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絲鏑木八平太的場合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2萬 字
粉絲,就像是海流。
雖然看不見,卻能確切地感受到其存在。時而風平浪靜,時而波濤洶湧。有時溫柔地包容順流而行者,有時將他們帶往冀望之處。又或者,將他們推向未知的領域。
無論好壞。
《岸邊露伴畫集〈十〉》刊行紀念簽名會。
東京某家大型書店的八樓活動廳掛着一塊印有如此字樣的告示牌,儘管是個再過兩小時就會結束任務的小道具,但在那之前還是充分地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當然了,若論受矚目的程度,想必是遠不及今日的主角,也就是漫畫家本人。
「你說上次的短篇漫畫很好看?那真是謝謝啦。新書你自然也是有買,那簽在簽名板上OK嗎?」
簽名會纔剛開始。
拿着6號號碼牌的粉絲從人龍中出列,向露伴遞出簽名板並傳達感想。另一邊,露伴則是在印有書店名稱的背板前開始畫起簽名畫。他聆聽粉絲的請求,無需草稿就畫出《紅黑少年》的登場角色,並在簽名旁附上日期與粉絲的名諱,完成一張簽名板。這段時間,僅需十秒。
「好,老師要稍微休息一下~」
露伴畫完簽名板之後,站在桌子旁的男性責任編輯就大大揮動雙手,制止等待簽名的粉絲人龍前進。
「不好意思,露伴老師……」
如此低語的責任編輯走近露伴。他以手遮嘴,以周遭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說:
「雖然這件事很~難啓齒……不過和粉絲交流的時間如果能再多一點……呃,也算是幫了我們大忙。」
露伴面向責任編輯,短短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事到如今才這麼講是慢了些……」
露伴不滿地雙手盤胸,背靠在椅子上,高傲地往後仰。
「老實說,我最討厭簽名會了。若是平時,我會拒絕舉辦簽名會,但只有這次例外,因爲這次是將十年份的封面插圖之類的圖畫加以彙總的畫集的刊行紀念,下次要辦就是十年後了。」
「唉……」
露出困擾神色的責任編輯點了點頭,他已經開始後悔對露伴提出意見了吧。
一個大人高興到蹦蹦跳跳。另一方面,露伴則是由於周圍的視線聚集過來而感到尷尬。
「哎呀~這不是露伴老師嗎!」
「麻煩您了~」
「你沒講完的內容,等到下次簽名會我再聽你說,若是等不及就寫封粉絲信給我吧。別看我這樣,粉絲寫的信我都會確實看過哦。」
「我的人生是從那一天才開始的!」
「吶,喂,你可以安靜一點嗎?」
八平太興奮地拉起自己身上的T恤下襬,展示給露伴看。其圖案是《紅黑少年》的封面插圖,那是十年前《少年JUMP》送給所有應募者的贈品。
八平太非常愧疚地低頭致歉,他也向在後方等待的粉絲們低下頭,爲自己佔用太多時間道歉。
露伴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所以露伴決定自己處理。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周圍!」
露伴迅速地完成簽名板,遞給八平太。他的動作由於蘊含了些微怒氣而顯得粗魯,但在看過八平太準備收下簽名板的模樣後,露伴改變了前一刻的想法。
露伴向回來的責任編輯瞥了一眼,但他就只是站在桌子旁邊。是在對剛纔辯不過露伴而還以顏色嗎?他沒有任何想要出手幫忙的跡象。
簽名板、號碼牌以及寫着『鏑木八平太』的紙張放到了桌上。雖然是用手寫的,但姓名細心地標示着平假名。
「好了,時間到~」
最後留下這句話後,八平太就安分地離開了活動會場。他離去時沒有鬧場,看來沒有打算給人添麻煩的意圖,大概就只是個一激動起來就不會注意到周圍的人吧。
縱使是纔剛在兩個月前於東京見過面的人。
露伴行雲流水地簽名,在簡短的交談中聽取粉絲對作品的感想;若有要求,也會附上插畫。就這樣,露伴與陸續前來的粉絲達成了充分──以露伴的標準而言──的交流。
「我的意思是說,你的態度不要這麼極端。我也沒有生氣,麻煩你以〈適度的距離感〉待人。」
「好,下一位。」
露伴託着臉頰,以試探性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粉絲。對此,八平太以感動至極的模樣抱着簽名板望向上方。
八平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從露伴手中接過簽名板。他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般,很愛惜地抱緊簽名板。
「我並非全盤否定簽名會,畢竟能直接聽到粉絲的感想很令人開心。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希望對方講得長篇大論。如果是真的想要傳達的事情,有十秒就很夠了吧,就像偶像的握手會那樣。」
「啊哈哈!這樣子啊!那改天再請您聽我說話囉,露伴老師!」
「啊啊,請您別生氣!不要討厭我!都怪我多嘴!」
「你……姑且問一下你爲何會在杜王町,不過……」
「咦?已經經過這麼久了嗎?嗚哇,我還有好多話想說耶~!」
被露伴指出疏失後,八平太發出「啊!」一聲。
「我純粹只是搬到了杜王町,今天也只是來買日用品,就很巧地遇到了露伴老師!」
這時他出現了,拿着088號碼牌的他。
「也就是說,我之所以討厭簽名會是因爲太浪費時間。若只是要簽名,討論作品或畫稿子的空檔就可以做這件事了,你們卻把它變成冗長的活動,這就是我討厭的地方。如果沒有這短短兩小時的簽名會,我就有時間畫新作漫畫,這樣子讀者也會比較開心吧,就是這麼回事。」
「好,下一位。」
在那之後,簽名會重新開始。
怎麼看都超時了,排在後方的粉絲之間也瀰漫起險惡的氣氛。
「另外我以前都沒辦法參加這樣的活動!到了最近,我終於可以過着自由的生活,才鼓起勇氣參加──」
八平太的表情充滿着希望與期待,感覺他不是在向露伴辯解,而是表白自己的信仰。
「你是姓鏑木吧,你……回答得很快呢。」
「哦,我記得你。你是去過簽名會的……」
「唔哦哦哦,太棒了!露伴老師還記得我~!」
「當我問你希望畫誰的時候,你立即回答〈無影男〉,感覺沒有任何只是講好玩或是想要觀察我的反應的想法。你這麼喜歡這個角色嗎?」
露伴不悅地撅起嘴脣,但還是基於對粉絲的慈悲而拍了八平太的肩膀。
露伴邊畫邊在心中咒罵。
八平太「嗚噫」一聲抱住頭,迅速趴倒在地上。
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般,露伴繼續進行簽名會。在那之後就沒有任何問題發生,活動也順利結束。
「呼────」
責任編輯似乎也認爲不能再放任不管,他從旁插嘴:
「我、我是露伴老師的粉絲!」
也就是說,雖然稱不上非常稀有,但擁有它足以證明自己是位忠實的粉絲。
「啊,哦!您說得是!我太過興奮,給您添了麻煩對吧!」
所以,有新來乍到杜王町的人也不是件稀奇的事。
「不不,我沒有做那種像是跟蹤狂的事情,絕對沒有!」
「這完全是我個人的自由意志!我從以前就想要住在杜王町,當然我也知道露伴老師住在這裏,但我並不是爲了見您才搬過來的!今天會遇到您真的就只是偶然,是出乎意料的狀況,是老天的安排!」
露伴說到一半時,八平太就像個孩童般當場不斷跳起,長長的白髮也隨風飄逸。
露伴取過簽名板,抬頭看向對方。
露伴也稍微安心下來,想着「是個通情達理的傢伙」。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到您,好開心哦~!您還記得我嗎?我是鏑木八平太!」
面對反應與過去的粉絲不同的八平太,露伴也被勾起了些許興趣。
當露伴在杜王町的藥妝店購物時,他突然出現了。正好是露伴一隻手拿着洗髮精,想着是否要從平時用的品牌改成其他品牌的瞬間。
「你說什麼?」
露伴轉過頭去,便發現藥妝店的男性店員困擾地看着露伴他們。露伴也露出苦笑,將手上的洗髮精放回架上,快步走到店外。
八平太就只是基於自己的興趣而搬到杜王町。
有人從背後刻意發出「咳哼」的咳嗽聲。
「這次的簽名會,我也是非常期待!啊,我希望您也幫我畫《紅黑少年》的角色!」
露伴在店門前嘆了一口氣,他面前的八平太則是順從地點頭。
八平太口中的〈無影男〉是在《紅黑少年》第六部登場的角色,但絕非主要人物。他是在系列作中的一個章節炒熱故事氣氛的怪人,僅有登場數話,之後再也沒有被提及。
八平太精神飽滿地回答,露伴皺起臉用手指指着他。
八平太被編輯推着,從舞臺上退下。露伴朝向不斷回過頭的八平太揮動手指。
儘管聽起來像是空虛的藉口,但他這麼一講後,露伴也無法置喙。人有居住遷徙的自由,對方也沒有帶來實際損害,因此露伴也沒有抗拒此事的權利。
「好啊,要畫誰?」
當然了,八平太也跟在後面。
「你在開什麼玩笑!」
「那麼──」
「杜王町,催生出那個〈無影男〉的土地!我覺得在這裏寧靜度日,也能讓我的人生得到某種靈感!」
露伴又簽好了一張簽名板。這時從簽名會開始時算起,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號碼已推進至087號,幾乎是理想的進度。
他皺起眉頭,在簽名板上畫起〈無影男〉。這是一個平凡無奇的中年男人畫像,露伴上次畫這個角色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麼,休息完畢。」
「就是說啊」八平太將身子挺出於桌上。
「你講得還真誇張耶。」
「原來如此,所以〈無影男〉成了對你而言很重要的角色,我能聽到這種〈首次邂逅〉的經驗也很高興。」
八平太猛然抬起臉,他的白髮辮子隨之晃動,兩眼生輝地仰望露伴。他把臉皺成一團,擠出笑容。
「然後呢,關於我爲何能夠參加今天的活動,背後也是有一些事件──」
「那隔壁的位子就可以嗎~?」
對於這時的露伴而言,鏑木八平太就只是個稍微熱情了點,但非常普通的粉絲。
對方選擇了這樣的角色,令露伴稍微皺起了臉。
「你講得這麼熱情是很令我高興,但這種場合存在着『適當的時間』。」
「反正你一定是知道我住在杜王町就順便來這裏觀光對吧?然後在藥妝店發現了我,就裝作是巧遇而接近過來。」
最後「哼」地吐了一口氣後,露伴結束了這段單方面的宣言。責任編輯臉上浮現疲憊的表情,無精打采地離開。
八平太開始述說露伴的作品是如何塑造出現在的自己,他的一言一語都沒有停頓,不但語速飛快,而且滔滔不絕。
(偶爾就是會有呢,拜託我畫這類冷僻的角色,藉此炫耀『如何?我看得這麼細哦』的傢伙~說到底,會在我的漫畫裏出現的角色,全都是有必要才畫的,可不是希望你拿去當漫畫問答的問題才畫的哦!)
「你姓鏑木啊。」
杜王町寧靜得恰到好處,也繁華得恰到好處。比起商業區,這個地區的性質更偏向住宅區,不過生活必須品都能透過當地的商店備齊,而且只要前往S市的中心地帶,大致上什麼東西都找得到。另外杜王町依山傍海,也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因此一到觀光旺季,便會吸引許多外地遊客前來,喜歡上這座城鎮的人想必也會隨之增加吧。
「啊~鏑木,可以聽我說嗎?」
露伴居住的S市杜王町是一個非常宜居的地方。
「嗯,是的!」
露伴看了八平太陶醉的表情後,將本來要說的話吞了下去。
「喂,我說你!」
「不過,可別因爲你是粉絲就隨便闖入我的生活圈哦。偶爾打個招呼是無妨,但像是我在咖啡店品嚐咖啡時,我不允許你大搖大擺地坐在我前面的位子。」
是個眼睛很小的男人。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上下,身形細瘦但肩膀寬闊,全身都有肌肉。外表看起來是二十五、六歲,較爲特別的是他那頭雪白的長髮,左右各編成兩條辮子。
「不!這是真心話!從那之後,我就看遍了露伴老師的作品!〈紅黑少年〉當然全都看過了!短篇集也看了,沒有編成漫畫單行本的加筆作品也看了!」
「好的,就是在第六部出現的〈無影男〉。」
(呃,不過……他好像不是那種人。)
「我第一次看〈紅黑少年〉是在十一歲的秋天……向朋友借了JUMP,偶然看了〈紅黑少年〉……當時的那一回就是〈無影男〉的故事。由於是從故事發展到一半時開始看,我根本就看不懂,卻很不可思議地受它吸引……」
責任編輯似乎已經無言以對,就只是點頭。
「我知道了。其實杜王町也住着幾名我的粉絲,你就只是成了他們的其中一員。」
「所以說,我叫你安靜些!」
「好的,我明白了!」
八平太說完後,點了好幾次頭。他直接起身快步離去,不再糾纏露伴。看來他已經明白何謂〈適度的距離感〉。
在這一天,確實是如此。
短短兩天後,露伴再度遇到了八平太。
與其說「遇到」,以「對方蹲點等候自己」來形容更爲正確。
「啊,露伴老師~」
八平太在咖啡店的露臺席揮着手,這裏是露伴常來的咖啡店,他今天本來打算在此閱讀書籍,享受優雅的片刻時光。
「來,這邊,老師!這個座位沒人坐哦,請坐請坐!」
八平太理所當然似地要讓出一個座位,不過露伴對此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放棄進入咖啡店,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完全乾擾到了我的生活,但算是難以避免的事……就只是那傢伙偶然比我先進入咖啡店。)
氣得聳起肩膀走路的露伴回過頭,向背後瞄了一眼。八平太坐在露臺席上享用咖啡,看起來並不在意被露伴忽視。
(是因爲想要見我而在這裏等候嗎?想必就是如此,但要是他說『討厭啦,您自我意識過剩了』,我很確定自己會發飆……)
如果八平太追上來,露伴就可以明確地譴責他的行動,但那位熱情的粉絲在這方面似乎可以辨別是非。
這樣子反而讓露伴覺得可惜。
這也是日後發生的事。
「啊,露伴老師,您早啊~!」
露伴出門散步時,八平太就在附近的公園。他蕩着鞦韆,開朗地向露伴揮手。這應該也是蹲點埋伏,但他只有打招呼,沒有過來聊天。這是還能夠允許……應該說也只能允許的普通行爲。
到了隔天也是這樣。
「這裏有水果和點心,露伴老師會覺得哪個適合當伴手禮呢~」
露伴到車站前的百貨公司購物時,八平太搶先一步在禮品賣場裏煩惱如何選擇伴手禮。
露伴留下還感到奇怪的增馬,以輕盈的步伐走向廚房。
「你是我的粉絲也無所謂。」
「啊~我的腳受了點傷,所以我來運動兼作復健!」
「我叫增馬純。」
『啊,我……』
增馬的出現是件令露伴欣喜的事,畢竟在他想要多瞭解八平太的時候就來了這位可能熟識他的人物。露伴認爲機不可失。
這時露伴突然停下腳步,八平太也同時停步,但可能是他的反應慢了一拍,他停在比露伴稍微前面的位置。
露伴露出些微苦笑。
露伴揮一下手,八平太后腦勺打開的書頁就闔上了。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他呆呆站在原地。
但他對於女性還是抱持疑問。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不過您會懷疑對吧?周遭的人都不太能理解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儘管麻煩透頂,但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個有趣的體驗,畢竟那麼熱情的粉絲可是很少見的。雖然我一時火大而趕走了他,但應該再多加觀察纔對,說不定能拿來當漫畫的點子。」
(那個女性真的是鏑木八平太的朋友嗎?普通的朋友會爲了道歉而特地上門拜訪對方嗎?舉例來說……她其實受了脅迫,在我開門的瞬間,鏑木本人就會從背後現身之類的……)
「啊,是喔。」
「你等一下,我來開門。」
露伴的詢問令自稱增馬的女性眨了幾下眼睛。她看起來想了幾秒鐘,接着輕聲開口:
「是。」
露伴本來決定不理會八平太,但他貼在露伴身旁一起行走。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說起來很失禮……但我壓根不是您的粉絲。」
露伴本來想着「莫非是八平太來了?」。
不知是否命運回應了露伴這樣的想法,與八平太相關的事件仍舊會持續下去。
他沒有過來攀談,儘管他顯然以露伴也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但兩者之間沒有交談。如果主動去向八平太說話,他想必會一直講個不停,所以露伴決定徹底無視他。
「容我問個很突然的問題,你是我的粉絲嗎?」
露伴翻到下一頁,看到寫在上面的記述後,他不禁皺起了臉。
在僅僅一瞬間,露伴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將手伸向增馬。這簡短的動作就發動了〈天堂之門〉,將她變成了書。
正好露伴也開始想得知關於鏑木八平太這個人的資訊。他認爲與八平太本人說話會很累,不過向熟識他的人取材則是有意義的。
女性聽了露伴的質疑後,在畫面的另一端害臊地點頭。
露伴輕蔑地「哈」了一聲,顯得嗤之以鼻。
「哼,講是這麼講,但你跑得可真慢啊。」
露伴愈裝作不在意,思維裏就愈會閃現八平太的陰影,簡直就是不帶惡意的侵略。
「吶,鏑木,你啊,是不是忘記了〈適度的距離感〉啊?」
露伴拿着信封,從家裏走出來。在他走了幾步路時,正在慢跑中──露伴不願意去想其慢跑路線──的八平太就過來搭話。
露伴聽了女性說的話後,在按着對講機的手指上注入力道。不請自來的訪客,而且說自己是與八平太有關的人物。若要說可疑,確實也是非常可疑。
『就是……我覺得他給岸邊露伴老師添了麻煩,所以來爲他道歉。』
「也有寫到鏑木八平太的事情呢,看來真的是從小學時來往到現在的朋友。原來如此,她就是把《少年JUMP》借給鏑木的人啊,就是讓他遇上了《紅黑少年》、值得紀念的第一本《JUMP》。」
這一天,露伴的家來了位稀客。
「呃,八平太果然給您帶來了莫大的困擾……」
「麻煩您給我南非國寶茶……」
「嗯,不是他。」
『這一陣子八平太都被關在牢裏,不過最近出獄了。他又要給別人添麻煩了。』
過了一週,在這段期間裏,八平太沒有出現於露伴的周圍。
「他好像從國中時期開始就會和人打架,把好幾個人送到醫院去……而原因全都是由我的漫畫而起,實在令人五味雜陳……」
「很好,進來吧。」
「那就告辭了。」
露伴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後走向大門。
「這是怎麼回事~!感覺腳傷好了耶!」
「你給我節制一點哦。」
「關於鏑木的事,你不用太介意。」
穿過走廊前往會客室的這段時間,露伴向着增馬說:
「儘管喫過他不少苦頭,但我現在對鏑木八平太很有興趣,把那樣的人畫進漫畫也許不錯。」
露伴翻閱着增馬的書頁,她的〈精神〉化成了書,其記憶與感情以文字資訊的形式供露伴閱讀。
「不,沒關係,我現在已經不介意了。我先來泡杯茶吧,有咖啡、紅茶,還有南非國寶茶。你要哪種?」
八平太也猛然疾奔追趕露伴。
(我還是想太多了吧。她大概是鏑木八平太的女朋友或是像家人那樣的關係吧,所以纔會擔心他。畢竟他至今爲止都以『岸邊露伴的粉絲』自居,甚至做出類似跟蹤狂的行爲,這幾天卻很安分。)
「但還是對我沒有興趣的人比較好,這樣比較能對於鏑木八平太做出客觀的敘述。」
門鈴聲響起,露伴停下畫稿的手,從工作室走向玄關。他直接看向對講機的螢幕,確認門前訪客的樣貌。
進入會客室後,露伴立即開心地拍了幾下沙發,請增馬坐在那裏。
「漫畫是〈低俗的事物〉?是很想說句『你開什麼玩笑』,但這次就放過她。因爲這透露出她絕對不是我的粉絲。」
「沒關係、沒關係。」
「而她長大成人之後就不再看漫畫了,另一方面,鏑木八平太則是因爲漫畫而改變了人生。」
「真的,很抱歉……八平太是我的朋友……」
露伴從八平太背後向他說話。八平太沒有回答,沉默不語地站在原地。
「好啦,來讓我取材吧。」
「得想一下要寫下什麼命令纔行。身爲漫畫家,我不希望做出拒讀者於千里之外的事,但要是闖入我的生活也會很棘手,所以就寫『對於岸邊露伴本人不過度抱持興趣』好了……」
這個名叫增馬的女性似乎將八平太視爲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她經常認爲自己對於八平太的失控也有責任,彷彿像監護人般四處去道歉。
露伴打開大門後,女性不帶感情地低頭致意。
繼續往下閱讀後,增馬爲何前來拜訪露伴的原因也揭露出來了。
八平太后腦勺上的白髮變成了書頁,自然地翻開。
露伴靠近坐在沙發的增馬。
看來八平太比露伴預料的更加具有暴力傾向,是個危險人物。光是閱讀增馬的記述,他引發的各種事件便一一映入眼裏。
「那麼……」自言自語的露伴繼續做出下一步動作。他以溫柔的動作翻起增馬的書頁,念出寫在上面的文字。
露伴輕聲笑了出來。這名女性現在雖然將漫畫視爲〈低俗的事物〉,以前卻也是《JUMP》的讀者。就算她可能只是爲了迎合周圍的人的話題,纔不得已去看。
「對不起!我本來就預定朝着露伴老師行走的方向慢跑!」
露伴留下還在發愣的八平太,前往郵局。
這一天,露伴因爲要去郵局而從家裏出門。
露伴透過對講機向女性說話。
女性在螢幕的另一頭調整了好幾次呼吸。
「請問你是哪位?」
露伴回想初次遇到八平太的事。
露伴再度看向映現於螢幕上的女性。理所當然地,她的周圍沒有人影。她顯得有些焦慮,但舉止中沒有膽怯的跡象。
「喂喂,這……」
露伴轉過身,請增馬進入家裏。
露伴在八平太的書頁上寫下文字,這種銘刻於〈精神〉的〈命令〉是誰也無法抵抗的。
「你真的是鏑木八平太的朋友嗎?」
露伴觸碰倒在沙發上的增馬的臉,像將她的皮膚剝下來般,開始翻起厚實的書頁。
「咦?露伴老師,您要出門嗎!」
「什麼?」
露伴認爲終於回到了平時的日常而安心下來……
露伴說完就一口氣從路上衝出去,他拿着信封以八平太追不上的速度奔跑。
「其實──」
露伴提高警覺,卻忽然覺得這樣的想法很蠢。沒什麼好怕的。說到底,八平太在〈天堂之門〉的影響下,不可能還會有以前那樣的舉動。
究竟是受到歡迎還是排斥?增馬在未能理解此事的情況下,戰戰兢兢地跟在露伴身後。這時露伴的心情非常好,但增馬感受不到,她眼中的露伴大概就是個脾氣古怪、對突如其來的拜訪感到煩躁的漫畫家吧。
露伴「呼嗯」地吐了一口氣。
「增馬純,二十六歲。出生於崎玉縣,天蠍座A型。沒有兄弟姐妹。好像沒有工作,但家裏經濟寬裕,因此可維持現狀。興趣是芭蕾舞與鋼琴……簡直就是個大小姐呢。還有……討厭的東西是〈低俗的事物〉,『例如漫畫與動畫』咧!」
(哎,那是被下了〈命令〉的緣故,但她也無從得知。大概只是認爲八平太惹怒了我,而來爲他道歉吧……)
『八平太對我很溫柔,但面對其他人就覺得無關緊要。他至今爲止惹出了好幾次暴力事件,原因全都是有人瞧不起岸邊露伴的漫畫。』
「你哦!」
『我是鏑木八平太的朋友。』
「〈天堂之門〉……由於你是我的作品的粉絲,我至今爲止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還是有個限度。哎,我可能也小看了你吧。畢竟若有個萬一,我還可以在你身上寫下〈命令〉,就像這樣──」
卻又像這樣子湧現了遺憾的情緒,這也是所謂的好了傷疤忘了痛。
不過他的預測出錯,站在門前的是一名年輕女性。長長的黑髮與黑框眼鏡。顏色樸素的連帽上衣和長褲給人土氣的印象
這種刻意而爲的巧遇連續了好幾天。
『八平太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雖然對岸邊露伴沒有興趣,對他而言卻是人生的一切。因此帶給許多人麻煩,我每次都要爲此前去道歉,也有過我的雙親付錢請求對方原諒的事,畢竟他喜歡上那些漫畫的契機是我製造出來的。』
露伴端着托盤回到了會客室。爲了招待客人,他親自泡茶,還附上了餅乾。
當時八平太說他第一次來簽名會,其原因在於他說過的「終於可以過着自由的生活」。
「鏑木八平太應該是引發過傷害事件之類的案件,不久之前都還在因其罪行而服刑吧。而刑期結束,他就出來了……」
露伴讓手指滑過增馬的書頁,繼續閱讀記述。不久之後出現的文章令他倒抽一口氣。
『我要去警告岸邊露伴,八平太已經停不下來了。他之前一直都在忍耐,他好像無論如何都想看到岸邊露伴的新作,還說一定會去見他,不管是怎樣的〈命令〉都無法讓他服從──』
「什麼……?」
露伴的手指碰觸了文字,新的文章自然而然地浮現於增馬的書頁上。
『可是已經太遲了!八平太已經進入了岸邊露伴的家!』
這句記述令露伴往後退,不假思索地提高警覺。
「她其實不是來道歉的!而是來警告。對於危險的男人──鏑木八平太!而鏑木八平太已經在我家裏了!? 」
增馬躺在沙發上。另一方面,露伴環視房間,刺探是否有他人的氣息。
「鏑木八平太想要閱讀新作……」
露伴忽然察覺到某件事,便走出會客室,前往二樓的工作室。他衝上樓梯,用力打開目的地的房門。
「…………」
露伴凝神細觀,環視工作室內部。
直到剛纔,露伴都還在這間房間工作,桌上有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那正是八平太尋求的新作,但看起來沒有被弄亂的跡象。
「是我想太多了嗎?」
露伴如此低語的瞬間,響起了小小的「嘰」聲。
外推式的窗戶,微微敝開了一點。露伴不記得自己有開過窗,直到他離開房間的瞬間,窗戶應該都是關得緊緊的纔對。
露伴慎重地、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窗邊。
「不管是怎樣的〈命令〉都無法讓他服從?不,增馬思維中的〈命令〉應該不是指〈天堂之門〉……」
「至今爲止,你還勉勉強強,真的是勉勉強強,可以主張是單純的巧合。但是這次就沒辦法了,你以自己的意志侵入我家,弄亂了我的工作室!」
露伴環視工作室,地板上放着舊原稿與漫畫單行本,不過原稿像是拼圖的拼片般鋪滿地上,漫畫單行本則是依照集數順序排列。非法之中存在着秩序,令露伴怒上加怒。
露伴如此叫道,攀在屋頂上的八平太在頭下腳上的狀態露出牙齒擠出笑容。
露伴緩緩走到工作室前,將身體靠在門上,凝神細聽想必就在裏面的人物的呼吸聲。
從這天開始的三天,露伴離開了位於杜王町的家。
「噫、噫咿,不、不是的!這,真的,就只是我着了魔!我本來只打算來看一下下,真的沒有進來房子裏的意圖!」
驚愕與理解,兩種感情滿溢而出,所以露伴的反應慢了一步。他本來可以立即以〈天堂之門〉發動攻擊,卻錯過了這個時機。
另外他在門窗方面也刻意留下漏洞,大門、廚房後門、二樓的窗戶全都上鎖了,唯獨一樓的一扇窗戶刻意不鎖。
八平太以有如長臂猿的動作在轉眼間從二樓降落至地面。露伴雖然愣住了,但他馬上恢復冷靜,追着他衝下樓。
於是到了露伴離開杜王町的第三天,他本來預定在隔天早上回家,但提前至前一天傍晚回來。
三天前,露伴離開家裏後,立即打電話給編輯確認行程。此時他向對方告知不同於實際行動的內容,表示「預定在第四天的早上回家」。他刻意在路邊講電話,刻意講得很大聲。
露伴微微點頭後,增馬歉疚地低下了頭。
因爲這三天裏,本來應該用於思考漫畫的時間插入了鏑木八平太這個男人。不僅是生活圈,八平太甚至還是闖進思維裏的侵略者。露伴僅僅因爲對方是自己的粉絲才容忍至今,但他認爲終於到了該做出了結的時候。
「球飛到了屋頂上……我只是來拿球而已哦。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幸好沒有打破窗戶呢~」
露伴注意不發出聲音,慎重地打開窗戶,脫下鞋子侵入房間。這間昏暗的房間是之前招待增馬的會客室,他以異樣的方式回到了家裏。
這句傻里傻氣的話,不禁令露伴幾乎笑出聲。看來侵入者明明是偷偷闖進來,卻還挺悠哉的。
露伴壓抑湧上心頭的怒火,邊嘆氣邊說:
察覺到手臂的露伴握緊窗框,將頭轉向上方。
八平太的聲音與炙熱的呼氣,從露伴的後腦勺附近落了下來。厚實的胸膛與肌肉賁張的手臂將露伴的頭部牢牢夾住,使他連轉頭都無法做到。
「露伴老師的新作和舊作都任我看到爽!第一手原稿也能看到!比任何漫畫APP都還要優秀啊!明明免費,卻很優秀~」
「老師最好躲個幾天……也許八平太會失控,對您施加危害……我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增馬說出駭人的話語,同時困擾地垂下眉毛。
接着露伴大幅度地打開窗戶。
「太棒啦~」
「你這傢伙!」
在下個瞬間,〈天堂之門〉發動,八平太的身體倒向後方。在長長的白髮向四方散開的同時,他的臉變成了書,輕薄的書頁自然地翻動。
(也有已經離去的可能性,不過他想必會享受到最後一刻。)
(刻意而爲……一切都是刻意而爲。)
這樣就夠了,不需要交給警察。這次確實寫下了正確的〈命令〉,只要他遵守這條〈命令〉即可。
「鏑木八平太!」
「呵呵……我在怕什麼啊。總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剛纔在公園打棒球。」
「啊!」
露伴怒火中燒。
(這是我和粉絲之間的問題,我不會去向出版社和警察求助,所有一切都由我岸邊露伴來搞定。)
八平太之後醒來時,應該就會遵守〈命令〉而離開房間吧。如果他打算留在這裏,就把他逼到絕境。
「我會去說服他,讓他不要再與您有所牽扯。但能不能順利說服,我就不曉得了。說不定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就、就是這樣~!咦?莫非,這裏是露伴老師的家嗎~?」
露伴邁開步伐向前踏進一步。八平太發出膽怯聲,跌坐於地向後挪移。
增馬沒有回應露伴,徑自打開了大門。
「露伴老師,您和我約好了!」
「喂,你!」
「露、露、露伴老師~!」
「你還挺開心的嘛。」
接着就看到增馬站在大門前。
(這是我在窗戶關上的狀態下塞進去的紙……窗戶如果開了,紙張就會掉下去。儘管是很老套的手法,卻意外地有效……)
(不,我寫下的〈命令〉是『不過度抱持興趣』……如果對於鏑木八平太而言,連現在這樣的狀況都屬於〈適度的距離感〉的話!)
「你……」
八平太大聲叫喊,擺出下跪的姿勢,在地上叩了好幾次頭。
身爲侵入者的八平太發出顫抖的聲音回過了頭,驚訝與焦慮似乎讓他從額頭冒出了大量的汗水。
「比起自己的記憶與感情,更優先提及我和我的作品。說真的,對於你這樣的心意,我給予高度評價……所以,鏑木八平太,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露伴背向倒地的八平太。
「少給我開玩笑了!」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我確實以〈天堂之門〉對他寫下了命令!他卻和之前一樣地靠近過來!)
(所以,這也如我所料……)
「那麼,你這次要用什麼藉口?這顯然是非法入侵,該不會要說你誤以爲這是你家吧?」
「慢着慢着,你怎麼擅自──」
八平太聽了露伴說的話後,表情變得開朗。
「我不會叫你別看我的漫畫,漫畫是誰都可以看的,無論是死刑犯,還是獨裁者。但是如果打算擾亂我的生活,無論對方是誰我都不會允許。」
「不過我就是性格惡劣的傢伙。」
「那麼……」
露伴「哼」了一聲,短促地吐了口氣。
「巧合!就只是巧合!我並沒有打擾露伴老師的生活!請您相信我!」
事到如今,也不用確認其內容了。
他將拳頭大的球放進嘴裏,接着用空出的手臂抓住窗框改變姿勢,然後伸出本來支撐着身體的手臂,用手指扣住牆上的小突起,拋出自己的身體。
本來倒在地上的八平太不見了。是在不知不覺間醒來,自己離開房間了嗎?
露伴穿過會客室來到走廊,前往二樓的工作室。在上樓梯的途中,他察覺到果然有他人的氣息。
露伴簡單地重新整理好原稿後,轉頭看向八平太。
八平太甩亂白髮,在屋頂上左右晃動身體。他哭哭啼啼地哀求,用握着球的手臂開始敲打窗框。
說完這句話後,露伴用手指指向八平太。
手臂不斷收緊,勒住露伴。露伴的身體失去平衡,腳也被絆倒,與背後的襲擊者一同摔倒在地。
露伴再度以〈天堂之門〉對八平太寫下〈命令〉。
如此思考的露伴逐一拾起攤在工作室地上的原稿與自己的作品。今晚想必得花時間打掃,也算是個慘痛的教訓。
二樓窗戶的上方,有個男人攀附在屋頂的一部分上。男人的頭部朝下,長長的白髮亦隨之垂落,其姿勢有如蜘蛛。他只以單手的肌肉支撐住那高大的身軀。
她正要開門離去,看來〈天堂之門〉的效果在不知何時之間失效了。
那隻手逐漸向着露伴的臉龐逼近。不知爲何,那隻手中握着全新的棒球。
就這樣,增馬關上門離去了。無言以對的露伴感受到的,唯有疲憊。
露伴並不是聽從增馬的忠告,只是這麼做正好。他本來就有事要去東京,預定要利用這個週末來一趟小小的取材旅行。
「我告辭了。」
「您說要把我!畫進漫畫!好、好高興哦~!」
露伴屏息凝氣,靠近玄關旁的窗戶。
「什!? 」
啪的一聲,工作室的電燈亮了起來。
「太好啦~」
在火紅夕陽的照耀之下,露伴拖着黑影前行。雖然即將抵達自己的家,但他刻意不走小徑,從玄關旁進入腹地。
在八平太翻開的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文字,但幾乎都是相同詞彙不斷重複。凌亂的筆跡寫下的許多文字全都與露伴的漫畫有關,像是〈岸邊露伴〉或《紅黑少年》等等。
悄悄地,男人的粗厚手臂從窗框的上方伸了過來。
到了第二天,露伴總算認爲自己杞人憂天而將這個想法排除于思考之外,但他明白自己多多少少被逼入了絕境。
「露伴老師,八平太來過了嗎?」
這想必是藉口,但這種狀況不是追究的時候,露伴因驚訝與焦慮而顯得表情僵硬。
「哎、哎呀~?」
(所以我在提防他的同時,設下了陷阱。)
露伴悠然地靠在已開啓的門上。另一方面,侵入者依然背向他,此時雙手捧着漫畫原稿僵住了。
「…………」
『不得靠近岸邊露伴半徑三公尺之內。』
窗戶本身沒有問題,是關起來的,但是一片小小的原稿紙邊角落在窗框底下。露伴見狀後,確定侵入者必然存在。
露伴纔剛這般思索,粗厚的手臂就纏住了他的脖子。
露伴吞了一口氣。在這一瞬間,他思索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不過在旅行途中,他依然感到不安,想着「八平太會不會躲在哪裏」。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快住手!」
「八平太剛纔在外面,我應該更早一點來警告您纔對。幸好您平安無事……」
簡直就是帶有威脅意味的警告。增馬回過頭,隔着眼鏡瞪視露伴。
儘管覺得不太可能,他還是將身子從窗戶伸出後往下望,不過房屋周圍沒有人影。說到底,有需要從二樓跳下去逃走嗎?更爲關鍵的是,八平太已經被〈天堂之門〉寫入了〈命令〉。
但是此時產生了奇怪的異樣感。
「想必就是如此吧,我也覺得不好意思。我做的事情就像是故意把放了很多錢的錢包扔在路旁,將撿了錢包的人當成小偷交給警察。這是性格惡劣的傢伙纔會做的事。」
爲了掙脫八平太的束縛,露伴扭動身體拼命掙扎,他將設法掙脫的右手伸直。
(這傢伙在說什麼……不,更要緊的是狀況不妙!這樣下去的話……)
露伴甩動手臂,用手指指向背後的八平太。
(〈天堂之門〉!『解放露伴』!將〈命令〉寫進去!)
八平太的手臂上出現書頁後,露伴迅速地在上面寫下〈命令〉,他沒有餘力思考其他細節。
露伴心想「這樣就得救了」而微微一笑。所以,他放鬆了力氣。
「您和我約好了嘛~!」
八平太這般叫道後,將露伴勒得更緊。
(咕,不可能!我確實寫下〈命令〉了……)
露伴再度伸出右手,但身體不聽使喚。大腦放棄了思考,認爲就這樣失去意識一定會比較輕鬆。
(〈天堂之門〉……再次……)
然而,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抓了幾下後,隨即失去力氣而垂下。接着就像是舞臺閉幕般,露伴的視野被黑暗籠罩。
露伴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則是趴在工作桌上。
仔細一看,桌上有空白的原稿紙,沾水筆與墨水瓶等文具也一應俱全。看來是過於投入而在畫稿時睡着,做了一場非常長的夢。
「不,不可能是夢……」
已徹底清醒的露伴確認自己所在的場所。
首先,有空調設備的聲音,是在一間昏暗的房間。
房間的大小尋常,但天花板莫名地高,約有三公尺。另外牆壁沒有窗戶,只擺着看似爲巨大書架的傢俱。而前方有生硬冰冷的鐵梯,所以這裏大概是地下室。
不過僅有露伴的桌子周圍是明亮的。
露伴認爲可能是照明而不經意地抬頭,看來是地下室的邊緣有扇細長的天窗,月光從那裏照了進來。
「快點,露伴老師。請您快逃。」
叩鏗,有東西從打開的天窗落到了桌上。仔細一看,是支小小的鑰匙。
於是,地下室的全貌顯露出來了。
露伴坐回椅子進行思索。
「你也是我的粉絲就應該知道吧。你覺得我……我岸邊露伴!有可能遵照他人的指示而畫漫畫嗎!」
隨着細語發出,繩索從天窗垂了下來,應該是要露伴攀上繩索到外面去吧。
接下來是前方,鐵梯旁有四個大小不同的畫框,裱在最大的畫框裏的是《紅黑少年》的T恤,這件是稀有的抽獎贈品;其他兩個分別是昂貴的複製原畫,以及絕無僅有的大尺寸簽名海報。
「不,不用了……對你而言,那內容並不新奇。」
露伴託着臉頰,裝出氣定神閒的態度。儘管情況依然危險,但他不會在八平太面前顯露出慌張或焦慮的模樣,這是他的自尊所不容許的。
面對這樣的狀況,露伴只拋出了一句話:
「啊啊!不,我還沒看過!不過露伴老師推薦的話,我馬上就去看!」
「您之前不是說了嗎!說可以把像我這樣的人畫進漫畫!」
「啊啊!請露伴老師什麼也不用擔心,這段期間我會誠心誠意地照顧您!啊,對了,得端飲料出來纔行!」
「您覺得如何,露伴老師!都是我的收藏!」
(可是狀況很棘手……三餐與睡眠還有辦法解決,但我可不願意去想上廁所的事,光是想像他會說出什麼方法就令人毛骨悚然……)
總之,現在先等待脫逃的機會──露伴下了這樣的結論。
「露伴老師。」
可能是有監視器設置在房間的某處,對方之前都在觀察狀況吧。露伴醒來之後不到一分鐘,那名人物就來到了地下室。他踏着輕快的腳步,還輕聲哼着歌。
每當露伴踏出一步,增馬的身體就會拉開距離,彷彿被空氣推動似的。她胡亂揮舞手腳,讓身體往前移。
雖說如此,狀況依舊不變。他被抬到這裏時,手機一類的設備自然被沒收了,所以幾乎無法期望能夠對外連繫。
八平太朝着語塞的露伴當場跪倒於地。他雙手合十,不斷地請求。
「您有說過!您對着睡着的小純說對我這樣的人有興趣!」
「隱隱約約……掌握到狀況了。」
(而且奇怪的是……〈天堂之門〉的〈命令〉對八平太無效,是因爲寫下的內容曖昧不清嗎……?不,我的〈天堂之門〉的力量是絕對的。就算有什麼原因,現下也還無法判斷……)
「你把《JUMP》借給了八平太,他因此遇上《紅黑少年》,結果造成我們在早晨的山道上全力奔跑。」
「杜王町的北邊有別墅區,這裏的位置應該就在別墅區附近吧,原來鏑木八平太買下了舊別墅。」
露伴揮動左手,手銬便發出嘎鏘聲。
被露伴這麼一問後,八平太回過了頭。他的表情顯得悲傷,感覺像是在打從心底反省。
增馬隔着晨霧如此說道。露伴追着她,在車道上奔跑。
啪的一聲,八平太打開了地下室的照明。從他那故弄玄虛的模樣來看,也可能是在向露伴回以顏色。
哐啷,金屬聲響起。露伴將視線移過去,便發現自己的左手被手銬銬住,另一端則銬在厚重工作桌的桌腳。
「啊哈,早安~!我是鏑木八平太~」
「露伴老師~」
「哼……」
「我認爲將不可能的事化爲可能就是漫畫的精彩之處哦~那就是這樣,在您願意動手畫漫畫之前,還請務必在地下室生活!」
「您不用道謝,因爲我堅定地想着必須要救出露伴老師……想着我得去爲八平太做的事道歉……」
露伴叫出短促的「啊」聲後,不禁以手遮嘴。
「你是增馬純吧。」
露伴也立即掌握狀況,使用到手的鑰匙解開手銬。
(太大意了。當時這傢伙就在家裏了……所以才聽到了我那時講的話嗎……)
露伴忽然發現跑在前方的增馬,其步伐很怪異。
「你說什麼?」
露伴一步又一步地往前移動,每當他移動時,增馬也在空無一人的車道上奔跑。
露伴將視線往下拉,便看到了桌上的空白原稿紙。他本來打算畫個塗鴉來打發時間,但這樣似乎也會產生讓八平太開心的結果。
「那麼,你把我關在地下室是想做什麼?」
雖然手銬限制住了自由,但要埋首於桌上進行作業倒也沒有問題。就行動範圍狹隘的意義而言,與平時的工作也很相似。
露伴循着八平太的視線看向對面的牆壁,靠牆的玻璃收藏櫃整齊地擺放着〈紅黑少年〉的角色模型與徽章,還有呈現作品中角色風格的飾品、手錶、高級文具等周邊商品。
而在這些畫框中央的是繪有〈無影男〉的簽名板,簽名板上的『給鏑木八平太』這幾個字,現在看起來令人覺得此人的臉皮實在厚到極點。
露伴也揮動獲得解放的左手,讓繩索纏繞在手臂上來支撐身體。他向牆壁一蹬,以臂力將身體拉上去,爬到了約三公尺高的天窗上。
露伴不假思索地往上望,便看到天窗緩緩地從外面開啓。
露伴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在庭院的邊緣看到增馬的身影。
小跑步的露伴向增馬如此說道。她只回頭了一瞬間,使眼鏡反光。
援手伸過來了。看來增馬得知八平太的失控,便來解救露伴。
從第一集到最新一集都湊齊的《紅黑少年》有着單行本版與文庫版,還有愛藏版,其中也正面陳列着廣播劇CD與原畫展的圖錄。有其他的連載作品,也有短篇集,置於書架下方的青年雜誌則是刊載尚未集結成冊的短篇作品的期數。
八平太聽了露伴說的話後,臉上浮現無意義的笑容。
是從外面傳來的聲音,雖然音量小得像是呢喃,但確實有人從外面呼喚露伴的名字。
露伴確實有說過,他對增馬使用〈天堂之門〉時,應該是有以八平太爲對象,說出「把那樣的人畫進漫畫也許不錯」這句話。
「那是手銬的鑰匙,八平太現在在睡覺。」
「現在纔講是慢了些,不過我要感謝你救了我。」
雖然天已破曉,但四周瀰漫着晨霧,連幾公尺外都看不清。在能看見的範圍內有草木生長,所以這裏應該是房屋的後院吧,繩索也是綁在附近的松樹上。
「吶,你爲什麼要這麼袒護鏑木八平太?你也不是他的女朋友之類的吧?」
露伴邊說笑邊爬出細長的天窗。
感到傻眼的露伴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此時有人叫着「露伴老師」。
「是的!我在杜王町新買的房子!位置稍微靠山,要把露伴老師抬過來可費了不少工夫呢!」
「我也有這種感覺。」
(的確,只要我想逃,還是能逃走……只要對自己寫下『破壞手銬』的〈命令〉,我就會超越肉體的極限掙脫這個手銬吧。但是不可能毫髮無傷,而且之後要逃走也還得花費別種工夫……)
「不是的,我和他真的只是單純的朋友,不過他是我僅僅一位的重要摯友……」
「這樣一看,還真是壯觀呢。以顯而易見的方式呈現出我至今爲止的工作成果。」
露伴轉過身,抬頭望向身後高聳的宅邸,那是一棟被藤蔓覆蓋的兩層樓西式建築。說是豪邸也不爲過,卻隱然給人過時的印象。另外庭院也很寬廣,卻疏於維護。
「可是就在那天,那本《少年JUMP》被我父母發現了。他們當然很生氣……所以我趕緊說了藉口。我說因爲我的朋友八平太同學想要看,所以我才幫他買,我自己對於漫畫根本沒有興趣……」
在增馬的帶路之下,露伴從後院來到了車道。周遭除了八平太的宅邸之外沒有其他房屋,蜿蜒的道路兩旁盡是雜木林。這裏應該是杜王町北方的森林地帶吧。
她的說法莫名地拐彎抹角。露伴有察覺到那股異樣感,但他認爲大概是增馬的說話風格而不以爲意。
八平太彷彿舞臺劇演員般以誇張的肢體動作一階一階地走下鐵梯,他左右晃動編成辮子的長長白髮,以充滿期待的視線盯向露伴。被胸肌撐得緊繃的T恤上畫有《紅黑少年》,不過圖案和以前看過的那件不同。
「當然是要請您畫漫畫!」
不怎麼焦急的露伴說着嘲諷的話,等待制造出這個狀況的罪魁禍首到來。不過,幾乎不需等待。
怒火漸漸湧上心頭,雖然被逼到絕境的是露伴,但這樣的反應無關乎他所處的狀況。
露伴不禁從椅子上站起,從桌上探出身子,用手指指向跪地的八平太。這時他無意間揮動的左手拉扯到手銬,發出「嘎鏘」巨響。
「喂……」
(那個動作……是怎麼回事?就像是明明想要立刻停下來休息,卻硬逼自己往前跑似的。她這麼拼命嗎?或者說──)
經過數小時,已可從天窗望見黎明時分的藍白天空。
跑在前方的增馬以自嘲的語氣笑了「呵呵」兩聲。
到頭來,露伴除了面對桌子思考或者偶爾起身活動筋骨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原來如此,那麼這裏就是你家囉?」
「吶,我說你啊~有看過《戰慄遊戲》嗎?史蒂芬·金寫的那部。」
「快點,到這邊來。」
「非常理想的綁架監禁呢。」
另一方面,八平太緩緩起身,低頭看向露伴,他的臉上掛着確定自己會獲勝的笑容。
八平太露出充滿期待的表情,走到桌子前方跪下。
直逼天花板的巨大書架擺滿了露伴畫的漫畫。
忽然之間,有聲音從天窗傳來。
八平太慌張地轉身背向露伴,他打算照着他所說的,到樓上端飲料過來。
(實在是虛度光陰……)
「我的父母……都非常地嚴厲。從我小時候開始,他們就不准我看漫畫與動畫……」
「來,快點。趁八平太還沒醒來。」
露伴不經意地從椅子上站起,稍微伸展身體。
「但說真的……當時的我也很想看漫畫。我對於班上同學說的《少年JUMP》這本雜誌感到好奇,所以就存了零用錢,瞞着雙親買了一本……」
「每一樣都是我的寶物!」
露伴發出咂嘴聲,再度將身體靠回椅背。他抬起腳,不講禮節地在桌上翹起二郎腿。
「嘿嘿,這些漫畫與周邊之前都是放在租賃倉庫裏呢,現在終於可以像這樣陳列了。」
「不可能!哪有這種事!」
「請您將我畫成漫畫吧!這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如果實現了,我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忽然之間,露伴有種異樣感,便爲了驗證自己的猜想而舉起左手。
增馬開始邊跑邊說,露伴放慢跑步速度,傾聽她說的話。
「平時就運動果然很重要。」
目測爲三公尺。增馬保持着這個距離,在露伴的前方奔跑。
(簡直就像被某種東西操縱似的。)
露伴不經意地察覺到某件事,突然停下腳步。
於是前方的增馬也停了下來,一樣是在距離露伴三公尺的位置。露伴雖然想將其視爲單純的偶然,但對於這個距離,他心裏有底。
「喂,等等。」
應該還有另一個露伴〈命令〉過的內容。
『解放露伴』。
事實上,增馬確實將露伴從地下室『解放』了出來,這個《命令》應該已經正確地實行了。
「你到底是……」
在露伴向增馬說話時,她發出了「啊啊」的尖叫。
「八平太醒來了!他要來了!」
增馬的叫喊令露伴不假思索地回頭看向背後。然而,即使遙望車道前方,也沒有人影。
「不對!」
增馬再度叫喊,令露伴拉回視線。
「八平太要從我的身體裏出來了!」
增馬轉身面向露伴。
忽然之間,強風吹起。樹木搖曳,晨霧也被風吹散了。遠方的朝陽照亮站在露伴前方的增馬。
增馬穿着《紅黑少年》的T恤。
「我……將《JUMP》借給了鏑木八平太,其實喜歡上《紅黑少年》的是我,卻爲了不想被父母罵,而說出虛構的朋友名字。」
增馬在這般表述時,聲音逐漸變得低沉粗獷。
「可是謊言還是被拆穿了……雙親在小純的眼前把那些漫畫燒掉了。小純嘶聲哭喊,儘管沒說出口,但自從這件事發生之後,她就非常憎恨爸爸和媽媽……」
「太好了!您似乎沒事!」
露伴在叫喊的同時,爲了與八平太拉開距離而後退。
感到愕然的露伴不禁往前方跌倒。
額頭浮現青筋的八平太想要將轉角鏡舉起來。
「…………」
「露伴老師!」
八平太在叫喊的同時,一面破壞雜木林一面前進。
「我確實寫下〈命令〉了……不過果然如我所想,對八平太無效!」
這樣的判斷照理說是沒有錯的。
「小純的爸爸和媽媽呢,對她說不準看漫畫啊!漫畫明明那麼精彩!所以小純明明最喜歡《紅黑少年》,卻只能說她不喜歡!說喜歡《紅黑少年》的不是她,而是我!是鏑木八平太!她只能如此相信啊~!」
這應該是八平太的防衛本能吧。
「請您留步啊!」
「啊哈!這個作品我就有看過了!因爲它在〈無影男〉的故事裏也有提到!」
「因爲我是小純唯一的朋友啊!」
「咕……」
「我看起來像嗎?」
增馬的身高拉長了幾十公分,長長的黑髮也在急遽的壓力下慢慢化爲白色。最後她取下眼鏡,露出白牙笑了一下。
這句話與〈無影男〉的圖畫一同寫進了八平太的書頁,不過字是左右顛倒的。
倒地的露伴仰躺在地。他大口喘氣,將氧氣送入肺部。雙腳顫抖,手臂麻痹。雖然露伴全神貫注地跑到這裏,但身體終於開始不聽使喚。
極其自然地,八平太停下了腳步。那裏正好是車道設置轉角鏡的地方。
研判出這樣的事實時,露伴倒抽了一口氣。
「我的人生是從那一天開始的,我在簽名會時說過了吧……」
轉角鏡從他頭上飛了過去,它一直線地掃開樹木,刺進露伴倒地處前方的地面。
啪的一聲,八平太的臉頰化成了書頁而剝開。
因此,露伴做好了覺悟。
「嗡」的風切聲響起,緊接而來的是樹枝有如爆炸的折斷聲。
然而八平太胡亂揮舞轉角鏡,或者透過身體衝撞掃倒了周圍的樹木,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他前進。
「咦?」
「沒錯,簡直就像是《化身博士》!」
「這傢伙……是這麼回事嗎!」
「也就是說,增馬純正是鏑木八平太!」
在露伴提高警覺時,增馬讓她的身體逐漸變形。
露伴見狀二話不說就跳過旁邊的圍欄,逃進雜木林裏。
就像在拿着剃刀般,八平太抱着沉重的轉角鏡,一步又一步地逼近。
「唉、唉唉唉~!太棒了!」
(不妙……簡直就是〈天堂之門〉的天敵,而我在戰鬥力上勝不過那傢伙!)
露伴不發一語,望着一臉陶醉的八平太。
八平太以緬懷遙遠過去的口氣繼續說道,露伴曾一度嘗試挪動身體看能否逃離,結果卻是白費力氣。
「露伴老師,請您……畫我的漫畫吧……我想小純也會很高興的~因爲她其實也很喜歡露伴老師的作品啊!」
『無法辦識岸邊露伴的身影。』
但在下個瞬間,八平太那如薄紙般的書頁自然剝落,於空中消失。仔細一看,就像是使用碳式複寫紙般,〈命令〉轉印至下方的厚實書頁上。
「咦?露伴老師!您在哪裏啊?露伴老師!」
「沒想到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八平太朝着露伴走去。
露伴衝過林木間隙時,完全不去看背後發生了什麼事。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露伴轉身衝了出去,他不打算在這裏與八平太正面衝突。
蹬地聲響起,從露伴後方逼近的質量推動空氣,壓迫露伴。這時露伴迅速將身軀橫向拋出。
「然後,在上個月!我終於代替小純成功復仇了!我在家裏放了火,把小純的爸爸和媽媽燒掉了!就和那些漫畫一樣!」
踐踏雜草的八平太沖了過來,他直接跨坐在露伴身上,以大腿牢牢地壓制住他的身體。
八平太高興地將臉湊近倒地的露伴。
八平太渾身顫抖,下意識地想觸摸自己的臉頰。不過他爲了不讓畫在臉上的畫被抹掉,以另一隻手按住想摸臉的手。
「以前小純還小時,買了好幾本〈紅黑少年〉的單行本……她還是一樣用『爲了借給我』作爲藉口……」
「我和小純的關係,可能有點不太一樣。我們彼此認識,都覺得對方是無可取代的對象,這在最近好像叫做〈假想朋友〉。啊,您可以用在漫畫裏哦!」
(可惡!那傢伙是怎麼回事,簡直亂七八糟!)
八平太張大嘴巴,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八平太臉上浮現無懼的笑容,悠然地踏出步伐。相對地露伴則是連視線都不能錯開,一點一點地退向後方。
「接續剛纔的話題,我是個很爲朋友着想的人,爲了小純,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哦……」
「是簽名,還特別給你畫了〈無影男〉。只爲了你而新繪製的圖……」
也就是說,現在的八平太不被任何人束縛,成了自由且無敵的存在。無論露伴想逃到哪裏,他想必都會追過去,而且他也沒有一般人的道德觀念。
「怎、怎、怎麼辦!只屬於我的!特別爲了我而畫的!好想看!到底是怎樣子的!啊!」
以前八平太之所以會說「終於可以過着自由的生活」,其話中含意並非是出獄,而是指增馬純的雙親亡故,他不再受到身體上的限制;以及靠着遺產或保險給付而獲得經濟上的自由。
跳過來的八平太穿過了露伴身邊。在這瞬間,露伴發動〈天堂之門〉。
「我小看你了,本來以爲你只是個麻煩的粉絲;但在聽了你的話之後,我對你改觀了。你的友情值得尊敬。」
八平太緩緩起身,直直地盯向露伴。
八平太感動得哽咽哭泣,露伴從他的背後走近。
「咕,唔哦哦!」
於是八平太發現了刺在地面的轉角鏡。
「寫下〈命令〉!你『無法看到岸邊露伴』!」
「說真的……」
八平太轉過了頭,他沒有發現在站在身旁的露伴而環視周圍。
「所以,這是我給你的〈粉絲服務〉。」
八平太高聲歡呼,解開了對露伴的壓制。他四處張望,尋找着某樣東西。
一切都改變了。女性轉換成男性,增馬純變成鏑木八平太。以及,安全化爲危機。
他的臉像書頁般開啓,〈天堂之門〉的〈命令〉的確已經寫進去了。
「能夠以直覺理解!就如同透過〈天堂之門〉的〈命令〉超越肉體極限,她則是藉由〈精神〉的變化使身體產生變化!」
「啊啊啊啊啊!」
「喂喂喂……不會吧?」
八平太以雙手抓住轉角鏡的立杆,他將力氣注入全身,擺出像在拔蘿蔔的姿勢。
「我在畫圖時,同時以〈天堂之門〉寫下了〈命令〉……雖然是千鈞一髮的倉促判斷……不過你這次應該能確實地認知到〈命令〉吧,畢竟那是爲了你而畫的圖。不讓增馬純的〈精神〉表露於外,而是以鏑木八平太的〈精神〉觀看並理解那道〈命令〉……」
另一方面,露伴能做的只有逃跑。他一個勁地奔跑,他打算先跑出森林,至少要到達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在這個狀況下,他想不出能逆轉情勢的祕策。
「啊啊……露伴老師,太感謝您了~!咦,露伴老師……」
額頭有溫熱液體的觸感,露伴用手一摸,手指便沾附了有黏性的血液。是被樹枝割傷的?還是扔過來的轉角鏡造成的擦傷?
「討厭啦,好累哦~」
「小純呀,是個可憐的女生啊~!」
「露伴老師~!」
低着頭的增馬繃緊了背部肌肉,其肉體發出了令人不快的擠壓聲。嘎叩嘎叩的聲音響起,她的骨骼重新組合,甚至連骨架都改變了。手腳伸長,全身肌肉漸漸隆起。
「露、露、露、露伴老師……」
「也就是這麼回事嗎……〈天堂之門〉能夠干涉精神,但目標要是有兩個以上,〈命令〉就只能對錶露於外者生效……」
「不過……」八平太接着說道。他爲了舒緩肌肉僵硬而不斷轉動脖子,發出骨頭摩擦聲。
「嗚!」
總而言之,露伴該做的事情是逃走。若是在雜木林裏奔跑,他會比身材高大的八平太更爲有利。
「露伴老師,您有沒有事~?」
「唔、唔哦哦!好厲害~!」
露伴將手伸向八平太的臉,他以指尖沾到的血充當墨水,將他的臉頰作爲畫布,在一瞬之間畫了某些東西。
「我喜歡露伴老師的作品!這是我的真心話,卻是小純隱瞞起來的思念!爲了小純,我希望能請露伴老師畫漫畫!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要我胡作非爲都可以!」
「希望你能喜歡。」
「我會考慮的……」
隨着詭異的咯吱聲響起,柏油路面逐漸隆起。細小的石礫向周圍飛散,最後轉角鏡連同底座的混凝土被拔了起來。
在衝力的作用下,跳過來的八平太跌在車道上。露伴則是呼吸急促,讓身體靠着護欄。
八平太在遇到自己的〈精神〉會受到傷害的情況時,能夠瞬時切換人格。因此在他被露伴的〈天堂之門〉攻擊的瞬間,增馬的〈精神〉會自動錶露於外,承受所有〈命令〉。
「請您乖乖地回去吧~否則,我就只能訴諸武力了……」
異樣的事態在露伴眼前發生。
八平太立即衝出去,爲了看畫在他臉頰上的〈粉絲服務〉,以雙手抓住角度變成橫向的轉角鏡。
八平太似乎對於自己的行爲沒有罪惡感,他津津樂地道講述自己是如何引發火災的。雖然這件事聽了讓人不舒服,不過露伴在他的這段話中有了新發現。
八平太搖搖晃晃地起身。他不安地左右擺頭,似乎在尋找露伴。
「露伴老師,您到哪裏去啦?唉~請您出來啊!」
八平太無視身旁的露伴,一面大叫一面走向雜木林深處。
「鏑金八平太……擁有驚人執念的、我的粉絲。就某種意義而言,是個甚至能感受到敬意的對手。所以需要做好覺悟,不會再度相遇的覺悟……」
不久之後,八平太的身影消失於樹林的彼端,確認了此事的露伴也向着車道踏出步伐。
「但若只是粉絲信,倒是可以等你寄來。」
不知何時之間,晨霧已經散去,陽光毫無顧慮地照亮了周遭。
兩年後的某日,露伴收到了一封粉絲信。
寄信人是鏑木八平太,但寫在信封背面的單位是F監獄分所。
『致露伴老師。』
以這句話爲開頭的粉絲信就和以前將八平太變成書時所看到的一樣,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
『好久不見了,我是鏑木八平太。首先,獄警可能會問我這名字是什麼意思,所以請容我解釋它只是個筆名。』
露伴將信帶進家裏的工作室,停下了工作,繼續閱讀這封粉絲信。
『由於我在自宅縱火而殺害增馬純的雙親,目前正在服刑。』
這個事實是露伴也知道的,最後一次與八平太見面的那天過後,他馬上就被警察逮捕了。新聞報導稱他對雙親懷恨已久,最終犯下罪行,畫面上使用的則是增馬純的照片。
知曉鏑木八平太真面目的應該只有露伴與增馬兩人吧。
『我應該還要在監獄裏待上三十年,我會每天面對自己的罪行並深刻反省。不過這樣的生活中還是有個唯一的樂趣,就是閱讀露伴老師的漫畫。』
露伴不禁「呵」地笑了出來。
看來八平太依舊是露伴的粉絲,似乎有人送《紅黑少年》的新書給他作爲慰問品,已讀完的八平太在信裏用好幾行寫出一連串讚不絕口的感想。
『今後也由衷期盼能拜讀老師的新作。最後,遙祝露伴老師大放異彩與身體健康。』
與前面的熱情感想截然不同,信末以剋制且恭敬的語氣作結,這大概就是八平太拿捏的〈適度的距離感〉吧。
露伴讀完八平太的來信後,直接移動至工作室後方的書架前,打開抽屜便可看到裏面塞滿了大量的粉絲信。
『您的粉絲·鏑木八平太敬上。』
露伴翻到信的最後。
如此低語的露伴,在粉絲信堆加入了新的一封。
「不用你說,我也會繼續畫新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