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黃金旋律

人類的進步不能沒有〈追求〉。

舉凡運動、學問、藝術。

無論在哪個領域，正因爲有那些不容許妥協、一心〈追求〉極致的前人，文明才能經年累月地發展至今。

有時甚至到了瘋狂的〈追求〉的歷史，往往藉由嶄新的發明或發現開啓了新世界的大門。

這一篇講述的正是開啓在〈追求〉的最後，那一扇新世界之門的故事。

先把焦點放回七年前左右。

當年才二十歲的岸邊露伴是在即將進入秋天、天氣仍然十分炎熱的時候認識了伊阪恭明。

伊阪家乃是承襲自西日本武家的家系，後代在T縣一個名爲〈阪持〉的鄉下地方，以保護者之姿世世代代經營不動產的管理。恭明正是這個家族的後代。

恭明另有兩個兄弟，自身在家中排行老幺，身處在不需要肩負重大責任照樣可以享受到家族雄厚實力的優渥環境。在某些方面上，旁人對他的怠惰也是抱持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恭明的興趣是音樂鑑賞。

他最喜歡的音樂類型是〈另類搖滾〉。

恭明曾考上東京的音樂大學，可是後來在人際關係方面碰到了障礙，讀到二年級便自行退學了。追根究底，他這個人本身就缺乏演奏樂器的才能，在音樂這個領域只能老實當個〈聽衆〉。

從大學退學的恭明回到老家阪持，歷經一番迂迴曲折之後，最後被分配到伊阪家負責管理的物件之一音響裝置器材店〈Salkamochi Record〉工作。

「之所以會叫我到這裏工作，表面上是因爲跟音樂有關，不過我猜老爸和老哥他們是這麼想的……橫豎我只是〈一族的累贅〉，那就姑且把一個現有的物件丟給我管理，當作我有了能混口飯喫的一技之長……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地能撈就撈、能混就混了……」對於這個工作的安排，恭明懷抱着這樣的認知。

不過，這是間開設在市場需求疲乏不振的鄉下小鎮的音樂器材店。這間店宛如代謝緩慢的古木，在年老力衰的店主經營之下殘存一息，處在一種要倒不倒、難以界定的模糊狀態，店裏似乎還留有昭和初期的庫存品，整間店給人一種宛如時光膠囊的感覺幸運的是，庫存品的保存狀態十分良好。

「鄉下不會有人想多看這種東西一眼，不過如果是在東京，應該有很多狂熱者會想要吧……好比說〈拆解零件〉之類的。」

想到這裏，恭明突然靈機一動。

他試着利用網絡購物的方式開拓銷售管道，沒想到這個點子執行起來盈利到教他覺得好笑。在鄉下被棄如敝屣的音響裝置，拜現代的科技之賜又重獲新生了。

他從沉睡於倉庫的庫存品中，挑出現在數量已經變得十分稀少的罕見商品將其銷售之後，再用賺到的利潤添購他看中的、時下最新穎的商品，透過現金流的操作，不斷擴充店內商品的品項。

沒過多久，恭明便以「這間店交給我一手包辦，您就好好去養老吧」爲由說服年老的店主交棒，成功將這間店佔爲己有。

在那之後，主打網絡銷售的Sakamochi Record因爲同時擁有品項豐富的古老罕見商品以及新穎的高性能商品，成了圈內人都知道的名店。恭明腦筋動得快，也富有行動力。然而，他的成功單純只是受到〈運氣〉的眷顧，並不是

而恭明那長達七年的〈追求〉之旅……日後導致一座小鎮遭逢毀滅的命運。

秋天的白天比較短，但夕陽也還沒完全西沉。

可是人類的資源並非無窮無盡，人類這個容器能夠承受的容量並非〈無限〉，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渴望在某一個領域登峯造極，那樣的行爲反而會使人在生活上漸漸變得〈笨拙〉，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藝術家和創作者之中，個性偏執的人特別多。是誰就不一一點名了，反正就是有。

自己至今有用那麼純正的心態面對過〈音樂〉嗎？恭明忽然覺得自己過往執着的很多東西和事情，都是不純的事物。

「第一批生產的唱片？該不會還附有外腰封吧？」

因爲手邊有一點還算可以自由運用的閒錢，再加上有時候也會竊占經費用在自己的興趣上，所以他的生活倒也衣食無虞。過着雖然安定，可是也沒有任何變化和進步的日子。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所以適合擔任創作者的責任編輯的人，大致上分爲兩種。

的這個等級的擴大機，再來跟我耀武揚威吧」這種對話。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有客人上門了，你應該很開心吧。我想買一臺黑膠唱片播放機。可以用宅配幫我把東西寄到M縣嗎？」

「沒錯，感謝你購買支持。其實是這樣的……之前有人送我第一批生產的〈齊柏林飛船登場〉的唱片……目前筆下的漫畫人物剛好也喜歡聽〈齊柏林飛船〉的音樂……所以我想要把它當成創作時播放的〈背景音樂〉。」

這是恭明第一次賣東西給客人然後敬禮送客——而且他也很久沒像這樣誠懇地面對音響

露伴並沒有受他挑釁、也跟着賣弄知識。

針對露伴的預算和喜好，恭明儘可能地動員了自己所有的知識。他細心挑選商品、爲露伴說明，辦理好成套器材的送貨手續……完成了這樁交易。

接這麼做比較有效率吧……漫畫家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直到某一天，岸邊露伴來到了Sakamochi Record。

「……呃……這個……我，也不清楚耶……」

原本個性就很孤僻的恭明從學生時代就沾染了〈純正音響發燒友〉那一套喜歡弔書袋子、向他人炫耀自己博學多聞的互動習性，導致他的人格發展愈來愈偏差。

追根究底，露伴並不討厭畫漫畫。即便編輯塞了一個很血汗的檔期給他，他也不可能拖稿。岸邊露伴和一般的漫畫家不一樣。

「不把廠牌和知識奉爲圭臬，只想聆聽好〈聲音〉的意志，我想那一定就是所謂的〈純粹〉吧……我想要把商品賣給你，希望你能聆聽好音樂。」

一種是細心、溝通能力強大的人。

而且恭明的店主打的是網絡銷售，所以會特地專程跑一趟的客人，絕大部分都是具備相關知識的發燒友。

露伴的這番話讓恭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等一下……我想先問清楚，妳該不會是基於好心才提出這個要求的吧？〈我看你現在應該因爲很窮日子過得很苦，不嫌棄的話這裏有個案子可以接〉……妳是這個意思對嗎？」

「可是妳委託案子的態度讓我很不高興，這就另當別論了……」

過去恭明的價值觀建立在〈知識的豐富程度〉、〈砸了多少錢〉和〈收藏品的多寡〉，玩音響原本應該是興趣，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決定發燒友階級的工作。

然而，露伴的反應卻跟恭明想象的不一樣。

早早就想打烊的另一個理由是恭明討厭和人接觸，如果是網絡販售也就罷了，但他的個性一點也不遍合和客人面對面打交道。

問題是從剛剛到現在都完全沒有討論到該討論的事情——

「〈紅黑少年〉!? 這部漫畫我搜集了全套好嗎！你是岸邊露伴老師嗎!? 」

「……謝謝惠顧——！」

「沒錯。單篇漫畫預計要刊登在紀念增刊號上，不是本志……如果能刊登露伴老師的作品，相信一定會很有吸引力～～編輯部是希望可以請老師在差不多夏季尾聲的時候完成一篇啦。」

「所以呢？你要賣我東西嗎？還是不賣？哪邊？」

過去跑來找恭明的客人很多也都是這個樣子，所以他曾跟客人有過類似「你先換這個廠牌

岸邊露伴對伊坂恭明來說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最純粹的客人。恭明原本污濁又腐敗的人生，在這一天確實碰上了轉機。

「如果你們店只跟發燒友做生意，那也無所謂，快點告訴我就好。想要趕客人走，也是直

在那之後，兩人就跟小孩子一樣單純地閒聊喜歡的樂團之類的話題，等到夕陽快要沉到山後時，露伴這才準備踏上歸途。

「我看起來象是那種沒有會送珍貴禮物的朋友的人嗎？」

「呃？是啊，那又怎樣……」

「露伴老師覺得時間太趕、畫不出來嗎？」

四月，露伴和編輯相約在杜王町的〈CAFE DEUX MOGOTS〉開會。這裏是老地方了，因爲那一年的櫻花開得特別早，所以外面的氛圍已經不太象是春天，甚至感覺有那麼一點熱，彷彿夏天已經提早到來似的。

「……果然是這樣沒錯嘛～～……我還以爲記得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呢。」

而是以〈客人〉的身分，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裏。

該說是我行我素、毫不在乎嗎？露伴眼前的編輯無動於衷，只是笑咪咪地向他點頭。

這一天，恭明第一次浮現了想要像個有〈專業意識〉的人一樣好好工作的意念。

「既然知道自己是店員，那爲什麼看到客人上門了，你還是不肯認真推銷商品？雖道這間店的制度是搬弄一堆專業術語嚇嚇客人就能領到薪水嗎？」

「那麼……呃～～～……這位客人……您有特別偏好哪個〈廠牌〉嗎？唱針要〈MM0;動磁式〉>？還是〈MC0;動圈式〉>？等化器呢？只說要買黑唱片播放機我也很困擾呢，如果您想買整合式又廉價實惠的機種，建議您去友都八喜選購比較好喔，還是您想找〈Mclntosh〉之類的機器呢？」

「你不是本地人吧。是旅客嗎？那你上網訂購就好了啊。」恭明努力憋住幾乎要脫口說出這句話的衝動，姑且提了一堆專有名詞想要給露伴下馬威。

「假如你沒看過〈紅黑少年〉這部作品，那你應該不認得我的名字……對了，你可不要因爲沒看過就亂打電話到編輯部確認喔。」

「……妳……今天來這裏到底是想要跟我討論什麼？」

「——妳剛纔要求我畫〈單篇漫畫〉是嗎？下一部作品要畫什麼不是早就已經安排好了？」

即使如此，恭明還是抱着得過且過的心態繼續經營這門偶然打響名號而步上軌道的生意，

「討論先前委託老師畫的短篇作品，準備刊登在預計夏天推出的〈畫集〉……」

他感覺這樣的心態在文化的根基上佔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

當然，嗆爆客人這種行爲並不會讓生意變好……但即使網絡上批評恭明人品的負評變多了，卻並未對網絡銷售的業績造成太大的影響，因爲他的主要客層是網絡使用者，他們本來就不會親自跑一趟跟恭明本人買東西。

「……我想賣給你。」

「那場意外是放大鏡引起的〈聚光火災〉。我把那起事故當作是給自己的一個教訓，只能怪自己太過小看太陽的威力了……總而言之，我現在需要一套新的音響設備，能讓蘊藏在〈齊柏林飛船登場〉之中的熱情振奮我的畫筆，並且將音樂的能量注入到漫畫中……我想要擁有這樣的一套裝置。聽好了，我不是那種很有耐性的人，可是爲了做好工作有急需，而且我是看這間店應該可以滿足我的需求才這麼有耐心地跟你促膝長談。我說的話你都聽進腦袋裏了嗎？」

「你也太荒唐了。既然有在領薪水，好歹要有能力仔細說明自己的工作吧……附帶一提，我的工作是畫〈漫畫〉……」

因爲露伴背對着夕陽，恭明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露伴看他應該看得一清二楚吧。恭明露骨地把不耐煩寫在臉上開口回答：

「……那真的是太令人遺憾了……」

「我怎麼可能畫不出來！」

如果要換個字眼形容，那就是八面玲瓏或頑強不屈。

「花五千五百日圓購買器材、聆聽漫畫人物最愛的齊柏林飛船，然後把聆聽音樂所獲得的感動當成創作的養分畫成漫畫，你不覺得這樣很寫實嗎？」

所以恭明那一天原本也想要用同一招來應付露伴，假如露伴也是那種喜歡不懂裝懂的半吊子，他打算藉由「我可是專業級專家」的知識和立場發動攻擊、將他炮轟出去。

「可是……那篇稿子歸那篇稿子，我還想再委託老師另一個案子嘛～～聽說老師最近〈破產〉了不是嗎……我或許可以幫得上老師一點忙。」

因爲自身的努力。他只是把店裏原本就有的東西拿去賣掉、打通了銷售管道而已。

「光是站在店門口大致看一下，就看得出來這間店的商品種類真的非常豐富播放機、唱頭等化器、線材、擴大機、喇叭……商品應有盡有。雖然你的待客之道令人不敢恭維，不過我這趙專程跑到鄉下地方順便踩點，似乎是不虛此行了……那麼，我是〈客人〉,你是〈店員〉，對吧……」

「……呃。」

「〈音樂的能量〉……」

「……不，現在是營業時間沒錯，反正沒客人，我想提早關門休息了。」

「……什麼？」

那天露伴和他的女性編輯第一次實際碰面，在他看來，這名編輯應該就是屬於〈厚臉皮〉那種類型的人吧。

假如是一般的編輯，光是要委託手上有當紅連載的漫畫家畫單篇漫畫就會帶着點心禮盒上門，一邊流冷汗一邊鞠躬哈腰地懇求漫畫家。然而，這名女編輯的態度卻象是在施捨漫畫家。除此之外還有在開會討論的場合談其他案子、跟當事人談到破產的事、態度、說話的口吻、坐姿以及髮型、長相和嘴巴抿成鴨子嘴等等，不勝枚舉……無論如何，這個編輯有太多令人感覺火大的地方了。

另一種則是抗壓性強、就某種層面來說會被認爲是〈厚臉皮〉的人。

「…………」

對於那些喜歡問「播放機的針壓是幾克？」、「你覺得現代CD的音質真的超越了黑膠嗎？」……這種象是在掂掂老闆有幾斤幾兩重的問題的客人，恭明根本連理都懶得理總是直接嗆爆對方「只懂皮毛的半吊子快點滾到其他地方去！」,這也是恭明覺得活着真好的時候。

「你的工作就是搬弄一堆只有發燒友才聽得懂的專業術語嗎？……我是在問你這個。」

「我對〈漫畫創作〉的必備條件不會有任何妥協……整頓創作環境也是工作內容之一。對於整天窩在工作室進行創作的漫畫家來說，〈背景音樂〉的力量可是很強大的。其實我本來也有打造一套還算可以的音響設備，不過……想到就生氣，後來因爲惹到一個有點瘋瘋癲癲的傢伙，很不幸地整套設備都被火災燒燬了……」

然而，露伴的態度卻讓恭明覺得很感動。

任誰都聽得出來露伴的聲音很不高興。

「……我可沒有這麼說……你特地跑來我們店找器材就是爲了聽那個嗎？配合漫畫人物的興趣？」

「咦？…………你是漫畫家嗎？」

於是，恭明花了不少時間細心爲露伴挑選品項。

恭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抱怨待客態度不佳，可是不知怎的，他覺得露伴的說法聽起來格外有道理。他沒有破口大罵，只是面對面地提出自己的不滿，可以感受得到他的率直。

故事從七年後的春天開始。

雖然露伴的口氣以客人來說顯得很囂張，甚至說是蠻橫粗魯也不爲過，可是他對音樂所懷抱的態度非常誠懇，所以讓恭明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二十七歲的岸邊露伴至今仍然鍥而不捨地在漫畫這條道路上〈追求〉。

「你叫〈伊坂恭明〉是吧……在這裏向你說聲謝謝。我的眼光沒錯，這間店果然有許多一流的器材……有了這套音響設備，我就可以更帶勁地繪製目前畫到一半的高潮場面了。既然你是讀者，那麼我會透過努力完成作品這個形式來回報你的恩情……我還會在此地停留兩、三天取材……有空的話我會再來光顧一次，到時候我想買部攜帶式播放機。」

「至少我筆下的漫畫人物是如此。我想要儘可能地在完善的環境播放〈Good Times Bad Times〉這首歌曲……要使用什麼樣的器材聆聽纔算對齊柏林飛船的音樂〈致上敬意〉呢……器材的專家應該有能力回答這個問題吧？該不會你是隻能讓具備知識的客人自己挑選想要的東西，否則就不曉得該怎麼推銷商品的草包？」

「真是奇怪……根據Google提供的信息，營業時間應該還沒結束不是嗎？」

和過去那些客人相比，露伴的態度讓恭明感到十分新鮮。

「〈敬意〉…………嗎？」

「以〈茶葉〉爲例好了。就算直接用熱水壺的熱水沖泡，只要有衝出味道還是可以喝不是嗎？可是如果先把水煮沸、去除氯氣，然後用純凈的熱水反覆注水數次，等水溫稍微降低之後再進行沖泡，〈茶葉〉就會釋放出〈茶氨酸〉這個鮮味成分，發揮〈茶葉〉真正的滋味……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當然，每個人的做法都不盡相同，可是無論如何都應該努力把〈體驗的感動〉提升到最大極限……那纔是體驗者的〈敬意〉不是嗎？」

「…….不，當然……不是這樣子……」

岸邊露伴在恭明的心目中是一流的漫畫家，他筆下的漫畫充滿了生命力與動感，靠手寫文字表現的擬聲字也帶有明確的〈音感〉。得知音響這個工具成了催生出如此優秀的漫畫作品的原動力，身爲音響發燒友、身爲音響器材店員，恭明感到十分驕傲。

露伴繼續對着這樣的恭明開口：

恭明已經準備收店打烊了，當他一邊想着「今天提早關門，一邊喝啤酒一邊收看有前AV女優出演的綜藝節目吧」這種念頭，一邊準備拉下鐵門的時候，露伴向他搭話了。

露伴提到了——〈對體驗的敬意〉。

「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以客人的身分而言，露伴的口氣還是一樣狂妄。

但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就是這些人物特質讓她適合當一個編輯吧。假如不這樣說服自己，露伴覺得接下來的對話自己會〈撐不下去〉。

「妳……叫什麼名字來着？」

「我叫泉。泉京香。我沒有給老師名片嗎？」

「我也不記得了。恕我問個失禮的問題，是不是經常有人說妳很會惹怒漫畫家？」

「啊～～可是，老師你看我Y……樂觀就是我的優點嘛，所以沒關係Y」

「啊，是嗎？看妳工作得很開心，真的太好了呢——！」

露伴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場討論。有很多編輯會爲了讓氣氛不要那麼緊繃而聊無關緊要的話題，明明三十分鐘就可以搞定的事情被拖延到一小時、兩小時那麼久，要是這個編輯也這樣搞，自己應該很快就會理智斷線了。

可是京香卻馬上轉移話題。

「對了，老師。開始討論之前，可以先聊個天嗎？」

「我說妳啊～～～～～～～～！」

露伴馬上就理智斷線了。

「妳知道嗎？討論之前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情好聊的。就是有那種喜歡和漫畫家閒話家常和聊近況，想要藉此拉近和漫畫家之問距離的傢伙呢～～……告訴妳，工作以外的話題全部都是〈不純物〉。我還無所謂，對那些動作慢吞吞的漫畫家而言，一秒鐘比一顆沙金要有價值多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能提早一秒結束討論就能多一秒做其他事情，這簡單的數學問題連小孩子都會計算。」

「啊——如果能在截槁期前保留一點緩衝空問當然是比較好啦～～」

「既然知道那就麻煩妳長話短說……我之後還有〈急事〉要辦。」

「什麼〈急事〉啊？」

「我還沒想出來。」

「啊，這樣子啊。」

或許是早就習慣隨便亂回話，也或許是單純腦袋沒有在思考，京香露出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模樣如此回答。看到那個態度，露伴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對了，編輯部有收到要寄給老師的信……雖然不是粉絲信，不過我還是轉交給老師好了。」

如是說後，京香從小型文件夾掏出一張明信片遞交給露伴。

「老師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這裏充斥着一種詭異的寂靜，彷彿生命突然消滅、只留下名爲〈坂持〉的街景。就算這裏是日漸毀滅的小鎮，也感覺得出來這裏有過劇烈的變化。

「什麼危險啊？拜託老師不要用那種籠統的說法來嚇唬人好嗎……？」

「聽起來象是〈里昂王族〉的前奏……可是不太一樣，風格更偏向電音、放克一點……不過這音樂聽起來還蠻棒的……」

經露伴這麼一說，京香也閉上嘴巴、豎起了耳朵。

「不行嗎？我聽說那裏是備受發燒友好評的店才跑一趟的。店內商品種類十分齊全，我也

「妳是想跟我吵架嗎？」

一如兩人所言，整個鎮上鴉雀無聲。

「對。露伴老師不是撤掉工作室了嗎？所以這張明信片纔會寄到編輯部來吧。」

就算再怎麼火大，就算再怎麼看她不爽，露伴就是抗拒不了擺在眼前的〈有趣〉。

「老師你看，這一天有〈日蝕〉的預報喔。是睽違二十五年的〈日環蝕〉。」

「不，完全沒有這種計劃……這個地方並不具備那種強勢的地段條件……好像除了這間音響器材店以外，〈單純只是被下令遷走〉而已。」

「老師，你除了畫漫畫，其他時間好像都在取材呢～～」

經露伴這麼一問，京香向上揚起了兩邊的眉毛。我以前在釣魚池也看過有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哪——當露伴默默地如此心想時，京香開始了說明。

「天曉得。但既然動物不敢靠近這裏，代表這個地方有某種讓牠們本能地査覺到危險的事物……或者生物存在……或許是因爲這樣喔。」

「離開車站過河後，就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了呢。」

想要找題材給漫畫家畫是編輯的天性，想要作畫則是漫畫家的天性。兩者皆無法反抗這樣的天性，而現場確實瀰漫着一股將這兩種生存樣貌維繫在一起的〈題材〉的氣息，這是無庸置疑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一般會那麼大費周章地經由編輯部寄送這種東西給人嗎？真

「仔細一看，這不是〈打廣告〉的明信片。是〈邀請函〉。」

只有露伴和京香兩個人走在鋪裝路面上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其他聲音。

「……這不是〈廣告明信片〉嗎？看起來是〈音響器材店〉。」

「怎麼了嗎？老師。」

「露伴老師是暢銷漫畫家，我們編輯部當然是把老師當神主牌了……可是坦白說，我們也覺得你是頭痛人物。難相處，自以爲是，頭上還綁髮帶……」

「這次又怎麼了！」

這裏的風景給人一種彷彿時光停止在昭和年代的感覺。

「呣！等一下。」

「好像是這樣耶。」

京香隨口說出的字眼讓露伴挑了挑其中一邊的眉毛。

這個狀況確實令人覺得挺不尋常的。

「怎麼了？〈這個地區〉……〈T縣的坂持〉有什麼問題嗎？」

京香發出讓人無法判斷是否真的有興趣的曖昧聲音，一邊用吸管啜飲一口冰茶一邊問道。可是這時候的露伴已經不怎麼在乎京香那種沒大沒小的態度了。

「怎麼了？」

「真的耶～～……商店也是，從鐵卷門的縫隙可以看到還有商品放在裏面……雖然有聽說這裏的人口突然減少，可是……氣氛實在很詭異。」

兩人納悶地繼續前進。

露伴又仔細觀察了一遍明信片，這張明信片感覺是套用繪圖軟件內建的格式做出來的，版面設計的風格十分老氣。明信片下方有幾行用電腦輸入的文字。露伴以爲那是原本就輸入到書信軟件的定型文，所以一開始跳過沒看，然而……

「我一開始並沒有想當什麼〈漫畫編輯〉喔。本來是想去流行雜誌工作……不過工作就是工作，我自認自己很清楚該做什麼樣的工作才能賺到薪水。可是……說穿了，所謂的〈編輯〉就是必須設法找出〈有趣的內容〉塞滿雜誌的工作。連我都看得出來，露伴老師是那種只要能畫〈想畫的題材〉就會把它變成〈有趣的內容〉的漫畫家。所以我在想，我的工作應該就是找到〈想畫的題材〉然後介紹給老師吧……」

「是嗎——！完全看不出來。」

靜下心來聆聽後，確實可以聽見有什麼聲音從遠方傳來。

體。那隻貓的嘴邊有幹掉的嘔吐物，看起來象是被下毒、遭到人爲殺害的樣子。

「〈收不到手機訊號〉？……會不會是因爲居民不見所以基地臺被撤掉之類的？應該不可能。」

一個小鎮不會平白無故發生變化，大部分都是基於某種必然性。

「這裏〈收不到手機訊號〉！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都什麼年代了。而且是在小鎮裏面耶？」

「先不提烏鴉，這裏本來好像有〈貓〉的樣子。」

「太過分了……到底是誰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

「〈伊坂家〉……〈迫遷〉？這麼大的範圍？難道是有什麼休閒娛樂設施或大型購物商場計劃要蓋在這種地方嗎？」

「我上次來的時候，雖然稱不上是什麼熱鬧有活力的小鎮……可是也沒有死寂到這種地步……」

「安靜！……妳有聽到嗎？就在巷子的另一頭……」

「〈這個地區〉？」

「是喔。不過這間店在〈這個地區〉還能營業這麼久，表示它應該很受客人支持吧。」

「……這是……」

和杜王町相較，氣候算是溫暖的。可以強烈感受到天氣放晴時陽光的熾熱。人口已經減少到一萬人以下，而且持續在流失。目前正計劃和鄰近地區合併，預計兩年後就會從地圖消失。

「真的耶……有〈音樂〉！這是〈音樂〉，老師！有吉他的聲音和打鼓的聲音！聲音很清晰……明明是在戶外，照樣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露伴接過那張明信片定睛注視。只見明信片上面用手寫風格的字體印刷了〈SakanocbiRecord〉這幾個大字，那是一間店的店名。

「那個是…………？……嗚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伴不爽照京香的計劃走是事實，她很沒禮貌也是事實。心情方面，露伴確實也很想毫不客氣地跟態度沒大沒小的她說〈NO〉。

「等一下。」

即便如此，這條古老的街道還是看得到換了新招牌的理髮店，或水泥工剛修繕好的石牆等不久前還有人類生活痕跡和溫暖。可是那股宛如殘留氣味般的生活氣息在溫熱的山風的吹拂之下，也如字面所示般一分一秒地逐漸風化。

「太奇怪了。安靜成這樣實在不太對勁。這一帶好像真的只剩我們兩個人了。這裏的人都是像那樣匆匆忙忙離開……不，是匆匆忙忙被趕走的嗎？」

「我沒聽說過耶……」

「哼，妳這個人有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取材癖嗎？……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我

「既然是妳慫恿我的，編輯部應該會幫忙出取材費吧，別忘了我已經〈破產〉了。」

的有那麼想宣傳？」

今天京香也只有這個答覆方式讓露伴聽了還算滿意——總之，露伴計劃好一個禮拜後要展開取材旅行了。

「一個禮拜後的下午四點……」

露伴拿出智能手機，查詢了明信片的寄件地址與其周邊的新聞，確實是有零星幾篇篇幅不大的報導提到鄉下小鎮人口外流的問題。

「老師怎麼知道的呢？」

「寄給我的？」

露伴感覺事情愈來愈奇妙了。

跟店主稍微聊了一下……我破產之後就把整套設備搬去賣掉了，這也是爲了取材哪……」

「不用擔心，我會讓編輯部出錢的。」

爲了其他作品跑去那個地方取材時，買了一部黑膠唱片播放機。」

「……好像是真的。這個情況已經嚴重到距離〈廢棄聚落〉只剩一步之遙了。」

「妳看那個。啊啊………………等等，記得瞇着眼睛看，別怪我沒給妳警告。」

〈晝子町〉是位於T縣的山間小鎮。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是這樣啦～～……而且明明天上有這麼多電線，可是別說人類了，連一隻烏鴉都沒看見，不覺得很奇怪嗎？按理說，沒有人類的環境應該更適合動物居住纔對。」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尊敬露伴老師喔～～」

「其實我也覺得大費周章把這種明信片寄到編輯部很奇怪，所以做了一番調查……我問了專門寫財金文章的寫手才知道……最近唯獨這個地區的〈人口外流〉現象變得非常嚴重，而且這個現象發生得非常突然……聽說人口幾乎快變成0了……這張明信片的寄件人地址好像就位在這個地區的正中心。」

「根據傳言……近幾年這一帶在地主〈伊坂家〉的施壓下，好像發生過大規模的迫遷事件。」

可悲的是……比起食物和空氣，漫畫家乃是一種無論何時何地都在追尋有趣〈題材〉的生物，有時候甚至甘願跪求神或惡魔的幫助。如果說畫圖是活着的意義，那麼即使靈感多如繁星，對漫畫家來說照樣不夠用。

離開車站、朝着鎮的西側沿着大馬路走……便可抵達這次的目的地——名爲〈坂持〉的地區。

京香滑手機滑到一半，突然叫出聲來。

「既然妳早就知道，可以一開始就告訴我嗎～～？……日期和時間都指定得一清二楚，一個禮拜後的下午四點……那時候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嗎？」

「假如坂持的狀況也跟那種神奇現象有關，事情就有趣了～～～～」

「這個景色完全就是〈日漸毀滅的小鎮〉的寫照吧……」

「……美國的懷俄明州好幾年前也發生過小鎮人口消失的事件。網絡上討論得沸沸揚揚，我記得後來被找到的失蹤者通通都發瘋了。有人懷疑他們是不是接受到來自宇宙的電波……最後還演變成跟NASA有關的陰謀論。」

在露伴的催促之下，京香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結果映入眼中的是一具疑似爲〈貓〉的屍

「老師覺得呢？這個……如果去參加了，你覺得能發現〈想畫的題材〉嗎？編輯部已經做好〈刊登〉的準備了。」

「咦？騙人。」

「……妳看那個。那戶人家把洗好的衣物棄置在庭院。地上還有象是被踢倒的桶子……覺是不是很像連夜逃離這個地方？」

「〈日蝕〉～～？音響器材店不可能邀請我去〈觀測天文現象〉吧？話說回來……吶。我說妳啊……好像準備得挺〈周到〉的嘛？儘管這張明信片挺神祕的……不過妳好像也做了很多的功課……」

一開始她以爲那是人的聲音，後來才慢慢發現是〈音樂〉，有咚咚咚作響、彷彿在打鼓般的低音和撥弄琴絃的旋律聲混在裏面。

「……所以咧？」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時代，有些事物還是必須實際前往當地親自見聞體驗，否則無法真正理解。

這次換京香拿出智能手機調查。拿一臺掌心大小的方形機器就能上網查詢情報，令人深深感受到時代進步的便利性。

可是坂持這個地方卻毫無理由與意義地以人爲的方式將居民趕走，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可是這樣的事實顯示這個地區發生了非比尋常的事態。

坂持地區一如地名所示，這裏有很多忽上忽下的坡道，蜿蜒狹小的道路兩旁是櫛比鱗次的磚瓦民房和擁有老舊灰泥牆的小型店家，每一戶的〈籬笆〉讓這裏的道路變成了錯縱複雜的迷宮，沒怎麼經過整理、像蜘蛛網一樣盤根錯結的〈電線〉則盤踞在上空。

不過，原來如此，泉京香這個女性似乎是一名盡職的編輯。

「就是說啊——所以我纔拿來給老師看一下。露伴老師，你有去過這間店買東西嗎？你專程跑去西日本的T縣購買音響器材？」

「……唯有那說話的語氣，真希望妳可以重修社員教育去改一改。」

打開地圖查詢該地區的商店和公寓，絕大部分都是顯示〈永久歇業〉的文字。在那些倒光光的店家之間，唯獨寄出明信片的音器材店一如小小的孤島般孤零零地持續營業。

搭乘完環境舒適的新幹線，接着轉搭年久失修、座椅已經綻縫的在來線，露伴和京香終於抵達了邀請函指定的地點。這一天颳着讓皮膚感覺有些黏膩的溫熱的風。

「拜託妳偶爾聽一下oricon日本音樂公信榜以外的歌曲好嗎……如果不多多充實自己的話題，要怎麼當漫畫家的責任編輯？」

「音樂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聽自己想聽的不是嗎～～～？……不過這首曲子震撼力好強……鹹覺聲音好像從肚子往尾椎那邊竄去一樣，讓人有一股想要跳舞的衝動……這首曲子說不定還蠻符合我的喜好喔。老師應該知道這是誰的作品吧？」

「不，不知道。以前完全沒聽過。」

「那你剛纔還好意思教訓我～～……所以老師纔會被說〈自視甚高〉啦……」

「瞧妳悠悠哉哉的，說不定是把汽車音響開得很大聲的本地不良少年不小心闖了進來。搞不好痛下毒手殺貓的也是他們……」

「咦咦咦——！拜託不要是不良少年啦～～……不良少年出的話，身爲女性的我一定會碰上危險不是嗎～～……露伴老師的身材那麼弱，看起來也不擅長打架，你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啦～～……」

「鄉下的不良少年最喜歡一羣人到冷清的地方鬼混了……現在的不良少年還會隨身攜球棒之類的武器。既然他們開車出現，我們也只能選擇小路逃走了。」

「所以說，拜託你不要用那種籠統的說法來嚇唬人嘛，老師～～～～！」

兩人聊着聊着，聲音愈來愈靠近了。

不久之後，聲音已經清晰到差不多可以聽清楚歌詞，露伴的腦子裏浮現的是「這個人用的喇叭還真不錯」這樣的念頭。

坂持的小鎮已經徹底鬼城化。

在這種地方以大音量播放的音樂，本身就是一種異物。

按常理而言，在這種感覺有可能會鬧鬼的地方碰到的＜活人＞，通常比鬼更可怕。

不過——假如真的是不良少年集團，那也太搞笑了。相對於怕得半死的京香，露伴心裏則是產生這樣的想法。對露伴而言，比起碰到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風塵僕僕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取材卻一無所獲，難得的取材之旅變成跟有點囉嗦的編輯的兩人旅行，這樣的結果反而更可怕。

京香在被露伴嚇唬過後·打算只要一看到長相兇惡的男人就要馬上溜之大吉，問題是她不嘵得該怎麼帶露伴逃走。可是要是帶漫畫家來取材旅行卻丟下漫畫家自己一個人腳底抹油逃走，這下也甭想拿到原稿了。實在太令人傷腦筋了。

可是，通常愈提心吊膽，最後出現的東西愈出人意料。

狠心殺害貓咪，連烏鴉也逃之夭夭，有如在坂持發生的異常其核心般的那個存在……隨着和小鎮的寧靜呈反比的震耳欲聾音樂慢慢接近。

然後，那個終於現身了。

一如在散步般從高聳圍牆的後面出現了。

露伴的腦袋有那麼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迪囉迪囉迪囉迪囉〉——阻止我¯————〈咚咚咚咚〉——¯——老師¯～——〈咚咚噠噠噠噠咚滋噠〉——¯」

「……啊……這個畫面實在太荒謬了，我完全失去警戒心……我差點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愉快地眼睜睜看着泉小姐被殺死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香的嘴巴以震耳欲聾的音量開始演奏起旋律。

「——身體自己跳起舞來了——¯——〈哼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身體自己跳起舞來了

「……這是……!? 」

＜那＞是一個＜怪物＞。

重點是……這個音樂真的非常悅耳動聽。

……雞皮疙瘩。

簡直莫名其妙。

「你做什麼，混帳東西」

「〈雜音〉……？」

意識到自己的危機感完全沒有發揮作用之後，露伴的背部突然滲出了大量的汗水，感到一股彷彿全身快要結冰的惡寒。

不對，正確而言……那個怪物的臉長得跟人類不一樣。那個怪物的頭部是一個大型〈警報器〉……疑似臉孔的部分則被大型的喇叭覆蓋住，無法分辨出眼睛和鼻子等五官。

如是說的〈怪物〉還是繼續掐着京香的脖子，那個口氣仿彿只是在路上碰到了老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地扭曲，眼前的光景是那麼地不協調，導致露伴的腦袋空白了好一段時間。

京香放聲慘叫。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京香一直當着露伴的面遭受到暴力對待。可是不只露伴，就連實際遭受到暴力對待的京香都沒發現自己被施加了危害。

「我怎麼知道！……是〈替身〉嗎!? 不，這傢伙……不是什麼替身！這玩意是<實體）！

「——〈哼哼〉——停不下來¯——〈哼哼〉——停不下來¯——〈哼哼咚滋噠咚咚噠〉——可是感覺好舒服喔喔喔¯」

京香忽上忽下地扭動肩膀、擺動手臂，兩隻腳踩着輕快的舞步，彷彿全身上下的動作都在精準呼應她口中的節奏和旋律。

〈怪物〉的動作非常順暢流利，被銅線一圈圈纏繞住的手臂毫不遲疑地一把掐住了京香的咽喉。

〈怪物〉開口說話了。

那個語調聽起來非常冷靜，讓人感受得到理性，聽起來就像在說「發現地上有垃圾」一樣的那種口吻，也正因爲這樣更教人覺得可怕。〈怪物〉的聲音裏面有着明確的意識存在。

這樣的異常現象，可以說極度險惡。

就在此時，或許是對露伴的聲音產生反應——〈怪物〉轉頭朝向了露伴。

京香的慘叫聲停不下來。她目前說是處於錯亂狀態也不爲過。

或許是再也受不了了，京香拔腿就跑。看到那個彷彿由人體和無機物亂七八糟地融合而成的怪物模樣，一般人的精神是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老師！那到底是什麼啦——！」

『發現〈雜音〉。』

〈怪物〉掐住京香的脖子、用力勒住，〈怪物〉的力量似乎也不是特別誇張，不過它下手毫不猶豫。京香奮力抵抗，試圖把〈怪物〉的手推開。

接下來它會把手伸向我嗎？

露伴立刻出手解救京香，他已經舉起右手打算發動〈天堂之門〉了。

〈怪物〉應該就是從那裏播放音樂……讓聲音在京香的頭顱裏反響，然後把她的口腔當作增幅器來使用。

與此同時，異狀發生了。在感到困惑的露伴面前，京香的胸口和纖細的手臂象是通了電般，配合着節奏一抖一抖地抽動着。

『你不是露伴老師嗎？』

京香的反應愈來愈誇大，音樂也愈來愈熱情奔放。

「——〈唰唰咚咚〉——嗄……¯——〈唰唰咚咚〉——咕……嗚、喔咕……¯」

然而，下個瞬間。

［怎麼回事————?! ］

『這個〈雜音〉是老師的拖油瓶嗎？』

但他現在大概知道爲什麼京香的嘴巴會播放出音樂了。

還有鼓聲般的低音，以及作爲主旋律的吉他彈奏。

音樂戛然而止，〈怪物〉發出了聲音。

露伴把視線投向京香。

「……搞什麼？妳在這種狀況下……跳舞嗎？配合着音樂……？就像會對聲音產生反應自行扭動的玩具……？」

那是宛如歌唱軟件般、用合成音效拼湊而成的無機質聲音……可是怪物的〈喇叭〉確實說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換句話說……那是一個可以稱作〈音響器材人〉的存在。

「嗚……嗚……嗚咕……咕、咕咕咕……露伴老……露……」

〈怪物〉的手持續深深地咬進京香的咽喉。

「不，應該說……持續聆聽〈那個聲音〉，感覺實在太舒服了！」持續流入京香體內的音樂，說穿了就是發揮類似麻醉藥的效果吧。讓人感覺不到可怕。

映在露伴眼裏的東西不是幽靈也不是人類。

她還是一樣跳舞跳得很起勁，看得出來她沉浸在節奏明快的音樂之中，明顯從中獲得了快感。

眼前發生的狀況實在太過令人匪夷所思，而且旋律聽起來真的非常悅耳，所以露伴決定姑且先〈觀察〉一下狀況。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伴覺得自己象是不小心闖進了舞廳，他看着眼前的非現實光景。

當露伴在彷佛蒙上了一層霧的腦袋如此心想時——

露伴驚覺苗頭不對的時候，〈怪物〉已經向京香伸出了手。

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就是頭部。

這個音樂會激發人類內心的喜悅，教人聽了欲罷不能，很難將其認定是危機。跟一看就知道的暴力行爲不一樣，防衛本能運作不起來，這樣的事態也讓露伴徹底感到混亂。

那東西的模樣，說穿了就是〈異形〉。

『她該不會是老師的女朋友吧……如果是，那就抱歉了。可以的話，老師能叫她回家或者讓她閉嘴嗎？……否則的話，〈這個〉可能會死。』

京香無預警地唱起了歌。

「喂……站住！不要一個人亂跑！」

「你說什麼!? 」

「…………………………＜這個＞是什麼東西………………？」

那聽起來不象是生物的聲音。

其他部分幾乎都是〈全裸〉，狀似四肢的部位被〈線材〉以螺旋狀纏繞的方式包覆住且刺在皮膚上，手掌則裝着看似耳機的耳罩的零件。不知道是不是壞死的關係，皮膚呈現斑駁狀的紫色。背上揹着藤籠般的大型箱型物，那個箱型物似乎是〈唱片播放機〉和〈電池〉組合而成的。總之，那是一個由各種音響器材組合而成的人形物體。

因爲〈怪物〉的掌心有一個貌似〈耳機〉揚聲器的裝置，〈怪物〉把它用力按壓在京香的咽喉上面，幾乎都快陷進肉裏面了。

〈怪物〉的頭部格外地大——而且上面沒有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所當然，京香跌倒後還是一樣繼續發出教人覺得吵鬧不已的慘叫聲，此時〈怪物〉轉頭

『你想怎麼做？露伴老師。』

〈怪物〉抓着痛苦的京香不放，繼續對話。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他不但有〈影子〉，而且她也看得見……！」

面向了她。

但要是無法理解發生在眼前的事情的理由和意義，人類就會感到困惑。困惑會產生疑問、刺激好奇心，這一連串的連鎖效應讓露伴決定專心觀察狀況。

京香猛力擺動手臂，性感地扭腰擺臀。

但露伴很快就察覺到京香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了。

「露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

「嗚咕！」

「妳跳得很起勁不是嗎！」

那個果然是〈攻擊〉。

「…………什麼？」

京香疑似呼吸道塞住無法呼吸，整張臉因爲缺氧慢慢變成了紫色。

那句話說得如此自然，這讓露伴的腦袋更混亂了，而且隠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從那個舉動看來，它先前似乎都沒注意到露伴的存在。無論如何，露伴在那個瞬間被先前只針對京香一人的〈怪物〉認知到了。

從京香的嘴巴流瀉出來的聲音，正是剛纔兩人聽見的那首樂曲。

兩人完全沒感受到痛苦和恐懼。

「——〈咚咚〉——露伴老師¯〈噠噠噠〉——老師¯」

不對，正確而言，那不算是京香在唱歌，而且那也不是京香的聲音。而且傳進耳裏的不是隻有歌聲。

因爲情況發生得太過唐突，露伴下意識地停止了攻擊……而且那個歌聲非常悅耳，讓人想要一聽再聽、百聽不厭。

——不妙。

她貌似煩躁地撫弄着甩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配合着鏗鏘有力的鼓聲節奏，踩踏着彷彿自本能深處湧現的舞步。

假如這是十分顯而易見的〈危機〉，露伴應該早就設法解決了。

那是彷彿以人類外形爲基礎然後被機械寄生在上頭般的某種不尋常的東西，看起來也很象是用機棫拼湊而成的人形。

「……泉小姐？那是…………在幹嘛…………這是什麼狀態？」

可是突然在有些高低不平的地面狂奔的京香雙腳打結、當場跌倒。

所以京香的頭顱和身體現在應該充滿了旋律，而且她所獲得的臨場感至少是露伴的數十倍吧，也難怪她的身體會忍不住配合節奏跳起舞。

〈怪物〉向露伴偏起了樣貌詭異的頭部。

『〈這個〉的聲音真的很刺耳……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斷髮出悲鳴，變成了參雜在難得的〈好音樂〉裏的〈雜音〉……我不希望這塊土地有不和諧的聲音存在。你不設法讓〈這個〉安靜下來的話，我只好現場處理掉了。』

「等一下！」

危機感終於正常運作了。

「……我先跟你確認。我只要讓她閉嘴就可以了對吧……？只要讓她安靜下來就可以了對吧……？我答應你的條件……所以請你放開她吧……」

『……當然……沒問題了。我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才邀請老師到這裏來的。』

露伴站到〈怪物〉的影子後面靠近京香，發動〈天堂之門〉寫下「安靜地昏迷三個小時」這道命令後，京香一如斷線的傀儡般一動也不動。確認京香真的安靜下來之後，〈怪物〉也停止攻擊、放開了她。

露伴之所以會採取這樣的行動，是因爲他發現這個〈怪物〉很明顯是有知性的，不但可以跟他溝通，他本身也會提出〈警告〉。

追根究底，收到邀請函的只有露伴。

京香算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如果說這個〈怪物〉和〈坂持〉這塊土地有着某種潛規則，那麼自己和京香或許真的犯下了打破那個規則的錯誤。這就是露伴做出的判斷。

露伴正面面對〈怪物〉一段時間。

雙方沉默不語，整座小鎮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外頭風和日麗，人和〈怪物〉在鴉雀無聲的小鎮展開正面對峙，那是一幅多麼瘋狂的畫面。

露伴定睛注視沒有臉孔的頭部——喇叭的深處。

一般而言和生物面對面時會感受到視線，可是就算直視這個〈怪物〉也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氣息，這個〈怪物〉似乎不是仰賴視覺來看東西。和沒有視線的對象面對面，那個感覺就像在窺看寺廟，讓人覺得惶惶不安。

眼前的異形在這個還保留有人味的小鎮裏面乃是非常奇特的存在，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置身在這片風景裏面卻不會顯得突兀。如果以縱橫〈坂持〉天空的無數電線爲背景，〈怪物〉就像一幅圖片一樣融入了這座小鎮，或者要說看起來像一套〈裝置〉也可以。

不久之後，露伴下定決心主動開口問話。

「……你……是〈伊坂恭明〉嗎？」

『沒錯。好久不見了，露伴老師。』

——啊啊，果然是他嗎？

果然——恭明對於奪走人命這樣的行爲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他對京香的態度就明顯表露出這個心態。如果要將他分類爲瘋狂或理性·他完全是算瘋狂這一邊的，

「線材……喂，你該不會是指〈Golden Oval〉吧？售價很荒謬的那個？貴到可以買一輛車子的那個！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

『所以說……：就是因爲我有籌出費用的決心，纔會〈追求〉啊。』

「……看來你果然一點都不正常……」

那倜動作彷彿是在視人去樓空的坂持街景。

個性有些偏執、想法天真，可是對音響器材的知識有其獨到的一面，他就是這種平凡的青年。

『你聽我說，露伴老師……〈聲音〉其實就是〈音波〉，所謂的〈波〉就是根源的能量……孕育生命的大海也有〈波〉，從太陽射到地表上的光則是〈電磁波〉，人心則是以〈腦波〉的形式來輸出來……這類的力量就像波紋一樣擴散、繞行着地球，凡是會阻礙〈波〉傳遞的東西都是不需要的……』

『一旦展開〈追求〉就必須一直持續下去，否則便失去意義了。有能力選購〈AnalysisPIus〉的線材，〈NACICO〉的喇叭〈Jeff Kowland〉的擴大器等最高價位的配備的（資金力>……以及有能力一邊思考這些配備該如何搭配オ能發揮應有水平，一邊進行設定的〈知識力〉……像這種能靠金錢和時間解決的問題都只不過是基礎，這樣是無法抵達究極的〈純淨〉的。』

『其實……七年前和露伴老師相遇的那個秋天……我覺得自己在那天之前從來沒有真正思考過什麼是〈純粹的聲音〉。』

「……你是認真的嗎……?! 」

『這纔是本質。道理再簡單也不過。說穿了——』

『露伴老師聽說過〈Pure Audio〉這個字眼麼？』

當年和露伴對話的恭明只是個平凡的青年。

露伴用帶了點挑釁意味的語氣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你不是經營音響器材店嗎？我沒有小看音響器材店的意思，只是單純感到好奇……就算業績再怎麼好，你籌得出可以買下剛纔說的那些配備的費用嗎？」

恭明沒有轉頭。

露伴想起京香那身體充滿聲音、被聲音支配的模樣——

在恭明的帶領下移動的時候。

『我結束所有的清潔工作後，立刻播放了黑膠唱片，甚至連衣服都忘記穿上……結果，簡直太棒了。激起了我雄性的性慾。』

一開始露伴以爲他差不多已經被自己的挑釁激怒了，可是結果跟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無論是外表、聲音或存在，一切都變得不一樣的〈怪物〉——〈伊坂恭明〉邀請露伴一同往鎮內走去。

『脫光是對的。』

「…………」

『好比說……室內照明發出的微弱〈電磁波〉、自己耳朵裏面慢慢累積的〈耳垢〉、空調造成的（空氣的搖晃>、妨礙聲音傳遞到身體核心的〈肌肉或贅肉〉、會吸收聲音的〈體毛〉——』

『…………』

從喇叭播放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再有動搖了。

「所以說，我一點都不想聽你分享自己的奇怪性癖好～？……意思是你完成了自己的一套全裸音響理論嗎？做成影片放到Youtube介紹應該可以或多或少賺到一點錢吧？」

『露伴老師倒是一點都沒變呢。』

『那個時候的我，一點都不誠摯。不曾對任何人事物懷抱敬意，日子得過且過就好……販售黑膠唱片播放機給你的時候，我第一次體驗到誠摯地做一件事情的喜悅。在那之前，我真的什麼也沒有。』

「對於變成怪物的傢伙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吧……」

對談的氣氛稍微不一樣了。

『…………』

「明明全身上下都很異常吧！」

恭明的喇叭發出了奇妙的雜音。

『我把所有會破壞、抵抗聲音傳遞的東西通通搬走了，這麼做纔算是真正的〈Pure Audio〉。整理完房間，接下來是清潔器材……我開始清理附着在線材上的髒污和堆積在播放機上的灰塵……可是隻要穿着衣物，一定會有灰塵或毛屑掉下來，怎麼掃都掃不乾淨。我忙到半夜一點就決定全身脫光光了。』

「……乍聽下好像有幾分道理。乍聽下啦……可是這套理論挺牽強的啦～～你不覺得自己只是強行把現實跟自己想要相信的理論連結在一起而已嗎？」

『捨棄所有會妨礙聆聽〈聲音〉的東西。那就是本質。』

『——以及會干涉傳遞的〈智能型手機電磁波〉、從屋外傳來的〈車子行駛聲〉、跑來抱怨的〈周遭鄰居〉，還有明明我很想買器材……可是卻不讓我運用伊坂家資產的〈親族〉等等……凡是會破壞純淨聲音的（雜音>全部都要屏除，只要能夠達成目的，我不惜任何努力……就是〈追求〉啊。』

露伴確實很想去參觀。

『我本來就很正常。一直都很正常。』

「〈雜音〉……」

「你笑了對吧——！……就在剛纔～～……雖然你的外表看起來陰陽怪氣、挺嚇人的……可是你的內心還算正常是吧～～？」

在露伴看來，恭明無論在精神或肉體層面都已經脫離了常軌。可是他的言行舉止有時候又流露出人類氣息，從中看得見七年前的恭明的影子。露伴實在無法忽視那個矛盾的存在。

所以不管之後事態會如何演變，總之先去參觀恭明的收藏品再說吧。露伴姑且下了這樣的決定。

「我只有知識而已……就是發燒友追求的改善音質的方式之一吧？」

「……你想說是我讓你變成這樣的嗎？那一天的小小抱怨…………光是那樣的互動就讓你這麼走火入魔嗎？」

『…………露伴老師，我這是在〈追求〉。』

恭明動了脖子。

「……不過才七年而已，你整個人變得不一樣了哪……老實說，我一開始完全沒認出你，我還以爲你不是人類呢……這可不是稱讚的意思喔……」

狀況確實是很危險沒錯，可是坦白說，露伴無法隱藏自己的興趣。

「……？……喂……你講到哪裏去了？你跟我分享一絲不掛清掃音響器材的甘苦談，我怎麼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纔好？」

「我明白你有多麼熱倩了。可是……吶，伊坂恭明。」

「聲音的力量是偉大的，真正優美的聲音會讓人甘願忽視自己的生命安危，只爲了一一飽耳福……就算靠攜帶式設備做不到……只要有一套輸出夠力的喇叭，要讓一戶人家或一座小鎮失去去抵抗力輕而易舉的事。

在記憶之中，他是一個不怎麼可靠的年輕店員，並不是長成這副模樣的異形。露伴現在知道，這些年來他的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且不可逆的變化。

恭明剛纔舉出的音響器材廠牌名稱，全部都是提供超上級、最高級型號的傳說廠牌，不管過幾輩子都很難全部湊齊的配備。

「剛纔？」

『從七年前的那一天起…………我就一點一滴地脫胎換骨了。』

「我還沒說完呢。剛纔我們經過的那戶人家的院子……我從圍牆的縫隙有稍微看到……小孩子的手套掉在外廊的地板下面，而且手套鼓鼓的，看起來裏面是有塞東西的……追根究底，要求這一帶的居民離開家園……既然伊坂家是地主，叫住在自己土地上的人搬走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問題是你有管理的資格嗎？伊坂家的其他人呢？你……到底把多少人事物當作〈雜音〉處理掉了？」

『噗——』

『我的商店裏面有一間基於興趣打造的視聽室，一切就是從打掃那間視聽室開始的。』

不知道是怎麼改造的，恭明走路的時候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不過他的腳步似乎非常沉重，走路的速度非常緩慢。相對於那詭異的外貌，這趟路程顯得十分平靜和祥和，一度教露伴差點忘記京香曾經被他攻擊的事情。

『露伴老師，〈音波〉是能直接干涉靈魂的強大生命能量，甚至可以說〈音波〉是使魂赤裸裸地獲得解放的手段……』

露伴從恭明所說的這番話裏面，尚能感受到人類的理性。『全部都不是〈純粹〉的。』

『如何讓對〈聲音〉的熱情更接近〈純凈〉，這就是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努力追求的！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又能排除掉多少個夾在我和聲音之間〈構成雜音的東西〉呢！好比說常識、固定觀念、羞恥、感情、倫理等等……這些會讓聲音變得混濁的東西，我有辦法儘可能地去除、使〈聲音〉的本質立體浮現嗎……所謂的真正Pure Audio指的就是這種思考模式。』

「從你現在這副模樣看來，你不是脫光衣服就感到滿足了對吧？……你那顆喇叭頭……還有聲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語音朗讀軟件〉。」

「一點一滴？」

追根究底，爲什麼恭明只對露伴一人展現出如此友善又和平的態度？露伴一直感到很疑惑。

恍然大悟的同時，露伴也感到了絕望。

『〈Pure Audio〉的哲學一如名字所示…………必須是〈純淨〉的纔行，究極目的在於完全去除〈雜音〉。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樣的青年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透過喇叭傳出的合成聲音還是一樣充滿機械性、缺乏抑揚頓挫，令人聽了頭皮發麻。即使如此，露伴可以感受得到，恭明的理論中有着一定的真理，而且他的演說充斥着熱情。

可是在寂靜到甚至令人感受到一股恬靜的空間裏，在樣貌奇特的怪物帶領之下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這讓露伴覺得自己彷彿踏上了黃泉路。露伴聯想到但丁〈神曲〉的其中一篇故事和〈花衣魔笛手〉。無論如何……自己正被邀請前往非現世的另一個世界，那樣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

無論如何，露伴不能否認自己對他產生了興趣。

伊坂恭明——已經失控了。

「〈堅稱自己很正常反而可以讓自己顯得更危險〉，你是不是心裏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吶，我總覺得你好像很刻意在塑造形象哪——……那個外觀也是搞怪搞過頭了不是嗎？」

一如在疼愛小孩的父母般，他的手勢非常溫柔。

露伴學到了剛纔的教訓，持續保持強烈的警覺心。而且他也做好了隨時可以發助〈天堂之門〉的準備，好應變恭明的攻擊。可是恭明似乎並沒有被他的這番話激怒，他繼續說：

『不管是什麼事情都好，我想要〈追求〉，所以後來我決定要成爲〈音響的專家〉。』

『即便是能讓人類心情鎮定的〈AIpha腦電波〉，〈波〉照樣可以藉由〈聲音〉的力量重現……要讓聽我的〈聲音〉的人感受不到恐懼，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就算我緊緊掐住對方的脖子，也可以讓對方感受不到痛苦。我也有辦法讓人即使目睹暴力攻擊場面，也完全不會感到緊張……〈優美的聲音〉真的可以讓人超越對死亡的恐懼。』

露伴決心踏進稍微有些危險的話題。

「你剛纔笑了？」

『在那個瞬間以前，我根本沒發現原來衣服等布料的包覆會妨礙聲音傳遞到肌肉和骨骼……人本來就應該要穿衣服的這個常識，阻礙我發現自己身上的不純物……〈聲音〉和〈我〉之間不需要任何阻礙。』

「是啊，房間裏面雜物太多會破壞聲音的反射……當初我也爲了書架和邊櫃要擺哪個位置的問題傷透腦筋哪……」

春陽的柔和光線使異形的輪廓浮現得一清二楚。

恭明把京香稱作〈雜音〉。

走火入魔到這種境界的男子大手筆砸下重金和投入漫長時間精心打造而成的極致視聽環境，就算只是一條線材也是市面上很難找到的逸品。

「沒印象。我是有透過你幫忙挑選的器材享受到了優美的音質，可是我從來沒有做過脫光光聆聴音樂這種事，更沒有把喇叭裝在自己的臉上……要是有着〈奇特興趣〉，確實是會想增加同好啦……」

是露伴問道：

『一如你所見，我非常正常。』

恭明憐借地撫弄着他背上的黑膠唱片播放機。

「……所以你排除掉了多少的東西？」

『不……露伴老師應該也體驗過了……』

「就爲了發出符合理想的聲音，你連臉都不要了嗎？」

『聲帶的震動會導致雜音產生……所以我才改裝成有開關可以精準切替的人工聲帶和喇叭，用這些裝置發出來的聲音比我原本的聲音好聽多了。』

露伴想起了恭明攻擊京香時所說的話。

「那具〈貓〉的屍體……不，不是隻有那個，剛纔我在路上都看到了。有人把洗好的衣物丟在家中的院子，也有那種把房車和腳踏車丟着不管人卻不見的屋子……我猜，不是每間住戶都是自願搬離這個地方……」

京香的臉從露伴的腦海一閃而過。

不過透過合成音效發出的聲音，以及走在路上的那個模樣已經不再象是人類。

『就在剛纔啊。露伴老師也體驗過了。』

看在露伴的眼裏，恭明那副模樣實在不象是一點一滴慢慢改變而成的。

恭明的理性足以讓對話成立。可是露伴很篤定一件事。

可是，這裏有個疑問。

（對聲音的瘋狂追求>。恭明之所以會落到這樣的境界，原因就出在這。露伴已經瞭解了。

問題是……人類有這麼簡單就可以變成狂人嗎？

在日本這個國家長大的人，他們的理智比一般人想象中還要強韌。

純淨的聲音。Pure Audio的追求。原來如此，徹底的發燒友有時候會不惜弄髒雙手做出瘋狂的行徑、投向毀滅吧。

問題是會做到改造肉體、傷害他人性命、消滅一整座城鎮這麼誇張的地步嗎？一般來說，理智都會在變得這麼瘋狂之前踩下剎車纔對吧。

露伴以前也曾經跟控制不住扭曲慾望而不斷犯罪的異常殺人魔交手，即便是那麼瘋狂的，也沒有做到試圖消滅一整座城鎮那麼絕。不管是七年前和恭明對談的時候，還是現在，露伴也覺得他的本性應該只是個再平凡也不過的普通人，至少感覺不出他是那種不明白生命的溫度的那種冷血之人。

恭明剛纔說的內容真的包含了所有來龍去脈嗎？

應該另有讓他想要脫胎換骨的契機纔是。

——相信有〈某種更爲關鍵性的事情〉還沒說出來。

「不……與其自己悶着頭做一堆假設，還不如直接取材，這纔是我的做法……既然你可以溝通，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不，已經沒有不問的選項存在了。就算你不想老實招來也一樣……伊坂恭明。」

『什麼事？』

當然，只要使用〈天堂之門〉，很容易就可以知道恭明做了什麼，可以知道他是基於什麼樣的經緯才變成怪物的。

但露伴現在只想透過對話詢問他。

拋棄了他人、拋棄了自己的身體、拋棄了聲帶，拋棄了所有的一切……可是恭明卻裝了人工聲帶來保留〈說話〉的手段。或許他這麼做是有其意義的。

正因爲露伴如此心想，所以他才提出了問題。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出現了〈聲音〉。』

這樣的回答讓露伴一下子心生不安，懷疑是不是在雞同鴨講。

可是恭明的態度看起來十分堂堂正正，感覺有一套確切的真實理論紮根在他的心中。

The Golden Melody——〈黃金旋律〉。

恭明用手指輕觸標籤上的文字。

他搖了搖外型詭異的頭部。

「那張唱片就是害你改變的〈元兇〉！」

「伊坂恭明，你……」

露伴抬頭一瞧，太陽缺了一角。

微中子。

太陽和月亮——太陽公公和月亮婆婆總是高掛在人們的頭頂。

只要能夠看見答案的形狀，人類就會拚命研究抵達那個終點的道路。哪怕會虛擲人生，哪怕會犧牲性命，也要堅持走上那條道路。

「〈黃金比例〉的比例數字是〈1：1.6180339……（不集限）〉——同時也是第一〈貴金屬比例〉。比方說在〈符合黃金比例的長方形〉裏面劃出一個正方形，剩餘的長方形也會是正確的〈黃金長方形〉。這個法則正是不管重複多少次都不會受到動搖的〈無限持續之力〉。」

沒看到可以稱爲音響的心臟的東西不是嗎？

『即使擁有這麼強大的設備，還是沒辦法真正地聆聽到〈黃金比音律〉。即使是這麼完善的音響環境，也絕對混雜有細微的〈雜音〉。』

不是烏雲的關係，窗也沒有關上。

恭明進入了那棟奇特的建築。

恭明一如在細細回味般說出了那個名詞。

『即便如此，一旦〈妥協〉就沒辦法實現目標。』

只要能夠抵達那個終點，或許就能獲得回報……只要成果的形狀夠具體，不管人類文明發展得再進步，人類還是會持續〈追求〉下去。

播放機、擴大機、線材、喇叭。

如是說後，露伴高舉雙手、用手指比出一個長方形。

『……以前這個〈現象〉發生在東南亞時，曾有過地球大氣中的〈電離層〉出現了破洞的記錄……這個世界經常受到〈太陽〉的電磁波和〈月亮〉的引力作用，這兩個力量會引發大氣的〈不規則晃動〉,可是……』

「……真的有這樣的唱片存在……」

露伴筆直地注視着恭明的背影繼續說：

『我就是想聽那樣的聲音。』

「電力供應對玩音響器材的人來說是很有名的玄學哪……根據我在網絡上查到的情報，這間店並沒有停止營業……可是原本品項那麼齊全的商品現在被清空得一乾二淨……這間店的賣點不就是商品種類齊全嗎？」

用一隻手就可以拿住的輕巧圓盤。如果刻印在上面的聲音是〈黃金旋律〉……或許〈無限〉就被呈現在這張唱片的聲槽裏面。

插在插座上的超高純度無氧銅的電源線，外型厚重得像金庫一樣的擴大機，縱向排列了五顆的大型直立式喇叭，所有的設備都遵照幾何學的圖形擺設，配線處理得幹凈利落。而且房間的中央……長出了一臺〈唱片播放機〉。

那是世紀的天文現象。

「什麼……？」

『是啊，屋頂還有太陽能發電面板和儲能設備呢。和發電設施距離太遠還有電機質量都會對聲音造成影響，所以電力我都自給自足。』

太奇怪了。恭明的音響器材室沒有電燈·光線是從可以看見天空的大型天窗射進來的，可是現在離入夜的時間還早。

『半吊子的東西只會妨礙音響。』

「沒有用？」

露伴凝視那張唱片。

『〈元兇〉這個說法並不怎麼貼切，不過……』

不，事實上……伊坂恭明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這張唱片裏面內含有某種〈巨大能量〉似乎是不爭的事實。既然這張唱片是七英寸大小……播放的話，有三分鐘左右的時間會受到聲音影響。

『光是花錢買設備是沒有用的。』

「……原來如此……邀請函的時間……——已經開始了嗎……」

『所以——如果能百分之百除去〈雜音〉、正確地發出〈黃金旋律〉……如果能發出內含〈無限〉的〈黃金比例〉的聲音……裏面…………』

「那個比例內含了〈無限的力量〉……萊奧納多·達芬奇的作品〈蒙娜麗莎〉和安東尼·高第的作品〈聖家堂〉都使用了黃金比例。換句話說……黃金比例是人類追求美這個概念時，所發現的〈完美比例〉。」

『——沒錯。這張唱片收錄了符合究極〈黃金比音律〉的聲音……宇宙的根源、無限的生命能量的波紋被封存在這首曲子裏面。』

『沒有用的。只要還是普通的做法就依然會有無法克服的問題，因爲空氣的晃動、電磁波、噪音會破壞純淨的聲音。不管設置得再怎麼精巧也一樣，只要在這個地球上聆聽，小數點以下的世界必然會出現偏差……』

「……也有〈無限延續的力量〉嗎？」

一起，天空變得曖味不明，盛大的天文奇觀。

哪怕被雲霧遮蔽……它們永遠存在。這種不變的事物會讓活在這個廣大世界的渺小人們感到安心，人會從中景仰神的身影。

『露伴老師剛纔有說過吧……〈黃金比例〉是內含了〈無限力量〉的比例。黃金長方形的圖形裏也內含了無限的法則……但那是建立在精準地畫出了黃金比例的圖形的理論之上。』

那個房間就宛如小型的音樂廳。

走到最裏面的房間後……恭明停下了腳步。

牆壁和地板全都被染成了深黑色，那是用於提升音響效果的炭素塗料，不過露伴當然不可能知道。

〈太陽〉與〈月亮〉這兩個提供光芒給這顆星球的根源合而爲一，彷佛白天與黑夜混雜在

「……看來你對這棟屋子做了相當大的改建哪……」

雖然外觀和七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可是隔間和柱子仍然保留有當年的感覺，反而更加強調出時間的經過和詭譎的變化。

恭明的聲音打斷了用充滿興奮的語氣說話的露伴。

「只要知道終點……只要知道那裏有着〈真實形狀〉這個必須找出的正確答案！人就可以朝着那個目標前進！」翻開歷史就可以找到證明。

追根究底，恭明是如何發現〈黃金旋律〉這個名詞的？

「那當然，別忘了我的本業可是畫家……」

『當這兩股力量重疊在一起的時候，它們就會取得均衡，產生〈力量孔洞〉！這〈現象〉有足夠的力量在夾在地球和宇宙之間的牆壁上開〈洞〉！……那裏有着不會發生任何不規則晃動>和〈雜音〉的徹底純淨的環境。』

黃金比例的力量確實是存在的。但除非是優秀的藝術家或品味特別突出的人，否則應該無法深刻感受到它的存在。無法相信着那個目標持續前進。

「露伴老師……你知道〈聲音〉也有〈黃金比例〉嗎？』

費馬大定理。

露伴伸出右手的手指指向恭明。

「……我給你一個忠告……伊坂恭明。」

露伴望着那棟建築繼續說：

「……我知道了。伊坂恭明…………那東西就放在那裏面對吧？」

透過那個長方形的方框，可以看到前方有一棟屋子。

有一張〈唱片〉收放在裏面。

據說在同一個地方二十幾年只能看到一次，那是宇宙的奇蹟。

「〈聲音的黃金比例〉？」

「雖然我很好奇你是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取得那個東西……不過，那無疑是很危險的玩意兒……那張唱片改變了你，有自覺的話就快點放棄。現在你還能溝通，說不定是最後的機會了……就連攜帶式器材的音質都讓泉小姐變成那樣了……用最高音質聆聽那張唱片會很危險！」

『露伴老師，你知道〈黃金比例〉嗎？』

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聲音〉而存在。

那裏其實就是〈Sakamochi Record〉。

恭明慢吞吞地把手伸向背後，打開了背在背上的播放機的蓋子，

『沒錯。那就是〈黃金比例〉……在漫長的美術史中綿延不絕地流傳下來的〈美的遺產〉……在宇宙誕生時便存在的真理之一。』

『把黃金比例套在音程上，可以得出·〈833cents scale〉這個數值，以這個組合製作出來的聲音……就是〈黃金比音律〉……聲音也有〈完美的比例〉。如果曲子完全遵照那個比例演奏……那就可以稱作是〈黃金旋律〉了。』

『不，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這是我必須完成的事情。不管是人或物品，相逢都是〈命中註定〉……這張唱片遇上了我，這是我的〈命運〉。而且…………時間分毫不差。〈條件〉要齊全了。』

露伴定睛凝視那張唱片的標籤。

「太棒了！坦白說我大喫一驚……雖然你的外表詭異得不得了，可是我看得出這套設備的厲害之處！這臺播放機貴到都可以買一輛車了。那個喇叭同樣不是省油的燈！……伊坂恭明，你砸錢買下這些設備就是爲了聆聽那個〈黃金旋律〉嗎……？」

「……是。正因爲徹底忠實於那個比例，才能孕育出強大的力量。」

「哼，這樣的話，這間店已經算不上是音響器材店了吧，話說回來……怎麼會扯到〈黃金比例〉？你還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喔。」

「……〈黃金旋律〉……」

設備這麼齊全，不過是不是少了什麼該有的東西？

地動說。

「……七英寸的……〈迷你專輯〉……」

「〈雜音〉……這樣還有嗎!? 這世上還有比這個環境更能提升音質的設備嗎!? ！」

那臺播放機被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讓人會想用「從地上長出來」形容那個畫面，完全是嚴守「唱片播放機最好要減少震動」這套定理的光景。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打造出最佳的聆聽環境。

恭明持有的那張唱片的標籤印有曲名。

房間內放了大量在型錄上登記的、售價可能跟不動産差不多的器材，而且整理得一絲不苟。

房間裏面的光線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恭明說的話非常具體，而且充滿了確信。

『就是因爲存在，所以纔會在我的手上，露伴老師。正因爲我聽過了裏面的內容，我纔會下定決心爲了這張唱片而活。這張唱片渴望被聽見，我要以最正確的形式播放收錄在這張唱片裏面的聲音。它讓我知道，這就是我一生的使命。』

露伴和京香先前所聽到的曲子，原來就叫這個名字。

藍天慢慢開始陰了。

恭明說的話還是一樣誇大、脫序。即使如此，現在天上正在發生的盛大變化讓他的話語充滿了力量。

露伴意識到一件事。

恭明抬起沒有臉的頭仰望天空。

「……那已經超出人類的聽閾的範圍了吧？你所謂的那些偏差，那種層級的東西不是人類用聽的可以聽得出來的吧……？」

明明是漆成深黑色的房間，光線卻十分明亮，這是因爲天花板上面有一面大型天窗，因爲恭明討厭電燈的電磁波，所以將房間設計成自然光可以射入的樣子，天花板上有着可以看到藍天的大窗戶，還排列着如樑柱般的反響板。

進化論。

而且這間音響器材室是不是還少了什麼東西？

那棟屋子放在上空佈滿天線的小鎮風景裏面並不會令人覺得突兀，可是……如果單看屋子本身的構造，倒是挺奇特的。這間屋頂和牆壁都塗上了相同顏色的屋子，與其說是民房或店鋪，更像一部裝置。

他深信自己的理論是完全正確無誤的。應該說……他確信一定有一個〈正確答案〉等着自己去找出來。

『沒錯。正確的名稱是……〈黃金比音律〉。』

「……平凡是無法完全擺脫的。一心只想發出更優美的聲音，這樣的〈追求〉是無法持續的、因爲沒有終點……堅持不夠具體的理想，不惜爲了它粉身碎骨，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人類無法爬上〈看不到頂峯的山〉。沒有目的地就不能朝着目標前進……可是……那裏有〈明確的形狀〉對吧？」

太陽公公的缺損範園愈來愈大了。

黑色的圓形慢慢侵蝕，溫暖的春陽漸漸被遮住……那是一幅充滿了神祕感，可是看起來又非常不祥的畫面。

「……難道……真的是這個嗎？所以你才邀請我這個時候前來！」

『沒錯……而且這張唱片在錄音的時候……剛好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

「……你說什麼！」

『現在我要〈重現〉那個環境。』

房間裏愈來愈暗了。

從空中降下的太陽電磁波……涉地球的能量逐漸消失。太陽公公不斷被黒暗喫掉，那個畫面令人聯想到神的死亡。

『我終於查出答案了……所謂的〈播放〉，問題不在於金錢和技術！如果要以究極正確的形式〈播放〉被記錄下來的聲音，勢必得〈重現〉它被〈孕育〉出來時相同的環境！如果不能回溯音源的錄音過程，就無法實現真正的〈播放〉！』

「……那就是……你的……」

『那就是究極的純淨音響環境。』

然後——太陽公公開洞了。

『聆聽黃金旋律所需的最後裝置………………〈日環蝕〉。』

在發生〈日環蝕〉的那一天錄製的唱片。

那就是〈黃金旋律〉的真面目。在不受太陽與月亮兩者祝福的時間所創作出來的純粹聲音，在不受任何干擾的情況下所創造出來的能量。

內含〈無限〉的音樂。

如今已經完善地做好播放那個音樂的準備了。

一如祭壇般被擺設在房間中央的唱片播放機。

在懸掛着金色圓環的天空下——恭明打開播放機的蓋子——慢慢地把唱片擺放到上面，

「……這次……我要給你〈警告〉。伊坂恭明……」

『……』

露伴突然想起了先前所發生的事。

露伴在縮短到那個距離之前不斷地前進，恭明則是一動也不動。

積蓄在心中的各種疑問終於炸開了。

恭明一邊聽露伴說話，一邊淡淡地進行準備。「

在懷俄明州事件爆發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聆聽到〈Golden Melodies〉的演奏。他們最後一張唱片作品就是〈黃金旋律〉……爲了競標那張唱片，他把腦筋動到家族的財產上，從此踏上了無可挽回的歧途。

『我會祈禱我的經歷可以變成好題材的。』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切掉了人工聲帶的開關。然後，他在唱片上放下了唱針。

『追根究底，我的身體會瘦下來也是因爲持續聽這個音樂的關係。不管是什麼樣的能量，攝取太多都不好……我早就知道了。不惜犧牲其他人和整座小鎮……』

露伴有些迷惘，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

不久之後，露伴開口了。

以〈紅黑少年〉爲外型的替身亦步亦趨地尾隨在後，就像兩個替身使者一開始會互探虛實一樣，露伴嘗試去抓射程距離。

「…………」

如願取得〈黃金旋律〉之後，他再也停不住，只能繼續前進，直到歧途的盡頭爲止。踏上歧途前所發生的故事全部一字不漏地寫在裏面。

「從泉小姐的遭遇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那個〈聲音〉十分危險……如果說那個純粹的〈聲音〉可以產生無限能量，危險性就更不在話下。」

他活過的證明還保存在裏面。

『老師，找到〈黃金旋律〉的人是我，所以我一個人聽就夠了。老師已經聽到你需要聽的部分了。』

「啊！」

然後，等到播放結束、天空又恢復明亮的時候……伊坂恭明已經一動也不動了。恭明整個人都投入過度純粹的旋律，他的靈魂已經溶化在聲音裏面了，持續置身在孕育出無限能量的音波中的他，沒能維持住人類的精神。

人生有限，〈追求〉也有盡頭。

「我對〈黃金旋律〉不是沒有興趣……可是我已經計劃好要畫〈單篇漫畫〉了。」

「……這樣啊。〈懷俄明州的集體發狂事件〉……發生在美國的那起事件也是發生在日蝕之日……事件的被害者……好像是一羣音樂家吧。記得……是叫（Golden Melodies>……」

露伴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地爬梳着他的人生。

「早安，泉小姐…………抱歉，其實我剛纔都快忘記自己把妳丟在這裏了。雖然我知道妳是年輕的小姐……無論如何，我還是有回來把妳喚醒……」

『自己做過的事情和其他事物聯結起了關係，我生平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當初是露伴老師告訴我要學習〈誠摯〉的。』

〈聲音〉對伊坂恭明而言是生存的必要能量。

露伴邁步向前走。

〈線材〉並沒有接上〈喇叭〉。

「伊坂恭明……你……」

沒錯，露伴瞭解那個音樂的危險性。

伊坂恭明爲什麼要寄邀請函給露伴？

『——噗。』

恭明發出的一樣是合成音效。

『不過…………也有無法消除的東西。』

「俗話說〈水清則無魚〉……同理〈百分之百的純粹〉是有害的。百分之百的純氧是劇毒，濃度百分之百的酒精也不適合飲用！假如那個聲音真的有〈無限的能量〉……人類的身體是無法承受得住〈無限〉的……：你會從此一蹶不振，伊坂恭明！」

露伴蹲下觸碰倒在地上的恭明。

爲了聆聽純粹的〈聲音〉、爲了聆聽〈黃金旋律〉，他不斷排除礙事的人類不是嗎？可是爲什麼他沒有攻擊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就連此時此刻也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話的露伴？爲什麼伊坂恭明…………會需要岸邊露伴？

「〈日蝕〉和〈音樂〉都結束了。漫畫也有結束的時候。可是……也有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東西。」

有老鼠從她癱放在地上的手掌心跑過去，儘管這裏是人煙稀少的荒涼小鎮，可是把女性棄置在路邊這樣的行爲還是讓露伴產生些許罪惡感，不過露伴有預感，這座小鎮遲무會復生命力。

「……露伴老師……」

凡事部有結束的時候。

「不要把那個〈唱針〉放下去去去去去去————————————————————！」

他的生命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吧。

戴上耳機的恭明就像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一樣，不斷翻來覆去地在地上打滾和跳舞。切斷了開關的人工聲帶沒有發出聲音，〈黃金旋律〉在唱片停止轉動前，持續在恭明的體內迴響着。

露伴抬高手臂的同時，終於注意到一件事情。

「我明確告訴你，我的攻擊比你把唱針放下的速度還快。」

選擇播放速度，抬起拾音臂，讓唱針朝唱片上方移動。

「…………你不是想跟我分享那個音樂才邀請我來的嗎？」

日環蝕結束了。

五線譜慢慢扭曲，在恭明的頁面上畫出大型的螺旋，由無限旋轉的五線譜構成的黃金螺旋。

「那臺唱片播放機……你只要展現出按下播放鍵的意圖，我就會攻擊你。」

『我很想讓老師知道。』

「…………」

「靈感從天而降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意思是〈黃金旋律〉是聆聽日環蝕從宇宙帶來的聲音創作而成的……：」

露伴沿着原路折返後，發現京香依舊全身疲軟地躺在路邊。

「……聲音自宇宙空降，搖滾樂團將那個聲音重現在唱片上，伊坂恭明聽了那張唱片……可昰能聽到那個聲音的人只有伊坂恭明，這個聲音不會再流傳到地球上的任何角落……也不會在任何地方響起。這個故事就在這裏結束了。」

下一次要湊齊聆聽最純粹的〈黃金旋律〉的條件，恐怕是好幾十年後的事情了吧。知道那個聲音的真實樣貌的伊坂恭明已經不在人世上了。

就這樣，露伴離開了Sakamochi Record。

「我不認爲自已的無心之言左右了你的未來，我沒有那麼傲慢，也沒有那麼瞧不起人類……你的所作所爲和應該要肩負的責任，都是你自己的。雖然你使用的手段並不怎麼光明磊落……可是抵達那個終點的人是你。」

露伴把京香從地上拉起來，將她喚醒。

露伴放下了爲了發動〈天堂之門〉而高舉的右手。

『……到頭來，我只是想留下〈自己曾經做過什麼〉的證明……我……真的太軟弱了……我現在身體變成這樣，連漫畫都沒辦法好好看了……老師現在還有在畫漫畫嗎？』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早就親身體驗過了。』

可是，抵達〈追求〉的盡頭後，那個結果也有可能延續到其他的事物上。

露伴向恭明做出了宣言。

「——天堂！」

唱片的孔洞完美地嵌進播放機。

於是……

『是啊，我早就發現了。』

「你已經在我的〈射程範圍〉了！再說一次，把〈唱針〉收回去！」

恭明頁面上的文字以緩慢的速度逐漸消失，這代表他靈魂的記憶正在慢慢瓦解。露伴打算在文字徹底消失前儘可能地解讀他的記憶。

「你想告訴我的我都聽到了。找到〈黃金旋律〉的人是你……那是專屬於你一個人的。」聽到這句話，伊坂恭明把頭轉向露伴，一直看着他。那張無法做出任何表情的臉自然不見笑容。

恭明將那副耳機戴到耳朵上。

「對了……剛纔你有說過……〈我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才邀請老師到這裏來的〉這種話……」

如果要直接打在對方身上，〈天堂之門〉的有效射程就等於手長。

『……我當然知道這樣不正常……可是，我停不下來。』

「……聽好了，伊坂恭明。」

那是伊坂恭明這一生中最後發出的〈雜音〉。

刻印在書本頁面上的文章漸漸瓦解，被塗改成五線譜。

「……你說〈已經聽到〉了？我……什麼時候？」

「…………難道……是那樣子嗎？……所以我才能如此輕易地接近你……我之所以一直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你一直沒對我散發出敵意，都是因爲……」

在旋律結束的同時，恭明自身的靈魂也終結了。

〈播放機〉跟〈擴大機〉是接在一起的沒錯，可是從〈擴大機〉連結出去的裝置……卻是〈耳機〉。以最高級的靜電型構造製作而成的耳機。

名爲恭明的這本書已經沒辦法再讀了，他的人格消失殆盡了。

春陽重新拋頭露面，隔光把天空染成了由藍到紫的漸層色。再過不久就是黃昏，一天即將結束，今天的天空逐步邁向死亡。

「雖然那些音樂家全都瘋了，還是象是被附身般留下了一張唱片……伊坂恭明就是他們的樂迷……幼年時期體弱多病的他從他們的〈音樂〉獲得能量……滿心期待有一天能去欣賞他們的現場表演……」

〈天堂之門〉。恭明的身體掀開、變成了書本。

恭明停止對京香的攻擊後的對話——

也正因爲如此，過強的能量有其危險性。

可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十分平和。

『我以前很喜歡……真的很喜歡一邊聽吵死人的重低音音樂……一邊翻閱老師的漫畫。雖然不是第一批生產的唱片……可是我也有買〈齊柏林飛船登場〉。一邊回憶那天老師上門買東西的事情……一邊想着原來老師畫漫畫的時候就是聽這種音樂嗎？……然後一邊看漫畫……那真的是無與倫比的享受……』

「……是啊。」

「…………？」

整段期間約三分鐘二十秒。

不過現在已經知道恭明接下來打算做什麼……能做的回答恐怕不多。露伴很清楚這將是兩人最後的對話。

即使只是站在旁聽者的角度聆聽，也會奪走人的恐懼心的音樂。讓泉京香失去理智、進而操控她的身體的旋律，當中存在驚人的能量。音樂是會干涉人的靈魂的能量，這應該是無庸置疑的。

『……雖然做得有點太過火了……可是我很想抬頭挺胸告訴你〈我有努力到這個地步了喔〉、〈我找到黃金旋律了喔〉……我想在人生至少留下一個結果。然後…………或許這麼說有點不自量力，可是我希望……我留下的結果能串起某個偉大的成果……』

然後——距離縮短了。

然而。

「啊啊，〈怪物〉已經不在了。一言難盡啦……說明起來可能會又臭又長……」

「……老師……雖然我一頭霧水，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雖然本來就沒有義務一定要用最完善的方式救人——可是泉京香會因爲自己昏倒被丟在路邊的事情發飆嗎？該不會氣到甩巴掌吧。

如此心想的露伴一開始有所警戒地擺出架式……京香的反應卻跟露伴提防的不一樣。

「你有找到精彩的題材嗎？」

「……呵呵。」

傻眼了數秒鐘之後，露伴的喉嚨深處發出了雜音。

她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漫畫編輯。

深深覺得，漫畫是一門〈追求〉起來很有成就感的專業。

怪談、神話、科學、犯罪、喜劇、悲劇、人生。從各種事件獲得靈感，然後將那股能量表現在紙上。

如果死掉的人跟活着的人一樣成爲靈感的來源，從而出現在漫畫的世界，那麼即便是早已完結的人生也能創造出嶄新的故事。

他人所走過的〈追求〉的歷史，也能成爲漫畫的題材。

然後，將那些題材畫成一篇篇人生和冒險的故事。

在夏天的氣息愈來愈濃厚的某一天。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到CAFE DEUX MAGOTS開會了。

泉京香和岸邊露伴爲了創作出新的故事，今天又約出來見面了。

「話說回來，露伴老師。」

京香擺出手肘撐在桌上、托起下巴的姿勢，她的態度還是老樣子，對漫畫家一點敬意也沒有，不過露伴已經習以爲常了。

京香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被蒙在室外席的遮陽傘裏面。

即使完成一本漫畫或一部作品的連載，也稱不上是真正的完結。

聽到京香的聲音，露伴心頭一驚地抬起了頭。

「之前說好夏季尾聲的時候要交一篇四十五頁的〈單篇漫畫〉，你已經決定好要畫什麼了嗎？」

「哇——聽起來好像很有趣耶。」

真不嘵得漫畫這個領域到底要〈追求〉到什麼樣的地步纔可以看到終點。

「老師對那樣的題材沒有興趣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沒有嗎～～哦呵呵呵呵。」

要先將哪個改編成漫畫呢？要先從哪個題材開始畫起呢？

手中握有好幾個有趣題材的時候總是會感到猶豫，能像這樣子猶豫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題材枯竭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會陷入一種彷彿被棄置在夜晚的大海的不安情緒之中。和那種狀況相比，想畫的題材太多，不知道該畫什麼纔好，感覺就像被淹沒在一堆金銀財寶裏面。

「我說妳啊…………」

後來露伴又有了幾個體驗，從中獲得了一些題材。

「畫〈日環蝕〉的故事——如何？」

一個平凡青年徹底燃燒自己的性命的故事，太陽與月亮兩個天體所編織而成、關於無限能量的故事。

現在拿出來的話，一定可以畫出很精彩的作品。

他付出人生所展開的〈追求〉，距離結束還十分遙遠。

這個時候的露伴手中正握有好幾個題材。

這個名叫泉京香的編輯剛纔說出了〈另外一篇漫畫〉這幾個字。

岸邊露伴。漫畫家。二十七歲。

接下來還會尋找新題材，繼續創作新的漫畫。這趟鑽研之旅是如此漫長，相信明天的、下個月的、一年後的自己所畫的漫畫一定會更有趣。

她很自然而然地提出了再畫一篇單篇漫畫的要求。如果是一般的漫畫家，這樣的要求根本是強人所難。

不過他還是有某個預感，今天過後肯定又會被捲進不預期的事件之中。就跟那天一樣，他聞到了風的氣味。

「不過那個歸那個～～～～……要不要把去購買〈深山的別墅〉的故事也畫成另外一篇漫畫？」

他算得上是壞人。他做出了危害人類的事。

到頭來……自己還是會繼續取材、繼續創作。

如此心想的露伴做出了這樣的提案，然而——

當然，岸邊露伴應該可以同時擠出兩篇稿子。

可是他賭上人生、賭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來持續〈追求〉一個答案，並且想要把那個經驗託付給某人。這部分是值得尊敬的……至少露伴是這麼認爲。

這個題材已經差不多可以拿出來使用了。

「……妳說什麼？」

既然選擇這條道路活下去，那也只剩這個方法了。

「唔～～這個嘛……」

他有預感她會提出多餘的要求。實際上她也真的提出了。

雖然他有自信不管將哪個題材畫成漫畫都可以畫出有趣的作品……不過，他看到高掛在藍天上的太陽的光芒時，沒來由地做好了定奪。

咳咳……露伴刻意地假咳了幾聲，試圖表現心中的強烈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