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神事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2萬 字
有位男性名叫瑞野信士0;Mizuno Shinzi1;。
二十九歲,男性,未婚。出生於北海道,現在居住於東京都。沒有顯眼之處,就像健康教育課本的插圖人物一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唯一的特徵是頭髮右側是捲髮,似乎是睡覺時壓出來的,而且弄不直。
瑞野是漫畫家岸邊露伴的責任編輯,不過他隸屬的部門並非漫畫雜誌,而是男性綜合雜誌。他平時在彙整名牌包包、鞋子、手錶,抑或美食這類偏向〈成熟男性品味〉的報導,露伴爲了『挑戰無法在少年漫畫與青年漫畫嘗試的構思』而畫的短篇漫畫曾刊登於這本雜誌,且博得了廣大好評,因此擔任責任編輯的瑞野目前正在與露伴洽談下一份原稿的事宜。
以上就是瑞野的個人背景,沒有其他需要補充的事。
在這個篇章中,瑞野不會扮演特別的角色。不,以結果而言將會成爲瑞野個人的〈故事〉,但目前重要的也只有他的名字。而他的名字也並非意義深遠,只是平凡無奇的名字罷了。從姓名學的角度來看,其天格爲大吉,人格與地格則皆爲大凶,但在這裏也不是要談論這類運勢的事。
只是如果他的名字不是瑞野信士,〈命運〉會就此改變嗎?還是說──
「露伴老師」坐在對面的瑞野訝異地發出聲音。
「你剛纔有叫我嗎?」
可能是瑞野過於用力,本來被他的免洗筷夾着的蕎麥麪斷掉了。斷掉的麪條掉進蕎麥麪的沾醬杯,濺起黑色的醬汁。
露伴在一瞬間將視線移向瑞野,便看到他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保留着昭和風格的蕎麥麪店裏,擠滿了引頸期盼這天來到的無數客人。店內客層形形色色,不過沒有攜家帶眷者。盡是故作老饕樣的單人食客,或者是像露伴他們這般爲了取材而來的人。
「唉,露伴老師?」
露伴不理會瑞野的呼喚,發出聲音將麪條吸進嘴裏。
蕎麥的香氣穿過了鼻腔,這是現磨現揉、百分之百使用蕎麥粉製作的十成蕎麥麪。僅使用經過管理的早生品種製成的蕎麥麪,蘊藏着穀物的濃厚鮮味。含在嘴裏咀嚼幾次,便可感受到令人湧出唾液的清冽甘甜。沾醬也是濃郁且沒有雜味,不會搶走蕎麥麪的風味。高湯是使用高級的本枯鰹魚乾慢火熬煮而成的吧,這是知名店家纔會採用的做法。
實在是人間極品,令人想要多加細細品味。作爲不理睬瑞野的理由可說是極爲充分。
「啊,你聽,又是我的名字。會是有熟人在這裏嗎?」
「我說啊,瑞野。」
露伴終於回答後,瑞野睜大眼睛眨了又眨。他露出一副敦厚的表情,看來是在期待着露伴的答覆。
「我先說好,我很感謝你。這裏是一年只開店一次,預約都排到三年後的蕎麥麪名店,坊間還稱之爲夢幻蕎麥麪店。我感謝你幫我預約到了這樣的名店,也感謝你爲了前來這間位於深山的名店而開了五小時的車。這些全是你認爲可以對我的漫畫有幫助而安排的吧?」
「哪裏哪裏,只是剛好雜誌在做蕎麥麪特集。另外我是二年前預約的。」
綠松色的迷你廂型車行駛于山道上,練馬區的車牌是非當地人的證明。
露伴不帶感情地回了句「天知道」。
露伴不在乎瑞野的熱情解說,他將並列的民房與延續至田地的小徑盡收於照片之中。每一張照片都是他畫漫畫所需要的資料,對於不僱用助手的露伴而言,可協助畫出精緻背景的素材就算有多少也不嫌多。
「周圍的地圖與聚落的名稱都在上面。」
瑞野將手放在方向盤上發出「唔嗯」聲,已然理解地吐了一口氣。
「另外我也問過旅館的老闆娘,這個〈五穀〉在泡沫經濟時期……嗯,可能是因爲附近有高爾夫球場,很意外地是個熱門的觀光景點。『落人傳說的村裏』這樣的宣傳標語好像是在那個時期纔開始有的,所以這裏是否真的是落人傳說的村裏還有待──」
露伴抱着感到可惜的心情將蕎麥麪吸進嘴裏,蕎麥麪已變得索然無味,因爲他遇上了更感興趣的事物。
Mizunoshinzi究竟是什麼呢?
「露伴老師是對於哪一方有興趣呢?是一年只喫得到一次的蕎麥麪,還是一生只能看一次的神事……」
開車進入〈五穀〉後,眼尖的瑞野立即發現了和式旅館。
「不過蕎麥麪店的客人是說『明天的不見神事』,以時機而言應該沒問題吧。順便問一下,瑞野,你明天有工作嗎?我自然是做完手上的工作纔來的。」
「如果以一般的神事來想,就是在神社裏招來神明,祈求五殼豐登吧。話說回來,那是外地人可以突然跑過去參加的祭典嗎?」
這是露伴在蕎麥麪店的停車場就已經聽過的答案,看來這是瑞野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是蕎麥。」
露伴以前曾聽說瑞野在大學讀歷史學,而且專攻日本的中世文化。儘管他現在負責的雜誌聚焦於現代的消費文化,標榜的是最新時尚與潮流。
意氣相投的笑聲在車內響起,這時車子開始轉彎,離心力甩動了兩人的身體。左右兩邊的樹林至此中斷,午後陽光照進車裏。
「查一下就馬上知道了。」
「我是不討厭你這種老實的性格,但既然是這樣,你就應該專心品嚐蕎麥麪的風味。我也老實說吧,我從剛纔開始就覺得很難專注喫麪。」
「在個人網站上有說明,看來那間蕎麥麪店似乎是配合附近的聚落舉辦的〈神事〉而開店的。神事一年只舉行一次,所以蕎麥麪店也是一年只開一次,因此成了夢幻蕎麥麪店而名聞遐邇。」
露伴喃喃低語,將背部靠在綠松色的迷你廂型車上,他打算使用手機以仰角拍攝旅館的全景。
大致拍攝完畢後,露伴轉過身拍攝聚落的風景。最近智慧型手機的照相性能也很優異,用於拍攝取材資料已十分夠用。
「啊,又聽到我的名字了。」
露伴想要重新調查〈五穀〉的資訊,網路瀏覽器卻一直讀取不出頁面。這樣的話,智慧型手機的性能便降至一半以下。
傳進耳裏的盡是流經聚落邊緣的河流水聲,被風吹動的雜草葉片摩擦聲,抑或是鈴蟲的鳴叫聲。長着黑色翅膀的蝴蝶從視野一隅悠然飛過。
「追根究底,所謂的落人傳說即是指在源平合戰中戰敗的平家殘黨隱居的村裏,零星存在於日本全國各地。」
「那我就去取材兼散步吧,你要怎麼辦?」
露伴在自言自語時叫住了瑞野,因爲他正好看到瑞野從旅館走了出來。
「你看,有已經割完蕎麥的蕎麥田,就是從谷地上方俯瞰時看到的紅色田地。」
瑞野一停好車就急着飛奔出去,露伴也下車跟着瑞野走去。仔細一瞧,他正在開心地看着導覽看板。
心想「終於明白了嗎」的露伴再度喫起沒放海苔的蕎麥麪。這次他將少許山葵放在蕎麥麪上,沾少量的醬汁享用。這算不上是喫麪的規矩,不過他想嘗試更多的喫法。
露伴再度垂下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機,顯示在畫面上的是他剛提到的、對〈不見神事〉進行解說的個人網站。
「應該是可以。不過旅館的人說要準備房間,叫我們先去消磨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這樣就不用在車上睡了。」
離開旅館的停車場,短短走幾分鐘就可以明白瑞野對〈五穀〉是多麼地有興趣。
露伴不禁露出苦瓜臉,但同時也聽到別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旅館〈とろせ0;Torose1;屋〉是吧,很奇特的名稱……」
「吶,你是覺得就那樣繼續對蕎麥麪取材比較好嗎?說要開車去看看那個聚落的人可是你哦。」
「那麼……」露伴拿着手機問「關於重點的〈不見神事〉,你有問過了嗎?」。
「很有意思呢,參加者會被拍下照片並標明姓名與住址嗎?」
「能確定的是會從明天傍晚開始在附近的神社舉行,但除此之外的事就都沒有告訴我。」
「怎麼會呢?我纔是硬要你配合我呢,我無論如何就是對那個叫〈不見神事〉的祭典感到好奇。」
「我去確認能不能住宿。」
「好像可以在旅館的大廳用電腦哦,是光纖。」
「這個……」瑞野的答覆聽起來不太樂觀。
「瑞野!」
「當然是後者!鐵定!」
「那麼,可以住宿嗎?」
「我也沒有問題,我本來就打算後天纔回東京。哦,可以稍微望見了呢。」
這個疑問多少算是重要,不過露伴對瑞野說的話沒有做出反應,而是繼續玩味網站的內容。
露伴不理會莫名興奮的瑞野,念出寫在導覽看板上的文字。
離開夢幻蕎麥麪店之後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瑞野讓露伴坐在副駕駛座,自己則是一路不停地開車。
忽然吹來一陣風,是會讓人感到寒意的錦秋之風。
「的確,我也明白露伴老師想說的。也許是人煙稀少的地區本來就以Goka或Goke爲名,而這樣的地方正適合亡命之徒隱居。」
「我也不曉得。」
儘管這回答很奇妙,不過似乎也是瑞野的真心話。
瑞野邊說着邊將車駛向面向大馬路的旅館停車場,這間兩層樓的旅館不同於周圍的平房,是棟氣派的和風建築,懸掛於水泥磚圍牆的看板上以褪色的文字寫着〈とろせ0;Torose1;屋〉。
露伴忽然說出的幾個字,讓瑞野顯露「咦?」的反應。
在露伴用手機拍攝聚落的房屋時,一旁的瑞野開心地開始對〈五穀〉進行考究,看來他意外地是個能從歷史感受到浪漫的人。
「前面有觀景區呢,休息一下吧。」
約一小時前,露伴在蕎麥麪店的停車場決定尋找Mizunoshinzi的解答爲何,便使用手機上網搜尋。
對於瑞野落落大方的態度,露伴感到無趣地噘嘴。
車道前方有塊小小的停車場。自動販賣機只有兩臺,旁邊設置着觀光地之類的地方常見的導覽看板。此處位於可俯瞰谷地的位置,應該能夠眺望聚落的全貌。
「是喔。」
「也就是說,剛纔在店裏的就是那個聚落的人囉。說不定那個聚落的人不用預約就可以喫到蕎麥麪呢?」
「這個聚落好像收不到訊號呢。」
「有落人傳說的聚落都擁有相似的名稱,像是熊本的〈五家莊0;Gokanoshou1;〉和富山的〈五個山0;Gokayama1;〉。這個〈五穀0;Gokedani1;〉也是其中之一唷。」
山道轉爲下坡,一路延伸而去。左側是深邃的谷地,細長的河流穿過其中央。架設電線的鐵塔,井然劃分的田地,零星排列的房屋,逐漸勾勒出聚落的輪廓。
露伴用鼻子哼了一聲,要在什麼也沒有的村落裏消磨時間對某些人而言也許是件痛苦的事,不過露伴不在此限。三十分鐘也是個很剛好的時間,甚至可以感覺到旅館人員的貼心。
「蕎麥麪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就算以鎮上的蕎麥麪店爲題材,我也有自信能畫出有趣的短篇漫畫。不過能畫成漫畫的點子是多多益善,奇特的風俗與文化更是絕佳的題材。」
露伴「呼」地嘆了口氣。
陡峭的斜坡,生鏽的護欄,茂密的樹林。車子過彎時,可以從林間縫隙望見谷底的溪流。既沒有對向來車也沒有後方來車,獨獨一輛車駛過山道。
「呃……」
「我陪你去。別看我這樣,其實我興奮得很呢。」
從觀景臺俯瞰山谷,正好能將〈五穀〉聚落盡收眼底。除了稀疏的住家之外盡是田地,或許是作物的顏色使然,大地宛如鋪上紅毛毯般染成了一片紅色。
露伴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對這個帶着些微挑釁性質的問題回答:
兩人在聚落裏走着走着,來到了遠離房屋的田地區塊。向左右望去,是一整片被紅褐色植物覆蓋的田地。
瑞野將露伴留在停車場,自行進入旅館內部。
「來,請你看看啊,露伴老師!」
「首先正如其名,這個〈不見神事〉似乎是『絕對不能看』。也就是說,不可以將看到的內容泄露出去,從網站的資訊無法得知儀式的詳情。」
「莫非他們在叫我?」
不過文明的利器也存在着弱點。
所以露伴思索着:
但網頁上列出來的盡是活躍於各個領域的、名字與瑞野同樣叫做Mizunoshinzi之人的個人資料。露伴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加上蕎麥麪店的店名一起搜尋,便意想不到地找到了〈不見神事〉這個詞彙。
本來在滑手機的露伴抬起臉看向窗外。
(對我來說,改變取材目的地不是問題,我反而中意他這麼做。本來以爲沒有任何特徵的男人,現在激動地談着自己的興趣。這作爲延長取材旅行的理由,已經很充分了。另外──)
露伴沒有說出「你聽錯了」,他的耳朵也確實聽到了Mizunoshinzi的發音。會是在說同名同姓的人嗎?但若是如此,他們的說法就顯得不自然。
瑞野以視線追逐發聲者,露伴也好奇地將頭轉向身後,便看到了走出店裏的兩個人,他們都穿着工作服。儘管露伴不太介意,但這樣的穿着與店家的氣氛並不相符。
「不是偶然嗎?」
「Mizunoshinzi就是──〈不見神事〉的讀音。漢字是不可能的不加上看見的見,以及神社之類的地方舉辦的神事。意思就是無法看到的神事。」
「就是說嘛~!」
露伴重新環視周遭。
對方確實是這麼說的。
「蕎麥雖然開白色的花,但莖是紅色的,收穫完畢周圍就會染成紅色。如果說像血池一樣,聽起來就怪陰森的。儘管有點老套,但還是以谷底的紅毛毯來形容吧。挺壯觀的。」
「光聽讀音不會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呢。」
被露伴提醒後,瑞野順從地點了點頭。
「歡迎來到落人傳說之村──〈五穀〉。」
「原來只是它的讀音與我的名字相同。」
「最近啊~聽說無論是怎麼樣的偏遠地區都會設置基地臺,以日本全國都收得到訊號爲目標呢。呃,不過這樣或許也好,是叫做數位排毒嗎?就是從資訊社會抽身。關於這點,你怎麼想?」
「另外……」
露伴像是受到感動般,連拍了好幾張照片。另一方面,農作物似乎不在瑞野的興趣範圍,他安分地等待露伴拍攝完畢。
「啊,是喔。」
瑞野說着這般悠哉的話,令露伴困擾地歪起嘴脣。
瑞野彷彿依循着露伴的思維而開口:
「明天的Mizunoshinzi要怎麼辦?」
「這個〈不見神事〉似乎是聚落內的小型祭典,自然不會開放給外部人士觀看。不過也有例外,縱使是來自聚落之外的人,也可以一生只看一次。寫了這篇解說的人好像也參加過一次。」
「我本來打算向當地人詢問關於〈不見神事〉的資訊,卻感覺不到有人在呢。就算是因爲太陽快下山而不需基於農務等原因外出,但我們自從進入聚落之後,連與一個人擦身而過都沒有,感覺很奇怪呢。」
「不,好像也不盡然哦。你瞧,露伴老師。」
瑞野從露伴身旁將手伸出去,他似乎是指向蕎麥田的角落,於是露伴改變視角,隔着手機看向他所指之處。
「發現第一位村民。啊,我已經見過老闆娘,所以是第二位。」
露伴將無關緊要的話隨便聽過後,也確認到了瑞野看到的人物。
正如瑞野所言,有一名女性在蕎麥田的小徑上走着,似乎是要移動至露伴他們所在的村道。女性以左手按住黑色長髮,任由略顯過時的連身裙裙襬隨風搖曳,年齡應該還不到二十五歲。
「她好漂亮哦……」
如同瑞野所說,那是一名在都會里也會引人側目的女性。重點不在於臉蛋的美醜,而是那彷彿有絲線從空中吊着身體般挺直腰桿行走的姿態,既美麗又令人印象深刻,也可以用不食人間煙火或者遠離塵世來加以形容。
「原來如此,她的步伐看起來充滿自信,不打算配合村落的氛圍。雖說如此,卻也不是觀光客,因爲她身上連一個行李也沒有。」
瑞野還愣愣地望着女性,露伴則是略顯訝異。兩人應該已經進入女性的視野,但她毫不在意地走了過來。就像只高傲的貓,不會去注意區區的人類。
所以露伴萌生了小小的反抗與惡作劇心態。
「不好意思,這位小姐。」
發出「啊」聲的人是瑞野,他或許是認爲露伴搶先偷跑。露伴不理睬露出這種反應的瑞野而接近女性。
「你說我嗎?」
女性茫然地睜大眼睛看向露伴。
「當然了,這裏除了你以外就沒別人了。還是說,你不喜歡別人叫你小姐?」
面對語氣略帶挑釁的露伴,女子皺起臉露出不悅的表情。
雖說如此,露伴也並非真心想捉弄對方。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其中一半的原因是想要對看似高不可攀的對象來個出其不意的突襲,另一半則單純是想和當地人聊聊。
「呃,抱歉,我可能得意忘形了。小姐是〈五穀〉人對吧?那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聚落有叫個〈不見神事〉的玩意兒,我們就是來看那個的……」
聽着露伴說話的女性表情從不悅短暫地轉爲笑容,最後變得冷峻,轉變的瞬間正是露伴說出〈不見神事〉一詞之時。
這樣的一位老闆娘,獨自送晚餐到露伴的房間。
因此,理所當然的疑問也於焉而生。
露伴點擊顯示於畫面上方的搜尋欄位,鍵入〈不見神事〉。
「我雖然說了很多……」
那是老闆娘爲了收拾餐具而來到房間併爲他們泡茶的時候。
顯示於搜尋網站上的內容與先前在手機上看過的相同,不過這次有時間慢慢調查。
「承蒙兩位千里迢迢地來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她的年紀應該超過五十,卻是個很有都會感且充滿年輕氣息的女性。或許是因爲身材纖瘦,她不太適合穿和服。硬要說的話,她比較像是會穿着禮服、每晚都去參加派對的類型。
「哪裏,〈規定〉自然是很重要的,畢竟向首次來訪聚落的人說明此事的大致上都是我,我也對這位先生採取了失禮的態度……」
「哦,這……」
「這樣的話,那你女兒呢?」
看來〈不見神事〉的限制相當嚴格。縱使從其他地區遷居至此,外地人一生也只能觀看一次神事,實際在執行神事的應該只限於出生與成長都在這〈五穀〉的人吧。
露伴露出苦瓜臉想着「怎麼講出了多餘的話」,但沒有說出口,老闆娘的反應卻出人意表。
(整體來看,提及〈不見神事〉的網站似乎只有三個,其他搜尋到的都只是類似的內容。)
「那一定是我女兒吧。哦,先不論是否漂亮,因爲這個聚落的年輕人就只有我女兒而已。她今晚在神社那裏,明天我叫她來向兩位打聲招呼吧。」
宗教活動拒絕錄影拍攝是很常有的事,其他三個〈規定〉感覺也像是配合這兩者而硬湊出來的。
「沒能提供像樣的款待,料理也都是匆忙準備的,實在過意不去。」
「那個是……不可以說出來的。」
「〈規定〉就是這樣。」
啪噠啪噠,穿着拖鞋的腳步聲在夜晚的旅館裏響起。
(反正沒有其他住宿的客人,訂兩間房間也行的說。哎,瑞野是考量到不要讓旅館人員太費事吧,他就是個濫好人……)
「你說什麼……?」
於是無意義的夜間散步就此開始。
文章的最後,彷彿在呼應露伴的心境般留下了『只要能接受一生只看一次,無論何人皆可參觀。您是否也想一睹爲快?』這段誘惑性語句。
出乎意料的是,擺放在桌上的電腦是相對較新的設備。儘管算不上高價產品,但也是一般辦公室會使用的桌上型電腦。
(對了,瑞野說過這裏有電腦。)
不久之後,露伴進入了浴場旁的休息區。光源只有走廊的電燈與發出嘰嘰機械聲的兩臺自動販賣機。自動販賣機陳列的是罐裝啤酒與果汁類,儘管不曉得是何時補充商品的,但既然有在賣就應該是新品吧。
第一個搜尋結果是提及夢幻蕎麥麪店,並介紹附近的聚落有舉行〈神事〉的文章;第二個是以介紹〈五穀〉的歷史爲主,其中稍微提到〈不見神事〉;而第三個是露伴還沒看過的,這個網站對於〈不見神事〉有着最爲詳細的解說。
它難以捉摸的程度超乎預料,流傳出去的只有名稱,其內容究竟爲何,唯獨參與者方可知曉。爲了探究其真面目,兩個大人現在被耍得團團轉。簡直就像是虛構作品中的〈麥高芬〉,也就是僅僅爲了推動〈故事〉而存在的無實體之物,有如魔法般的語言──
「那個〈神事〉是……『不可映入眼中』,『不可用嘴說』的。」
露伴以說笑的口氣發問,但老闆娘彷彿在表示「無法回應您的期待」而垂下目光。
忽然之間,露伴察覺這些聲音中夾雜着其他聲音。
「太感激了!」
(本來以爲這樣的旅館配備的鐵定是過時的電腦……)
「這是〈規定〉。其他還有『不可留在耳裏』、『不可用手畫』。最重要的是『不可在意』……」
這也是『不可在意』嗎?
「是從剛纔我們在蕎麥田遇到的女性口中得知的。對吧,瑞野?」
畫面顯示的每一張照片都是神社的外觀,沒有〈神事〉舉行時的場面或神明的樣貌。
「這……也就是說……」
露伴「呵呵」地輕輕一笑。
「是的。她年約二十歲,很適合留黑頭髮,既苗條又漂亮。」
「那就拜託了。」
(獨自一人身處於深夜的旅館。這樣的氣氛,意外地不賴……祖母曾經營過旅館,我可能因此受了銘印吧。)
(重點在於『不可窺視神明樣貌』的思維,這在日文中好像是叫做物忌,居民們在〈神事〉舉行時爲了不遇到神明,都會閉門不出。)
女性向露伴與瑞野投以憐憫的視線。
「既然笑子已經告知兩位,那我就不需重複說明了。若要補充的話,就是『不可映入眼中』是指不可拍攝成影像的意思;『不可留在耳裏』則是指不可錄音。我女兒雖然說得煞有其事,但〈規定〉其實也不過就是這樣。」
(哎呀?)
「是的,笑子出生於聚落,自然是神事的執行方。在這個時期,笑子會與外子一起在神社進行準備,我則是寂寞地獨自度過這段期間。」
「我也是從外地嫁來這裏的人,並非出生於聚落的人。雖然我已經在這裏生活二十五年了。」
彷彿是要打斷露伴的思考般,老闆娘以柔和的口氣開口:
據她所言,她似乎沒有僱用女服務員,而是與擔任主廚的丈夫兩人共同經營這間旅館。雖說如此,在客人稀少的現況下也不成問題。
老闆娘眯細眼睛。她唯有眼神很像那名女性──笑子那憐憫的視線。
(我可不打算瀏覽網路來殺時間哦。先大致確認過新聞,再來……)
旅館〈とろせ0;Torose1;屋〉的老闆娘名叫瀞瀨香織0;Torose Kaori1;。實際知曉其漢字後,就感覺不到旅館名稱有哪裏奇特了。
靠牆的櫃檯桌上放置着電腦,除此之外就只有堆滿灰塵的檯燈和一張椅子。螢幕透出來的光微微照亮這塊半坪大小的空間,聲音的來源就是這臺電腦的運轉聲。
瑞野表現出和剛纔一樣的反應,不過露伴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露伴依循搜尋結果的優先順位收集關於〈不見神事〉的資訊。
露伴坐到椅子上,首先點亮檯燈。他隨手按下Enter鍵後,螢幕從待機畫面切換爲簡潔的藍色桌面。
「基於這樣的理由,我也無法得知女兒實際上在〈神事〉裏做什麼事,不過我覺得一定是跳巫女舞之類的就是了。」
「哎呀,這個……」
露伴暫時寄身於夜晚的寧靜氣氛。傳進耳裏的只有水流過喉嚨的聲音,以及自動販賣機持續發出的雜音。
「原來如此。」
(我會對所謂的神明抱持敬意,因爲我明白這類擁有龐大力量的〈某種事物〉是存在的……另一方面,我也明白自己的性格是別人若叫我『不要看』就無論如何都想一窺究竟。在這層意義上,『可以只看一次』也許是個不錯的折衷方案呢~隨便想想的……)
「也就是『不可用嘴說』是吧……」
露伴直到晚上九點都還在與瑞野針對連載作品進行簡單的討論,不過爲了明天,他早早入睡了。瑞野今天開了一整天的車,縱使是露伴也會想要讓他睡個好覺。
(沒有多餘的軟體,是那種從網路上買回家之後會自行安裝作業軟體的種類,就只有最基本的功能。不過,可以用網路啊……)
老闆娘發出高雅的「呵呵」笑聲後繼續說:
他走出休息區,依循着好奇心追尋聲音的源頭。那個聲響似乎是從昏暗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已熄燈的大廳傳來的。
「若是這樣的〈規定〉,我們也會遵守。不過那個〈不見神事〉到底有着什麼樣的緣由,又是基於何種目的而舉行?這實在令人在意呢……如果有人知道,真想去問問他~開玩笑的。哦唷,『不可在意』是吧。」
(其實我並不是特地顧慮自己的責任編輯,但我在房間裏本來就無事可做。我以爲是當天來回,所以一本書都沒帶,手機也收不到訊號。)
將當地的蔬菜做成天婦羅,並端出在山上捕獲的山豬煮成的火鍋。在那家夢幻蕎麥麪店的蕎麥麪也被端出來時,露伴和瑞野都由於難以言喻的滑稽感而忍着笑意。
被報時聲吸引注意力的露伴再度將視線拉回村道,他身邊的瑞野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正如露伴所想,大廳牆邊的深處有塊空間。
「所以我們很歡迎兩位,如果兩位要參加〈不見神事〉,我會告知女兒。因爲介紹神事也是女兒的工作之一。」
老闆娘重新向瑞野低頭致歉,人品善良的瑞野受其影響也低頭了好幾次。
(好像是民俗學類的考究網站……有針對『不可觀看的神事』進行整理。)
老闆娘回以優美的笑容。露伴雖然感覺到某些事物難以釋懷,卻無法確實地化爲言語。
這正是〈不見神事〉的本質,露伴如此尋思。
老闆娘在講着這句話時,表情隱然有些寂寥。
「啊!? 」
在微微亮着的走廊燈光下,露伴若有所思地走着。
「啊,不……」
老闆娘邊說邊將視線移向瑞野,她歉疚地低下頭後,再度看向露伴。
老闆娘雖然這麼說,餐桌上的菜色卻十分豐盛。
露伴本想婉拒,但瑞野搶先一步說出「務必拜託了」。從這樣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
然而,女性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忽然間擴音器響起,是告知下午五點的報時聲,但那劃破陰沉暮色的聲音聽起來格外不祥。
露伴自從來到〈五穀〉後,手機就收不到訊號而無法追縱世間的動向,所以他本來就想要找個機會使用電腦查資料。
「話說回來……」
露伴「呼嗯」了一聲。
介紹了各式祕祭的網站末尾也提及了〈五穀〉的〈不見神事〉。介紹文很簡潔,沒有出現比其他調查到的內容更多的資訊,總之就是對於沒有實際看過〈神事〉的人無法傳達其內容。
因此露伴無法繼續問下去,女性顯得很遺憾地嘆了口氣,接着就背向兩人走向村道。
網站的文章首先列舉了愛知縣的〈寢祭〉、出雲大社的〈見逃神事〉、隱岐島的〈でやんな0;Deyanna1;祭〉等例。理由各不相同,但基本上都會有『神明會現身於祭典之中,因此不得觀看』的說明,還爲了告誡心懷不軌者而附上了『看了會被詛咒』與『眼睛會失明』等恐嚇性言詞。
「這位瑞野先生應該已經說過了,我們是爲了參觀〈不見神事〉而來,他還說你沒有透露太多。」
女性皺着眉頭,將手指放在嘴邊。
「其實那只是村子的秋季祭典罷了,雖然奇怪了點,但並非會讓外來者敬而遠之的活動。聽說在幾十年前,村子得到了些許發展,有很多人來看〈神事〉。像我一樣直接在村子定居的人也有好幾個哦。」
兩人用完晚餐時,露伴率先向老闆娘搭話。
從二樓前往一樓。露伴從鋪着紅地毯的樓梯走下來,來到了與大廳反方向的浴場側走廊。
「那麼我女兒……她名叫笑子,笑子說了些什麼呢?一定有說『不可在意』吧。」
(八重山羣島的〈赤面·黑麪〉也是如此,網站上也有提到這個例子。這種類型的好像是叫做來訪神,也就是來自外面的世界、讓共同體變得繁榮富饒的神。據說這種神明的樣貌不可拍攝,不可畫下來,更不可說出口……)
褪色的壁紙,起毛的地毯,以及附着於兩者的煙味。即使已形影無跡,但幾十年前想必曾有許多旅客在這裏住宿吧。露伴遙想着過往的熱鬧景象,喝了一口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礦泉水。
老闆娘訝異地說了聲「哎呀」,將手放在嘴上。
「從老闆娘的口氣來看,似乎並不重視〈規定〉?」
不容他人置喙的強硬言語。
「我是很想告訴兩位,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因爲我只參加過一次〈神事〉,無法詳細地說明。」
──噗,的一聲。
螢幕影像突然消失,黑色畫面反映出露伴的面孔。
以及站在他背後的臉色蒼白女性。
「啊!」
露伴不假思索地從椅子上站起,轉過身背靠牆壁。他本來放在桌上的手碰到了檯燈,燈光搖曳於周圍。
「…………」
臉色蒼白的女性就只是站着。
黑色的長髮與紅色的嘴脣,容貌端正又有着都會氣息的女性,於此刻身着巫女服。
「你是,哦……是老闆娘的女兒……」
她正是露伴在傍晚遇到的女性,也就是老闆娘的女兒笑子。
「你不發一語地站在我背後,還屏息凝氣?很高尚的興趣。如果你是在回敬我傍晚時對你的態度,嗯,你大大成功了。」
笑子一笑也不笑,一直注視着露伴的臉,她散發出的陰鬱感彷彿能夠溶入周圍的黑暗。
「喂喂,你也講些什麼吧?還是說,你希望我是這種反應?啊~我被嚇到了!嚇死我了!」
「岸邊、露伴……」
只微微動口的笑子如此呢喃。
「什麼?」
露伴訝異地揚起眉毛,笑子似乎是滿足於他的反應而勾起嘴角展露微笑。
「果然是露伴老師,當漫畫家的那位。」
「喂,你──」
「我只知道你的長相,但沒有看過你的作品,所以我不是你的粉絲,但我一定會去看的。如果電子書也可以的話,我已經買了……」
發出訝異聲的是瑞野。
「露伴老師,呃……」
「是的。外子在〈神事〉裏有工作要做……我第一次見到外子也是在〈神事〉的時期,是他邀我參加〈神事〉的,算是我們初次相識的經過。」
「我在旅館等你,你回來之後再告訴我〈感想〉,在遵守〈規定〉的情況下……」
露伴嘆了一口氣後,像要威嚇對方似地抬起下巴。
露伴「哦」了一聲。老闆娘收拾好餐具,暫時回到廚房。
隔天,發生了出乎預料的事。
「不能參加〈不見神事〉?」
像是在潑冷水般,高大的老人無情地如此說道。他臉上的開心神情也頓時消失,露出有如人偶般毫無人味的表情。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因此露伴將瑞野推向老人們。在這剎那,總有種像是交出〈活祭品〉的感覺,應該是多心了吧。
「知道了,你就去參加吧。」
瑞野向露伴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看似不安,卻也隱然帶着天真無邪的喜悅。
被這麼一問後,高大的老人低聲說出「反而是……」後,與左右兩旁的老人互相點頭。
「老闆娘,可能有點冒犯,不過可以問問你和你先生初次相識的過程嗎?」
「很·高·興·呢~」
露伴與瑞野沒有預約就突然來訪,確實是有疏失。儘管是對外開放的〈神事〉,但要是知道有人要來取材,應該也需要相應的準備吧。
一名莫名高大的男性從老人之中向前走出,他的打扮看起來像是農夫,但似乎負是責統籌〈神事〉的人。
露伴不禁倒抽一口氣,他有種一切都被這名女性看透的感覺。笑子的黑色眼睛就像是監視器般以相同的間隔左右晃動。
老人欣喜地拍手,這樣的反應令露伴皺起了臉。
露伴闔上素描簿,將視線移向前方。
廣緣的小桌上放置着陶瓷菸灰缸與火柴包,這似乎是數十年來都沒有改變過的配置。
「這裏的確是什麼也沒有的偏僻鄉下,我也沒有去過都會,但倒也不會不方便。需要的物品可以透過網路購買,我平時也是以遠端方式做網頁設計師的工作。我知道世間流行的事物,訂閱的影片服務也有三個,最近喜歡看的是《柏捷頓家族》……」
(快要六點了。)
露伴將手放在老闆娘的臉頰,一頁一頁地翻閱。
「端不出像樣的料理,真是抱歉。」
不久之後,露伴喫完晚餐,用桌上的紙巾拭嘴。這時,老闆娘從廚房現身了。
能從窗外望見的是〈五穀〉的紅色蕎麥田以及灰綠色的羣山,遠處的東方天空滲出了靛藍色,星星也開始現身了。
「抱歉,因爲『不可用嘴說』……」
露伴走近瑞野,爲了避免被老人們聽到而講起悄悄話:
「這……」
「那就是這樣,這次請容我們拒絕。只有這次不行,明年以後都可以來。只要事先聯絡,我們也會有正式的招待。待會兒也給你區公所的電子信箱吧。」
食堂的木板地板上並排着幾張桌椅,商用冰箱裏排放着啤酒瓶,架子上則陳列着民俗藝品與日本酒。其中一側是墊高的榻榻米座位,整體氛圍就像是居酒屋或是小餐館。
「那就晚點見。」
老闆娘高興地眯細眼睛,開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我要回神社了,我只是回來拿東西。」
(就算要素描,若能到外面去就好了。舉行〈不見神事〉的時候,似乎不能外出……和網站上的資訊一樣。爲了避免看到神明的樣貌,居民都閉門不出……)
老人開心交談之時,露伴困惑地詢問:
露伴將右手伸向頭上浮着問號的老闆娘。
「這位先生就可以參加這次的〈不見神事〉。」
「〈天堂之門〉,原諒我突然這麼做。」
「你們……呃……不是不想讓你們的〈不見神事〉曝光才拒絕讓我參加的嗎?因爲要是被我畫成漫畫,你們感覺會很不舒服。」
咚、咚,太鼓聲從遠方響起。
露伴在旅館一樓的食堂喫晚餐。
與此同時,老闆娘的臉產生裂痕,皮膚像是可以掀起般,厚實的書頁一頁頁地翻了開來。
纔剛自顧自地說了許多句話,笑子就背向露伴,往昏暗的大廳走去。巫女服的緋袴與地毯的顏色重疊,兩者的輪廓逐漸模糊。
「哦,原來如此……」
露伴一面用湯匙撈起咖喱飯,一面環望整間食堂。當然了,除了露伴以外沒有別的客人。
這對於露伴而言,也是種妥協方案。如果兩個人什麼也沒看到就回去,便白跑一趟了。這次先讓瑞野一個人參加〈不見神事〉,露伴自己也在明年之後參加。若是參加兩次,應該就能更爲詳盡地取材。
「我嗎?」
「好、好的!」
上午十點,旅館的老闆娘將露伴與瑞野帶到了〈五穀〉的集會所。五名老人從集會所現身,發出了這樣的通告。
在這瞬間,露伴以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度發動〈天堂之門〉,在瑞野身上寫下『不忘記在〈不見神事〉中的所見所聞』。
「擔任主廚的令夫是嗎?他現在是在參加〈不見神事〉吧……」
露伴以說笑的口氣回答後,黑暗的另一邊就傳來了「唔嘻」的奇妙笑聲。
「多謝款待,我喫得津津有味。」
露伴頭也不回,快步從集會所前離去了。
露伴向再度現身於食堂的老闆娘如此問道。她拿着抹布擦拭餐桌,敷衍地笑了「呵呵」兩聲。
「也不會啦,比起餐餐喫夢幻蕎麥麪,稀鬆平常的家庭料理感覺比較美味。」
(我還有〈天堂之門〉。之後只要把瑞野變成書,就能讀取他的所見所聞……)
高大的老人開心地笑出「嘻嘻」聲,他與左右兩旁的老人互相對視,甚至表現得興高采烈。
「呼嗯……」
儘管對於自己無法體驗感到不服氣,但汲取瑞野的經驗也是值得的,因爲〈寫實感〉存於其中,更重要的是露伴很信任自己的〈能力〉。
臉變成書的老闆娘失去意識,緩緩倒向後方。露伴支撐住她的身體,以單手翻起臉上的頁面。
「好高興哦~要拿來當漫畫的題材嗎?我們的〈神事〉會因此而變得知名嗎……」
這是露伴早上與瑞野分開後,老闆娘對他道出的提議。十點的退房時間已經結算了前一天的住宿費,之後的時間算是旅館基於善意允許他們停留於此。
露伴雖然是在開玩笑,但事實上,這一天的午餐也是夢幻蕎麥麪店提供的蕎麥麪,所以他說的話有一半是出自真心。兩天裏連續三餐喫同樣的蕎麥麪還是會喫膩的。
(而且……)露伴思索着。
(這間食堂以前想必也擠滿了團體旅客吧,但現在已經不見蹤影。不過意外地乾淨呢,老闆娘說過村民也會來這裏喫飯……)
大概是認爲露伴已經接受,老人的表情變得開朗。
露伴看手錶確認時間時,擴音器的聲響便傳遍了整個聚落。與昨天相同,是告知夜晚已至的報時聲。若要說與前一天有何不同,就是這報時聲混雜着太鼓聲與笛聲,以及日落時刻提早了些許。
老人露出奸笑,將視線對向露伴。
「〈規定〉之一,『不可在意不見神事』……之二,『不可在意不見神事』……」
「還合您的口味嗎,岸邊先生?」
(爲了預防萬一寫下了〈命令〉……這樣一來,他就會鉅細靡遺地將〈不見神事〉記錄下來,比照相機和錄音筆還要詳盡……)
「如果你要取材,我們也會事先做好準備,可是這次沒辦法。所以,不行。」
「哎,我想也是。話說回來,老闆娘,你可以走到榻榻米座位那邊嗎?」
露伴獨自一人待在旅館的房間,坐在※廣緣的椅子上,依舊是無事可做。他的手上拿着自己帶來的素描簿,描繪從窗外望見的〈五穀〉夕景。(譯註:日式旅館客房裏的靠窗小空間。)
「瑞野。」
「是的,你不是漫畫家,所以沒有問題。畢竟兩位難得來到這裏,把兩位都拒之門外也會讓我們過意不去。」
露伴頓時語塞。笑子看了他的反應之後再度面向黑暗,沒有發出腳步聲,靜靜地走了出去。
(看來今晚也要在此過夜了,老闆娘說爲了配合聚落的活動而不算我們今晚的住宿費……)
五名老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嘻嘻,真光榮呢~」
「笑子妹妹說了。」
露伴稍微放鬆下來,接着不禁露出苦笑。
「你在說《鬥陣俱樂部》嗎?」
「剛纔露伴老師在調查〈不見神事〉對吧?我看到了,所以我知道哦……」
「謝謝您的讚美。不過真的是讓您見笑了……如果外子在的話,就能端出更有旅館風格的餐點了。」
「她說你是漫畫家。莫非,是來取材的?」
聽了這個回答,露伴也只能點頭。
「對於親切對待自己的對象……用這種手段來得知其〈祕密〉,有點過意不去。可是我還是想知道,就是想拆穿這個叫〈不見神事〉的玩意兒的真面目……而且也有遵守〈規定〉。老闆娘沒有『用嘴說』,透露資訊的是精神寫出來的文章,我也只是閱讀這些文章罷了……」
彷彿預測到露伴會叫住自己似的,笑子停下腳步回過頭。
聽了如此請求後,老闆娘雖然露出疑惑的神情,但還是向榻榻米座位移動。露伴也從椅子上起身,以賣關子的態度向她走過去。
「沒錯,我是漫畫家,我自豪於這份工作。所以爲了讓我的漫畫變得更爲精彩,纔來觀看你們的〈不見神事〉。我不打算進行拍攝,但想要透過體驗進行取材。」
「露伴老師現在很驚訝,因爲你沒想到在這種手機都不能用的窮鄉僻壤會有人認識自己,對不對?」
露伴輕輕拍了瑞野的肩膀。
露伴「唔」了一聲,語塞了一會兒。但他並不打算以拙劣的謊言敷衍,因爲怒氣已經先一步湧上心頭。
(瑞野現在一定在參與〈不見神事〉吧……對我而言,可真是折騰。簡直就像是在節食的時候,看着旁邊的傢伙大啖美食的感受……)
「既然如此──」
「對,差不多這樣的位置就好。」
會這麼做不是基於什麼重大的理由。並非是體恤老闆娘把餐點送到房間的辛勞,只是希望有點變化。
「喂,等一下。」
「不過,還是不行。」
「啊,喂!」
「不過……」老人將視線移向瑞野。
『讀大學時,我失戀了,爲了療愈心傷而來到〈五穀〉旅行。』
變成書的老闆娘將過去的記憶化爲文章記述於書頁上,那是毫無虛假、記載該人過往經驗的〈真實〉。
「原來如此,還真是場熱情的邂逅。她……似乎還有過乾脆自殺的想法,阻止了想要從懸崖上跳下去的老闆娘的就是現在的丈夫……」
露伴繼續翻頁。
『丈夫將我帶到了〈瀞瀨屋〉,我開始在那裏生活,之後聚落的高層人士來叫我參加〈神事〉。丈夫面露難色,我則是不知其中意義就答應了………』
露伴疑惑地發出「唔」聲,他看向之後的記述。
『我被當成了〈活祭品〉。』
──露伴不禁停下手。
『因爲我本來就計劃自殺,於是聚落的人就認爲反正都要死,乾脆爲了〈神事〉而死。丈夫拼命阻止了這件事,似乎是拜丈夫所賜,現在的〈神事〉纔再也不需要〈活祭品〉。』
露伴倒抽一口氣,接着皺起了臉。
「〈活祭品〉?在這個時代,怎麼可能!不,慢着……若是某種術語……可是……」
不知何時之間,從遠方傳來的太鼓聲與笛聲斷絕了。無論是蟲鳴鳥叫,抑或是一隻青蛙的叫聲都聽不到。食堂裏僅餘冰箱傳來的雜音與時鐘的滴答聲,餘下的皆是完全的靜謐。
露伴意識到自己的呼吸與心跳。
在這樣的狀況下,他以慎重的動作翻頁。
『丈夫救了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打算在他出生的〈五穀〉度過剩下的人生。』
呼──露伴吐出一口既深又長的氣。
「這就是他們的相識經過……儘管難以置信,但這就是〈真實〉!她經過這段像漫畫般的〈命中註定的邂逅〉後,與現在的丈夫結婚,定居於這個聚落……」
好奇與戰慄,兩種情緒交織纏繞。
想更深入探究〈不見神事〉的想法,與內心某處「這像是一場謊言」的冷靜感情,在露伴心中互相沖突。
就在這時,老闆娘臉上的書頁與露伴的意志無關地翻開。
當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老闆娘時,紅色黏液在老闆娘的臉上扭動起來,形成了細長的形狀。
「我這個人只要認爲是自己的漫畫所需要的,無論面對什麼都會飛撲過去!比起感到不妙的直覺,比起喊着快逃的生存本能!我更重視自己的〈好奇心〉!鐵定地!」
「這……儘管細節有異,但內容與老闆娘經歷過的〈不見神事〉相同。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嗎?」
『不可留在耳裏。』
露伴露出疲憊的表情,設法與老闆娘保持距離。她的身上似乎也沒有問題,現在只是睡着了,不久之後就會醒來吧。
瑞野全部畫完了。露伴拿着他畫的漫畫,推測他體驗過的〈真實〉。
「這是,什麼……」
露伴伸出手。
「不用想其他多餘的事,總之先離開〈五穀〉!我要飆快車哦,就算是在深夜的山道上!」
理應失去意識的瑞野雙手變得僵硬,發出了呻吟。就像在水中呼吸般,邊掙扎邊張嘴。
露伴向瑞野伸出手。
露伴一步又一步地走向瑞野。
「瑞野,我們今晚就離開〈五穀〉,收拾一下行囊。」
「〈不見神事〉是〈故事〉的重現……內容是什麼都無所謂,這正是〈麥高芬〉。重要的是,給予外地來的人唯獨一次的特別體驗!使其沉浸於〈故事〉之中,自己彷彿是漫畫〈主角〉的體驗!」
「唉唉?我喝了酒耶……」
「什麼?」
紅色黏液化成文字串,將詞句展現於露伴面前。
很奇怪的記述。
就在此刻,瑞野回到了旅館。
「我想也是,我也不打算打破你們的〈規定〉。我不會去做出冒犯他人信仰的行爲,不過──有疏失的可是你們哦?」
露伴拿起一直放在廣緣的素描簿與鉛筆,朝向瑞野扔出去。白紙從素描簿中散落,筆則是以迴旋的方式落下。
露伴不假思索地與老闆娘拉開距離,冰冷的風從某處吹了進來。
像是突然抽筋般,瑞野的腳伸得筆直。接着他維持着仰躺的姿勢,以右腳的兩根腳趾靈巧地握住鉛筆,開始於落在腳邊的白紙上畫線。
「啊啊……露伴老師,你在哪裏?」
瑞野繼續描繪〈故事〉。在接下來的第四張裏,有漫畫作品用來表示空想與想像的雲型外框,笑子在框裏被斬首了。血沫噴了出來,拿着刀的神官笑嘻嘻的。
「是漫畫,雖然很拙劣……但的確是〈故事〉!」
「剛纔我對他寫下了〈命令〉,『用腳正確地畫出〈不見神事〉』……接着,他已經開始畫起輪廓囉!是他看到的〈某種事物〉!」
「然後參加者就會相信那是隻屬於自己的〈真實〉,因爲〈規定〉的限制使其無法向他人訴說,這是最爲關鍵的!那麼,其目的是!」
『不可用嘴說。』
「這是什麼……?就像是校對符號,文章被修正了。我從未看過這種東西……不,不對!」
「這個……」瑞野睜大了眼睛。他本來就很紅的臉頰變得更紅,像是要隱瞞什麼事情般,讓嘴角勾出笑容。
「他本身就是〈不見神事〉……?不,還沒……瑞野還在繼續畫……」
「遵守……〈規定〉。」
接着是第三張。笑子站在看似神社的地方,但不知爲何蒙着眼睛。還有惴惴不安地注視她的瑞野,以及拿着刀的神官。
呼的一聲,小小的異音響起。
面對藉由瑞野之口說話的〈某種事物〉,露伴投以冷淡的視線。
「啊?露伴老師……」
「啊啊……我不想回去……」
「哎,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笑子小姐……好想見你啊,笑子小姐……」
乍看之下是平安無事,但瑞野起身時臉上染着紅暈。並非是被異常事態牽連,光憑他空虛的眼神與酒臭味就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那道聲音令人感受到的不快與陰鬱,就像是聽着某人從陰暗谷底的沉澱死水中咕嘟咕嘟地吐氣。
白紙上勾勒出扭曲的線條,雖然看起來像是小孩的塗鴉,但確實畫出了人的形狀。
瑞野在承受〈天堂之門〉效果的狀況下大聲叫喊,他在紅色黏液的汪洋中溺水,像耍賴的孩子般不停地揮動手腳。
「我曾經看過!和我自己用〈天堂之門〉寫入〈命令〉時很像!干涉個人精神,強制產生作用的〈命令〉!」
露伴拿起自己的旅行袋,接着面向瑞野。
那是瑞野信士自己的模樣。
「〈天堂之門〉!就在此將你拖出來!無論是神明的樣貌,還是什麼都好!」
露伴像在進行威嚇般,強硬地瞪向瑞野……不,瞪向潛藏於他背後的〈某種事物〉。
『不可用手畫。』
『不可在意』『不可在意』『不可在意』『不可在意』『不可在意』。
五種〈規定〉被帶有黏性的紅色文字寫了無數遍。這些文字錯綜複雜地交疊,彷彿用硃砂大肆塗抹似地埋沒了瑞野的所有書頁。
最後一張。畫的是瑞野與笑子,兩人手牽手注視彼此,巨大的愛心符號圍住了他們。
彷彿擁有自我意志似的,紅色黏液以生物性質的動作從老闆娘的臉上流出。
「這個女性,大概是笑子……」
那不是瑞野的聲音。
露伴用力握住瑞野畫的圖,他對於蘊含其中的〈故事〉感到恐懼。
「這個〈故事〉是……」
「某種意義上,正如我所料……」
露伴開始思索與瑞野有關的事。應該丟下他離開聚落嗎?更重要的是,他是否在〈不見神事〉裏遭遇到不利的狀況?
映入露伴眼裏的圖,是個擠出笑容的人。頭髮只有右側是捲髮,就像健康教育課本的插圖人物那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異樣之處一目瞭然。
瑞野像被黏鼠板黏住的可憐老鼠,拼命地想要掙脫紅色黏液的束縛。然而他愈是掙扎,就愈是被黏稠的絲線緊緊纏繞。
當露伴來到旅館玄關時,瑞野趴在踏階上。
「啊啊……?」
第五張完成了。場面回到現實,瑞野爲了保護笑子而站了出來。他交叉雙手打了個叉,似乎是在向持刀的神官抗議。
瑞野的面孔從中央朝左右龜裂,像一本書般打了開來。他就這樣倒向背後,仰躺在榻榻米上。
在第一張白紙上畫出自己的模樣後,瑞野繼續用腳在第二、第三張紙上畫出各式各樣的場景,這些場景似乎串成連續性的故事。
「瑞野,你在〈不見神事〉看到了什麼?有看到神明的樣貌嗎?儀式有什麼樣的特徵?」
「我記得……是『不可用手畫』對吧。大概是爲了配合其他條〈規定〉的語感而指定〈手〉,不過人類用腳也能畫圖。」
這個簡短的動作讓老闆娘的臉恢復原狀,書頁全部闔上。
「什!? 」
第一張畫讓瑞野登場後,第二張畫的是與他站在一起的黑髮巫女。
「啊嘎……嘎……」
「唉唉?爲什麼呢,露伴老師……」
當露伴將視線轉回瑞野身上時,他變成書本的臉上滲出了紅色黏液。雖然和老闆娘那時的反應相同,但瑞野的情況顯得更加劇烈。
「〈規定〉是絕對的。」
『不可映入眼中。』
「我們要就此打道回府,你可以當成我面對底細不明的〈不見神事〉嚇得捲起尾巴逃走……但是!我並不打算沒有取材就回去!」
從老闆娘的臉上書頁裏的紅色修正文之中,有如蠟燭融化般滲出了帶有黏性的紅色液體。
然後,筆被瑞野伸出去的腳抓住了。
「車子由我來開!聽我的,快點回去就對了!」
露伴纔剛開始思索,就有聲音傳進了他的耳裏。那是旅館外側玄關的玻璃門被用力拉動的嘎啦嘎啦聲。
但露伴快了一瞬間碰到老闆娘的臉。
露伴扶着露出軟弱表情的瑞野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向二樓的房間。
不是血液,是更爲異樣的東西。
忽然之間,老闆娘的面孔逐漸染成紅色。
「預定要當〈活祭品〉的女性,被一個男人拼上性命拯救。經過這場漫畫般的〈命中註定的邂逅〉之後,兩人落入愛河……」
紅色黏液飛散了,但它是憑空消失,沒有弄髒周圍,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姑且問一下好了……」
「我終於開始瞭解了……從外地來的人透過〈不見神事〉體驗到有如漫畫般的〈命中註定的邂逅〉,所以纔會對〈五穀〉這塊土地感到特別,甚至想要將其作爲新的故鄉……」
「被修正了!至今爲止都被稱爲〈神事〉的活動,在這段記述上被覆蓋成〈不見神事〉這樣的概念。但這又是什麼意思?從今年起改變稱呼到底是……」
「嗚!」
「但也不能太過悠哉……這個〈五穀〉的〈不見神事〉,感覺不妙。儘管不明瞭其真面目,但是存在着某種〈力量〉。像是作崇,好像也能以詛咒形容……」
至今爲止被露伴以〈天堂之門〉變成書的人都沒有這樣的特徵。以並非當事人的筆跡用紅字補充字句,就像在批改文章似的。
『不可在意。』
「總算是寫下了〈命令〉……『忘記被岸邊露伴閱讀記憶之事』。看來這樣就算是遵守〈規定〉了,我的〈命令〉較爲優先……」
瑞野在腳下畫起圖,儘管姿勢不自然又無法目視到圖,但他下筆不見遲疑,畫出的線條很正確。
「不能久居於此,我有種討厭的預感……到了現在,我也察覺了。如果在〈五穀〉再多待一天,感覺某種不好的事情將會發生。就像是身處於巨大生物的腹內,慢慢被消化的感受……」
瑞野的臉上汩汩流出紅色黏液。從眼眶,從耳朵,從鼻孔,從口中,黏液不停地湧出。像是噴濺出來的鮮血般,在榻榻米上蔓延開來。
「這是……」
「喂!瑞野!」
一進入房間,露伴就將兩人份的行李扔了出去,瑞野在酒醉狀態下接住扔過來的自己的行李。
但露伴尚未察覺到聲音的來源。
「哎呀……我不能說,對不起。因爲,你想嘛,有那個〈規定〉在……」
被紅色黏液覆蓋住面孔的瑞野伸手向露伴求救。
「如果參加〈不見神事〉的人是我,會變得怎麼樣呢……會強烈地體驗到〈故事〉,開始覺得這個〈五穀〉非常特別,進而對往後的漫畫家生涯產生影響嗎?」
仍舊不斷湧出的紅色黏液終於逼近到了露伴的腳邊,露伴不禁退後至廣緣,與瑞野保持距離。
「──不,那是不可能的。」
露伴將手伸向廣緣的小桌,他抓住置於菸灰缸旁的火柴包,以單手抽出火柴棒。
「面對陳腔濫調的〈故事〉,我岸邊露伴的想像力沒有理由會輸!不就是因爲這樣,你們才拒絕我參加〈不見神事〉的嗎!」
嘶的一聲,露伴像在彈手指般點燃了火柴棒。
露伴將手上的火湊近瑞野畫的〈故事〉。僅僅如此,紙張邊緣便燃起火苗,火焰向上竄升。燒盡的紙張化爲煙塵,散落成黑色的煤灰。
「啊啊,笑子小姐!」
在瑞野發出尖叫的同時,擴散至周圍的紅色黏液也有如沸騰般咕嚕咕嚕地冒出無數氣泡。
「雖然是瑞野的渾身力作……但這個〈故事〉不可以留下來。相反地,我也別再深入追究吧。」
露伴將着火的紙扔進菸灰缸,剩餘的紙片仍在一點一點地燃燒。與此同時,充斥於瑞野周圍的紅色黏液也開始溶解,化爲火星般的粒子散去,最後留下的只有少許灰燼。
再也沒有人能夠目睹〈故事〉了。
在那之後,露伴帶着瑞野離開旅館。
他將腳還在抽筋的瑞野推進綠松色的迷你廂型車,搶走鑰匙發動引擎。
「笑子小姐,請讓我在最後見笑子小姐一面!」
露伴不理會在副駕駛座哭叫的瑞野,駛上了〈五穀〉的村道。周遭的民宅沒有透出燈光,能仰賴的只有車頭燈與鐵塔的紅燈。
「我一直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露伴開着車如此低語,他並非在向瑞野說話,而是將思維化爲言語讓自己理解狀況。
「自從來到這個聚落之後,遇到的居民未免太少了。縱使是偏遠聚落,也少得異常……不過現在已經知道原因了。舉行〈神事〉時,居民都會爲了避免看到神明的樣貌而閉門不出。」
去年底,露伴收到一封以此爲標題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瑞野。
聚落的氛圍與以前不同,這令他隱然感到安心,卻又覺得失望。
「那麼……」露伴叫住笑子。
「啊啊……」
露伴背對着笑子揮手,那是有着他個人風格的道別。
『離職問候』。
他租了車,自己開車駛過山道。這次是他獨自一人旅行,應該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不在車裏。
露伴將租賃車停在下坡道處,他從車裏走出時,寒冷的谷底空氣刺得他臉頰生疼。
當他駛向通往村道的下坡路時,察覺有一名女性站在前方。時髦的大衣與紅色圍巾隨風飄逸,就像在重現過往般,她以單手按住長長的黑髮。
露伴說的話令笑子回過了頭。
「你想說什麼?」
「這個〈不見神事〉的神就是我和瑞野,從外地而來,讓共同體變得繁榮富饒的來訪神。」
「到了這個時期……」
旅館〈瀞瀨屋〉就在她的視線前方,建築物四周的積雪已被清理乾淨,停車場堆着一座以泥土和雜草點綴的雪山。
(對於瑞野去了哪裏,我心裏有底。爲了確認此事,更重要的是爲了對答案……我要再去一次〈五穀〉。)
「我要回去了。想必不會再見到他了,所以你幫我向他問好吧。」
「從外部的角度來看,這個村落應該很不方便吧。但我不這麼認爲,因爲想要的東西都能夠得到。我覺得需要的東西,就是村落的所有人都覺得需要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必定會有人從外面帶進來……」
「然後……沒錯,聽到你剛提到蕎麥麪店的那段話後,我就確定了。兩年前正好是瑞野向夢幻蕎麥麪店預約的時期。你們得知瑞野信士這個名字後,就虛構出讀音相同的〈不見神事〉。然後到了〈神事〉當天,讓聚落的人混入蕎麥麪店,非常刻意地連呼Mizunoshinzi這個名稱。如果我們當時的反應更爲直接,那些人一定會爲我們帶路吧。」
它的捕蟲葉上長滿了無數腺毛,這些腺毛會滴下帶着甘甜香味的紅色黏液,引誘蝴蝶和蜻蜓。被這種紅色黏液黏住的昆蟲會動彈不得,最後被吸取養分而死。
離開聚落的最後一瞬間,車頭燈照到了站在坡道旁的人,那是位穿着巫女服的黑髮女性。
踏雪聲依舊持續。笑子既不否定亦不肯定,就只是向前走。
同時,遠遠地祈禱他現在也過得平安健康。
「因爲昨天下了大雪。」
「露伴老師,你要去見他嗎?」
「今天還挺熱鬧的嘛。」
「祝你們幸福。」
「當然了,〈神事〉想必是從以前就有的,但在上一次才改名爲〈不見神事〉。話說回來,網站這玩意兒呢,可以輕易得知是何時製作的,所以我也調查了提及〈不見神事〉的網站。於是就發現最早的網站也是兩年前纔有的,儘管寫得好像歷史悠久。這麼說來,你好像是在當網頁設計師吧?最近狀況如何?」
露伴將目光從表情隱然有些陶醉的笑子身上移開,將視線對向〈瀞瀨屋〉的停車場。
「就算那是演戲的人爲產物?」
瑞野是個會對於歷史感受到浪漫的人,他不意外地對與自己同名的〈神事〉產生興趣,彷彿受到指引般來到了〈五穀〉。或許他連經歷都被調查過了。
確認到瑞野的行蹤,也對完了答案,露伴已經沒有其他留在〈五穀〉的理由了。
笑子展露出至今爲止都沒見過的活潑笑容。
笑子拉高音量打斷露伴說的話。
笑子像導遊般舉起手後,慢慢走向〈五穀〉的中心。
那個時候,那個瞬間,露伴與瑞野離開〈五穀〉時,她所站的地方。她──瀞瀨笑子現在就站在同樣的地方。
「蕎麥麪店發出了通知,我認爲來的人一定是露伴老師。車輛經過山道時,將會知會〈五穀〉的所有人。」
「往往會下大雪,大到整個聚落都被雪埋沒,所以我們一直在清理道路與屋頂的積雪。可是居民都是老人,光是去年就有兩個人在清除屋頂積雪時弄得腰部骨折……」
「不,不用了。知道他在哪裏就好。」
「意思就是,我們尋求着像他那樣的人,想要既年輕又有活力的人。他是個必要的人,對於我們,應該說對於〈五穀〉這個聚落而言……」
『知會私事,深感惶恐。基於個人因素,本人已決定離職。本應親自向您道別,在此以電子郵件致上歉意。』
「我自己想出的結論是這樣的……〈不見神事〉是獨獨爲了瑞野信士這個人而憑空捏造出來的〈神事〉。我有說錯嗎?」
露伴的玩笑令笑子露出微笑。
露伴也在心裏的某處明白笑子想說的話。無關乎善惡,結果就只是單單一個人被土地的〈力量〉吸引而來。
笑子沒有任何反應,就只是在路上走着。露伴也記得這條路,是通往那間旅館〈瀞瀨屋〉的道路。
露伴從走在前面的笑子背後望見了看似爲蕎麥田的寬廣空間,那片有如紅毛毯的景色已不復見,一切都被雪妝掩蓋了。
跟着她的露伴隨興地看向左右。
「所以,這就是他的〈命運〉。」
「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將瑞野引誘到〈五穀〉。而其理由是──」
有種叫做圓葉毛氈苔的食蟲植物。
有一輛車停在那裏,那是露伴熟知的車種,綠松色的迷你廂型車。本來是練馬區的車牌,現在已經換上了別的地區的名稱。
看來瑞野突然離開了出版社,日後編輯部寄來的郵件中有已決定後任編輯的通知,以及「您知道瑞野的行蹤嗎?」的詢問。
「你總不會三個月來一直站在這裏吧?」
三個月後,過完年的某個冬日,露伴再度來到〈五穀〉。
不過,他刻意『不去在意』。
「我的肚子裏有他的孩子哦。」
「這種時候用哪種詞彙好呢?是該說『難道』,還是該說『果然』呢……」
「邊走邊說吧。」
「名字也已經取好了。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叫做由季乃。瑞野由季乃。從姓名學的角度來看,天格、地格、人格全都是大吉……」
在那之後,露伴再也沒有靠近〈五穀〉。不過當他每次看到這個食蟲植物的名字,就會想起那個聚落,以及一個在那裏生活的男人。
忽然之間,笑子止住腳步。
不久之後,露伴駕駛的車子來到了〈五穀〉的邊界。
車子過彎,穿過村道,來到通往山道的上坡。
之後的事情就是露伴也知道的。
車子在山道上行走,能夠從道路前方望見的是那間夢幻蕎麥麪店。理所當然地,現在這個時期店門深鎖,屋頂上堆着一層薄雪。
「我想,這裏一定就是這樣的土地……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會將這個〈五穀〉需要的人從外面的某處帶進來。平家的落人也是……」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得的情報網。」
露伴轉過身,甩開顯得依依不捨的笑子。他確認着腳下,一步一步地走在被雪沾溼的道路上。
唔嘻,她發出笑聲,她的聲音帶着如同從深邃泥沼冒出的泡沫那般既陰森又令人不快的迴響。
「我等你很久了,露伴老師。」
笑子發出「唔嘻」的笑聲,接着轉身背向露伴。
瑞野發出呻吟聲。他將臉貼在車窗上,依依不捨地望向車後。另一方面,露伴不發一語地踩下油門,他看過映現在後照鏡上的人影。
就如露伴所言,聚落裏有許多人在。光是往周圍看過去就有十個人,他們似乎在忙着清理村道上的積雪以及清掃側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