是一頭獵物。
「媽。」
一子捉住香裏的頭髮,硬把她的臉往上拉。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一子離開餐桌,站在通往房間的紙門前面。
和室裏鋪着棉被,似乎有人躺在裏面。
「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會殺你的。」
香裏的眼睛雖然盯着菜刀,卻沒有伸手去拿——這是當然的。
她的眼神裏完全見不到黑暗面,這讓十感到莫名地恐懼。
「白石學姐,對於我所做的事情,你覺得如何?」
一子向雨道謝:
「剛纔我不是說過幸福值還不夠嗎?所以我要請白石學姐把從哥哥那裏奪走的幸福值還給我們。」
「救、救命啊!不要殺我!」
「我又不是殺人魔,怎麼會殺你呢?」
「快點還給我們啦!」
「怎麼了,白石學姐?」
一子露出少許困擾的表情,接着說道:
「對不起!我、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
「真是的,一點禮貌也沒有,家教真差……」
「因爲還不夠,對不對?」
「我想應該可以。」
「對、對不起……!」
一子笑着說:
「白石學姐!你怎麼吐在別人家的地板上啊,太過分了!」
「謝謝你,墮花同學。」
「柔澤同學你們可以回去了,因爲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
一子的語氣充滿撓釁,但是雨卻冷靜地回答道:
「你叫白石學姐來這裏,應該不是爲了做這些事情纔對。」

「是嗎?」
「你應該沒有怨言吧?」
一子喊了一聲,接着把燈打開。
「那是你的錯覺。」
「嘔……!」
「像你這種人怎麼會和那個笨男人來往呢……?算了,那個不重要,那麼我們就來進入正題吧。」
當十看到燈光下的東西的瞬間,視覺和嗅覺同時受到了刺激。
「正題?」
香裏的表情一瞬間顯得有點狼狽,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也看到了,我媽媽的身體很不好。看來是我的計算有誤,幸福值還不夠。」
「可、可是,要怎麼還……?」
她可以隨意來往於正常與不正常的世界。
「明天學校見囉!」
拜拜,一子揮了揮手。
十就連動也不能動。太噁心了——這是十心裏唯一的感想。眼前的光景,根本就是噁心極點。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立刻從這裏跑回家。把自己裹在棉被裏,閉上眼、堵住耳朵、忘掉一切,然後睡到明天早上,
都是自己太得意忘形的關係。暑假前的事件和後來的挖眼魔事件,雖然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可是至少還能接受那些事實;所以在心裏的某處,就以爲自己是個有膽量去面對這些事的人,也相信自己具備了這種資質。
把犯人抓到光的面前,叫他跪下認錯。
不可能,綾瀨一子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感情。無論和她講多少道理,她也無法明白,因爲她根本就沒有罪惡感。她絲毫不認爲她所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對,所以她絕對不會對被害者道歉。因爲她堅決地相信,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只是「爲了幸福所付出的努力」,別人沒有資格指責她。
此時此刻,自己和雨都是局外人;在這個舞臺上沒有自己能扮演的角色,繼續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根本無法介入,因爲不管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一子說可以回去了,那就快走吧,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趕快從這裏逃走吧!
……逃走?
我要逃走嗎?
爲何要逃?逃避這種行爲不是爲了得到什麼,而是因爲不想失去什麼纔對。像我這種沒用的傢伙,到底還有什麼是不想失去的?
是自尊。
自己並不是什麼都做不到,而是因爲不在場,因爲自己在中途就跑掉了。如果能待到最後一刻的話,說不定情況就會不同;就因爲沒有待到最後一刻,纔會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現在逃走,這種無聊的藉口可能就會成真了。
簡直無聊透頂!混賬東西!去死吧!這個無能的垃圾!
無力感和眼前的異常景象混在一起,整個腦袋幾乎就快被黑暗佔據了。蒼蠅撞到臉上,翅膀拍打的聲音在耳邊嗡嗡叫。熒光燈不斷閃爍,它的下方有一具屍體。而一子在一旁笑着逼近香裏,香裏則是哭着求饒。菜刀在兩人之間一來一往,十的視線也開始扭曲。
不行不行不行,我果然還是什麼都……
「沒事的。」
「果然如此。」
冷風吹進屋內,把原本囤積的鬱悶空氣運到屋外。
雨並不理會一子,繼續說了下去:
「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又不知道是誰……」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香裏的臉滿是疑惑,於是雨又問了一次:
「剛纔你自己說過,只有強烈想得到幸福的人才能得到它,這就是指你的哥哥。把你家的幸福值奪走的人,就是你哥哥本人。他用自己的死來摧毀全家的幸福,同時也把那些幸福奪走,然後在人生最大的幸福中死去。死是永遠的;也就是說,他可以永遠享受幸福。他寧可摧毀全家人的幸福也要這麼做,而且他也成功了。」
在雨的眼光注視之下,一子首次出現了動搖的神色。她捂着臉退了數步,並且像是要逃避雨的視線似地不停搖頭——這表示她不想再聽下去了嗎?
一子激動地搖頭,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着雨大叫:
不就是兩個女生在爭吵而已嗎?
雨不畏懼於這聲怒吼,保持着冷靜的語調繼續說:
「……是的。」
「凌瀨同學的哥哥是在你的面前自殺的吧?」
十的手被一雙柔軟的小手握住。
太陽已經下山,眼前一片黑暗,不過涼爽的新鮮空氣還是迎面撲來。
「人在追求幸福的過程中,必定會破壞其他人的幸福,每個人都會在無意義中做這樣的事。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吧,凌瀨同學?」
一子和香裏還在繼續方纔的拉扯。
它們究竟會消失到何處呢?
「是嗎?你說我錯在哪裏?」
這是臣子之禮。
「白石學姐。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雨在十的面前單膝跪下,低頭請示。
這又怎麼樣?哪裏恐怖了,哪裏異常了?
雨豎起右手食指提出了問題,但是這次換成面向香裏。
大概是因爲雙方都很荒謬吧?
「有件事我感到很介意。」
這就叫以毒攻毒。既然世俗的道理對一子沒用,那麼雨就反過來利用歪理把她擊垮。
「十大人,屬下有個請求。」
「以後再說好嗎?我現在沒空。」
……說不定真的沒問題。
「我知道。」
一子不再反駁。或許在她的心裏也有着同樣的想法吧。那個思想偏激的哥哥,的確可能做得出來。即使犧牲家人也要貫徹自己的心意,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於是十便開口說:
「你真正應該責怪的對象,是奪走你們家的幸福值的人,不是嗎?」
一子還在強迫,而香裏還在哭,菜刀在兩人之間來來去去。
「請十大人對我下令。只要是十大人的命令,屬下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而雨只是靜靜地陪在十的身邊。
十走到窗戶前。用力把玻璃窗打開。
「那個時候的他是什麼表情?」
一子的主張還有雨的主張,兩者都不是十能理解的東西。
「正常與不正常本來就連繫在一起,它們是一體的兩面,差別只在於主觀的看法而已。所以請十大人放心,您是不會輸給它的。」
「墮花同學,你問這個想做什麼?」
滿臉淚水的香裏,抬頭望着雨。
這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因爲本來就沒有這種東西——至少這裏沒有。
這裏有的只是曖昧不明、和空虛混沌而已。
「他說他願意爲你而死,然後就真的死了,是這樣嗎?」
「……咦?」
雨深深地低頭行禮。
一子的自信以及一子的信念,竟然是被歪理擊倒的。
「然後呢?」
「是、是的……」
「錯誤?」
雨大大地點頭,一子卻不悅地說:
在這當中,十似乎看見了人的思念,
彷彿是要讓他忘記周圍飄散的腐臭味,雨用溫柔且堅毅的口吻說:
「……讓這件事結束。」
「……你到底想說什麼?」
像是失去支撐身體的力量似的,一子當場癱坐在地上。她垂着頭的模樣,看起來好像整個人變小了一號;臉上也毫無生氣,還從微微張開的嘴中淌出一小條唾液;而她的眼神早已失去原有的光采。
那是一子無法實現的願望、還有一子的期盼,
「……他在笑。」
相對於雨的堅定口吻,一子的聲音變得急促慌亂。
「我想要導正錯誤。」
「不准你胡說八道!」
十感覺到房間裏的空氣彷彿結成了冰。
雨踩着凜然的步伐,走向仍在推拉中的兩人,然後執行主上的命令。
十相信的不是雨話中的含意,而是她的聲音。僅僅聽到她的聲音而已,十就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你、你是說哥哥早就知道真理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時候有一隻蒼蠅在十的眼前飛舞,十一拳把它打落——真是礙眼。
「嗯,他很開心地笑了。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可是他笑了……」
這是十打從心底說出的話。
「是的,綾瀨一子同學,你弄錯了。」
「綾瀨同學,我有話要說。」
「屬下即刻前去收拾那個醜陋的爭執。」
說完,雨站起身來,平靜地向十宣告:
睜開眼睛,眼前有一具屍體。這是常有的事,很快地就看慣了
「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嗎?」
「他是帶着什麼表情死的?」
恍惚地望着空中的一子,以及伏在地板上哭泣的香裏。
「是開心地笑着嗎?」
「你至今所做的行爲,想法雖然幼稚,不過你實踐的做法也頗令人佩服,凡人恐怕是辦不到的。」
像是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般,香裏閉上了眼睛。
「遵命。」
十閉上眼,深深吸氣再重重吐氣;接着從頭再來一次,讓肺裏充滿了腐臭味,然後再從肺裏排出去——如此重複了數次之後,很快就習慣了這個環境。
「你剛纔說,死就代表着輸。的確,一般來說是應該是如此,不過對你哥哥來說卻是不正確的。因爲他用自己的生命向喜歡的人證明他的心意,而這份純真又深刻的心意也確實得到了證明。在某種意義上,這代表了勝利,證據就是你的哥哥是含笑而死的。」
然而雨並沒有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