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今天，又是晴空万里

这里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请排队——！请排队——！」

「快来喔！今天有新刊发售喔！』

「队列的末尾不是这边！请去对面排队！」

「影印本一本一百圆，恕不找零，请自备零钱！」

地点是秋叶原的电器街附近的某栋大楼里。在七楼的这个到处充满精力的空间里，十茫然地站在人群之中。

照着纸上写的地址走，最后到达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会场里整齐排列着无数张长桌，上面摆放着的是各种动画或漫画的同人志。这里就是所谓的同人志展售会吧？

这种知识好歹十也知道，以前曾经在电视上看过。

只不过，干吗要约在这种地方呢……？

在拿到画有地图的便条纸，还附了一本小册子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了；没想到那是门票兼商品目录，而且也没想到居然是约在会场里面。

说到为什么十会跑来这里的原因，那是因为前几天他接到一通雪姬打来的电话。她劈头就说：「一起出来玩吧！」

十一口拒绝，但雪姬死缠着他不放。

「有很好玩的东西可以看唷！」

「没兴趣。」

「我保证你看到一定会吓一跳。」

「你很烦耶。」

「绝对会让你吓一跳的啦，我敢用我的处女跟你赌。」

「不要用那个来赌。」

「反正你来就对了啦。不来的话，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去你家闹你喔。」

以前曾经听雪姬说过，在活动中COSPLAY的人，通常不会介意被别人拍照；只要先跟对方说一声，就随时可以拍了，这也是活动的一种常规。而且据雪姬所说，在镜头下会变得相当有快感。要满足变身的愿望，观众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

「咦？」

听到后面突然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圆。她肩上背着大运动袋，脸上仍然是爱理不理的表情。

圆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不耐烦地瞄了一下十，然后淡淡地说：

十想起了圆所说的话。听她话中的含意，简直就像在说她们两个人是为了十才会特地去COSPLAY的。

「你……」

摇晃着白色缎带，握着扫帚笑得十分灿烂的女仆是雪姬。

「没问题！」

反正那种无聊的提案十之八九是雪姬想出来的，不过雨还真的信了吗？

虽然完全不懂她在讲什么，但圆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了。于是十只好鉆进人群里，设法挤到前面。

坦白说，自己在那个案件中表现得那么无能，的确在心里留下相当惨痛的记忆。现在的自己，如果被说是一蹶不振，也没有办法否认。

本来想说干脆回去好了。但就算要闪人，也得先找到她们说些什么话再走。

雨和雪姬几乎形成对比。她仿佛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当然也没有摆姿势出来。她只是端着银色盘子，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过她额头上的修长刘海整齐地分到两旁，平常难得一见的脸蛋整个露了出来，给人相当不同的印象。只不过做了这么一点小改变，以前的灰暗感竟然奇异地转变成容光焕发。即使她只是站着而已，看上去却简直像一幅画。

是不是应该要向她说几句感谢的话呢？

没办法，十只好答应了。毕竟自己也欠了她们一个人情，就当作是还她们人情也好。

「很好看。」

所以她们就看不下去这样的我了吧？

圆指向人群的中央。

「柔泽同学，好看吗？这次我们扮演的是『魔法女仆』系列里的角色。我是迷糊女仆库佳，雨是库佳的对手蕾洁儿，她们的真实身份都是魔法少女唷！而且两个人都爱上了主人，有很多恋爱的剧情喔！」

「开玩笑的。那是你和她之间的私事，我才懒得管呢。」

可恶的雪姬，大声嚷嚷也就算了，居然还在众目暌暌之下指了过来。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妒忌的眼神像集中炮火一样射在十的身上。虽然十很想马上闪人，但他看到雨注意到他已经来了，让他想走也没办法走。

这么说起来，雪姬曾经玩过COSPLAY……。

十觉得自己和这里完全格格不入。

再仔细问她详情，她说也约了雨和圆一起去。特别是雨，她说如果十愿意去的话她才去，所以就看十怎么决定了。

雪姬在雨的背后推了一把，把她推到十的面前。

不过，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赞美，还是让雨整张脸红到了耳根，像是害羞、也像是高兴地垂下了头。

「不，还不错。」

「还有我们这边——！」

「什么嘛！这根本就是畏罪潜逃。」

「……」

圆所去的地方，是在会场内的角落。那里有一块足以容纳一大群人的场地，现在好像正在举办摄影会的样子。

站在雪姬身边的另一名女仆，怎么看都像是雨。

身旁的雨又恢复成原来的发型，虽然不用刻意去整理，但十也不讨厌。COSPLAY原本就不是雨的兴趣，这次只是应雪姬的要求而已，今天好像是她第一次尝试。

于是十决定先找人。平常都会陪在十身边的雨，现在应该已经先去和雪姬她们会合了。

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尝试？

她果然还是没变：心里想到什么就毫不避讳地说出口。

走出餐厅外，炎热的太阳仍然高挂在天上。

圆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十没再继续说下去，雨也保持沉默。

「还不是为了某人而做的，你要好好看着啊。」

十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决定先把上次忘记讲的话说出来。

「……是不是很奇怪？」

静静站着的雨，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紧张表情。

雪姬一听完，立刻表示不满：

虽然有点不甘心，可是她们的作战似乎成功了。

「她们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对一点兴趣也没有的自己来说，却也感到有点羡慕。

雪姬故意约在这种地方，安的是什么心？

相机的闪光灯不断闪烁，观众们持续专心地拍照。

四周的人把视线牢牢钉在她们身上，十也是，但意思完全不同。

如果把雪姬比作是连自己的失败都不介意地拿来跟你聊开的开朗女仆，那么雨就是会完全听从主人指示的一本正经的女仆。虽然闪光灯照在雪姬身上的次数比较多，不过对雨拍照的人，也像是着了魔一般手指不断地按着快门。

在会场里找了一阵子，十发现墙边有一群人挤在一起——那里站着几个穿着COSPLAY服装的人，好像是在办小型的摄影会。每个都是打扮成十完全没看过的动漫画角色，当中还有一些穿得很暴露的女孩子，吸引四周拿起相机猛拍个不停的人的热情目光。

不过，这一样是十无法融入的世界。

雪姬所说的好玩东西，指的就是这个啊……。

等雨和雪姬去更衣室换回便服，四人在会场附近找了一间餐厅坐下，顺便也聊了一点案件的事情。在那天之后，十就没再见过镜味樱了。樱一出院她家就马上搬到乡下去了，理由听说是为了养伤。

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十开始环顾会场内的环境。这个租下了大楼一整层的活动场地大约只有体育馆那么大，找人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因此十一边避开一波接一波的人群，一边往会场里头挤进去。

「这些衣服是你做的吗？」

「真的觉得抱歉的话，就离雨远一点。」

不过，结果却有一点出乎他的意料。

难道说她们是为了帮我打气……吗？

「啊——是柔泽同学！」

理由也不难想象，因为这种动漫画的活动对她们来说可以算是最大的娱乐吧。

「她、她们是……」

「圆堂，你没有和她们在一起吗？」

「抱歉，之前给你添了麻烦，多谢你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一副没劲的样子。」

十再一次端详雨的模样。

问题是她旁边的那个人。

十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结果只讲出了这么一句。

往旁边一瞄，发现圆正站在距离观众和拍照的人有点远的地方，看来她完全是负责做幕后工作的。十正想走去她那里时，他的身影被雪姬发现了。

「她们在这边。」

圆的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一下。

「喔，今天很老实嘛！那这边的呢？」

只不过地点就完全在预料之外了。

两名穿着像是自己手工制作的女仆服的少女，其中一名头发绑着白色缎带，头上戴着猫耳朵，手中握着一把竹扫帚；另一名则是绑着红色缎带，虽然没有戴猫耳朵，但手上端着银色的盘子。

两人这副青涩的样子被雪姬悄悄拿出相机拍了下来。十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活动结束以后的事了。

因此，十只好挺起胸瞠，光明正大地走向她们两人。

喂，你被她骗了啦！

说完，圆也不叫十跟上，一个人径自往前走了。十只好赶快跟上去。

是雪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做。

一想起这件事，十大概心里也有个底了。

再配上那套衣服，简直就和等待被主人责骂的女仆没什么两样。

相机镜头集中的焦点，是两个女仆。

「请看这边——！」

「喂。」

十对雨这种意外的单纯感到有点愕然，但并没有讨厌的感觉。

「圆和雨、还有小光也有帮忙。对了，柔泽同学，有没有什么感想要说的啊？」

「她们就在那边。」

「好！」

望眼所及，每个人都手上抱着同人志，兴奋异常地和身旁的人交谈。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充斥着一种独特的活力。

一个站在十身边附近的女孩子，一边注视着雨，一边羡慕地感叹着——这也难怪，连平常司空见惯的十，都忍不住看得投入了。

看到她这种反应，十也突然感到尴尬起来，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结果两个人就彼此面对着面，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丢脸的样子。

雪姬一面对镜头，马上就摆出各种姿势，她果然很有满足观众的服务精神。当她用单手旋转起扫帚，周围的人立刻拍手叫好。她那天真无邪的魅力，令拿着相机猛拍照的人更加热情。到目前为止，都还在十的预料范围内。

「是，十大人有何吩咐？」

雨一本正经地望过来，结果害十只好临时改变话题。

「……那个，你刚才打扮成那样被别人拍照，不会觉得讨厌吗？」

「有什么问题吗？」

「呃，这该怎么说才好——在那种地方拍下的照片，也就是说，不就和被那种眼光看是一样的了吗？」

「那种眼光？」

「柔泽同学想说的是，你不怕你的照片被那些男生拿去用来自慰吗？」

雪姬对一脸茫然的雨毫不在乎地直接把话讲明白。

十也暧昧地同意了。

「啊……就是那个意思啦……」

「我明白了。」

对这种话题很迟钝的雨终于懂了。

「你不怕吗？」

「没关系的，因为他们几乎都只有拍雪姬而已。」

「不，我觉得也有很多人在拍你……」

「是这样吗？没想到有人的兴趣这么特别。」

雨平淡地表示。十对她的反应感到讶异，但也认为这确实是她会说的话。

「为了那种目的来拍我的照片，我不会感受到任何压力，因为那些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现实中的我，只能靠照片来幻想。既然如此，那就随他们去吧，就当是在可怜他们好了。」

能说出这种歪理的也只有堕花雨了。打从认识她以来，这点就丝毫没有改变。

她大概以后也都会如此吧？不知为何，十如此相信着。

圆背起装了COSPLAY服装的运动袋，对雨说道：

如果天使会引导人走向成功，那恶魔就是会让人坠入失败。

「好的，那么……」

雨点点头。

「对了，我们的人生目标到底在哪里啊？」

雪姬用眼角偷看到雨和圆在谈话，然后小声地对十这么说。

这应该算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不但是娱乐，也同时是一种慰借。

虽然还不清楚，但总有办法可想的。

十和雨买好车票，通过剪票口后，踏上电扶梯上了月台；恰巧这时电车也来了。走进车厢之后，又运气很好地找到两个空座位，于是两人把行李放到车厢上方的置物架里，并肩坐了下来。

十不明就里，但仍然转头看向右方。

时而天亮、时而天黑、时而下雨、时而下雪、时而打雷、时而吹风、时而变热、时而变冷，地面偶尔还会摇晃，这么吵闹的世界真是可怕。

那个非常害怕世界的自己。

她到底想干吗……。

「是的，因此我们还很不成熟。」

突然，他的脸颊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

陈述着故事的雨，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仿佛快乐就像会传染一般，十的脸上也浮出了笑容。那是无意识中发出的微笑，如果意识到的话，这个微笑就会消失了。

那天在图书馆相遇时，十不经意随口说说的事情，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雪姬竖起食指比在嘴唇上，闭上一只眼睛，露出调皮的表情。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十自己还不太清楚。

「我的想法，可能不是正确的答案……」

「……拜托你尽量讲轻松一点的。」

忽然，十的脑海里出现一种想法。

「……是吗？」

「我来讲些故事吧。」

雨以不受到电车的杂音干扰，又不会造成别人困扰的音量的清晰声音，开始说起书的内容。那是描述一个爱哭的骑士虽然不断受到伤害，却仍然一直拯救人们的故事。十心里猜想，这大概是外国的童话吧？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静静地听。

十好久没像现在这样放空脑袋来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了。

即使是现在，还是一样会害怕这个世界吗？

只要是十所说的话，雨是不会忘记的。

雪姬往右手边的便利商店指了指。

「不要跟雨说唷！」

从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拂动了发丝，电车行驶时发出的震动摇晃着身体，她平静的声音摇晃着内心，十是这么觉得的。

车窗外的景色很普通，但这对视觉反而不会造成负担。

堕花雨和斩岛雪姬，哪一个是天使？哪一个是恶魔？

「你为什么……」

十自己也有自觉，但他决定不去多想。

「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有了真正珍贵的东西了。」

看起来虽然好像是在逃避，但人生又不是只能正面挑战。

过了一会儿，圆只向雨道了别之后，就朝着雪姬反方向的路走了。她跨着大步前进的模样，真可说是威风凛凛。

「是的。我们从出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就不断向自己前进。越活得久就越接近自己，越活得久就认识自己越多，越活得久就理解自己越多。我想，这就是人生。」

这个问题就暂时先摆着不管好了。

「柔泽同学，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十心里觉得她一点都没错。

「照你这么讲，我们不就才了解十七年份的自己而已吗？」

她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是好意，或者是恶意，一时之间很难分辨出来。圆大概还是不认同十和雨的关系吧？在她眼里，十这样的人可能只是一个总会带来坏事的麻烦人物而已。

「我认为她们两人也已经把十大人当成朋友了。」

重点不在于是不是正确答案，而是喜不喜欢。

他想起以前的事。小时候，红香曾经念着绘本哄他。

「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最后的目的地，是自己。」

圆看了十一眼。

「……是吗？」

「很简单的啦，你能不能往那边看一下？」

十慌张地把头转回正面，这时雪姬已经退开了。

那边有什么？

或许是因为心情上比较乐观了，连电车的摇晃都感觉比平常还稳定许多。

现在，十细心聆听雨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语。

突然，雨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小孩子会放开喉咙大声哭泣，是因为想让别人知道。

「掰掰，下次再找你出来玩。」

然后像是捉弄完狼狈的十，她脸上露出微笑，随即转过身去。

他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有多害怕、多悲伤、多寂寞。

「雨，《少女水浒传》已经寄到我家了。每一本都干净得像新买的一样，全部都是初版吧？而且第一集还有作者的签名，你真的确定要借我吗？它们应该很珍贵吧？」

当时的自己，现在恐怕还留在心灵的某一处。

「有怎么样的故事？」

「的确是很不成熟。」

他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

仿佛故意要避开十的追问，雪姬踩着轻快的步伐跑走了。

接下来，雪姬说要去某家提前偷跑的店买漫画，圆也有事必须到她常光顾的店露个面，于是四人就在车站前准备道别了。

真是穷极无聊的妄想。

电车的速度加快，仿佛要追赶云朵似的。

「你的朋友都是好人呢。」

在电车缓慢开动产生的摇晃中，十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是奇怪的事情就可以。」

他决定如此相信。

去承认自己不成熟的事实，并坦率地肯定它吧，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

看她的背影也知道，那家伙一定在偷笑。

想起一个他们尚未讨论完毕的话题。

十或许不是一个对雨有帮助的人。

「自己？」

「如果是小说的话，有单凭一人就空手杀死一亿人的冒险动作小说《VS地球》、描写主角们为饥饿所苦的《呼唤幸福的核战》、完全没有台词的喜剧《吾与我》，另外还有一出生就已经衰老的婴儿的故事《再见Q人类》等等。」

十喜欢雨的这个答案。

经过多次的失败，挫折，后悔，才能得到微不足道的成功，说不定那也只是空欢喜一场。在这种不断重复的过程里，我们的目的地到底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