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岸邊露伴完全不叫喊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5萬 字

本篇作者:北國ばらっど

〈時間就是金錢〉。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出自美利堅合衆國的政治家——班傑明•富蘭克林。簡單來說,是勸人「時間像金錢一樣寶貴,不要隨意浪費」。雖然是外來的格言,但已經深深滲透到現代日本人的文化中。

首先,這句話把〈金錢〉看得比〈時間〉更重要。

像〈那個人彷彿是女神〉、〈這簡直就是我的寶物〉這類用正面詞語比喻人事物的句子,前提就是〈拿來舉例的東西〉都是〈具有價值的〉。

因此,既然〈金錢〉被用來強調〈時間〉的重要性,那自然代表〈金錢〉也非常重要。

只要活在現代日本,這就是深植人心、理所當然的價值觀。

不過……坂上誠子實在不覺得這種價值觀深植於自己的顧客——知名漫畫家岸邊露伴的心中。

坂上誠子稅理士 是岸邊露伴的稅務顧問。

1. 編注:類似於臺灣的稅務代理人。

「露伴老師,我有時候在想啊…………」

「什麼?」

「你該不會是來自某個遙遠國家的王子吧?不然就是家族是大財團,大概有三棟位於丸之內的大樓能讓你自由處置之類的。」

「你的想像還真是特別…………我看起來像是有那種出身的人嗎?」

「看不出來呢。雖然我剛換了新的眼鏡,但還是看不出來。」

「那你剛纔怎麼會那麼說?」

「露伴老師,我指的是〈金錢觀〉啊。」

誠子用〈OROBIANCO L9;UNIQUE〉的原子筆的按壓部分揉着自己的太陽穴,那是她〈不愉快的訊號〉。

三十三歲。誠子無論身爲女性或成年人都處於〈成熟期〉。儘管這動作顯得有些消極,但她做起來也美得像是一幅畫。

「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我叫你〈還給我〉。」

「你不瞭解。你口中的〈瞭解〉就像叫小學生〈去寫功課〉時,他們說的〈好——我正打算要去寫——〉這種回答一樣不值得信任。」

露伴的腦中沒有跟這個單字有關的記憶。

「外界?」

露伴多少有點緊張,但這件事跟他自己的立場有關。既然如此,要是虛言巧飾或是對此找藉口,那就是對人生的〈不誠實〉。

然而,收據記載的是〈把錢花在哪些地方〉,雖然程度不及〈天堂之門〉,但也能展現一個人的生活。可以說正是代表了〈某人過去〉的文件。

他的表情讓誠子有點憤怒,甚至感覺下腹部痛了起來。她認爲自己的慢性膀胱炎有部分起因是工作上的壓力。

「我說啊~~~~~」

「…………〈神〉……?」

誠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文件封面寫着〈○○年度 收據〉。

「〈畫出好漫畫〉纔是第一位。〈不可能〉會有除此以外的順序。」

3. 編注:通常鋪有坑洞狀的隔音材料。

「當然啦。用來評估花費的金額能收到〈多少效果〉……我想的應該沒錯吧。」

直到誠子以驚人的氣勢往露伴撲過去之前——

露伴在第二枝箭飛過來前,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撿了起來。

誠子明顯露出傻眼的表情。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因爲要取材〈妖怪傳說〉——」

喀鏘!美工刀發出清脆的聲響刺在牆上。雖然露伴躲過了,但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並不是用〈收入〉挑選客人,而是用〈才華〉。肉體、頭腦、藝術等不同領域……總之就是〈有才華的人〉。

「也就是說,露伴老師…………是爲了要〈負起責任〉纔會當職業漫畫家嗎?負起責任,爲了〈做好工作〉而賺錢?」

露伴清楚這件事,所以他才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眼前突然〈扔過來的原子筆〉。

誠子確實很歇斯底里。再加上她的父親是畫家,而且父親對金錢管理的態度很隨便,最後沒能發揮才華就破產了。而這件事似乎在她心裏留下了創傷。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如果沒辦法找出〈賺錢〉的價值,就不需要當〈職業〉漫畫家了吧?現在這個時代,就算在〈社羣網站〉之類的地方畫漫畫,還是會有很多人來看吧?倒不如說,用〈興趣〉畫漫畫並免費公開,還比較符合你的價值觀吧?」

露伴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還給我!」

「因爲度假村要在被你當成作品背景的山上開一條路,所以你就把周圍的山都買下來阻止他們對吧————!嗯,我知道。我還以爲耳朵壞了,還再問了你一次買了多少座山呢——!老實說,這種事只有腦袋壞掉、頭殼裝滿大便的人才會做!哪個世界會有因〈取材費〉而〈破產〉的漫畫家啊!」

然而……

「不一樣。〈藝術〉是自我表現。心想〈自己要畫這個〉,然後照自己的想法完成作品就好。然而……如果是〈娛樂〉,那就必須顧慮到外界。」

那些用文件繩綁着的請款單和收據掉到地上,甚至還滑到露伴腳邊。

這有可能是公司名稱,也有可能是〈岡見〉 這個姓氏。雖然露伴有點在意,但並沒有特別感興趣。

「哎~~~~~~呀!」

誠子會挑客人。

誠子不小心太過用力,她的筆射偏了。

4. 編注:OKAMISAMA的原文爲「オカミサマ」,與神、貴客、岡見讀音相同。

她是〈才華的監護人〉。

「什麼?」

「〈不可能〉這句話是我要說的纔對吧————————!」

然而,某些客層很需要她的幫忙。比如說運動選手、自由作家或是像岸邊露伴這樣的漫畫家,這些人都很倚重她。

因此,他確實對這東西頗感興趣。雖然他知道偷看是不好的,但也並不會不想看。他覺得不小心看到也是沒辦法的事。

露伴在二十歲的時候採訪了某個住在杜王町的雕刻家,當時那位雕刻家便將誠子介紹給他認識。對方告訴他,漫畫家是個人經營者,所以認識會計稅務的專家會比較好。

她花了兩秒左右在腦海整理自己的認知,接着繼續說道:

沒錯,在這個時候,露伴的〈好奇心〉深深受到了刺激。

「你以爲是誰害的啊!真是的~~~太差勁了!我累積壓力的速度比存錢的速度還要快五倍!如果膀胱炎復發你要怎麼賠我啊!〈膀胱炎病毒〉!你們這些創作者一定都是病毒!」

「在〈這個世界〉以外的某個世界……比如說〈隔壁的世界〉之類的地方,如果真有這種事還滿有意思的呢……至少,〈這個世界〉就有這樣一個人在這裏,我認爲……以〈漫畫家的生活方式〉來說並沒有錯。只要是以工作爲傲的漫畫家,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吧?」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吧。〈神〉是什麼?」

「稿費多少?如果出單行本,版稅能夠讓你與買下幾座山的投資相抵嗎?你認爲這樣能〈賺錢〉嗎!? 」

誠子也看過好幾個像露伴那樣有藝術家個性的人,應該已經習慣跟性格怪異的客人相處了。不過……岸邊露伴這個人常會超出誠子常識與忍耐的容許範圍。

「我並不認爲自己花錢如流水,我可是很重視金錢的。雖然並不是〈所有〉情況都這樣,但在社會上是〈絕對〉的。因爲我是以專業人士的身分在工作,我好歹知道工作獲得的報酬並不是什麼輕如鴻毛的東西。因此,在能負擔的範圍內,我覺得〈必要〉的東西就會花錢購買……這樣沒辦法稱做〈常識〉嗎?」

露伴知道偷看別人的收據不是件好事。

「就是庶民的金錢觀。更加……具有常識的部分。比如說……收集龜友百貨的〈點數〉……午餐喫的不是〈義大利餐廳的燉飯〉而是〈連鎖店的牛井〉……慢跑的地點不是〈飯店頂樓的健身房〉而是〈附近的公園〉……你需要的就是〈這些〉。」

〈OKAMISAMA〉這五個片假名寫在收據的姓名欄位。底下的備註寫着商品名、服務內容以及金錢的用途。

因爲這就是這個故事的開端。

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發出〈你敢胡說八道我就會發飆〉的訊號。露伴心想,買筆來丟不是也很浪費嗎?

「我並不是想要享受奢華的生活才這麼做的。如果不喫美味的料理,就無法畫出喫到美食的〈感動〉……多采多姿的日常生活能讓我的感性變得更加豐富。我〈瞭解〉這種生活必須花費相當多金錢,所以也不會持續做出超越經濟能力的行爲。」

「呼……呼……露伴老師。你……知道所謂的〈CP值〉吧……?」

該怎麼說呢,總而言之,他就是看了。

「你是說我沒有〈金錢觀〉嗎?」

露伴隔壁的桌子堆滿了文件。她的筆射中了文件,扔出去的力道讓整堆文件都崩塌下來。

「這兩者有差那麼多嗎?」

因此,露伴接下來說的內容非常真實,是他的真心話。

譯註:臺灣的會計師資格,在日本可分爲專門審計的「公認會計士」與專門處理稅務的「稅理士」。至於日本的「行政書士」負責的則是代爲申請簽證、辦理公司登記等衆多法務事項。

這裏是坂上稅理士事務所,座落於杜王町郊區,位在葡萄丘高中與杜王靈園之間。事務所就在住宅區深處的獨棟房子中低調地營業。

「〈妖怪傳說〉的漫畫……應該有買下山的價值吧?如果你跟我說〈沒有〉,我就會讓你的臉變得跟〈音樂室的牆壁〉 一樣。」

「……雖然是我惹你生氣的,由我來說不太恰當,但這就是你生氣的後果。你要不要冷靜一點?」

老實說,誠子已經〈發飆〉了。

原子筆像飛鏢一樣直直地釘在露伴身後的牆上。如果直接命中他的話,露伴的臉頰恐怕已經〈開了個洞〉。露伴確實打了冷顫,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誠子〈發飆〉的樣子。

「你會告訴我的。不然我會進行有點特別的〈取材〉…………這都是爲了追求藝術。」

誠子大聲怒吼。她塗了好幾層護脣膏的嘴脣,看起來甚至快被撕裂了。與此同時,她果然又扔出了筆。當然,露伴躲過了。

「就是讀者……身爲職業漫畫家,這是很重要的。我收取報酬、約定截稿日、讓讀者〈花錢購買及閱讀〉雜誌或單行本……〈收取對價〉這種意識會讓作品產生〈責任〉。若是沒有明碼標價,作者就會在不知不覺間妥協。」

她的工作能力十分強,雖然她有公認會計士與行政書士*的資格,但並沒有什麼名氣,在這間事務所工作的也只有誠子一個人。

會客用的桌子是由兩張辦公桌合併而成。露伴坐在桌子另一邊出言反駁誠子:

「嗯……說的也是,你就是這種人。」

露伴身後的牆壁像月球表面一樣佈滿了坑洞。從上面插着的幾種文具來看,那裏就像是奇怪的筆筒,或者可以說是筆冢——總之就是一片慘狀。

「啊!」

「這點不會有錯。那是最棒的一次取材。我體驗到了非常難得的經驗……我遇到了〈妖怪〉。如果想成是〈用錢買到〉那種體驗,我認爲是非常便宜的價格。」

「也就是說…………」

這就是坂上誠子的生活方式,也是她引以爲傲的目標。

「是這樣沒錯。」

是有人委託她記帳的收據吧。由於本子在掉下來時打開了,他撿起時看到了裏面的內容。

誠子從桌上的筆筒拿出一枝新的原子筆揉着額頭。

因此,露伴和誠子也往來了滿長一段時間。

寫着一個陌生的單字。

她之所以會開始當〈才華的監護人〉也跟這段過去有關。露伴雖然不會說完全無法同情她,但……這段過去跟露伴又沒關係,他想要繼續反駁下去,所以並沒有因此而退縮。

誠子稍微喘了口氣。

然而,這種反應會對露伴產生什麼效果,就不言自明瞭。誠子在一時衝動後,立刻察覺了這一點。

被誠子一直這麼說,讓露伴也有些惱怒了。

這是很常發生的事,但……這次的原因很明顯。

誠子表情猙獰地想要從露伴手中搶回收據。這不是普通情況。雖然誠子平時〈發飆〉的樣子就很奇怪了,但她此時的態度明顯像是在處理〈危險物品〉。

「好,好。我想你一定畫出了很棒的作品吧,那部作品〈賺了多少錢〉?」

這枝筆跟剛剛的不一樣,是在書局買的便宜貨,一打只要九百日圓。是買來在產生了〈我可能又會扔筆〉的預感時用的。

所以誠子纔會發出那種〈不愉快的訊號〉。

「確實……如果是〈藝術〉的話,那樣也可以……但漫畫不只是〈藝術〉,同時也是〈娛樂〉。」

在某方面擁有非凡才華的人,常常沒有時間管理金錢。歷史上已經證實了這件事。

一陣風聲從耳邊掠過,這次飛過來的是美工刀。

有些人或許有機會能在文化史留名千古,爲了不讓那些人的〈可能性〉因金錢管理不當而被埋沒甚至破滅,誠子靠着自己的知識爲他們提供建議與幫助。

「露伴老師……我再說一次,你需要的是〈金錢觀〉。」

「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畫漫畫是〈爲了讓人閱讀〉,就只是這樣而已……並不是爲了受人稱讚,當然也不是爲了錢。雖然我需要收入過活,但只要我有〈能畫出好漫畫的把握〉,是否能〈賺錢〉就一點也不重要。」

映入眼簾的收據中的其中一張……

他想起收據抬頭常會寫着〈貴客〉這個詞,如果〈OKAMISAMA〉指的是〈貴客〉也可以理解,但〈貴客〉這個詞常見的讀音是〈UESAMA〉。

「從〈常識〉來看,因爲覺得〈必要〉所以〈爲了取材買了六座山〉是不行的!這就是我想說的!!」

「…………一般人應該是爲了賺錢而〈負起責任〉吧?所以纔會努力〈想要做好工作〉。你的順序太奇怪了。〈金錢〉應該擺在第一位纔對!」

「以〈經營者的生活方式〉來說是大錯特錯!你這個腹瀉王八蛋——————!」

所謂的動機以及是否故意去看,全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岸邊露伴看了什麼和吸收了什麼,又對什麼產生了興趣。

「…………嘖!」

誠子毫不隱瞞地嘖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但誠子察覺了露伴會用某種手段進行〈強迫取材〉。誠子相信,就算她現在不說,露伴也一定會用像是〈打開古老帳簿〉的方式,調查誠子的記憶與知識。

因此,她已經放棄了抵抗。

她心想,比起知識被露伴偷窺並拿來當漫畫題材,不如主動說明比較好。

「………………所謂的〈神〉,是種狡詐的祕技。」

「祕技?」

「沒錯。是資本主義社會……用貨幣衡量價值的世界祕技。會計教科書不會寫,法律也沒有記載。不過……在從事我們這種職業的人中,有小部分人悄悄地把這件事傳承了下去。這是確實存在的事實,是讓人不得不承認的奇特現象。」

「真是囉唆……我不是說了嗎?我要以單刀直入的方式詢問。」

「也就是說……呃……比如說契約書……或者是收據。可以把〈神〉這個詞寫在跟〈金錢交易〉有關的文件的抬頭。)

「會發生什麼事?講簡潔一點。」

「〈神〉會消除——把〈必須付錢〉這個事實消除。」

「…………」

露伴心想,與其說是祕技,反而更像是〈金手指〉吧。但他認爲誠子恐怕聽不懂遊戲方面的舉例,所以沒有說出口。誠子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神〉很危險。沒有任何東西比〈免費〉還貴。〈交易〉這個手段,無論以何種形式都一定會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所謂〈交易〉就是〈讓帳目收支平衡〉……絕對不會只有單方面得到好處。〈損益總是會兩平〉。使用〈神〉會破壞這個平衡,然後發生相應的〈反彈〉。」

「……這種像是都市傳說一樣的故事,你講起來還滿有一回事的嘛?」

「嗯,當然啊。因爲——」

誠子說到一半,突然有陣輕快的音樂打斷了她的話。

那是流行於年輕女性之間的日本熱門歌曲。如果誠子在KTV點了這首歌,旁人的眼光應該會讓她覺得很不自在吧。

誠子沒跟露伴打招呼,便直接從懷中拿出手機並接起電話。

他在菜餚上桌前環視了一下店內。

除此之外,露伴的腦中只想着「回程搭新幹線時在車站買個豬排三明治,到時候搭配窗外的景色一起喫也不錯」。

雖然也可以喝旅館附贈的咖啡,不過每間旅館的咖啡味道好壞差異很大。

「住宿的客人在退房時跟旅館費用一起結帳就好。」

「我一開始還在想會以什麼形式發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變得一開始就根本不需要付錢〉……〈神〉真的存在呢。」

店員的應對方式該說是一板一眼嗎?每件事情都像是在〈照本宣科〉,讓露伴不太高興,但他還是開始結帳了。

露伴是聽到〈錢仙〉就會去嘗試、得知〈詛咒影片〉就會去看的那種人。想要瞭解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實際體驗是最好的手段。

「好的,沒問題。請問抬頭要寫什麼呢?」

雖然是免費,但店員還是給了他〈收據〉。抬頭寫着〈神〉。細目寫着〈書籍費〉,金額寫着〈一萬兩千圓〉。

旅館的房間雖然算是精美,但走廊顯得有點單調。話雖如此,商務旅館的走廊只是讓人走的地方罷了,這也沒辦法。

這裏是商務旅館的餐廳,跟他在杜王町常去的義大利餐廳比起來,氣氛雖然較爲廉價,但在細節顯然有講究之處。

露伴是用電子支付的方式結帳的。他雖然不喜歡都會擁擠的氣氛,但不管是坐火車、搭計程車或是到自動販賣機買東西,都能夠用電子支付解決。他承認這確實是都會的優點。

「什麼?」

露伴立刻前往附近的書店,隨意尋找〈也不是完全不需要的書籍〉。他剛好找到了適合當成作畫參考資料的〈人體解剖圖 上•下〉這套高價書籍,又看到了〈弄丟鼻子的大象〉這本書,覺得有點意思,決定一起買了下來。

出版社雖然會負擔旅費和交通費,但參加活動本身並沒有報酬。也就是所謂的做白工。露伴本身並不太在意這種事,但漫畫家並不是偶像明星。要簽名是可以,但出版社還要他跟讀者陪笑,這讓他累積了相當大的壓力。

快到午夜十二點了。

收銀機上出現的金額,一下子就超過了五位數。如果付了這筆錢,晚餐大概就得喫泡麪了。就算如此,露伴一旦對書產生興趣,就沒有放棄不買這個選項……但今天目的並不在此。

露伴走進旅館房間,他把關於〈神〉的題材記載在筆記本上,還寫了簡單的劇情大綱,以便之後擴寫成漫畫。雖然寫起來的感覺還不錯,不過他想要再多點〈強烈的刺激〉。他雖然覺得還需要追加一些題材,但現在先到此爲止。

在店員寫完收據抬頭的同時——

「我不是說不要了嗎?你那種〈把背起來的工作流程直接念出來〉的應對方式只會浪費時間。希望你不要再說了~~~」

因此——

露伴獲得了價格高昂的參考資料以及有興趣的書。接下來應該要稍微慎重一點,等待適合的時機再使用〈神〉這個能力。露伴心想,就先回旅館看這些書吧。於是他走向了責任編輯指定的商務旅館。

「————————這位客人,恭喜您。」

「我記得是……〈金錢交易〉。既然如此,那我只要在附近買個東西就好。如果不是〈契約書〉,只是〈收據〉也沒關係……請對方在抬頭寫〈神〉……只要這樣就好。」

「客人,本店老闆自創業以來便很重視〈緣分〉。老闆認爲我們能賺到〈圓〉,都是來店的各位客人帶來的〈緣〉……因此,本店一直都會在收銀臺記錄〈來店人次與硬幣或紙幣的面額相同〉的客人。其中包含了第一位、第五位、第十位……第一千位及第五千位的客人……」

搭新幹線從杜王町到S市大約花了一個半小時。從東京車站搭車到會場大約是三十分鐘。會場位於世田谷的美術館,舉辦的活動是親筆原稿展覽以及作者親自露面的簽名會。

「〈油封合鴨〉……醬汁雖以紅酒爲基底,但其中具有刺激性的〈芥末籽〉風味相當突出,激起了我的食慾……感覺像在催促舌頭繼續喫下去。千層麪也一點都不隨便,完全不會讓人感受到菠菜討人厭的味道……這種愈嚼愈豐富的〈風味〉,是〈核桃醬〉!很好!每種料理都充滿了〈不會讓你只驚訝一次〉的堅持!」

總共三本。露伴粗略估算了一下價錢,這次購物恐怕得花上一萬兩千圓左右。他立刻前往櫃檯,在不算太長的隊伍後面排隊。

路上有已成爲公園的古墳遺蹟、三軒茶屋的黑市遺址等處,也有些會引起他興趣的地點,但……露伴當天並沒有這種〈心情〉。

現在是網際網路普及的時代。

露伴先把行李放到房間,接着決定去填飽肚子。

剩下的時間,就在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單人房思考題材,以及悠閒地閱讀中度過。

比起因上當受騙而買了高價物品,〈感覺很有趣的題材其實是假的〉這個可能性,讓露伴的心靈更難受。

就算他想追問,誠子想必也會先囉唆地訓他一頓。

「而您是〈第一萬位〉來店的客人,因此本次購買的商品可以〈免費〉帶走。」

「我不是說了嗎?寫片假名就好了。就像職棒選手替小孩子在球上簽名那樣,迅速寫一寫就好。」

他感受到誠子的視線從背後傳來。這時露伴纔想到,今天只有聽誠子提到破產的教訓,反而沒機會跟她商量重要的事。

那天,露伴受邀參加世田谷區的某個活動。

露伴回到旅館附近後,走近眼前的販賣機,買了一瓶100%柳橙汁。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可以靠自己〈取材〉。

甜點〈蕃薯慕斯〉也被他迅速地喫得一乾二淨。

「結果還是沒能討論到正題啊……購買〈月球土地〉的錢可以記在取材費的帳上嗎?這件事……我下次再來找你商量吧。」

雖然他還想再嘗試一下,但這種行爲就像是買東西不付錢,如果隨便這麼做就有可能會變成單純的〈貪財行爲〉。

「……〈神〉……是吧?」

露伴稍微猶豫了一下便點了晚間套餐,並選了〈油封合鴨〉當主菜。

「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有會員卡嗎?」

想到這裏,露伴覺得買些可以解渴的飲料回房間也不賴。

在那之後的時間,他都在看書。

露伴喫飽之後,邊隨意思考這些事,邊去旅館櫃檯借了個低反彈枕,迅速地回去窩在房間。

「以自動販賣機的果汁來說還滿好喝的呢……會是我明天早上起牀後,想要第一口喝到的味道……先買幾瓶放冰箱吧。順便再到超商之類的地方,買點可以搭配的食物……」

不久之後,侍者把菜餚端了上來,滋味果然不錯。

這個地方跟長谷川町子這位名人有着很深的關係。身爲漫畫家,露伴對這裏也不是全無興趣,但他平常不會主動露臉參加活動。那麼,今天爲什麼會來呢?因爲他最近手頭有點拮据。

「…………」

然而,他前往櫃檯結帳後……

他雖然認爲服務讀者也是漫畫家的工作之一,但這件事依然讓他身心疲勞。

露伴問出版社能否預支稿費,結果對方說「雖然不是交換條件,不過您是否偶爾跟您的衆多書迷見個面呢?」。經出版社一番說服之後,就算是露伴也很難拒絕。

雖然房間是以岸邊露伴的名義預訂的,但這次的住宿費當然是由編輯部負擔。作家只要完成入住手續就能悠閒地休息了。

老實說,露伴原本是抱着踩地雷的心情進來的,想不到廚師的廚藝比他預料的還要好,是一間能享受美味料理的餐廳。露伴充滿了飽足與滿足感,他一點也不在意花了太多錢這件事,直接走向櫃檯結帳。

像是討論橫跨不同雜誌的企劃、參加在首都圈舉辦的活動等等。如果是行動派的作家,親自去出版社的機會其實還滿多的。

「唔……這間旅館附設的餐廳還不錯嘛。我有聽過這間店的名字……〈薩摩土雞之義式獵人燉雞〉……這次出差幾乎沒花到自己的錢啊。喫頓好料再回去吧……」

紙袋裏包着三本書。

他突然覺得口很渴,而之前買回來的柳橙汁早就喝完了。感到口渴以後,他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神〉的話題就這樣突然斷了,讓露伴有點遺憾,但重點部分……可說是〈概要〉的部分已經問到了。

「喂喂?我是坂上……土山先生?那件事我已經拒絕了……而且,如果不是緊急的事,工作上的事請打事務所電話……嗯。嗯……」

「啊啊,那麼…………可以幫我開〈收據〉嗎?不是印刷的收據,要是手開的那種。」

他走進餐廳,選了窗邊的一個小座位,又看了一下菜單。他看上的是〈義式獵人燉雞〉,但其他菜式看起來也不錯。參加完活動後又走了好一段路,身體正控訴着飢餓。

他想起了那個單字。

他的想法是,如果出差地點沒有引起自己興趣的東西,從自己的心中找出有興趣的東西就行了,也就是之前只聽到片段意義的那個單字。

他在電梯口等了一下電梯。

柳橙汁如果不是「100%純果汁」,包裝就不能使用柳橙的剖面圖,這是〈公平交易委員會〉規定的。因此,不管是在超市或自動販賣機購買,都能保證品質。露伴覺得,這真是個良好的文化。

露伴體驗到無可懷疑的真正〈異變〉後,滿足地把收據收進口袋。這並不是〈洗腦〉或〈幻術〉之類的東西——

誠子邊講電話邊用原子筆的按壓處揉着太陽穴。看來這通電話會講滿久的。

露伴以這種心情度過了整個活動,編輯約他去「喝一杯慶祝活動結束」,但他拒絕了。他很快變成了一個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在世田谷的街上。

然而……他馬上就明白自己只是杞人憂天。

「好的,非常抱歉。」

只要拿出手機嗶一下就能付帳。露伴拿起從販賣機掉出來的果汁走向旅館,迅速地完成了入住手續。

「請寫〈神〉。」

要說的話,應該是〈操控命運〉。

離開的時候,露伴雖然不期待誠子會回答,卻還是對她說:

露伴拿起手機走出房間,順便還帶了錢包。

店內照明和音樂都顯得較爲柔和,表示店家會特別注意不讓這兩者干擾客人品嚐料理。這裏的裝潢也比旅館內部更加高級,讓露伴頗有好感,也讓他更加期待。

露伴看到對方這種儘可能多〈賺錢〉的策略,他覺得十分厲害。書店的集點卡也是這樣,靠着這種稍微動手腳的工夫提升銷售額,或許正是誠子所說的〈庶民的金錢觀〉吧。

露伴看到原子筆飛過來,便急忙動身踏上歸途。

也就是說,延後付費會減輕花錢的意識,之後一起請款會更容易讓人掏錢……就是這樣的機制。

想到之後,他就立刻開始行動。

有特殊能力登場的漫畫很多,但這種能力太過強大,必須是最終大魔王才能擁有。露伴不否認這種能力的特色太過極端,但的確能當成漫畫題材。

結果,露伴以這種形式免費獲得了這些書並走出店外。

「這次的出差決定得很突然,行程也排得很滿……真是的。早上時間很趕,害我竟然不小心把〈指甲剪得太深〉,這是很少見的狀況。因此,我現在非常想立刻回去……」

漫畫家原本就是在家工作者,因爲這些通訊手段變得發達,讓他們就算住在大都市以外的地方也能輕鬆地工作。不僅交稿方便,就算在家也能輕易地跟編輯討論。

〈人體解剖圖 上•下〉雖然也很有意思,但順便買的〈弄丟鼻子的大象〉實在非常有趣,等到他回過神時,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呃……請問是〈神〉嗎?」

彷彿刻意抓準這個時機一般,店員突然抬起頭。

視訊電話在從前只是科幻作品中的超級道具,但那個時代早就過了,現在有一大堆免費通話軟體可以透過光纖網路進行視訊通話。

「………………原來如此。」

「你好像很忙,我就先回去了……接下來必須要替難得的〈出差〉做準備。改天我再來吧。」

「現在會員購物可獲得百分之五的點數回饋。只要出示身分證,再稍微操作觸控螢幕兩分鐘左右,就能立刻完成會員申請了。考慮到之後的消費,辦理會員非常划算喔。」

露伴起身往事務所出口走去。

不過……就算是這樣,漫畫家一直待在家鄉就可以了嗎?其實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爲常會有事情讓漫畫家出遠門。

店員的表情顯得相當〈困惑〉,露伴內心開始產生(喂喂喂,該不會是假消息吧?)或是(坂上誠子……她該不會是爲了讓我在花錢時能收斂一點,才演了這場戲吧……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讓人失望的漫畫題材。這點我可無法原諒。)之類的想法。

「哦,是這樣啊。」

雖然他一開始認爲這是件麻煩的工作,但來了後才覺得是場還不賴的旅行。不僅試用了〈神〉,還買到了在杜王町沒看過的書。晚餐也很美味。回頭想想,這次出差說不定跟休假沒兩樣。

這時……

「……到房間就開始整理漫畫題材,然後來看剛纔買的書吧……雖然現在產生了很多靈感,但也不代表能夠立刻開始畫漫畫。既然如此,偶爾稍微熬夜一下或許也不錯。」

「沒有。我也不打算辦會員。」

雖然錢包在回到杜王町時會變得很輕,但他並不後悔。因爲少掉的錢填飽了他的肚子,也讓他的心靈得到滿足。

他一邊看着掛在平整的奶油色牆壁上的圖畫,一邊等待電梯。

「……這雖然是抽象畫,但在奶油色牆壁掛深藍色的畫,這到底是什麼品味?而且花瓶插的還是紅色玫瑰,真是讓人搞不懂。」

仔細一看才發現壁紙有些黃班,地毯也有點焦痕,許多地方都令人在意。

要求商務旅館的電梯大廳必須有美感,這也是件過分的事,但一樓餐廳的裝潢確實不錯,讓他反而更在意這一點。

這種不知該說是隨便還是雜亂的裝潢,讓露伴有點反感,連他也不知道爲何會如此煩躁。這時電梯終於來了。

深夜搭電梯通常都不會遇到其他人。

一個人搭電梯……特別是下樓時,總會有種強烈的封閉感。明明在抵達大廳前只有一小段時間,卻覺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纔好。

「這麼說來……我記得有個傳聞是〈搭電梯去異世界的方法〉。結果完全是假消息,讓我很失望。」

露伴站在緩緩下降的電梯中,看着牆上張貼的旅館樓層介紹,以及附近居酒屋的特價情報等廣告。

他感覺背部有點癢。

露伴想起自己先前沉迷於工作和閱讀,結果完全忘了洗澡這件事。自從開始意識到癢後,他感覺腋下、脖子、關節處也都有點不太舒服。

露伴摸了摸下巴,發現有刺刺的突起,摸起來應該是鬍鬚。他心想:「我不太想用旅館準備的拋棄式刮鬍刀,去超商買一把回來吧。」商務旅館附近大多都有超商。這真是個便利的時代。

「…………唔。」

意識到這件事後,不舒服的感覺變得愈來愈強了。

他決定買完東西回房間後要立刻沖澡。雖然旅館的洗髮精不太適合他的髮質,但這次只有兩天一夜,他不想連洗髮精都要買超商的來用。

無意間,他發覺插在口袋裏的手卡卡的。

露伴將手抽出來往指尖一看。

「……嗯?」

奇怪。

一開始,他只是感覺不太對勁。

露伴感覺額頭的汗水開始冷卻。

大致來說,露伴的臉變回了〈二十歲左右〉。

「快點開車!」

「不過——這在某種層面來說也是種〈平衡〉吧。畢竟我對老婆也有點厭倦了,所以纔會跟女大學生玩火……老實說,真的〈很棒〉啊~~該說是悖德感的辛香料嗎……那一晚美妙回憶的代價就是幾十萬嗎~~~」

這時,彷彿像是上天的救贖,露伴眼前突然有〈某種東西〉出現了。由於時機太過剛好,甚至讓他有命中註定的感覺。

露伴有種不好的預感。在腦袋清楚辨識這種感覺前,新的〈小嬰兒們〉便從維修孔的縫隙露出臉並且不斷落下。每當他們掉在地板上,就會發出「嗚哇」一聲慘叫,讓露伴本能地想要塞住耳朵。

這就是〈攻擊〉。

又小又多。

「……那是……!」

「我記得用掉的金額是一萬兩千圓加上稅金……現在錢包裏的金額,應該可以勉強付完這筆錢……如果能夠還錢的話。」

是因爲放心的關係嗎?他突然感覺全身無力。

「呼~~~…………遵、遵……?遵命~~……!」

「不行……連大廳都不安全了!我必須逃跑…………總之,跑得愈遠愈好…………而且這些傢伙……明明是用爬的,速度卻很〈快〉!時速應該有八到九公里!跟人類跑步的速度差不多!我必須逃到他們追不到的地方!」

就像狗甩乾溼透的身體那樣,露伴想要把黏在背上的無數〈小嬰兒〉甩下來。他們的力量似乎不強,只要順勢用手撥開,大部分都會從背上掉下來。

「怎…………怎麼回事?有好多啊!大概有五十個左右!什麼時候出現的?從哪裏來的?重點是……他們在對我做什麼!」

這個事實讓露伴掌握了攻擊的真相。

不知何時,露伴感覺自己像在看一羣病原菌。〈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確實讓自己的身體產生變化的某種東西〉,正大量地存在於眼前。

「是〈時間〉!〈時間就是金錢〉!雖然不知道匯率如何,但我用掉多少金額,對方就會從我身上奪走多少〈時間〉……原來是這麼回事!」

「客人,出門前請先把房間鑰匙寄放在櫃檯。」

天花板發出了聲音。

從連接着肉的粉紅色部分算起,指甲前端的白色部分變長了數公釐左右。

沒錯,那是一臺〈個人計程車〉。

也就是說……事情完全、絕對、一點都沒有好轉——眼前的光景讓他不得不這麼說。

「唔……」

「請您路上小心。」

但形狀卻異常地小,大約跟拇指差不多。那東西沒有腳,卻有六隻手,體型像是昆蟲。

「…………難道那就是〈神〉嗎?我記得坂上誠子說過……〈神〉很危險。原因就在於此嗎……他們會來〈算總帳〉。也就是說,我用了多少金額,他們就會從我身上取走〈某些東西〉……嗎?」

然而,因爲身在無處可逃的電梯中,掉到腳邊的小嬰兒依然扭動着六隻手爬行,並盯着露伴不停逼近。

與其說他們的樣子是在吸吮母親的乳房,反倒像是〈水蛭〉在吸血。無法抗拒的生理厭惡感從露伴的背脊竄了上來。

沙沙……有種噁心的怪異感覺從他背後擴散開來。露伴立刻回頭並伸手往身後摸去。

車子繼續開了幾分鐘。

「…………我〈返老還童〉了……!」

〈就能逃出去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

當然,〈小嬰兒們〉也追出了旅館。從旅館員工的回應來看,露伴以外的人似乎看不到他們。

就算放聲大喊,電梯也不可能會加速。話雖如此,從十二樓到一樓也不會花費太久時間。電梯的門沒過多久就打開了。

在下降的電梯中,露伴的視線緊緊盯着指尖不放。彷彿那個部位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某個東西——這就是他現在的感覺。

沒錯,那東西就跟小嬰兒沒兩樣。頭上沒有頭髮、眼瞼未完全張開、鼻子很塌。

「老兄,請問要到哪裏?」

——〈指甲變長了〉。

「老兄,你在唸念有詞什麼啊~~你還沒說要去哪耶~~~」

指甲變長到一個程度又突然縮了回去,然後又開始伸長。就像被迫反覆觀看同一個快轉畫面,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產生了變化。

5. 編注:豐田汽車的車款。

露伴發現了——

「……成功逃跑了嗎…………」

所幸電梯很快就會抵達一樓。只要再撐幾秒就能逃出去。必須要想點辦法,不能再受到攻擊了。

露伴大聲喊道:

這個推理八九不離十,露伴心裏確實有數。

接着,他摸了自己的臉。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他打開手機的相機,切成自拍模式代替鏡子。這確實是岸邊露伴的臉沒錯。

如果這就是〈神〉替我付帳的代價,我在意的部分是,除了使用〈時間〉還債,是否也能用〈金錢〉支付?

他的心裏並不是沒有底。

肌膚則是綠寶石色,富有光澤。

露伴將旅館員工牛頭搭不上馬嘴的回應拋在腦後,便衝出了大廳。

「真是辛苦啊。加油吧。」

這種〈小嬰兒〉趁露伴不注意的時候爬滿了他的背。

根據露伴的記憶,那是跟〈金龜子〉一樣的顏色。

夜晚的街景光線如雨水般流動,計程車開始加速。

「你先別問,繼續往前開。我還不能確定是否安全……我不是說過了嗎?儘量開遠一點。」

小嬰兒。

沒有塞車真是太好了。〈小嬰兒們〉的身影變得愈來愈小,不久後便消失在夜晚的另一邊,再也看不見了。

有沒有什麼方法?露伴不停轉動眼球、環視周遭。

「我剛纔跑了好一段路,腿和腰卻沒什麼負擔,腸胃的狀況也很好……什麼嘛,還真是好心的敵人啊……但也不能這樣說。問題在於,對於我用掉的金額,他們到底會取走多少〈時間〉?能回到〈二十歲〉左右是很值得感謝的一件事,但繼續下去就會漸漸變成〈小孩子〉…………不…………光是〈這樣〉還好。」

真的要說的話,其實也沒什麼。

就像是在玩做給小孩子的「大家來找碴」一樣,有種〈不協調〉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日常生活中應該是最常看到的部位,卻有種奇怪的感覺

用不了多久,〈小嬰兒們〉像地毯一樣鋪滿了整片地板。

露伴的指甲沒有繼續變長,身上發生的奇妙狀況也平靜了下來。

每當那羣小嬰兒〈吸〉走某種東西,他的指甲就會稍微變長。不,不僅如此。他盯着手背,可以看到傷口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有時會痛、有時痛覺又消失了,不停地發生變化。

看起來沒有致命的危險……很難說他面臨了直接的危機。但若身體擅自產生變化,那就不用懷疑了。

當然,付完這筆錢還要支付計程車費就有點勉強了……露伴現在的資產就只有這筆預支的稿費。這確實是筆很大的支出。

「到哪裏都行!總之開遠一點!儘可能遠一點!快開車!」

「太好啦…………有了那個就能逃掉了!如果他們不繼續加速的話!〈小嬰兒們〉的速度看來是追不上那東西的!」

「…………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這種……狀態是?」

他們張開小小的嘴巴……毫不客氣地咬在露伴背上。雖然一點都不會痛,卻有點癢癢的。這反而讓他感到不愉快。

露伴正打算說出這句話時,眼前出現的是……從另一端延續到餐廳的走道上,有一大羣新的〈小嬰兒們〉正往這裏聚集。

抬頭一看,電梯維修孔的蓋子在慢慢打開。

正當最前面的〈小嬰兒們〉要追上時,計程車載着露伴出發了。〈小嬰兒們〉似乎依然在追趕他,但隨着計程車加速駛離,兩邊的距離也被漸漸拉開。

人類生理上感到厭惡的類型——〈一羣〉敵人。這些傢伙在電梯這個封閉空間產生的相對壓迫感,比真實外表還要大。

露伴邊跑邊慌張地舉起手。

嘰嘰……隨着一陣摩擦骨骼般的聲響,他的指甲又變長了。確實發生的〈異常〉狀況讓冷汗沾溼了他的肌膚。

是否能〈恢復原狀〉纔是重點。

雖然他想要直接睡着,但不能這樣做。總之,要先思考那些〈小嬰兒們〉到底是什麼。

露伴在陰暗的車子裏摸着自己的指尖與手掌思考。雖然他受到了攻擊,肌膚卻變得比之前更好了。

「我的身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和司機的對話完全搭不上,而計程車依然在往前開。

露伴用力扭動、甩動身體。

看到他舉手的動作後,一臺黑色汽車開到露伴眼前停下——那是一臺綠色車牌的Century 。司機從駕駛座按下開關打開後座車門,露伴連忙衝了進去。

總之,必須想辦法甩開他們纔行。

那羣小嬰兒並沒有回答。

有許多〈小嬰兒〉緊緊抓着自己的背部。

指甲的伸縮及皮膚的變化也是這樣。那種奇妙的快轉現象也是強制讓〈身體的時間〉產生〈倒轉〉的現象……這麼一想就能夠理解了。

「我被包圍了!可惡……電梯!快點到一樓啊……快點!」

「我知道!你們在我回來寫一份如何應對〈臉上表情陷入生死交關!〉的客人的手冊吧!聽到沒有!」

他透過電梯裏的鏡子看到了——

即使這樣一直逃跑,也只是在夜晚的馬路跟〈小嬰兒們〉不停玩着捉迷藏。狀況明顯會愈來愈糟,他早晚會被追上。

這麼一點小事卻讓露伴覺得非常不舒服,彷彿腦中有蟲子爬過。

然而,現在似乎不是悠閒思考的時候。

「……不可能啊,我今天早上才〈剛剪過指甲〉而已耶?我平常剪指甲可都非常小心,今天剪的時候還特別焦急,一不小心就〈剪得太深〉耶……?」

「這是什麼啊——————————!? 」

「太好了!這樣我——」

「不過……問題在於,對方從我身上取走了〈什麼〉……我的指甲、鬍鬚和頭髮變長了……」

但,那雖然是〈自己的臉〉,卻〈又不是自己的臉〉。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在〈吸血〉吧?我的體內有某種我不知道的東西……〈正被他們吸走〉!而且——」

露伴還沒坐穩就立刻關起車門。他透過窗戶往外看,〈小嬰兒們〉依然拼命地衝了過來。他們的氣勢十分兇猛,如果被追上,恐怕連計程車的車門都會被撬開。

「啊!」

「這樣我是很高興啦——我最近〈被告〉了,正好想多賺一點。你相信嗎?我只是跟其他女人出去玩,被發現以後就要付幾十萬的〈精神賠償〉。真是受不了啊——她知道我至今爲止花了多少錢在她身上嗎——」

雖然心情很沉重,但首先要想辦法迴避眼前的異狀。

露伴取出錢包,拿出之前放在口袋裏寫着〈神〉的收據。

「嗯?」

有點怪怪的。

拿出來的東西跟白天看到的收據明顯有差異。我記得除了〈神〉這個抬頭以外,上面的品項就只有書籍啊。

「…………怎麼會這樣!我只有在書店請店員開收據啊!」

收據上多了好幾行〈追加〉內容。

「難道!這張收據是……!」

〈書籍費 一萬兩千九百六十圓〉。

〈柳橙汁 一百三十圓〉。

〈晚間A套餐 五千六百一十六圓〉。

〈計程車資 起跳費 七百一十圓〉。

〈夜間加成 ×兩成〉。

〈跳錶費 九十圓、一百八十圓、兩百七十圓、三百六十圓、四百五十圓、五百四十圓……〉。

〈ETC費用…………〉。

〈利息 ×三成〉。

〈——付款期限 今日之內——〉。

「不會吧?別開玩笑了!〈從我在書店使用後,一切的支出都加計在上面,不停地由他們替我付款〉!而且還要利息!? 不,先不管這個……糟糕了!不該搭計程車的!他們〈現在仍然在繼續計算費用〉!」

喀鏘。就像是電子時鐘在轉換時刻一樣,收據上的合計金額在露伴眼前又增加了。露伴不禁將眼神移向駕駛座,計程車的跳錶金額變得愈來愈高。

他的心中開始冒出危機感。

別說是兩百年了,三十年前〈連岸邊露伴都還沒出生〉。這不是露伴本人變回〈小嬰兒〉引發騷動就能解決的事,就算變回受精卵也不夠。

不僅如此,〈小嬰兒們〉說〈權利〉也會繼承。

「…………多少……?」

「不行。」「〈收據〉將在使用當天……」「結束的那一刻支付……」「這就是〈規定〉。」

「我看不出來你有〈存款〉。」

「喂……喂,等一下!你要我賠錢!? 」

「再這樣下去,我的負債只會繼續增加!可惡!必須要想想辦法!至少要在負債變得更多前處理掉這份〈收據〉!」

〈小嬰兒們〉的處理速度很快。

「什麼?」

也就是說……岸邊露伴已經〈走投無路〉了。

「這麼大一筆錢,我已經還不起了……我〈破產〉了!想不到我竟然會在這種狀況下〈破產〉!」

「每〈一圓〉會取走〈一天〉的時間。」

「只要收據遭到破壞,你的〈過去與未來〉也會消失!」「你沒辦法用作弊的方式逃過〈算帳〉!」「天秤兩邊的東西,重量必須相等。你只能乖乖付出代價。」「〈時間就是金錢〉,〈金錢就是時間〉。」「如果你沒有〈金錢〉——」

「唔喔啊啊————————————!」

喀嗒喀嗒,計程車跳錶機發出聲音、開始搖晃。

「……也就是說,〈這些小嬰兒〉〈替人墊錢〉以及〈討債〉的狀況……也會由我的親戚與家人繼承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如果是我一個人也就算了……這筆帳一定要找其他人算嗎!? 」

「我要你賠〈五萬〉——————!」

不,這種事並不限於〈神〉纔會發生。

「「「「「就拿〈時間〉來支付吧,岸邊露伴!」」」」」

「不、不是的……這是……」

聽他這麼說後,露伴開始環顧窗外流動的景色。

這就是所謂的「千金難買早知道」。

接着,其他的〈小嬰兒們〉也開口說話了。

露伴抓住〈神的收據〉,想要一口氣將其撕毀。說起來,這只是一張市售的收據,並沒有特別強韌,撕起來只是一張紙。

恐怕只有露伴聽得見這些話。

然而,露伴並不是真的〈想去遠方〉。更何況,除了夜間加成還要加計高速公路的過路費,對露伴來說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突然面臨決定性的危機,讓露伴毫不隱藏焦急的神色。他現在如果看到欠債的人拼命找各種理由應付討債人員的樣子,也笑不出來了。

在他要撕破〈收據〉的瞬間,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從計程車跳錶機鑽進了車內——〈小嬰兒們〉不停從那裏溢出。

「這裏是!我現在在……!」

「你扭曲了……」「〈支付金錢〉的〈命運〉。」「你覺得自己所扭曲的一分一秒……」「光是靠那種程度的代價……」「就能夠抵銷嗎?」

他們對〈討債〉毫不妥協。如果當事人無法支付,甚至會回頭找他的親屬,並把負債加在那些人身上。

露伴因疼痛而不斷呻吟,這時〈小嬰兒們〉中的其中一個,盯着他緩緩地開口了。露伴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說話,他大喫了一驚。

「什麼?」

〈有所收穫,就必須有所損失〉……打着〈損益兩平〉大義旗號的言論顯得十分銳利。露伴感覺〈小嬰兒們〉在執行使命時絕對不會妥協。

「…………不會吧?剛剛那種事就多加了〈五萬〉嗎?這麼簡單的事就讓〈負債〉增加了嗎?可惡……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必須要想辦法處理掉這份〈收據〉……!」

露伴再次看了收據一眼。

根據目的地的不同,有時候計程車開高速公路反而比較便宜。因爲跳錶的基準金額會變。

露伴捂着不停滴血的額頭低聲問道。

「啊~~~~?……這不可能啦,老兄。不可能的……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我停在哪裏啊?」

露伴選擇了〈交涉〉這個手段。

「怎麼可能!那麼,現在這臺車……!」

「…………〈月球的土地〉……我把存款拿去買這東西了……」

〈小嬰兒們〉爬上座位盯着露伴。

不用想也知道。

彷彿跟〈收據〉的狀態連動了,露伴的額頭裂開、噴出了鮮血。他不禁用手捂住傷口,痛得在座位上打滾。

現在的露伴沒有能夠用金錢付款的能力。

現金、土地、建築物、股票、股利、債務。無論什麼都一樣。權利與義務、利益與負債,都一定會被繼承。這並不是個人問題。

「〈債務者〉死亡時……」「〈收據〉的所有權將會轉移。」「〈權利〉與〈義務〉都會有人繼承。」

〈神〉不會讓人以隨口應付的態度交涉。

這種事情,在這世上的名稱應該是〈死亡〉。

計程車停下來後,〈小嬰兒們〉到底會從哪裏現身呢——

他們講得義正辭嚴。

「我才二十七歲……從我身上無法取走那麼多〈時間〉……你可以等我還錢嗎?我一定會拿到〈現金〉來還。」

「…………?」

露伴隨後才知道,連這種想法也太天真了。

「這跟人類的價值基準無關……」

「……應該不夠……」

「對深夜的〈計程車〉來說————長途乘客很賺啊——而且還叫我〈儘可能開遠一點〉——」

「什麼……?」

「你身上的錢不夠。」「你的戶頭也沒錢。」「你沒有錢能拿出來。」

只要有負債、只要必須付帳,在當事人無法獨自負責時,就會由〈別人〉負起責任。

「現在立刻停車!我要在這裏下車!」

收據上的金額已經超過露伴帶的現金……光靠錢包裏的金額是付不出來了。話雖如此,如果請計程車開到有ATM的地方,搞不好恐怕連戶頭裏的錢都不夠付。

「什麼!? 」

「可、可惡……合計金額已經超過八萬圓了……也就是〈八萬天〉!? 〈兩百二十年〉!? 如果我的身體一口氣倒轉那麼長的時間————」

這裏無法跟電梯相比。狹窄、難以動彈又無處可逃——他在高速行駛的車內被團團包圍住了。而且隨着時間經過,露伴的負債會自動增加。他能想到的最壞情況都在這裏發生了。

計程車的跳錶機像是在讓危機加速般繼續轉動。收據上的金額也一絲不苟地繼續算着利息,變得愈來愈多。

「————開始〈討債〉!」

「我……值多少錢?每〈一圓〉的負債……將會從我身上取走〈幾秒〉的時間……?」

「不會吧?我明明有預支稿費啊,怎麼可能……!」

總之,讓計程車繼續開下去會很危險。露伴立刻大喊:

咻嚕、咻嚕……一個接着一個迅速地鑽了出來。

「〈收據〉是記載着你〈過去與未來〉的事物。」

「啊啊~你竟然把血滴在座位上————!開什麼玩笑!你知道這個座椅要多少錢嗎!你可別小看我了!我一定會要你賠錢!就算你的錢包沒錢,我也一定會開請款單!」

「開什麼玩笑!這也太暴利了!最低薪資也才一小時九百圓而已耶!你是說我的一天只有一圓的價值嗎?」

露伴手邊收據的金額產生了變化。〈汽車座椅 五萬圓〉。司機原本凶神惡煞的表情,像是按下開關般立刻平靜下來。

這瞬間,露伴腦中突然閃過一段回憶。

——〈ETC費用〉。

無論如何……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形容現在的狀況。

這代表,岸邊露伴的〈時間〉將會完全消失。代表一個人類將會失去自己所有的〈時間〉。

「你說什麼!? 」

「是你自己說的——―〈總之開遠一點!儘可能遠一點!快開車!〉……說這句話的是你啊————!」

「如果不夠,我們就會去找〈生下你的人〉討債。」

然而……露伴雖然抱着些許期待,希望能就此解決這件事,但事情當然沒有這麼順利。

他前幾天之所以會去坂上事務所的詳細原因,他想起來了。

「等、等一下……只能用現金支付嗎?不能等我去ATM領錢嗎?」

那臺機器原本是用來印收據的,卻有某種綠色的東西從那裏鑽了出來。到底是什麼?露伴在理解這件事前,心中便充滿了本能的忌諱感。

路燈的光芒彷彿化爲了一條條光線往後飛去。計程車的速度非常快,明顯不是能在街道跑的速度。

〈世界〉一定會保持平衡。

「…………雖然我這麼想,不過還是算了。畢竟客人就是神嘛~~~~不需要什麼東西都請客人賠償啦……不過是點血,擦一擦就清乾淨了……」

「……………………!」

外面看不見人行道。

儘管如此……瀕臨危機的露伴還是不得不開口。

這裏沒有街道的光芒。對露伴來說,他並不熟悉東京的街景。儘管如此,他也知道眼前的景色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司機注意到後座的騷動後,往後照鏡瞄了一眼,發現情況更加惡化了。他看到露伴的額頭受傷,也看到座位被鮮血弄髒了。

「啊!」

「是〈高速公路〉!而且還不是開往東京!這臺車……開往的地點是……!」

「——沒用的——」

「你們能從我身上拿走的〈時間〉最多也只有〈二十七年〉!完全不夠啊!如果能夠全額還清對你們也比較好吧!」

露伴這時才瞭解〈神〉的威脅性。

「————糟糕!這下糟了!這些傢伙……原來如此,會從〈我應該要支付的地方〉跑出來!恐怕之前也是從那本書以及餐廳的櫃檯跑出來的!」

就算露伴能走到ATM,負債也已經超出他的還款能力了。

「等一下,你要在後面吵鬧是無所謂,但不管怎麼吵,車資都不會給你打折的…………啊————!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什麼?」

小嬰兒們同時往露伴飛撲過去。

他們接連攀上露伴的身體並用六隻手緊緊抓住他。〈時間〉逐漸且確實地從露伴的肉體中〈一天〉〈一天〉地消失。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嬰兒們爬滿他的全身,毫不留情地以高效率進行〈徵收〉。無論用什麼方式甩或拍掉他們,都沒辦法解決。露伴也沒辦法從高速行駛的車上跳出去。這裏正是一個移動中的處刑室。

「〈天堂之門〉!」

露伴雖然知道這只是沒用的掙扎,但還是使出了殺手鐧。

有幾個小嬰兒變成了〈書〉——那些書頁跟收據一樣,只記載了露伴的支出記錄——雖然他們的動作停了下來,但身後立刻有別的小嬰兒往露伴羣聚而去。

「可惡……〈天堂之門〉一點用也沒有!光是在其中一兩隻身上寫下命令,也沒辦法阻止討債!」

露伴在空中揮動掙扎的手臂,變得愈來愈細、愈來愈短。

他的肌膚變得愈來愈光滑水嫩,接下來卻開始出油,臉上也開始冒出青春痘。骨架縮小了,身體內側開始悶痛。

慘叫聲變得愈來愈高。他的身體已經回溯到青春期了。

「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選擇了!……只有這個方法了!」

察覺〈虧損〉後,重點在於要立刻做出決定。

現在已經不是顧慮那麼多的時候了。

想解決事情要不擇手段。露伴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用了〈神〉,卻沒有足夠的智慧能夠解決。

他已經無法獨自處理了。

既然這樣,剩下的手段只有一個。

「拜託…………一定要醒着啊!」

在這種狀況下,必須要瞭解〈正確的知識〉與〈定好的規則〉,並想辦法找出〈對抗手段〉。

發問雖然丟臉一時,不問則會失去一世。露伴剛開始用行動電話時,覺得好像〈受到了束縛〉,但在不知不覺間,他發覺自己無論去哪裏都會帶着手機,並因此感到恐懼。然而,現在的露伴非常感謝這個習慣。

「嗚哇!客人,怎麼了嗎?…………咦!? 」

這件事發生得太過突然,無疑是異常狀況。

露伴的身體已經變得跟小學生差不多了。

司機沒有熄火,他拉起手煞車往後座看去。

「這可是關係到你的性命耶!如果你不希望放棄〈神〉的題材,找別的題材代替就好了啊!」

「立刻接下一份〈工作〉。無論是單回短篇或什麼都行。在你死前要想辦法具體確定之後會有賺到〈十萬圓〉的〈未來〉存在。像你這種層級的漫畫家,只要跟出版社說『就算稿費只有十萬圓也行,請讓我畫一篇作品吧』……半夜被你吵醒的人應該也會一口答應吧。至少那個人的心情一定會比我好。」

更何況對方是岸邊露伴這位才華洋溢的顧客。無論他花錢的方式有多麼異常,畢竟還是一位前途無量的漫畫家。依照誠子的個性是不會對他見死不救的。

「我正在獲得〈神〉這個題材啊。」

「……我正在經歷瀕臨死亡的危險……但同時也在親身體驗〈神〉這個〈刺激的題材〉。我的腦中已經在組織劇情大綱,相信一定能〈成爲一篇傑作〉…………接下來只要畫在紙上就好。作品已經在我的腦中完成了。」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連他都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毆打乘客。

司機喫了一驚。這也是當然的。原本搭車的客人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回神才發現對方變成了〈小學生〉,這讓他覺得莫名其妙。

露伴的身體漸漸縮小。

「嗯。」

「現在〈收據〉上的金額是多少?」

正如露伴所料,誠子繼續說了下去。

對於爬在露伴身上的〈小嬰兒們〉來說也是一樣。

「……這樣就行了嗎?」

「嗚哇!」「怎麼回事!? 」「被打了!」

露伴的拇指伸向了〈結束通話〉的按鈕。

「掛掉這通電話後,你立刻打給出版社。」

「…………」

單調的電子音。

「沒錯。這樣比死掉好吧?」

他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因此,露伴很清楚這件事。

「什麼~~~~~~~~~~!」

「………………我雖然知道你很愚蠢,但你真的是個大笨蛋啊……比我想的還要愚蠢。想不到你居然會嘗試使用〈神〉。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是〈不諳世事〉……是〈不知死活〉啊。老實說,我覺得椿象都比你聰明。」

「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露伴往仍在加計金額的收據看了一眼。〈小嬰兒們〉仍然不停蠢動,他們已經爬滿他腰部以下的部位了。

「就算撇開親人的身分不看,他也相當有才華。然而,在這社會只靠才華是無法發光發熱的。他常把〈如果我有錢……〉掛在嘴邊。父親最後使用〈神〉賄賂某個比賽的評審,然後就破產了。」

「你說什麼!? 」

黑暗中,車燈照到路標時光線會反射回來。正因如此,露伴才能找到那個路標。

至今爲止都在正常開車的司機,莫名其妙地開始使用暴力。

「以你的狀況來說,下部作品應該也有其他題材吧?……〈神〉會拿〈時間〉與〈金錢〉交易。就算〈現在〉無法支付……如果〈身爲漫畫家的題材〉具有〈未來能夠賺錢的價值〉就沒問題。可以用〈有價值的未來〉支付。」

果然不出所料。

誠子的動搖透過電話傳了過來。

「嗯。不過你會永遠不能再畫〈那個題材的漫畫〉。〈命運〉會不讓你畫,或是你會連這個題材都忘掉。但你會因此得救……事情就是這樣。」

露伴等摔東西的聲音結束後,再次拿起手機靠近嘴邊。

誠子以此確定露伴並沒有說謊。

仔細一看,他的手變得很小,指頭變得很細,恐怕連握着鉛筆的手感也不一樣了吧。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這個混蛋漫畫家~~~!」

「這個小鬼是哪來的!? 剛纔的客人到哪去了!? 」

「你在說什麼啊!無論你有什麼無聊的事,都比不上讓我肌膚乾燥、眼睛疲勞以及膀胱炎復發的損失啦!如果要閒聊就去找仙人掌聊天吧!」

「等一下!等——————喂!岸邊露伴——」

「爲了不讓像我父親那樣的人繼續增加,我纔會開始現在的工作…………爲了不讓有才華的人因爲亂搞或意外而被擊垮。這就是我〈引以爲傲的目標〉。」

露伴將快要倒下的身體往前靠,他伸手搭在司機肩上。

「……已經超過〈九萬圓〉。還差一點就要到〈十萬圓〉了。」

「唔……」

毆打的衝擊將〈小嬰兒們〉接連震了下來。無論是正在執行使命的〈小嬰兒們〉,還是正在毆打露伴的〈司機〉,都搞不清楚是什麼情況。

司機握緊拳頭,用力往露伴臉上揍了一拳。

相對於大人的毆打力道,小學生的身體十分脆弱。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是誰啊——!? 從哪裏跑進來的!? 」

「那麼,我該怎麼做?你就這樣對我的行爲感到傻眼,然後掛電話嗎?」

「我無法接受這種方式。」

變換車道後,計程車開進了服務區的停車場。或許因爲時間很晚了,服務區沒剩下幾位客人了。他們像是被隔離在空蕩蕩的停車場。

一段極爲漫長的嘆息從露伴的手機傳了出來。正常來說,就算在這裏結束對話也不奇怪。不過……露伴相信她絕對不會就此撒手不管。

她隔了一小段時間纔回答。

「然而…………〈術業有專攻〉…………找專家商量果然是正確的決定。畢竟我的知識還是比不過專家啊。」

「無論處於什麼狀況,坐在後座的我就是〈客人〉!快點給我開到〈服務區〉——————————!」

電話中露伴的聲音顯得相當高亢,那是〈少年〉的聲音。

就算身體縮小,露伴的視線仍然望着窗外。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

「啊!」

爲了不讓鼓膜被震破,露伴把手機移開耳邊。

露伴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滑着畫面尋找之前的通話記錄。前陣子纔打過電話給對方,他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是啊。你應該有可以立刻畫出來的題材吧?」

「真高興…………我一直在等着那塊路標…………如果能夠把〈未來〉當成代價來支付……那我現在就看到〈未來〉了。」

畢竟坂上誠子也是一位〈專業人士〉。因此,她繼續說道……

「——如果這是〈工作〉,我就不能無視這件事。」

「怎……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

「我這隻手能夠畫漫畫嗎……不,如果變得跟幼稚園兒童一樣小,那連拿筆都有困難吧……」

「只要是有趣的題材,無論哪個都一樣。聽好了……我是爲了〈讓人閱讀〉才畫漫畫的。畫出〈有趣的作品〉纔會有人〈願意閱讀〉。如果能讓我的漫畫變得更有趣,就算要我投入所有財產都無所謂。而我獲得的每一件〈題材〉都是〈無可取代的財產〉。」

他往畫面按了一下,點選了撥號按鈕。

「我有聽你說過……現在要講這個?抱歉,我沒時間了。」

「………………………………光靠〈永久放棄畫某篇漫畫〉這件事就能解決這個狀況……就是這樣吧?這樣解釋沒錯吧?」

「你說什麼?」

如果身體返老還童成什麼都做不了的小嬰兒,那就無法抵抗對方的〈討債〉,也就是隻能等〈死〉了。而時間正確切地慢慢逼近。

「是嗎,那就太好了。既然如此,你就能把畫了這篇漫畫賺錢的〈未來〉支付給〈神〉當作代價。就像那些傢伙讓〈付錢的事實〉消失一樣,你也會失去以某種形式〈畫漫畫賺錢〉的事實……也就是說,你會被編輯〈退稿〉。就是這樣的〈命運〉。」

「不會吧……等一下,你可別掛斷電話啊!」

「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事情很緊急。對不起,現在除了你就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不久之後,司機感受到骨頭碰撞的感覺,便停止了對露伴施加暴力。之後,他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拳頭。

「……開到那裏的〈服務區〉。快點。」

「嗚、唔!」

「我用了〈神〉。」

「————喔啦!」

他聽到電話另一邊傳來喝水的聲音,誠子繼續說道:

「如果我覺得這部漫畫會〈變得有趣〉,我就不可能會捨棄〈已經完成〉的作品……你提供的建議非常值得參考。真不愧是專業人士……謝啦。抱歉半夜吵醒你了。」

誠子發出了不知是激動還是焦躁的聲音。

「…………我的父親從前是個〈畫家〉。」

露伴根據她的反應,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用了多麼〈糟糕〉的東西。

除了遭到毆打的當事人岸邊露伴以外,沒有一個人清楚。

「……有一篇漫畫被退稿?這樣就可以解決了嗎?」

「那我拒絕。」

誠子的口氣從憤怒轉成驚愕。

這也是難免的。在這個世上能接受這種結果的人,除了露伴以外應該沒有第二個人了。露伴選擇的就是這種選項。

坂上誠子在電話的另一頭勃然大怒,露伴則是一句話也沒說。

「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這是她的私人號碼,半夜被電話吵醒會生氣也是難免的。從電話另一邊傳來〈砰咚!砰咚!〉的聲音,看來是在摔東西泄憤。她沒有把手機丟出去,代表她還保持着一定的冷靜。

「老實說……這完全超出了我的處理能力。我現在大概變得跟國中生差不多了……拜託了,我想找你這位專家商量〈籌錢〉的事。」

「…………我會永遠沒辦法畫〈這個題材〉?」

他看到露伴彷彿耗盡力氣的樣子,便緩緩從駕駛座走下來,打開後座車門——

他沒有任何原因便不斷使用暴力。拳頭打在露伴的下巴、胸口和肚子上,發出沉重的聲音。露伴變回小孩子的身體無法抵抗,全身被打得都是淤青。

「…………原來如此,難怪你對這東西瞭解得這麼詳細……然後呢?我會這樣眼睜睜地邁向跟你父親一樣的結局嗎?」

這個聲音過後,露伴的手機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掛斷了誠子的電話,順便也關上了電源。因爲他判斷,之後就算再有人打來也沒意義了。

「幸好只有這個程度……從結論來說,你有辦法迴避這個情況。如果當事人不具有能在一天內賺到這筆錢的才華就危險了……是你的話就沒問題。」

露伴看見了服務區的標誌。司機當然也看到了。雖然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讓司機十分混亂,但他還是依照露伴的指示打了方向盤轉彎。

「咳咳……唔、嗚嗚……」

「不、不是的……我並沒有想要打你……!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發誓……!我完全沒有想要〈打小孩〉!」

「……沒關係,我知道。老實說,我儘可能不想用這種手段……但這也是不得已的……我把〈天堂之門〉用在不好的地方了。」

我在碰觸司機肩膀時,就已經把命令寫在他的體內了。〈把岸邊露伴打一頓,不要打死就好。但爲了讓他能繼續畫漫畫,絕對要避開眼睛和手〉。

露伴的臉雖然被痛打了一頓,表情卻顯得有點內疚。雖然只是一時的作法,但他知道自己選了〈利用別人的弱點〉這個手段。

他摸着自己的肋骨,疼痛讓他皺起了臉。

「……應該要花上兩個月才能完全痊癒吧……我聽說這種情況的〈精神賠償〉應該接近五十萬圓……不過,〈對小孩子施暴〉的金額恐怕會更高啊。」

「五、五十萬!」

「但我不會要求那麼多。畢竟是我讓你這麼做的……」

露伴用顫抖的手伸進懷裏。

接着,他把收據拿出來給計程車司機。收據上的文字已經變得相當多,金額也到達了〈十萬圓〉。

「……我要跟你〈和解〉。計程車費、高速公路過路費還有其他……你願意支付這張收據的金額嗎?這樣就〈扯平〉了。」

「…………」

司機沒辦法立刻回答。

然而,他知道自己毆打了一個陌生人。也知道發生了這種行爲,對方可以要求五十萬以上的精神賠償。

更何況對方還是小孩子。在混亂之中,他心中首先冒出的是罪惡感。

所以,司機的〈心靈〉已經同意了。

司機緩緩地點了點頭,這種態度讓露伴感到有點內疚。

「……放心吧。這筆〈交易〉……不會牽扯到現金。」

說完之後,露伴轉頭望向〈小嬰兒們〉。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該如何回去……我沒錢搭計程車回去了,距離新幹線發車還有一段時間……也沒錢去醫院………………」

金額欄位寫的是零圓。

之後——

他們還無法理解露伴做了什麼。

「你爲什麼全身都是傷啊?不要在外面打完架纔來搭車啊——我可不想牽扯進麻煩事。」

不過……可以的話還是要儘量壓低支出,這種想法在露伴心中稍微萌芽了。

在那之後,他的責任編輯和朋友費了一番工夫,總算讓露伴活着回到了杜王町。

話雖如此,這筆金額絕對不算便宜。露伴目前仍處於破產狀態,而且也沒有存款。要他一口氣付清這筆錢,再怎麼想也是不可能的。

〈小嬰兒們〉也顯得相當困惑。

「剛纔……我獲得了〈能賺到錢的未來〉。可以用這個〈未來〉償還債務嗎?」

「…………真是危險………如果再晚五分鐘,不,如果再晚兩分鐘纔到服務區……」

露伴雖然想要思考,卻感到一股強烈的睡意,於是便放棄思考了。

在一片靜寂的服務區——

雖然精神十分疲勞,全身上下還很痛,但……不知道爲什麼,他有種無事一身輕的感覺。

記憶與罪惡感消失,證據也沒有留下。露伴已經無法獲得〈精神賠償〉及〈醫藥費〉了。

這次的瀕死體驗刺激了露伴的靈感,讓他以相當高昂的情緒完成了新作漫畫。

〈畫出好漫畫〉比任何事都要重要。這點確實沒錯。

只留下了要花兩個月才能完全痊癒的傷勢。

露伴畫完原稿後收到廣瀨康一的通知,有人寄了一封信給他。由於那封信特地寄到借住的地方,他還以爲是集英社寄來的,結果並不是。

「〈神〉……老實說,那真是一場恐怖的體驗,但確實可以拿來當作漫畫題材。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拿出來用第二次……」

這代表……露伴遇到的惡夢般狀況已經結束了。

露伴望向手上的收據。

我畫出了一部好漫畫。稿費之後也會進來吧。

回頭想想,這次的出差雖然遇到了許多麻煩卻不無聊。

之後便一個接着一個跳離露伴身邊……並漸漸消失了。

身體雖然還在痛,但〈受傷時手和眼睛都沒事〉,所以還能繼續工作。

露伴雖然想找她抱怨幾句,但他也不知道關於〈神〉的諮商費行情是多少。無論露伴找她說什麼,她應該都會以不至於壓垮露伴的程度慢慢收錢,直到拿到全部金額吧。

「咦?客人?」

「……原來如此。是用〈這種方式來處理〉啊。」

〈小嬰兒們〉驚訝地不停眨着眼睛……不久之後,他們理解了露伴話語中的意思。

雖然沒有錢,但也沒有負債。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不會吧!? 〈五十萬〉!? 深夜加成和特別諮商費!? 再怎麼說,這根本是違法的暴利吧!可惡!坂上……那時候因爲〈神〉正在發動,所以她沒跟我提到諮商費的事!她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之後就把帳單填好金額送來了……!」

「…………呼…………」

露伴望向那羣面面相覷的小嬰兒低聲說道:

那一羣小嬰兒彼此互望了幾眼。

司機完全忘了自己〈毆打變成小孩的露伴〉這件事。相對的,〈爲了拿到錢〉而受的傷,在露伴變回大人後依然殘留在他身上。

「……〈坂上稅理士事務所〉……」

露伴仔細地拆開信封。他看到〈請款單〉的文字露出來時,差點以爲自己會貧血。

抬頭的署名不知何時消失了。同時……露伴的身體也在他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變回了大人。

露伴最後沒有搭計程車,而是搭救護車離開了服務區。

司機的表情變得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他顯得十分驚訝。

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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