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的落穗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9萬 字
本篇作者:吉上亮
1
午間套餐端出的小菜是可愛的圓形小麪包。剛出爐的麪包香氣瀰漫了整張餐桌。
這是最近在杜王町新開幕的法式輕食餐廳。
這間人氣餐廳從開店起就經常預約爆滿,要訂到位子可說非常困難。而由於編輯說有新的工作要拜託我,所以特地爲我準備了午餐的包廂。
只不過是見面提案就做得這麼周到,可以感受到對方很有幹勁。反正我現在工作有空檔,總之我——岸邊露伴就來聽聽對方的提案吧。我會答應這個邀約,並不是因爲想要去見識一下那間目前熱門的餐廳喔。
「哎呀,之前我在東京時就常來這間,所以無論如何都想介紹給露伴老師呢。」
坐在對面位子的壯漢一臉開心地啃着麪包。他已經喫了三個了。看到他那一副喫得美味的模樣,害我也差點拿起第二個來喫,但還是剋制下來。料理還沒上桌就先喫飽,那麼難得的午餐就無法好好享受了。
這名男子名叫移季年野,在料理專門雜誌的出版社工作。三十一歲,離過一次婚。雖然名字有點像是過時的搖滾歌手或偶像的名字,但他本人可是一隻有如木桶般肥胖的壯漢。他那滿是橫肉的臉看起來很熱,不過總是一臉笑嘻嘻的,所以討人喜歡。從袖子可以窺見濃密的體毛,亂蓬蓬的茂密頭髮裏冒出二隻大大的耳朵,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牛假扮成人類一樣。
「……總之我今天只是來聽聽你怎麼說而已。就這午餐的一小時,時間到了我就要走人了。」
「是~啊,不過這次的工作,我覺得非常適合露伴老師呢。」
「你還真有自信啊……——不過我先問一下,這孩子是什麼人啊?」
我瞥了一眼坐在男子身旁的孩子。是名大約只有五歲的小女孩。身材非常瘦小,自然捲翹的頭髮讓她的頭看起來大大的。
「這是我女兒羊。由我這個男人一手帶大,我要是沒有一直待在她身邊就不行呢。啊,不過她很乖巧,在編輯部也很受歡迎,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羊在父親的催促下低頭敬禮,看都沒看我一眼,就直接頭低低地朝父親那肥胖的側腹緊緊抱去。看來她非常怕生。
「喔——總之只要不吵鬧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我是沒有討厭小孩,但也沒有特別喜歡。因爲小孩總是會沒來由地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前菜端上桌了。這是一道使用了從杜王町捕獲的鮮魚,加上本地的野外種植蔬菜,製作而成的冷盤。盤子盛得滿滿的,充滿香氣的香料以及醋的酸味讓人開心。
「嗯嗯~真好喫~!」
移季每喫一口就讚不絕口,並且像是解剖一樣,仔細地確認料理的材料之後,才盛裝到女兒的小盤子上。該說是一絲不苟還是過於保護呢。羊雖然接過來微微動着嘴食用,但喫了一口之後,就把盤子推回給父親。
我也一邊着手享用前菜,一邊切入主題。
「……喂,一般編輯聽到這種話,都會否定地回答『纔沒這回事呢,老師』纔對吧。」
看到女兒把料理送進嘴裏,移季輕撫着女兒的頭。
完全沉浸在享用美食裏的移季,猛地抬起頭來。
移季突然說出的這些話語,勾起了我的興趣。
聽到這陌生的名稱,害我忍不住照着唸了一次。
這是使用本地產牛肉的一道烤牛肉。柑橘系的醬汁也使用了杜王町栽培的當地特產水果。
「就算你這麼說,不就是個小麥嗎?我不認爲會相差到哪裏去。」
這次的登山行程,就連過去因爲採訪而有過幾次爬山經驗的我,都覺得很喫力。雖說有整備好山路,但幾乎都是獸徑,隨着愈發接近村子,還得在裸露的岩石上攀爬纔行。
「啊、那個……」
「——其實這次的採訪,全都起因於他邀請我說『你們父女倆要不要來嚐嚐我種的小麥啊?』。結果我跟他提到露伴老師的事情,他就說務必要請您一起過去。」
「的確,我本身也很瞭解這個領域,所以我很清楚光是單純介紹美味的食物,是無法滿足讀者的。嗯嗯。」
「既然如此,說實在的,你不覺得我的作品風格不適合美食漫畫嗎?」
「他所栽培的就是〈樂園的落穗〉,又稱爲『世界最古老的小麥』——怎麼樣?不惜捨棄通往成功的康莊大道而跑去種植的『傳說中的小麥』,您不感到好奇嗎?」
「可是露伴老師以前所畫的漫畫裏出現的海外品牌包包,都因爲您的作品而賣得非常好不是嗎?我認爲老師的漫畫,非常能夠傳達出描繪之物的魅力!」
「如果因爲我女兒的事情打壞了您的心情,真的很抱歉。這孩子在我工作的時候都很乖巧,所以可以請您通融一下嗎?」
「啊啊!抱歉……」
若非父親喫過的東西,移季羊絕對不會送入嘴中。我無法判斷這樣的做法是否正確,但是可以理解移季以他自己的方式在深愛着女兒。
「露伴老師。雖然對方要我不準說出去,不過其實〈樂園的落穗〉據說具有『能夠讓喫過的人體質出現巨大改變的力量』呢。如果有這種能力,那麼我女兒的小麥過敏說不定就能治好了——對方是對我這麼說的。」
站在我背後的,是名高個子的男子。他有着經過日曬的褐色肌膚,穿着格子襯衫、牛仔褲以及牢固的工作靴。只有眼鏡是散發學者氣息的黑色粗框眼鏡。
接着,移季將配菜切了一些盛到女兒的盤子裏。
移季搓着合在嘴邊的雙手,像是談論戀愛情事而感到害臊的少女一般忸忸怩怩。
移季像是亮出祕藏的王牌一般,露出滿臉笑容。
我立刻拿出相機,開始拍攝做爲資料用的照片。
他的決心非常堅定。這就是驅使移季年野這名男子追求食物的動機啊。
(這是——)
原本想打斷熱烈說明的移季,不過主餐的肉類料理剛好在這時端上桌。
「——聽起來很有趣呢。我開始對〈樂園的落穗〉產生興趣了。那就一起去採訪吧。」
(我看還是推掉這個工作好了——)
有如吹拂過岩石的風一般凌厲的男性聲音。我停下手上的快門,轉頭一看。
「咦……您難道不曉得嗎?」
「這次想要委託露伴老師的是……其實我們的雜誌,打算每月揭載與人氣作家共同合作的美食漫畫。而最重要的第一回,務必要麻煩露伴老師——」
移季露出不曾出現過的嚴肅表情。那是身爲一名男性、一名父親的表情。
「就算不可能,我的好友還是說這是『有可能』的。這點是『真』是『假』,不實際確認看看絕對不曉得。而我決定相信好友說的話而採取行動。我想要治好女兒的小麥過敏,讓她知道享用食物的美妙。」
「啊、不是啦、其實這孩子……對小麥過敏啦。您看嘛,現在這個時代,不管是便利商店還是餐廳,大部分的食物裏都含有小麥不是嗎?所以我得替她喫的食物好好把關纔行——」
「……唉,我從剛剛就很想講了。你孩子——用這種沉重的表情喫飯,看得我都覺得午餐難喫了起來呢。」
「——那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村子的……以人類的語言來形容,就是『神』呢。」
「呵呵呵……您聽了之後可別嚇到喔。這次爲了露伴老師,已經做好準備去採訪〈樂園的落穗〉了呢!」
「那當然!我從老師的出道作品就一直是您的粉絲呢!」
移季驚愕地張大嘴巴。他那種「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事,你卻不曉得?」的反應,讓我感到火大。就算意氣用事,也一定要從他的口中打聽出來。
的確是可以再繼續聽他多做說明,不過我還是覺得聽起來很可疑。
「唉、等一下。他叫你們父女過去品嚐……可是你女兒不是小麥過敏嗎?」
「關於剛剛提到的那個村子,那裏的村長其實是我大學時代的好朋友。他原本是在農業系的尖端企業進行基改作物的研究,某一天突然拋下所有經歷,移居到深山裏,開始開拓村子。」
「哎呀,聽到您這麼說,讓人不由得緊張起來呢~」
「……即便你這麼說,美食漫畫已經流行過頭,實際上已經過於陳腐化了。」
整片麥田看起來就像是黃金之海。若不是在這即將收穫的時期,就無法見到這樣的景象。
「猩造!」
「沒有啦,之前是有聽到過一些啦……好了,你就別再裝模作樣了,快點說吧。身爲專家的你,一定知道得比我詳細吧。」
與剛剛的態度一轉,原本默不作聲的移季,開始嘰嘰咕咕地道來。
「拜託你別自己贊同自己的話啦……——不過聽你這麼說,是有什麼點子是嗎?」
「……老實說,路途上有好幾次都想要放棄回家,不過見到這片景象,這一路上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呢。」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腳步聲。那是踏着草與泥土、砂石的聲音。大概是落後的移季他們追上來了吧。他們的速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快呢。
移季縮起身體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明明是個壯漢,卻做出小動物般的動作。
當然,對又壯又胖的移季來說真的非常辛苦。他必須頻繁地休息,害我們在太陽下山時,差點被困在山裏面。與這樣的父親相比,他的女兒羊雖然身體瘦小,卻淡定地一路跟在後頭。每次父親累趴時,她就會抓抓我的衣袖通知我。
雖然被勾起了一點興趣,不過不管怎麼樣也太沒看頭了。而且從他的話聽起來,感覺像是業界常用的欺瞞技倆。我可不想被利用去做不正當的賣名行爲。
「你要疼你女兒是無所謂,但我覺得不能太寵壞她。喫飯時應該有喫飯的規矩吧?」
更讓人傷腦筋的是,移季每次一休息,就會喫下大份量的食物及水,所以從中途開始,我也必須把自己的份分給他,等到達山頂附近時,我們身上已經沒有水跟食糧了。
但多虧於此,我也瞭解到了一件事。移季之所以會變成大胃王,是因爲若不這麼做,他女兒羊就無法攝取到必要的食物。羊每次喫的量非常少,因此爲了讓女兒攝取最低限度的熱量,擔任判斷有無過敏成份試毒者角色、並且分食給她的移季,就必須增加食量纔行。
「……喂,先等一下。〈樂園的落穗〉是指小麥的品種啊?」
我開始反芻他說的那些話。世界最古老的小麥。能夠讓喫過的人體質產生巨大的改變。就連小麥過敏都能夠治癒的小麥——如此充滿矛盾的存在——
當我轉換想法之後,突然想要好好享用眼前這些美味的餐點。
事實上,在爲了栽培〈樂園的落穗〉而開墾這裏之前,是片完全未經人爲開發的土地,因此沒有鋪裝道路,無法行駛車輛,因此通往村子就只能靠徒步的方式。
突然感到難爲情的我,再度把料理送進嘴裏。這味道還真是出色。
移季迅速地將肉喫完,以麪包沾取留在盤子上的醬汁。
「喫了那個小麥之後就能治好小麥過敏……?這根本就互相矛盾嘛。一般來說根本就不可能嘛。」
「唉,託你的福,結果來得正是時候呢。」
「……所以差不多可以談談工作的事了吧。」
但餘光卻突然瞥見羊的身影。她把父親分給她的肉叉起,以懷疑的眼神凝視之後才送進嘴裏,就像是在警戒是否有遭到下毒一樣。接着果然又是喫了一口之後,就把剩下的料理推回給父親。
話雖如此,再繼續跟他們這樣耗下去,還沒抵達村子前太陽就下山了也是事實。最後的山路雖然險峻,卻是一條筆直的路,所以我便獨自先朝村子走去。
一路上由於接近傍晚而變得昏暗的視野,突然被眩目的光線包圍。
「啊!對喔~」
2
這片田裏的麥穗長得高高的,並且穩穩地扎着根。像是貓須般長長的花軸,朝着天空伸長,在山上的冷風吹拂下隨風搖曳,將照射其上的夕陽光線攪拌得閃閃發光,生出無數連綿的光波。
「……你是?」
接着,我終於走到山路盡頭,到了開闊的場所。這一瞬間——
「我先問你,你有看過我的漫畫吧?」
「那是當然的啊。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實際品嚐過,但是嘗過的人全都讚不絕口的傳說中品種——您不覺得很好奇嗎?」
「〈樂園的落穗〉?」
我稍微改變主意了。把這些端上桌的料理留下來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等喫完之後,我再留下午餐費用表示拒絕,然後回去吧。
「好久不見了。年野、小羊。」
「美食漫畫……?」
我一邊啪嚓啪嚓地按着快門,一邊對移季說道。
「那爲何對方會突然同意接受採訪?從你的說明聽起來,對方好像對於那個『世界最古老的小麥』非常迷戀,而且一般都不會想要邀請外人過去吧。」
由於過去出現地殼變動,導致一部分的巖盤隆起,生出與地面隔離的岩石地形,創造出獨自的生態系。位於溫帶的日本,涼爽的氣候加上年間降雨量非常少,是屬於乾燥氣候的土地,因此並不適合人居住。
「……是喔,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你就是聽說會前來採訪的岸邊露伴老師對吧?歡迎來到我的村子。我的名字是——」
(……原來如此。)
「——是啊,就是因爲如此才叫我們過去啊。」
接着,移季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端正姿勢。
那個村子位在關東圈某座山頂的巖地上。
「來,這些都可以喫。你要不要試一點?」
從山腳的在來線無人車站下車,沿着登山路線走了一段路之後,再沿着村民開闢的山路爬了大約半天,這才終於抵達村子。
我試圖套出他的話語。如果他在這時候把點子全丟給我自己去想,那我就立刻起身走人。
就在男子打算報上姓名時,忽然傳來移季的聲音。此時的他正爬完坡,應該筋疲力盡了纔對,結果卻意氣風發地把女兒羊扛在肩上朝這裏跑來。至於這名叫做猩造的高個子,則是緊緊接住了移季那有如擒抱般衝過來的龐大身軀。
「所謂〈樂園的落穗〉,在食品業界被喻爲傳說中的稀少小麥,而生產該小麥的村子表示,如果是露伴老師的話……就同意讓我們前去採訪!」
我拿着刀叉的手瞬間定格。
「——話說回來……」
「那當然!」
移季突然像是要抓住我的雙手般,猛地探出身子,使得餐桌咔噠地大幅晃動了一下。爲了不讓料理飛濺出來,我趕緊用力地壓住桌子邊緣。
「……如果是這個原因,那就不需要再來請示我啦。」
我有點喘不過氣,這裏的氧氣也比地面還要稀薄。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接着,他們移開身體,用力地握手。兩人之間洋溢着高興雀躍的氛圍。平時怕生的羊也露出淺淺的笑容。
「從這個感覺看起來,你應該就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吧。」
「是的。」高個子男立刻放開移季,改以雙手握住我的手。可以感受到他的皮膚又硬又粗糙。「我是屋宜沼猩造,負責〈樂園〉的栽培管理。」
「〈樂園〉?」
接着,屋宜沼露出得意的笑容,往散發金黃光澤的麥田看去。
「從剛剛見到的景色,你應該也知道了吧。這裏就是我們的——小麥的樂園。」
踏進建造在斜坡的村落之後,就無法看到位於高地的麥田了。
大約十戶的房屋,可以感受到人的氣息,卻不見燈光,無法窺知內部的狀況。可以從四處聽到家畜的鳴叫聲,但放眼望去卻不見廄舍的蹤影。總之這裏是個人煙稀少、安靜到詭異、並且瀰漫着嚴肅氣氛的村子。
我們把行李放置到村裏的迎賓館——話雖如此,其實根本就像「三隻小豬」裏,二哥所建造的小木屋一樣簡陋的建物——然後在屋宜沼的帶領下,繼續往村子裏移動。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能在這種環境種植出小麥啊。」
混雜着許多小石子的地面,就算再怎麼恭維,也看不出是滋養豐饒的土地。
「岸邊老師有聽過邊境起源說嗎?」
「沒有。」
「也就是指,農耕的起源並非發展自肥沃的新月地帶,而是位於更邊境、居住在無法穩定獲得狩獵食材之地的那些人,爲了得到安定的糧食,纔開始發展農耕的。」
「在那種土地上,根本連小麥都種不起來吧?」
「你說得沒錯。但是有一種超古代的品種,能夠在原本不可能生長的酷寒地區自己生長,並且繁殖。」
「——那就是〈樂園的落穗〉?」
「是的,太古以前,在岩石的土壤裏儲備僅有的養分,於許多同類都枯萎的情況下,只有超強生命力的麥穗得以繼續繁殖下來,進而成爲了〈樂園的落穗〉。」
「在這個村子,好像以頗大的規模在栽種這種小麥嘛。」
「喔喔~是喔?」
此時外面已是黑夜,氣溫下降不少。季節明明是初夏,卻讓人感覺像寒冷的冬天一樣。結束完工作的村民們紛紛回到集落的住家。原本心想那種簡陋的稻草屋是否有辦法耐寒,但是據屋宜沼說,他們的防寒對策完全沒有問題。
「……那你們是如何打造出麥田的?」
屋宜沼走過以圓木製成的橋。這裏有條水路正好將村落分成兩半。湧出來的水又冷又清澈,水量頗多而且還滿深的。
至於內部空間,中心部的地板比入口附近的地板還要高一層。上面設置了疊放巨大圓筒形石頭的石臼。上層的石頭貫穿了好幾根粗木棒,從旁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車輪一樣。
「剛剛那些村民不搭理人,雖然有點讓人火大,但爲了製作出如此美味的麪包,他們的不理不睬反倒令人表示敬意。所謂『集中精神到極限』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態吧。」
「小麥仰賴人類來繁殖,人類也靠小麥來繁殖。在這點上並沒有什麼差別。」
「你說什麼……」
屋宜沼將剛出爐的麪包一個一個從爐竈裏取出來,扔到籃子裏。這個工作還挺費力的,只見他的臉上全是汗水。
「沒關係。第一次喫到的人,大概都會出現這種反應。反正我們還有貯藏的份,而且明天又可以收成了。」
移季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啃咬拿在雙手上的麪包。他一心一意、貪婪地狂啃。不知不覺間,籃子已經快空了,只剩下五隻手指頭數得出來的數量。見到他那驚人的喫相,讓我找回了冷靜。
「你也不用描述得這麼詳細啦……——不過算了。那麼屋宜沼先生。我喫了〈樂園的落穗〉之後,也能變成像你一樣的肌肉男嗎?」
「這是規定,所以還請你諒解。借岸邊老師的話來說,這就是『敬意』啊。在這個地方,超古代小麥可是比什麼都還重要呢。」
也就是說,不只是小麥,就連人類也已經適應這種嚴苛的環境了吧。就某種意義來說,所謂「喫了這裏的小麥之後就會產生體質變化」,說不定就是在指這種適應能力呢。
「哎呀,真的太棒了!」移季摸着脹大的肚子說道。「這的確跟至今喫過的小麥不同——如果是這種小麥,說不定羊也能喫呢。」
在火把的照明下,麥穗在昏暗的陰影當中現身。與榖粒排得密密麻麻的現行品種不同,〈樂園的落穗〉榖粒細長並且數量較少,外皮也比較厚。
移季轉瞬之間就把手上的麪包喫光,然後再度把手伸向籃子裏。每個麪包幾乎都有小孩子的臉那麼大,但是他的手還是沒有停下來。
「這是我們這個村子的宗旨,儘量過着與超古代小麥生長的時代相同的生活。所以村裏並沒有拉電線,也沒有拉瓦斯及自來水管線,全部都是自給自足。」
「可惜收割已經結束了,不過小麥的精製倒還在進行。」
「喂喂喂,這些全都自己來啊!真的假的!」
「讓我們感謝小麥與人類幸福的相遇,以及我們在此遇見彼此——」
我們來到了餐桌就座。桌上只擺着滿滿一籃剛出爐的麪包,以及以木頭削制而成的杯子所裝的水。可以說是非常質樸,或者該說非常簡陋的餐點。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肚子餓的關係,看起來就像是無比美味的美食佳餚擺在眼前一樣。
「具體來說,是怎麼個改變法?」
以木材組合而成的小屋搭建在斜坡上。
「喂、喂,你也未免喫太多了吧……?」
「話說回來,〈樂園的落穗〉有能力讓喫過的人體質發生改變——這是真的嗎?」
「聽起來就像你自己是小麥一樣呢。」
實際上就如屋宜沼所說,移季像是牛一樣動着下巴慢慢地咀嚼,然後再度把麪包吞下。
見到這幅景象,移季頻頻點頭。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過他似乎相當感動。
「真是太好喫了!」我忍不住如此大喊。接着第三口、第四口,手根本停不下來。
屋宜沼觸感很深地說道。
「如果石臼轉動得太快,榖粒就會焦掉。爲了維持一定的緩慢運轉,所以才以人力來磨粉對吧?」
「無法一概而論。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
「謝謝你。不過這個小麥最驚人之處,則是在於脫殼之後直接煮來食用。到了明天,就可以讓各位品嚐到剛收成的小麥了。」
「由於等一下還得分配給村民們,所以無法全部提供,不過今天算是特例,各位想喫多少就喫多少吧。」
在屋宜沼的帶領下,所有人一起幹杯。冰涼的水剛好滋潤乾渴的喉嚨。
「很不幸的是,這個品種一度在歷史的舞臺上消失。但是這種錯誤不會再出現了。不久之後,所有人都會開始種植〈樂園的落穗〉。」
屋宜沼又說得更加熱烈。可見他就是這麼地有自信。
屋宜沼以粗壯的手臂抬起裝有大量麪包的籃子,用力地放到了大桌子上。小麥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這些麪包烤得恰到好處。
我直接切入核心。畢竟我就是對這一點抱持興趣。
「應該說,這纔是人類與作物之間原本正確的生存方式。」
「是喔~」我凝視着屋宜沼,故意以挑釁的口吻說:「不過看起來,你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改變啊。」
我往坐在移季旁邊小口喝着水的羊看去。她的面前也擺着麪包,但看起來並沒有動手。若非父親嘗過的東西,她是絕對不會拿來喫的。再說,現在放在她眼前的是對她來說危險的小麥製品。
就在我打算硬逼屋宜沼讓我食用之時,伴隨着喀當的巨大聲響,桌子大力地晃動了一下。原來是移季把手伸向籃裏的麪包。他的肚子脹得好大,像是巨大的氣球般撐得大大的肚子撞到了桌子。
即便我問得很沒禮貌,屋宜沼還是不受動搖地以笑容回應。
就在他說到這裏時,移季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他激烈地作嘔後,雙頰像是松鼠一樣突然膨脹起來。看來像是一口氣把喫太多的份量吐出來的樣子。
「也就是說,你讓這個品種在現代復甦就是了?」
「他們完全不理會人呢。該說是頑固的職人性格嗎……」
就在他喫完麪包之後——
「真的是這樣嗎?」屋宜沼往移季看去。「怎麼樣?年野。我有變嗎?」
「大家都拼了全力在工作。喫了這裏的小麥,所有人於是適材適所地只做自己最擅長的工作。我們並非在栽培這些小麥,而是受到這些小麥的養育。」
口吻雖然聽起來平靜,卻可以感受到他的狂熱之情不斷流泄出來。
「應該說烤麪包的工作,本來就是共同體的中心人物所該負責的。」
3
「沒錯。若說小麥是神,那麼耕作就是禮拜。而對結實的麥子進行加工的制粉,就可以說是爲了把神吸收進自身裏的豐收的儀式。」
接着,屋宜沼拿出二支外觀不同的麥穗,舉起來給我看。
「在至今喫過的所有面包當中,這個麪包真的是出類拔萃。該怎麼說呢,想要把這個味道告訴其他人的心情不斷地湧現出來。」
接着我們踏過鬱郁蒼蒼的草叢,繼續往前方走去。
移季親切地向村民們搭話,但是村民們全都埋頭作業,沒有人做出任何回應。見到移季沮喪地走回來,羊輕拍他那亂蓬蓬的頭。
真是神奇的感覺。雖然曾經因爲喫到美食而感動過,但倒是從來沒有慾望會想要把這份感動告訴其他人。一定得將〈樂園的落穗〉的美妙滋味宣傳出去——不,是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但是心裏的確萌生了一種毫無道理的義務感。
「你還真有自信耶。你的這句話我記住囉。」
「我只能說,會如何變化,就要看岸邊老師你了。但是我可以斷言,至少喫過之後,你會變得更像你自己纔對。」
我把第二口麪包送進嘴裏。
喝!嗯!呼——!——伴隨着這樣的呼氣,駝背非常嚴重的男子們正握着木棒,以全身的力量往木棒推去,石臼便慢慢地開始轉動。
以石頭堆砌、再塗上泥土固定的爐竈內部,在高溫下燒得火紅,大量的扁平面包毫無間隙地塞在裏面。沒有使用酵母,只使用剛磨好的※全粒粉、鹽巴、以及水所揉制的麪糰,並沒有膨脹太多便烘焙出爐。麪包厚度很紮實,表面還有銳利的石刀刻畫的精緻花紋。
㊟
「沒關係啦。那就像是牛的反芻一樣。」
(編注:以整粒小麥研磨成的粉。)
「你們現在正在把原本小麥這個品種所具有的生命力吸收進身體裏。這纔是真正的小麥。這纔是人類應該栽培、真正能夠帶來豐饒的作物。」
「看來你們真的是很爲〈樂園的落穗〉着迷呢。」
「之所以能夠開墾成麥田,這全都是人們……不,是村民們始終不離不棄獻身照顧所賜。目前大約有三十個人及家畜居住在這裏。」
小木屋的上層搭着木材,有年輕女生(她的駝背也很嚴重)以熟練的姿勢蹲在上面,從抱在腋下的竹簍撈起金色光澤的麥粒,朝正下方的石臼撒去。從石臼上的穿孔注入的麥粒,一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一邊被磨碎,然後變成粉從石頭縫裏溢出。堆積在石臼周圍的褐色全粒粉,再由其他女子們舀起,貯藏到以木頭纖維編成的袋子裏。
「——難道今天不行嗎?」明明已經喫到撐了,食慾卻依舊不斷湧現。
像是小狗被命令還不準喫一樣,讓我不由得火大起來。開什麼玩笑啊。再讓我喫個過癮吧!此時的我已完全變成〈樂園的落穗〉的俘虜,就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有這麼多人,但卻完全不見家裏的燈光呢。」
「這還真是——……老實說,至今一直在心裏某處認爲不過就是個小麥嗎……但這個麪包完全不一樣。做爲食物的存在感,比至今喫過的任何麪包都要來得強烈,也就是說——」
我們當然點頭回應。
「喂喂喂,我可沒那種閒工夫慢慢等呢?光是來到這裏就已經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這下不就得再多住一個晚上嗎?」
「現在又不是在限時喫到飽的地方撈本,你就慢慢喫吧。」
「我只是把事實如實說出來而已。」
「……是的,你說得沒錯。等一下岸邊老師只要自己嚐嚐看就知道了。」
那裏瀰漫着剛制粉完的小麥所飄散的豐富香氣。
「嗚、嗚嗚嗚……!」
「當然都是依賴大家的雙手。這一帶就連耕作機械都進不來,所以是靠我們自己撿拾石頭、拔除雜草、耕地……從零開始打造出適合栽種小麥的環境。」
「吶,屋宜沼先生,你剛剛說這些麪包還要拿給村民們喫對吧?」
「是的。烤麪包原本應該是村裏麪包師傅的工作。也因此,據說以前的人認爲女性如果能夠嫁給麪包師傅,就代表着人生的幸福呢。不管怎麼說,負責烤麪包的人,正是共同體的中心。」
「凝聚了田裏的土壤、山裏的水,以及冷風恩惠的〈樂園的落穗〉,具有被人類馴化的現代小麥品種所無法比擬的豐富營養,以及強大的生命力。」
「村長親自下海烤麪包啊。」
我故意有點挖苦地說道,但對方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看來他的信念真的很堅定。
我立刻伸手拿取麪包。沒有使用酵母的原始手做麪包,光用手撕扯也得費上一點力氣。我將送進嘴裏的一小口麪包用力咀嚼,感覺就像是在食用以小麥製成的肉塊一樣。口腔裏的唾液不斷湧出,接着把在嘴裏化開的麪包嚥下。咕嚕一聲,紮實的重量落到了腹部。
「好了,大功告成。」
我們從制粉小屋回到集落,來到屋宜沼的家裏。以燒烤麪包的爐竈爲中心而設計的室內狹小又單調,不過多虧爐竈散發的熱氣,室內還滿熱的。
這下終於可以理解那些喫過〈樂園的落穗〉的人,會對它的美味讚不絕口的原因了。光是喫下這個麪包,就能感到非常滿足。
「從你這崇拜的模樣看來,簡直就像小麥是神明一樣呢。」
屋宜沼的臉上微微一笑。
看來屋宜沼並非單純將〈樂園的落穗〉當成食物在種植,而是抱持着更甚於此的情感。可以說是到了信仰的程度。
接着,屋宜沼以手舀起〈樂園的落穗〉磨出來的粉。從指縫間灑落的粉,看起來就像沙金一樣閃閃發光。
「你的外型倒是變了滿多的啦……啊、露伴老師,猩造以前是個超有學者氣息的纖細美少年呢。」
我不由得啞然失聲。老實說,甚至到了驚嚇的地步。
「——話說回來,你們難道不想喫喫看這些麪粉嗎?」
「——距今約一萬年前的農耕革命,確立了小麥與人類的共生。那並非單純只是人類的選擇,對小麥來說,與人類的相遇,在有利於自身的繁殖上,也算是命運的安排。藉由遇到具有超羣智能並且擅長集團行動的人類,以小麥爲首的稻禾科植物,也得以安定地生長,並且將自身的遺傳因子進行大規模的擴散。」
「這和目前世界上栽培的一般小麥品種的形狀不同對吧。這就是栽培種與野生種的差異。我基於某個目的,爲了製造出不屬於既存遺傳系統的全新品種,因而不斷進行基因改良實驗的結果,最後終於製造出這個超古代品種。在原始社會生長的其中一種小麥的原種,就是〈樂園的落穗〉。」
「看來執着到如此地步,還真的會變成信仰呢。」
「是的,一定得等到明天才行。收穫的時間有嚴格的限制。」
「……吶,她對小麥過敏,喫這個麪包真的沒問題嗎?」
「對小麥過敏?」屋宜沼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表情。「這可是人類應該拿來栽培並且食用的最棒榖物呢。爲什麼會有人無法食用呢?」
「……喂,你在說什麼啊?」喫了麪包之後舒服到精神恍惚的頭腦突然找回了冷靜。「……你不是爲了治好這個小女孩的小麥過敏,所以才招待他們父女過來的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屋宜沼說的話,與移季說的完全不同。
「過敏治療……完全迥異的超古代品種……年野的孩子……對喔——」
屋宜沼的視線在桌上的麪包及羊之間不斷遊移。
「吶、吶,這孩子喫了之後……真的不會有問題吧……?」
移季像是請示一般向屋宜沼搭話。即便這個小麥的功效還真僞不明,但畢竟爲了治療女兒的過敏而對好友抱持高度的期待,所以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
「——不行。就只有這孩子……不可以讓她喫……」
屋宜沼突然以冷淡的態度說道。
「這……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啊!」
「好了啦,反正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絕對不可以讓她喫……」
屋宜沼像是說夢話一般碎碎念。
「喂!你少在那裏開玩笑了!吶!你給我想想辦法啦……!」
移季忍不住大吼。氣勢洶洶到差點要撲向屋宜沼。
原本一直低着頭的羊,像是痛到顫抖一般,以細小的聲音說:
「……不要再吵了。反正我是沒辦法喫的……」
「可是……猩造說,只要喫了這裏的小麥,就能治好你的過敏……」
移季突然像是回神過來一般,放開了屋宜沼。
「……年野,〈樂園的落穗〉這個小麥的起源種——」
比如說,喫下被稱爲〈惡魔之爪〉的麥角菌所寄生的黑麥之後,便會因爲其中所含的麥角生物鹼而產生中毒症狀以及造成精神異常。如果說,〈樂園的落穗〉也含有同樣成份的話——
「爸、爸爸……」
屋宜沼從移季手中搶過麪包,大口咬下。接着又咬下一塊,一心一意地繼續食用,轉瞬間就喫光了。剛剛的錯亂狀態已不復見,他又再次找回了理性。
「怎麼了?」
「爸爸……因爲……爸爸……還沒喫啊……」
「……真是傷腦筋啊。」屋宜沼搔着頭說道。「唉,岸邊老師你也可以一起幫忙勸這孩子喫嗎?要不然你先喫完再來也行。」
進行制粉的小屋旁邊,已經做好在野外炊煮的準備。
4
「——勸你還是不要。」
這個超古代種的小麥,讓喫下去的人——也就是移季的性格明顯變了樣。
「你的這些話……是真的嗎?」
「嗚……」
屋宜沼盛了一碗粥遞給移季。移季笑嘻嘻地接過那碗粥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後把粥遞給坐在傾倒的圓木上的羊。
「不,我現在就要回去了。而且我要帶着在那裏恍神的那傢伙,還有這孩子一起立刻下山。」
就在女兒羊瞠目結舌之時,移季再次伸出肥厚的舌頭,將沾在嘴邊的麥粥連同泥土舐進嘴裏,然後緩慢地咀嚼着麥粒。
「看起來……至少沒有打算突然襲擊過來的想法呢——總之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寫上『接下來將聽從岸邊露伴的要求』。」
待在火旁邊的是我、移季、移季的女兒羊,還有屋宜沼。像是忘了昨晚發生過爭執一般,移季、屋宜沼正和羊開心地交談着。
「你就是死都不讓我回去就對了……?」
「把麪包給我!」
羊握着湯匙卻遲遲不喫粥。這段時間粥已經開始涼掉了。
接着,屋宜沼走到羊的身邊,抓着她的手蹲了下來。
「——真是不好意思。他大概是因爲第一次喫到〈樂園的落穗〉,而對於這美妙的滋味感到興奮過頭了吧……」
以防他做出什麼行動時,可以立刻做出對應。
脫殼完的榖粒被集合成一堆,倒進水滾的鍋子裏。
移季焦急地將臉湊近女兒。
「請你放心吧。明天氣溫上升之後,霧也會散去。到時慢慢享用完早餐,就可以平安地回去了。」
想必他們之間的認知有某些分歧。而我也擔心這件事會牽連到什麼麻煩事。對小麥過敏的羊,喫下〈樂園的落穗〉真的沒問題嗎?
這些駝背的村民拿着成束的麥穗往斜坡下方走去。有時閃閃發光、宛如黃金顆粒的榖粒會掉落到地上,其他村民便像啄食飼料的鳥一般,立刻伸手將其撿起,絕對不放過任何一顆榖粒。
『我的好友移季年野,以及他的女兒羊,還有人氣漫畫家岸邊露伴老師,三位都是初次品嚐〈樂園的落穗〉的重要客人。我必須好好地招待他們纔行——』
但是移季卻爲了讓女兒快點食用,而將裝有麥粥的碗推給女兒。
「年野也一樣啊。剛剛的舉動,從毫不知情的人看起來,可能會覺得他是硬逼他女兒在喫東西。但這是因爲他對孩子深深的愛情,使得想要讓孩子喫到美味食物的心念太過強烈的關係……如果是這樣,那麼身爲他人的我們,不就沒有資格批評他了嗎?你說是吧?岸邊老師?」
移季硬是要逼她喫,於是以湯匙舀了一口,端到她的嘴邊。從來沒有看他如此強逼過女兒。但是他的表情卻相當溫和,看起來就像是沉浸在夢中一樣。他臉上的笑容,跟屋宜沼以及村民們所浮現的笑容非常相似。
「我不要……我絕對……不喫……」
不一會兒,經過炊煮的鍋子裏便冒出熱氣,隨風飄來小麥馥郁的香氣,不斷刺激着食慾,不過最先品嚐的是村民們。
屋宜沼把裝着粥的碗端到我面前。撲鼻的小麥香氣刺激着食慾,簡直到令人發瘋的程度。我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嘴裏像是被命令還不準開動的小狗一樣滿是口水。好想喫喔。我現在就想把這碗粥扒進嘴裏,享受它的美味。
我把因害怕而無法動彈的羊保護在背後,一點一點地與移季拉開距離。
此時屋宜沼插了進來,像是安撫牛隻一般,輕撫着用四肢爬行的移季脖子附近,並且輕拍他的背部。接着,他把還帶着榖粒的麥穗拿給移季。移季將其叼在嘴裏,慢慢地開始咀嚼。
「畢竟都已經到這裏了,都沒有采訪就回去也太虧了嘛……」
「沒問題啦。你就拿起來喫吧。」
「移季年野……你現在真的變得很不對勁耶——」
而最讓我好奇的是,〈樂園的落穗〉到底具有什麼樣的力量。實際喫下面包,過了一晚之後,我到現在還是沒有出現什麼明顯變化。即便沒有喫得像昨晚那麼多,但我和移季還是有喫今天早餐端出來的麪包(至於羊,喫的則是屋宜沼特別請村民摘採的水果及堅果)。唯一比較不同的,就是食慾比平時還要旺盛,昨晚登山的疲勞像是完全恢復一般,整個人充滿活力。
這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但是從村子往下眺望的山脈景色全都被雲覆蓋。眼前盡是一片雲海,宛如這個村子浮在雲端上一樣。
位於小屋旁廣場的村民們,全都不發一語地喝着粥。每個人都是滿臉笑容。到底是有多美味——從他們滿足的表情,就可以感受到對於美味的感動。
解除能力之後,屋宜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的是一直被〈樂園的落穗〉麥穗的美妙所吸引呢。看到開始脫殼的麥穗,口腔自然就開始流出口水。回想起那令人讚歎的美味,立刻被類似飢餓感的強烈食慾所折磨。早餐時應該喫了不少纔對,但還是很想再喫。在眼前進行脫殼、讓麥子裸露出來的〈拾穗〉景象,令人看得目不轉睛。
問完這句話後,屋宜沼的臉瞬間像是書頁一般翻了開來。
說完,屋宜沼恭敬地低頭致意。
她非常害怕,怎麼樣都不肯喫下那碗麥粥。
從文面所確認的部分,看起來似乎對我們沒有敵意。針對〈樂園的落穗〉,也是歡喜地認爲『盼望已久終於發現了!這下我們的心願終於可以實現了!』。
接着終於輪到羊了。
「快點喫啦……不要再任性了。來……」
我想針對〈樂園的落穗〉的真相進行調查。
看來這個超古代小麥真的會對人類的肉體及精神產生影響。
移季說得沒錯。不知不覺間,我也開始期盼趕快輪到我來喫。真想立刻就喫下那些粥。像是被飢餓感折磨般,強烈的空腹感襲捲而來。如果羊不想喫的話,乾脆我先喫了——
點燃木柴後,我們把素燒陶鍋放在火上。
「我說不喫就是不喫!」
也因此,即便只是這一小匙,喫下麥粥的這個行爲還是有可能會攸關性命,所以她會這麼害怕也是正常的。屋宜沼說,〈樂園的落穗〉與目前流通的一般小麥品種在遺傳上可說是完全不同系統的超古代種,所以不會有問題。這是出自從事基因研究的專門家口中的話語,所以也許真的沒問題吧。但人類可沒有那麼單純到光憑這種解釋就能信服。
羊低下頭,不願意地搖頭拒絕。
羊徹底感到害怕。她用力地抓着我的褲腳,不讓屋宜沼再靠過來。
羊凝視着煮得黏稠的那碗粥,拿着小木匙的手僵在原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至今她的父親是多麼注意女兒的過敏。第一次發現過敏時,對她來說一定是非常可怕的經驗吧。
「來吧。」
「我的確是有這麼說啦……」
羊把那碗粥推給父親。每次用餐前,移季總是先試毒之後纔拿給女兒喫,但這次卻沒有,所以羊纔會害怕而不敢食用。
「……喂,你真的很不對勁耶。這孩子都已經這麼不願意了,你爲什麼還要硬逼她喫啊?」
我發動了自己的能力替身,用來閱覽屋宜沼的內心。他的話不能完全信以爲真,必須查實對證纔行。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這傢伙很奇怪——現在依然折磨着我的異常食慾,以及對於〈樂園的落穗〉的執着,反而增強了我內心的疑問。
「我不要。」
過了一晚。
說到這裏,屋宜沼突然不發一語。
「別擔心,這個小麥很特別,你也絕對可以喫,沒問題!」
「——不好意思啊,我決定跟這孩子同進退。」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們就先暫時休息一下吧。喫飯的事就待會兒再說吧。」
「……猩造?」
「這在我們村子啊……是常有的事。由於愛上了這個偉大的小麥,所以有時會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你看嘛,昨天岸邊老師你不是也說了嗎?你忍不住想要把這個小麥的味道告訴其他人——」
我介入到羊與移季中間,剛好庇護了害怕不已的羊。
我絕對不要做這種事。如果只有我一人,那麼我可能會放任想要嘗試這個危險物品的好奇心所驅使,但是現在有小孩子在這裏,我不能把她牽扯進來。她的父親移季已經陣亡了,所以現在必須有人接替職位來保護她纔行。
「……『〈天堂之門〉』。這個能力能夠讀取對方的記憶及思考——」
據說之所以會引發食物過敏,是身體的免疫系統對於攝取的過敏物質產生過度反應之故。引發過敏的臨界值因人而異,不過在食物過敏上,就算只攝取微量也有可能致命。
但如果只是單純具有促進健康的效果,那麼屋宜沼應該不會篤定地說「可以讓體質產生變化」了。應該會產生更大的變化——這樣的期待與不安,也許是讓我決定再留在村子裏一天最大的原因吧。
「你爲什麼不喫啊?」
「如果現在下山,你們將必須在濃霧中爬下險峻的巖地。如果只有你和年野的話也許還有辦法,但帶着這麼小的孩子走,可說非常危險。」
「……抱歉。我因爲太在意小羊的病情,所以大概是變得懦弱了。不過我已經沒事了。只要喫了我們的小麥,全部就能夠獲得解決了。明天一收割之後,我立刻就準備剛脫殼的〈樂園的落穗〉。就讓我跟你來讓小羊知道享用食物的樂趣吧。就照我們以前的約定。我絕對不會背棄和你之間的約定的。」
「纔沒這回事呢。我們只是優先考量到你們的安全罷了。」
「啊、啊啊啊……小、小麥……」
接着對羊露出微笑。
「我這個外人是不曉得你們之間有什麼內情啦。不過至少在我眼裏看來,你現在並不是爲了治好這孩子的過敏,而要她喫下〈樂園的落穗〉,反而只是爲了逼迫她喫下去呢。」
在陽光的照射下,剛收穫的麥穗被運送過來。
接着,他的呼吸節奏逐漸緩和下來,當場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的眼神看起來非常溫和,但卻映照不出任何情感。他哼喔、哼喔地像是以塞住的鼻子努力吸氣一般呼着氣,並且一直盯着我們看。
移季突然發出呻吟。下一刻,他立刻把撒到地上的粥舀起,連同泥土及雜草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屋宜沼再次從鍋裏盛起粥,拿着碗走了過來。
「大家都忍耐着在等你喫呢……」
「來,拿去喫吧。」
再說,昨晚發生的事讓我很在意——移季那超乎常理的食慾,以及嘴上說要治療過敏,卻又像是完全將這件事忘光的屋宜沼那可疑的言行舉止。
接着——
「來,我也準備了小羊的份喔。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喫。」
「小羊你也很害怕吧。但是你放心,我一定會實現和你爸爸的約定。明天,你終於可以從每次進食就會產生的恐懼之中獲得解放了。」
用力地將碗扔到一旁。碗裏的麥粥飛濺到了地上。
所有村民都像老人一樣駝着背。即便上前詢問,他們也不回答,就連村長的屋宜沼也只回說這種姿勢對耕作比較方便,所以才變成這樣。
「岸邊老師,你特地多延一天待在這裏,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噠地一聲走上前。伸出手將羊手上那碗粥給搶走。
但是我怎麼可能拿來喫啊。要是順從了這個無比的誘惑,自己想必也會變成這個超古代小麥的俘虜,而且一定會像剛剛的移季那樣,這次換成跟屋宜沼還有我,三人聯合起來硬逼這個小孩把粥喫下肚吧。
「屋宜沼先生,總之我決定聽從你的話。但是一到了明天,我們就要立刻下山。」
「……雖然遺憾,不過看來不這麼做不行呢。」
「還有就是,餐點方面,請準備〈樂園的落穗〉以外的食物。爲了這孩子,請準備水果……還有,我有聽到家畜的鳴叫聲,所以應該也有牛奶之類的吧?也麻煩你準備了。」
「我知道了。那就照這樣準備吧——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接下來我還得與村民們一起照顧小麥呢。」
屋宜沼唯唯諾諾地點頭後,與村民們轉身離去。
「這下總算可以……暫時歇一口氣了吧。我說你啊,讓你這麼害怕真是抱歉啊。」
我輕撫着羊的頭,此刻的她還緊抓着我的腿不放。她雖然沒有回話,不過倒是用力緊抱了一下之後才放開,接着朝移季走去。
移季還是一樣,像是嚼着口香糖般咀嚼着屋宜沼給他的生麥穗。不過當羊一靠近,他便緩緩地站起,一起邁步離開。
好喫……啊啊、真好喫……
走回小屋的路上,移季以慢吞吞又奇怪的說話方式,不斷地說着這句話。
5
那是發生在大半夜的事情。我突然從睡夢中醒來。
「這個臭味……是怎麼回事……」
讓人忍不住捂住鼻子的強烈腥臭味,瀰漫整間小屋。
我從由木材組裝、放入乾草做爲緩衝的牀鋪爬起。爲了以防萬一,我直接穿着登山服及鞋子就寢。
「——爸爸不見了。」
接着,耳邊傳來羊細小的說話聲。此時的她已經醒來,並且感到非常害怕的樣子。室內一片黑鴉鴉的沒有照明,只有從天花板的板材縫隙透出一點藍白色的月光,光是要看出對方的輪廓就已經是極限了。我靠着摸索來尋找羊的位置。不到一會兒,就感覺到有個小孩子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醒來之後、爸爸就、不在了……」
「沒事沒事。我們一起去找吧。倒是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可是爸爸他——」
羊順着我的手臂來到我身旁。從她那瘦小的身體可以感受到,對孩子來說,無法攝取足夠的食物是多麼糟糕的事。
羊輕輕地揮動手臂,把什麼東西扔到外頭。原來是麪包的碎片。麪包碎片落到了距離小屋稍遠處的草叢裏,發出喀沙的微小聲音。
裏面的確飄來〈樂園的落穗〉的味道。那股豐厚的芳香,我不可能會聞錯。但是在這裏烹煮屬於稀少作物的超古代小麥,也未免太不適合了吧。
就在我準備推開門到外面去時,突然停了下來。
「你在哪裏啊……移季——?」
但是就在村民們橫越我們的身旁之際——
這已經不是因爲中毒而出現幻覺作用的層次,而是發生更嚴重的異常狀況。人類變身成完全迥異的樣貌,而村民們像是理所當然一般接受這樣的變化。這已經應該稱做怪談了。
「剛剛那些,你都看到了嗎……?」羊以害怕的語氣緊抓着我的衣袖說道。
『樂園』
之所以會如此斷定,是因爲除了建築物的模樣外,還散發着臭味。也就是剛剛村民們成羣結隊橫越時散發的腥臭味。而且這個臭味——
「喔喔……喔喔……」巨牛壓到了羊的身上,像是快要壓扁她一般。
於是我和羊一起離開了小屋。
而察覺到我們有動作,他們就會立刻去稟報屋宜沼吧。
「——爸爸!」接着,再也按耐不住的羊,放開我的手跑了起來,在陰暗處消失了身影。
「這是昨晚的麪包啊……你居然沒有喫而保留下來啊。」
「……來,儘管喫吧!」
這一瞬間,看守的人立刻有了反應——並不是對羊,而是對她所扔出的麪包做出反應,並且朝麪包落下的地點走去。簡直就像小狗朝飼料飛撲過去一樣。再來第二塊、第三塊……羊不斷地把撕碎的麪包丟出去,看守的人也逐漸離小屋愈來愈遠。麪包堅硬又紮實,所以能夠像石頭一樣丟得遠遠的。
「爸爸……爸爸……」
他就宛如神話裏會出現的半人半獸怪物米諾陶洛斯,身上還殘留着原本移季身上的衣服碎片。
後方還有手持火把的村民們,將廄舍團團包圍。
就在我打算繞到入口處時,可以聞到有別種味道摻雜在腥臭味裏。是個與這個地方不相稱的華麗又芬芳的香味——
「咕嘎咕咕————!!」有個嬌小的人影,以有如雞嘴般硬化伸長的嘴,往地面啄去,將石縫間的蟲子挖出來喫掉。他的腳包覆着鱗片,頭部往前伸展的動作,完全就跟雞一樣。
此時村子裏出來活動的人比白天還要多,但是完全無法稱爲熱鬧。所有人默默地撿拾石子、拔除雜草,或是揮動鋤頭準備開墾新的田地。現在可是草木都在休眠的三更半夜呢。在這段時間勤勉工作也太異常了。
我的直覺做出了警告。也就是剛剛上演在眼前的——原本透過〈天堂之門〉改寫的移季內心的記述,卻以猛烈的速度再次遭到改寫的事情。
『從移季羊的身上離開。不要壓着她。』
屋宜沼本身沒有能力引起這種異常現象,而且關於讓人喫下〈樂園的落穗〉後,會讓精神及肉體產生變化的這個現象的知識,也沒有記述。
「這個村子很不妙呢——」
『奇怪,只要一喫那個小麥就停不下來。明明很痛苦,但還是可以繼續再喫。像是胃增加了一樣,喫了又吐,即便如此,嘴還是停不下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真的是喫了也沒問題的小麥——要讓女兒及露伴喫下去。大家一起耕作小麥。讓他們喫下去。讓他們耕作。讓他們喫下。讓他們變成夥伴——』
非人的生物——只能以這樣形容的生物,成羣結隊地緩緩從眼前走過。宛如目擊百鬼夜行一般,讓人心底發毛。
轉頭一看,拿着火把的屋宜沼正站在那裏。
「……!」
我不發出腳步聲,慢慢地走到牆邊,從木板縫隙往外偷看。
他的額頭上長出兩個突起的包包。包覆着薄薄皮囊的突起物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並且逐漸變大,進而破裂。積存在皮囊裏的血流了出來,同時出現了染上淡紅色的一對堅挺牛角。
我發動能力,將其內心的記述進行改寫。
爲了調查內部,我往廄舍靠近。
「廄舍是吧……」
「——我聽到村民報告說你們不在小屋裏,立刻就想到你一定會跑來年野這裏呢。岸邊老師。」
爲了將身體隱藏在高高的草叢裏,我們屈着背朝村子前進。我牽着羊的手,以免在搜尋她父親的途中不小心與她走散。每當察覺有村民靠近,我們便停下動作,丟出撕碎的麪包,把那些人的注意引開之後,再繼續往前進。而我們首先前往的是屋宜沼的小屋。
看來可以確定,移季的失蹤與村裏的人有關。
從樹根縫隙看到村民身影的羊,突然全身僵硬。察覺到她快要尖叫,我趕緊捂住她的嘴。
「等等!你不可以一個人——」跑去啊!——就在我正要這麼說時……
「嗚……這傢伙……難不成是……牛——?」
我和羊立刻潛入廄舍裏。我們一邊警戒着是否有其他村民,一邊往內部跑去。以木板及木棍隔開的廄舍,裏面的陰暗處傳來動物的氣息。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我看到了那些被嚴重駝背的村民們帶着走的家畜羣。那些應該是家畜纔對,但是模樣該怎麼形容呢——那些生物雖然是牛、豬、雞,但是看起來又像是人一樣。
「你爸爸把你教得真好。」
真是太奇怪了。屋宜沼猩造明明不知道〈樂園的落穗〉的異常性,但是卻又完全掌握該能力,把人類變身爲家畜並且進行掌控。這樣根本不合道理。
聽到屋宜沼的命令,移季變身的人牛便立起龐大的身體,以那一雙只能用「前腳的蹄與人類的手混合」來形容的手,緊緊地分別抓住羊那纖細的雙臂。
「——不可以出聲!」就在如此囁嚅時,我也差點叫出聲來。
腦中浮現不祥的預感。這個廄舍特地建在這種隱密的地方也頗令人在意。如果說,這並非單純的廄舍,而是一個必須避人耳目的設施的話——
湛藍的夜空,有着皎潔月亮,從草木繁茂的黑暗當中可以窺見其輪廓。
不,等等。
「讓我的〈天堂之門〉能力失效,並且對人類的內心進行改寫。該不會——」
隨後,從草叢裏傳來咀嚼麪包的聲音。現在小屋前面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我從羊的手中接過有如石板一樣堅硬的麪包。
『草 食物 牛』
「……嗯嗯,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
(……和移季失蹤時,瀰漫在小屋裏的臭味一樣。)
剛剛纔追加的內容也立刻消失,記述不斷變得單純化。
接着,完全被改寫完畢了。原本是移季——的這隻巨大半人半牛,把頭鑽進飼料箱裏,大口吃起剩下的麥粥。
「呼齁!呼齁!」有人影以有如又大又突出的豬鼻子嗅着味道,將掉落地面的小麥種子回收。他們的外型像是把外表像牛的村民縮小一號一般,不過顯然動作要比牛型的人來得敏捷許多。他們的脖子上套着項圈,散佈在各處進行收集的工作。
但此時卻出現了異狀。
爬離樹根後,我帶着羊往家畜的行列所前進的相反方向跑去。爲了不讓變成動物的那些人察覺到我們的所在,得儘量拉開距離。
也就是說,移季年野這個人的內心,正一點一滴地變身成其他東西。
「雖然比預期花了不少時間,不過這下你也終於成爲我們的夥伴了。」屋宜沼開心地說道。「別擔心,小羊和岸邊老師也一定會喫下這個小麥的。如此一來就沒問題了。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我們走吧。」
「——不對,這傢伙是移季!〈天堂之門〉!」
就在我思考到這裏時,突然察覺到另一個危機。
不知移季是憑自己的意思跑出去的?還是被什麼人盯上,而只把他一個人帶走呢?
這條路一直連接到集落的盡頭處。沿着水路的下流搭建着成排的平房屋頂。由於樹木茂盛,要是不靠近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建物。
大概是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認識了,他看都不看站在身旁開始哭泣的羊一眼。
(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昨天以〈天堂之門〉調查屋宜沼時,完全沒有提到會發生這種事啊——?)
「總之,我們先到外面去吧。現在無法下山,所以他應該在村子裏纔對。」
但是從剛剛屋宜沼的言行舉止來看,他確實知道這個變身的事情。
已經無處可逃了。
也就是說,屋宜沼使用〈樂園的落穗〉,讓人類變成等同於奴隸的家畜,藉此用來栽培超古代小麥。
「……外面有人在看守呢。」
這些動物總共約有十頭——不,應該說是十人啦——全都跟在舉着火把的村民們後頭,往斜坡上爬去。大概是要前往麥田吧。
接着,從遠方可以看見火把搖曳的火光。我和羊躲到了從地面隆起的樹根下面。耳邊還傳來牛、豬的吼叫聲。村民們正帶着家畜移動。我們摒住氣息一動也不動,等待那些人過去。
「我們得趕快找到你爸爸,然後下山離開這裏。」
「到這邊來!」
天空萬里無雲,只有皎潔的月亮,視野頗爲明亮。
如果說對移季改寫的記述遭到消除,那麼屋宜沼也一樣,可能會讓〈天堂之門〉的記述失效。
「爸爸!? 」
寫在頁面上的文章,以驚人的速度被替換成其他文章。
我輕輕地呼喊。要是大聲喊叫,可能會被屋宜沼那些人發現。
「年野,把他們抓起來!」
下個瞬間,變化成巨牛的移季便停止壓制,並且倒臥到乾草堆上。我再次發動〈天堂之門〉,開始調查他的記述。
近距離看到這個龐然大物,讓我當場愣在原地。幾近兩公尺高的龐大身軀伸出粗壯的四肢,前端還長出堅硬的蹄。腹部及背上也佈滿了剛硬的毛。身上看起來有黑白斑點,是長出毛的部分與肌膚露出的部分。他那長長的臉,完全就是一隻牛的模樣,但就只有頭部的毛又卷又膨。而且那張臉可以確定就是移季年野。
耳邊突然傳來羊的驚叫聲,我立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那是位在廄舍最深處的牛舍,羊正待在那裏。由於柵欄很寬,間隔大到足以讓小孩子穿過。眼前只見羊跌坐在乾草堆上,而且有一頭巨大的牛正啃咬着她的衣襬。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內心正以猛烈的速度〈遭到改寫〉……!」
我以手製止羊,示意她在原地等待之後,獨自往廄舍內部窺探。
『小麥與家畜』
此時的氣溫非常低,吐出的氣息全是白色。我讓羊穿上防寒用的頸部保暖套。這個溫度對孩子來說太冷了。
羊害怕得縮起身體,連抵抗都沒有辦法。她就這樣被抬起,在雙手被抓住之下,被移季變身的人牛緊緊抱起。
「哞哞哞哞哞!」一名壯漢將長長的臉壓到地上,有如牛一般大口咀嚼着雜草。以四肢爬行的手腳上頭,指甲變成有如又厚又巨大的蹄。穿過鼻子的鐵環一被拉扯,便緩緩地抬起頭跟着村民離開。
小屋旁邊有兩個村民像是看門狗一樣站在那裏。兩個人都駝背得很嚴重,但是頭卻抬起,一直盯着我們的小屋看。
6
接着,巡視完廄舍、喂完飼料後,屋宜沼雙手拿着一粒都不剩的水桶來到外面。在附近的水路清洗水桶之後,便直接回到了集落。
不管怎麼樣,現在得矇騙過那些人的監視纔行。我往小屋內部看去,看看有什麼方法,此時羊微微打開了入口的門,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外面。如果不是她那纖細的手臂,根本無法穿過去。由於只開一個小縫,因此看守的村民並沒有發現。
「……我只喫爸爸說沒問題的東西。」
接着傳來某人的說話聲。是屋宜沼的聲音。我彎下身體,從與地面之間沒有鋪設木板的縫隙朝廄舍內部窺探。只見屋宜沼正從腳邊的水桶裏,嘩啦嘩啦地舀起榖粒。他的身旁可以見到疑似移季龐大身軀的輪廓。看來他正從屋宜沼手中獲得小麥榖粒。現場只聽得見大口吃着麥粒的喀哩喀哩聲。
我的腦裏忽然浮現剛剛那些村民與家畜的隊伍。無法稱做人類,也無法稱做動物的異形羣體——就和移季一樣,是喫了〈樂園的落穗〉之後變身的村民。
屋宜沼一命令,移季便帶着羊開始移動。途中雖然被柵欄擋住,他還是不爲所動地繼續前進。木材承受不住推擠,發出唧唧聲後,隨即折斷彈開。
真是壓倒性的蠻力。這明顯不是人類所能做到的。
我跟在屋宜沼以及抓着羊的移季後面,離開廄舍。
「你不抵抗啊?岸邊老師?」
「……我要是輕舉妄動,你就會做出傷害她的舉動不是嗎?」
「如果有必要的話,的確會這麼做。」屋宜沼冷酷地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平安無事地得到家畜,不過有些情況也是得做出些微犧牲。畢竟還是以勞動價值高的岸邊老師你,還有年野爲優先呢。」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這孩子不是你好友的女兒嗎?」
「是啊,是我重要的好朋友的寶貝女兒。但是從小麥栽培的觀點來看,無法期待她成爲勞動力。」
「你說只要喫了〈樂園的落穗〉,她的小麥過敏就能治好,是騙人的嗎?」
「她的過敏,是身體的免疫系統誤認小麥爲應該排除的異物所產生的。只要攝取足夠〈樂園的落穗〉的量後,肉體就會開始變質而完成適應。」
「但相對地,她也會變成怪物對吧?」
我往四周看去。除了不問男女老少、全都嚴重駝背的村民之外,剛剛看到的那些變身成牛、豬、雞一般樣貌的村民們也聚集在這裏。
「所有人都會順應自己的資質而獲得相應的樣貌。以年野來說,他那得天獨厚的肉體將會變化成耕作土地的牛。」
「不過你倒是沒什麼改變嘛?」
「我和岸邊老師一樣。」屋宜沼指着頭說道。「共同體必須要有負責管理的人。即便有再多能夠使役的勞動力及家畜,要是沒有負責做出指示的領導者,田地也會變得荒廢不已。又或者,爲了促進繁殖來擴大村子的規模,就要像這樣從外面召集新的人進來,而這項工作也需要專門負責的人。」
「真是狡辯。在我眼裏看來,你只是把自己以外的人,變成任憑使喚的奴隸在掌控罷了。」
不管屋宜沼怎麼解釋,他作爲這個村子的掌管者而稱霸整個村子,的確是事實。
「……看來我們的話完全沒有交集呢,岸邊老師。從今以後,你將會與我們一起居住在這個村子,然後使用你那優秀的才能畫漫畫,告訴外面的人〈樂園的落穗〉是多麼美妙的食物。這樣有什麼不好?」
屋宜沼像是打從心底無法理解一般向我問道。
他的這句話讓我火冒三丈。
這個男子以他自己的方式,發自內心、誠懇地想要幫助他的好友。
叫出這個記述之後,我翻到了下個頁面。
化身成人牛的移季,咳噗地發出巨大聲響,吐出了什麼東西。
〈樂園的落穗〉的榖粒在月光下,像是白金一般發出藍白色光芒。
所有人爲了能夠多收集、多喫到一粒〈樂園的落穗〉,而發出吼叫。
「……住他!抓住他們。把知道真相的人,通通抓起來變成家畜畜畜畜畜!!」
屋宜沼用力地拍了一下移季。他那龐大的身軀隨即朝我逼近。我的背後則是被村民以及家畜村民們包圍,無處可逃了。移季爲了抓住我,把原本抓住羊的兩隻蹄化的手放開。他那粗壯的手臂朝我逼近,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濃郁的腥臭味撲鼻而來。
「這下該怎麼辦——」被移季抱在懷裏的羊,像是乞求援助般向我問道。
「這是過去的記憶吧——?」
就這樣突破了包圍網。
「嗯嗯。」點頭回應後,我用力地拍了一下移季那巨大的屁股。
「不……可、以……喫……!」
不過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等到小麥回收完後,那些人就會一窩蜂地前來抓我們了。
『——不對。這個超古代小麥並沒有改善喫下小麥之該生物的體質,而是爲了支配對方,而使其精神及肉體出現變化,令那些生物變成讓這些小麥繁殖下去的奴隸。』
我一邊喘氣一邊嘟囔。
像是要咬住獵物般,人牛移季塞滿粥的血盆大口,在我眼前張得大大的。
移季以屁股的一擊爲信號,抱着羊猛然向前衝刺。他那巨大的身體所產生的衝力化成了足以殺人的擒抱,將阻擋在前的村民們一個個撞開。
接着,屋宜沼停止談話,拍了拍移季的腰部。
而且隨着吐出麥粒,移季也逐漸變回原本的模樣,最後停留在長角的人類這般樣貌。
移季那巨大的嘴巴里,塞滿了散發光澤的小麥榖粒。
宛如書頁被黏起來一般,有個地方緊緊地闔在一起。我以〈天堂之門〉把被隱藏起來的那一頁打開。
(不對,還有下文呢!)
「吶——」
就在這時,包圍我們的那些村民家畜們開始出現變化。
「也就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爲了思考突破方法,總之現在先逃出去再說!」
就像擠出了所有的勇氣一般,羊邊哭邊說道。
「請你喫吧。不,你給我喫!」
分割天上的村子與地面的厚重雲層已經消失,天氣也恢復晴朗。
移季放聲大喊。聽起來雖像牛的呻吟,但他確實是在叫女兒的名字。
『人類是爲了繁榮所不可欠缺的「家畜」。』
於是,我來到那些人的前面。
「移季!你的孩子在這裏!!」
但是此時,移季卻突然有所動作。他揮動手臂把我扔出去。此時的衝擊,使得羊手上的粥灑到了地上。
屋宜沼全身突然像是痙孿般顫抖,接着如此大喊道。
接着,記述文章進入結尾。
『要把這個人類拿來飼養成家畜,以增加家畜的數量。』
羊這個弱小的孩子跑到了我和移季中間。
沒錯,這個超古代小麥是個會將喫下自身的那些動物——也就是人類——改造成對自己有利的家畜的一種作物。
『我犯了一個大錯。居然讓遠古時代的怪物在現代重新復甦——』
她把手伸進移季的嘴裏,打算舀起散發黯淡金黃光澤的〈樂園的落穗〉粥的麥粒。
「來吧,岸邊老師,請你喫下這些小麥吧。現在正好適合食用呢。」
接着,移季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發出呻吟。
眼前盡是一片斷崖絕壁。
「你放心吧。我已經有對策了。」
羊邊哭邊打算把那些粥放進嘴裏。
我們三人馳騁在夜色當中。
明知立刻又會再被改寫,但即便只有一瞬間也好,爲了製造空檔,我打算發動能力。就在此時——
但是搖晃着龐大身軀走過來的移季,卻將羊那瘦小的身體很寶貝地抱在懷裏。不是靠語言,而是從他現在的行動,我確信了現在的移季年野是名父親。
「——這下如果可以一路平安下山的話,我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不……行……」
「你就負責保護你女兒吧。我來想辦法突破重圍——」
並且張開她那細瘦的手臂,面對完全變了樣的父親。
我快速地讀取屋宜沼的記述。
「看你做的好事……你爲什麼要把寶貴的〈樂園的落穗〉給——」
(嗚呃……真的要逼我喫啊……!? )
(——如果是這樣,那麼事情就不是打倒屋宜沼就能解決的了。)
接着,移季轉向背後,猛烈地把胃裏的食物吐出來。簡直就像存了許多零錢的存錢筒倒過來,一口氣將零錢全部倒出來一樣。像是吐出大量黃金顆粒般,〈樂園的落穗〉的榖粒撒得滿地都是。
我在被拋出去而摔到地上前,一邊護着羊一邊叫喚移季。他那巨大的臉朝我看了過來。很難斷言現在還能透過人類的語言與他溝通。
如果說,今天是屋宜沼使用〈樂園的落穗〉來掌控村民的話,那麼只要想辦法對付他,一切就好辦了。但是現在不一樣。而且就算我想要以〈天堂之門〉來改寫村民們的記述,但由於〈樂園的落穗〉所帶來的精神及肉體上的掌控非常強大,所以那些追加內容立刻就會遭到消除。要解除這個掌控,大概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像移季那樣,將攝取進體內的小麥全部排出來。但目前看起來,沒辦法悠哉地等所有人的精神恢復正常呢。
現在的他,的確做出了只有移季羊的父親會做的事。
他接着將吐出來的麥粥又大口吞了回去。爲的就是不讓女兒喫到。
『爲了繁殖,還需要更多人手。』
現場呈現一片混亂。
比之前還要更深入地直逼他的內心深處。
雲海已經消失了。
『聽說年野的孩子出現了小麥過敏的症狀。由於照顧起來非常費力,所以孩子的母親離家出走,現在是由年野一個人在照顧小羊的樣子。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助我的好友呢……』
「『反而是我們受到小麥的養育』——原來這句話是真的啊。掌管這個村子的並非屋宜沼……!而是〈樂園的落穗〉!」
那就是變身成牛的移季,所反芻的〈樂園的落穗〉粥。
「——開什麼玩笑啊!我可是岸邊露伴耶。我只畫我想畫的東西。所以纔會當一名漫畫家!」
「喔喔……喔喔……!」
看來是〈樂園的落穗〉在對抗〈天堂之門〉的能力。
多虧了回收小麥種子的這個本能,與〈樂園的落穗〉自身透過屋宜沼發出的命令相沖突的關係,村民們包圍得並不完整。
「沒關係。接下來,你一定會發自內心地希望把〈樂園的落穗〉的美妙之處傳達出去的。」
「……不對,這跟之前移季的狀況一樣。這不是屋宜沼的記述。而是有另一個存在在這個人的內部!」
下一刻,屋宜沼的身體剖開,露出了那一個頁面。
撿拾麥粒的村民們呼應了屋宜沼的大喊,紛紛朝我們接近。
遠處可以看見山脈。
屋宜沼趕緊跑上前,卻被移季龐大的身體撞開。
「所以求求你,爸爸,變回原本的爸爸……」
他們不顧村民的制止,全都湧向移季剛剛吐出來的小麥榖粒旁。
「那就……」
「那麼就請你嚐嚐〈樂園的落穗〉吧。看來你還喫得不夠呢。」
我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張開雙臂全力奔馳。
接着,我發現了關於〈樂園的落穗〉的記述。
『繁殖吧!』
『……我持續不斷地進行基因改造小麥的開發。爲了不讓過敏發生,製造出了各式各樣的新品種。但是每個都沒有成功。也許我在根本的研究方法上就搞錯了。製造出治療小麥過敏的小麥——我知道這根本互相矛盾,但我還是隻能放手一搏。年野與小羊比我還要更痛苦啊……』
我不禁一陣作嘔。動物的父母的確會在餵食消化能力尚未發達的孩子時,將自己喫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分給孩子。但是當我想像自己喫下那些粥的模樣後,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但是讀到這個記述時,我突然察覺到——
這裏以有如慘叫的筆調寫道。
『……這個的話可能行得通。我把這個超古代種取名爲〈樂園的落穗〉。這個品種可以看作是一萬年以前,人類初次遇到的小麥起源種之一。它與現今的小麥品種在遺傳構造上相當不同,也不會產生過敏。不,還不只如此。這個超古代種,具有能夠對喫下的人的肉體產生作用的力量。沒錯——喫下這個小麥的生物,爲了完全將其營養吸收進身體裏,會重新改編身體的組織——就是這個!只要有了這個力量,就能夠改善引發小麥過敏的機制!』
『生存吧!』
屋宜沼那強壯的肉體像是要堵住去路。
原本應是這個村子管理者的屋宜沼,明明察覺到這些詞句的堆砌,以及〈樂園的落穗〉的真面目,他還是忘記了這些事,反而盡心盡力地繁殖小麥進行。這全都是因爲——
「爸爸……喫過的東西,我、就可以喫……」
我無視他的話語,發動了能力。
他的自我應該早就消失了纔對。他應該連自己是誰、眼前的少女是自己的女兒都無法認知,完全變成了家畜纔對。
7
「在學會烹飪之前,原始的人類爲了從包覆着堅硬外皮的榖粒來攝取營養,因而利用動物……」
「——〈天堂之門〉!把這傢伙真正的目的揭露出來……!!」
「開什麼玩笑啊!我絕對不喫!」
「……嗚……〈天堂之——〉」
他的聲音在顫抖。就像目睹了可怕的事件一樣。
「這個適應能力也太強了吧。也就是說,它的生存本能這麼驚人嗎——」
逃亡到最後,我們來到了小麥田這裏。
在藍白色的月光下,麥穗隨着夜風搖晃,結實壘壘的〈樂園的落穗〉沉沉地垂着頭。
「待在這裏沒問題嗎……?」羊不安地說道。
「這些小麥本身不會使壞。只要不喫下它們,麥子終究只是麥子。」
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以〈天堂之門〉頻繁地對移季改寫『不會想要喫〈樂園的落穗〉』,到目前爲止,他還沒有突然狂喫麥穗的跡象。
我自己也是,即便看着麥穗覺得景色很美,也沒有被瘋狂的食慾折磨。
周圍的這一大片麥田,可以說是諸惡之根源,不過這個超古代小麥本身根本連惡意都沒有。它們只是爲了在播下種子的土地上繼續存活,努力地適應環境之後,發現到人類這個對自身的繁殖來說,算是最適合的對象罷了。
只是它們的掌控力實在太過強大了。想必這一定是一萬年前、或是更古早的時期——比現在更難生存、隨時面臨死亡威脅的時代——在所有生物被迫不擇手段生存的嚴苛環境下,能夠適應的強韌生命。
〈樂園的落穗〉就某種意義來說,就像是在現代復甦的恐龍之類的存在。
以生物來說實在太過強大了。自己以外的植物及動物們花了很長的時間走出了調和與共存的歷史,但他們沒有走過那段歷史,就直接在某一天穿越時空出現。
而只不過是爲了要生存下去,這個生物——也就是〈樂園的落穗〉這個超古代種,便犧牲了許多其他生物。
想到這裏,就覺得它還真是個可悲的生物呢。
「……但是,我們人類也是有人類自己的生活呢。」
轉過頭,可以看到斜坡那裏閃爍着火把的火光。
我們終於被那些家畜化的人們追上了。說不定他們就是原始時代人類的樣貌。
「——岸邊老師。」走在家畜村民前方的是屋宜沼。
「只要有你的才能,就能招攬更多人類來到村子。來吧,請你喫下週圍的麥穗吧。不可以把自己想成是家畜啦。這些麥子就如同神明,而我們是天使。如此一來,就像是待在天堂一樣舒服呢……!」
屋宜沼滿臉笑容,像是臉部的肌肉都快扯斷一般。
超古代小麥的生存本能支配他的肉體,將附近即將收穫的麥穗扯斷,搓下顆粒,然後把麥粒放在掌心舉起。
「年野、小羊……有我在你們身邊。我不會再讓你們那麼辛苦了,所以你們放心吧!」
「真是太棒了!您要爲我們畫這些內容啊!」
「也就是說,一萬年以前的古早時代——人類有可能因爲小麥……甚或遭到小麥的家畜化,才變成農耕民族的。我打算將『人類初次喫到小麥的瞬間』畫成『恐怖漫畫』,你覺得如何?」
「……嗯——不知怎麼搞的。總覺得好像不應該喫下去呢……」
當時的她一口都沒有喫下〈樂園的落穗〉。當然,對於當時發生的事,也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她沒有要將這件事說出來的打算。
「隨你怎麼說。不管怎麼樣,你們都無路可逃了。」
「——話說回來,關於上次提到的合作漫畫一事……」我一邊用餐一邊切入主題。
負責對村民下令的屋宜沼,對於應該優先處理哪邊而感到進退兩難。
「……不過你也未免喫太多了吧?」
「啊、啊啊、小麥……我們——可惡!絕對不會讓你們逃走的……火已經——」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呢——喫東西很開心嗎?」
由於我們點了很多,所以他特地跑來向我們打招呼。
主廚將裝着香噴噴麪包的籃子端上桌。
說到這裏,我與羊相視而望。
我把從屋宜沼手中奪來的火把拿在手上,和羊一起跨坐到移季那龐大的身軀上。
我和移季不禁同時大叫,並把盤子拿起,面面相覷。
——據說「家畜化domesticate」這個單字是從拉丁語的「家domus」這個字由來的。至於住在家裏的是誰呢?當然是人類囉。
這個改寫的內容沒一會兒工夫就會被抵抗而失效。
但是這一切都是假的。將夢想變成幻覺,爲了自己方便而進行掌控、利用。想要存活下去——這的確是生物的本能,但還是有一條不可跨越的界線存在。
我們兩個就這樣不斷地推來推去。
「這次非常謝謝各位利用本店。這是特別招待各位的——使用目前料理界最新流行、寶貴的新品種小麥〈樂園的落穗〉所製作的法國麪包。請各位務必品嚐看看——只要喫一口就立刻會變成它的俘虜喔。」
接過分鏡圖後,移季停下用餐的手,全神貫注地專心閱讀。
自從發生〈樂園的落穗〉那場事件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這段期間,包含村子所在地的當地報紙在內,所有報紙我都檢視過了。
我在瞬間發動能力。
從那些報導看來,那個超古代小麥已經完全消失了。由於無法再喫到〈樂園的落穗〉,所以原本處於被控制狀態的村民們也恢復了意識。
「還有就是……雖然我最討厭那種賺人熱淚的故事,不過見到你把他爲了寶貝孩子喫盡苦頭的那份『心意』如此踐踏,還把他當成奴隸——這種邪門歪道,真的是令人忍無可忍!」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兩個相視而笑。
「……看來他們變成超古代小麥的俘虜後,思考也極端單純化了呢。現在威脅到他們自身的火災,與我們這些人比起來,哪個應該優先處理,已經很明顯了。」
至於獸化的移季,則是在我替他準備的隱居處,與他的女兒羊一起藏身在那裏,進行讓身體復原的治療。
8
「啊啊,那當然。」我回想起目前已經滅亡的那個遠古時代的存在。「——這麼精彩的題材,纔沒辦法放着不畫呢。」
結果回覆原狀後,移季連絡我說想要重新提出企劃,於是我便指定了這間法式餐廳碰面。
如此回答的是做爲村子的代表而被介紹的屋宜沼。
我一邊苦笑一邊享受着這頓無止境的宴席。
「真的嗎?你們是受到這些小麥的養育不是嗎?那麼這樣子看你們怎麼辦?」
又或是爲了確保滅火用的水而轉身跑向水路,把灌溉用水車的輸出功率提高來集水。
不會吧……移季如此說道。畢竟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唉,你先喫喫看!」
「最近我去與專門醫師商量後,決定不要完全避開過敏的食物,而是採取先少量攝取,藉此讓身體逐漸習慣的方式來治療過敏。」
我坐在杜王町的餐廳裏,一邊等着約好見面的人,一邊讀着報紙。
的確,我們已經無法從他們手中逃走了。
「我就反過來利用這個支配力吧!〈樂園的落穗〉!」
「——爸爸,我可以喫喫看嗎?」
「感覺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樣。待在村子時的記憶非常模糊……」
移季於是揹着我們逃離了麥田,穿越集落往山下離去。
「——如果你們要求人類對你們抱持敬意,那麼你們應該先對人類表示敬意纔對。這正是你們以外的小麥,之所以能夠與人類一起生存的原因,同時也是你們之所以會滅絕的原因。」
我和移季父女從他的身旁走過。
我凝視着那個麪包。說不定只是同樣名稱的其他安全品種也不一定。但是如果種子隨風擴散,在其他土地上也進行繁殖的話——
栽培〈樂園的落穗〉的村子發生火災,麥田全毀。麥穗連種子都沒留下、全部燒光後,村民們也不得不放棄種植工作,但一開始時他們全都拒絕下山。
我雖然這樣叮囑,不過移季除了大中午就點了套餐之外,還加點了單點的菜色,真的是一點都不客氣。
就在我感到驚恐之時,接過法國麪包的移季,打算將麪包送入嘴中——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會在採訪美食漫畫的地方食物中毒呢。從今以後對於入口的食物得更加留意纔行呢。」
「我得先試喫纔行嘛。畢竟女兒的食量也比之前增加了……」
「喂喂喂,你還要再點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開心。
上面畫的內容是以我們在那個村子所經歷的事情爲藍本。
但只要有那麼短短一瞬間就足夠了。
「「不、不可以————!!」」
這一定是眼前這名男子真正期盼的幸福人生吧。
「……嗯。喫東西真的很開心。」聽到我這麼問,羊點頭回應。
「不不不!老師您才先請用呢!」
「也就是說……是小麥在操控人類啊?」
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沒有理解狀況,羊伸手打算拿取麪包。
「……不好意思啊,移季。接下來要藉助你的力量了。等平安回到平地後,我再請你喫飯。」
村民以及家畜化的村民們,聚精會神地爲了救火而往麥穗衝去。
經過地方自治團體以及救助隊的勸說後,所有人才同意接收救助。村民們有輕微的營養失調,移送醫院後,現在已逐漸恢復當中。
「太好了!那麼今天就來舉杯慶祝囉!我們再來點餐吧!」
「……開什麼玩笑啊!爲什麼我岸邊露伴非得『只爲』你們這些人畫漫畫不可?要我變成家畜,我死也不幹!」我生氣了,而且非常火大。
接着停下手,再度把麪包放回盤子上。
「咦?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這麼要好啊!真不愧是露伴老師呢。」
「——不會吧,不是已經消滅了嗎?」
「——嗯。下次我和爸爸還有叔叔要一起去喫飯喔。」
屋宜沼拿起生的麥粒,喀哩喀哩地咀嚼起來。
「在那之後我做了不少調查。對人類而言,榖物的栽培化——也就是所謂的農業革命,據說也有榖物那一方爲了繁殖,而利用人類的這一面呢。」
見到羊伸手拿取下一道料理,移季開心地露出笑容。
移季笑嘻嘻地將料理一道一道地端過來。我已經配合他的食量在喫了,但此時卻已經喫得很撐。
那個超古代小麥爲了生存而將人類改造成家畜,這樣的舉動說不定並非特例,說不定其他品種的小麥——在遠古時代的原始世界裏,受到栽培的多數植物,說不定都對人類做了同樣的行爲。
「這次換我請客,所以你就儘管喫吧。這間可是超~難預約的呢。所以你可要好好品嚐喔。」
我從包包裏取出事前準備好的分鏡圖交給移季。
從火把轉移到麥穗上的火苗,在乾冷的強風吹拂下,火勢一下子就擴散開來。
「哎呀,屋宜沼也很快就可以出院了,總算讓人放心了。」
屋宜沼伸出手想追趕我們,但是他的腳卻爲了滅火而不聽使喚地朝燒得正旺的麥穗跑去。
屋宜沼——也就是掌控他的精神及肉體的那個存在——露出竊笑。
「他……好像……復原得很不錯呢。」
他大概是確信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天堂之門〉——『村民啊,用你們手上的火去把麥田點燃吧』!」
他家畜化的記憶頗爲模糊,對於在村子發生的異狀似乎也不記得的樣子。
接着,新的料理端上桌時,主廚也跟着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