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岸邊露伴完全不屈服

第二篇 原作者 岸邊露伴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3.9萬 字

1

「我嚴正拒絕。」

九月的尾聲。

這裏是杜王大飯店一樓的餐廳,這句拒絕的話語就是在這可以從大面的窗戶欣賞到綠意開始變淡的樹籬,並且滿了柔和陽光的室內空間響起的。

以花了四天時間熬煮而成的原汁爲基底特製而成的紅酒燉牛肉堪稱人間美味,那是這間餐廳菜單上的主打套餐,一如要緩緩劃破紅褐色的表面般將湯匙尖端伸入漏汁,便能留起毫無抵抗地斷開成一口大小的牛肉,可以感受得到主廚希望客人在喫進肉的瞬間舌尖便能品嚐到〈幸福〉滋味的心意。

細細品嚐主廚用心做過嫩化處理的牛肉的鮮味後,岸邊露伴一邊用餐巾擦拭嘴角,一邊不客氣地拒絕了編輯的提議。

「……」

完全沒想到會被拒絕的集英社社員,〈附刊JUST〉的編輯長——白原端午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長達好幾秒鐘,右手的湯匙一度沒拿穩差點掉在地上,他用左手摸了兩三次長在嘴巴附近的鬍子才終於回神。

「呃……我可以再問一次嗎……」

「請?」

「露伴老弟。你剛纔〈拒絕〉了是嗎?」

「……我是拒絕了沒錯…………你沒聽見嗎?要不要我再說一次?」

「……那麼,真的可以麻煩你再說一次嗎~~?最近我耳背的情況有點嚴重……都怪我買了〈VR酒店〉的遊戲,聽力就更惡化了……因爲我爲了追求臨場感,戴上耳機還開很大的音量……嗚呼呼呼呼呼。你有玩過VR嗎?嗯呼呼呼呼呼。」

「啊——你是說只要從低角度看,就可以清楚看到明顯的〈瑕疵〉,讓自己脫離虛擬影像回到現實的那個玩意——」

「內行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呢,你剛纔說什麼?」

白原臉上掛着看似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露伴則是一臉嚴肅。

他先是吸了一口氣,接着用平靜可是卻能滲透現場氛圍的聲音做出答覆。

「……首先……恭喜白原先生升任成爲〈附刊〉的編輯長。今年你難得主動和我聯絡……承蒙你一口氣向我提出了〈新裝版〉和收錄在新裝版裏面的〈全新繪製短篇〉兩個提案……不僅如此,還像以前一起工作的時候一樣,招待我一邊品嚐這道極品的紅酒燉牛肉一邊洽談,即使如此……」

露伴放下湯匙,讓自己的背部靠着椅背,這次他沒有「一邊分心做其他動作一邊說話」,而是拾頭挺胸地正面直視着白原說:

說到這裏,露伴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

「……沒錯,我確實點頭答應過了,而且我已決定不可能點頭答應第二次。」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假如一直由我擔任責編,那部作品一定可以成爲名聲和〈紅黑少年〉並駕齊驅、堪稱岸邊露伴的兩大招牌作品的長期連載……這麼一來,我應該可以提早三年升上編輯長吧.……嗯

「唉~~~~……」

「露伴老弟……我知道你對〈漫畫〉這個媒體懷抱着榮耀,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現在的時代,〈電影〉纔是〈媒體的霸主〉啊!」

像這樣從大人的角度思考後,露伴如此回答:

白原象是在遙想當年般拍了一下發際線已經退到很後面的額頭,爬升到編輯長這個位子所累積的重重壓力,以及不滿足於現況想要繼續升遷,必須立刻做出另一番成績來的焦慮所導致的壓力。他的髮際線就是因爲這樣才往後面倒退那麼多的。

「不是爲了金錢和受人吹捧才畫漫畫的,這些我都知道啦!」

接下來他要開始長篇大論了,爲了一口氣把話說完,他先讓肺部充滿空氣,接着發動三寸不爛之舌。

氣喘吁吁的白原將玻璃杯裏的開水一飲而盡,等發燙的身體稍微鎮定下來後,他壓低語調提出質疑。

而且白原也有年紀了,往後梳的油頭白髮變多了,證明即便他的個性是這種油嘴滑舌的調調,作爲一個企業人的他也有在努力打拼事業,雖然白原滿腦子都是銷量和想要出人頭地的念頭,可是他經常招待由他負責的作家喫飯,假如請他幫忙蒐集作畫用的資料,他也會在兩天內設法籌出來,儘管他對金錢有着強烈的執着,可是他同時也是一個對工作充滿熱情的男人。

「你說〈漫畫〉是不如〈電影〉的媒體?」

「不……我是說真的。如果是很久以前,對於要把漫畫〈改編真人版〉感到不安那是很正常的……可是現在技術已經追上來了,浪漫老弟……不,露伴老師!在這個時代,〈漫畫翻拍成真人版〉已經是十分〈可能〉的事情了!」

白原的臉上浮現了完全符合〈目瞪口呆〉四個字寫照的表情,因爲露伴的說詞徹底超乎了白原的常識。

露伴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長長地唉聲嘆氣。

「我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老調重彈,可是我很感謝白原先生……這句話是真心的,儘管以前我曾經因爲

這個人真的都不遵守漫畫這一行的不成文規定哪……白原無視如此心想的露伴繼續說:

相對的,露伴則是一副自己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的態度,又開始繼續用餐。

露伴皺起了眉頭,心想這傢伙根本是在明知故問。白原整個人往前探出身子,桌緣都深深

露伴也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二十七歲,這個年齡必須要有責任感了。

露伴微微地挑動了一下眉毛。從那個表情的變化,白原或多或少感覺得出來自己踩到了地

「露伴老弟的肩膀很有力呢~~……甩動手腕的勁道也是。感覺就跟職棒投手差不多呢。棒球漫畫大概也難不倒你吧?」

「我會找時間去的。」

「總而言之——」

「……我沒那麼說!我講的是一般人的觀感……〈決定翻拍成電影〉這個成就的力量是不可計量的!漫畫發行量的倍率會一口氣暴增!翻倍再翻倍!翻拍成電影所帶來的效益,不僅會讓公司的獲利提升,原本每天晚上只能喝便宜的發泡酒過過乾癮的編輯們,晚餐的好夥伴也能升級成啤酒呢……露伴老弟!你的〈電影化〉就是如此浪漫啊!」

「我在創作漫畫的時候會尋求〈可能性〉,可是……」.

「很感謝白原先生以前對我的照顧,當時你跟還是個菜鳥漫畫家的我說了很多業界的事……」

「首先,當年的我還不夠成熟……二來,〈我的數據庫裏面有很多題材,不知道該選什麼來畫纔好耶〉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漫畫家也是人類,偶爾也會碰上完全沒有靈感的時

爲我想去〈拍攝現場〉這種封閉的環境〈取材〉。」

露伴慢條斯理地把視線投向窗外。

不過那只是錯覺,實際上自己只有稍微把屁股抬離椅面。可是在心情上,自己受到的震撼確實是有那麼強烈,白原如此心想。

「嗚呼呼……」

「講白了,我的漫畫在表現上是十分〈暴力〉的,雖然我畫的是藉由這種方式所呈現出來的顫慄,可是我在處理手中的題材時,向來懷抱有〈尊敬〉和〈畏怖〉兩種心情,血腥和殘忍的畫面描寫都是正面對決、不逃避的表現。」

「喂喂喂喂~~~~翻拍成電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吧!是吧!」

白原擺出「OH MY GOD」的姿勢,向強行岔開話題、此時正咬着嚼勁十足的蓮藕的露伴大吼。「老弟!老————弟!浪漫老————弟!不!浪漫老師!我明白你對作品〈翻拍成真人版〉抱有不安~~~~!可是這個時代的〈視覺特效〉技術可厲害的呢!還有〈4D〉也是……你沒有看過初音MIKU的演唱會嗎?」

「爲什麼~~~~!」

「露伴老弟露伴老弟露伴老弟露伴老弟啊啊啊~~~~~~~~~~~~~~~~~」

露伴選擇性地忽視了白原的問題。

想要誘惑作家配合他做內容不夠具體、輪廓曖昧模糊的春秋大夢時,他就會使用這種聽起來很帥氣,可是一點都不切實際的字眼,白原就愛這一套。

「怪了!怪了~~!露伴老弟……七年前的時候,你不是有點頭答應讓〈異人館的紳士〉〈翻拍成電視影集〉嗎?」

「簡單地說……漫畫家有義務保護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倘若〈輕蔑〉這種觀念,即便是漫畫也會感到〈憤怒〉。因爲自己的世界被外人隨隨便便侵門踏戶了哪……你不這麼認爲嗎?」

的……我可以斷言,那個機率就跟散步的時候被從天而降的隕石砸中一樣低,漫畫家是心中隨時充滿〈要是沒東西可以畫了該怎麼辦〉這種不安的生物。」

「我,岸邊露伴——」

「你之前就同意過要讓那部作品〈翻拍成真人版〉了!」

「沒問題的!不用擔心啦,露伴老弟!〈映畫倫理機構〉有制定法規……你的漫畫只要列爲保護級應該就沒問題了……完全沒問題啦……」

「……露伴老弟,你到底在說什麼…………難道你……」

露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不懂,這個人一點也不懂問題出在哪裏……露伴象是要把可能會變得很長很長的嘆息聲切斷般細細吐氣。

「……這個內容是不是有加油添醋?有幾段話聽得出來你真的懷恨在心。」

咦?CG的哥斯拉好像就是擺這種姿勢吧?那個姿勢是想象龍的掌心抓握着一顆球,假如這個人的上輩子是〈龍〉就有趣了……露伴一邊看着像那樣聲嘶力竭地大叫的白原,一邊心不在焉地如此心想。

「那是很好的經驗,〈紅黑少年〉對我來說形同〈生涯代表作〉……值得付出人生、全心全意去描繪的世界,正因爲如此,我反而很感謝賞識我的作畫速度,邀我在隔週連載其他漫畫的你……」

「那是因爲電車事故……不,現在先不談那個了,否則話題脫軌的情況會比電車還誇張。」

另一方面,白原則是不意外地拼了老命繼續說服。

也就是說,即便對方的反應再怎麼誇張,露伴也絲毫不感興趣。比起那個,油炸過的蓮藕即便浸泡在濃厚的湯汁裏面依舊能保持炸過的香氣,他更好奇那個平衡是怎麼處理的。

「……我必須要更正你與我對這件事根本上認識的的差異……」

「作家會不惜賣掉屋子買下山脈,或者跳進夏天的海里偷採鮑魚……有時候甚至會動起〈就算把靈魂賣給惡魔也無所謂〉這種邪惡的念頭……作家對〈題材〉的渴望就是如此的強烈。我在這裏向你坦承吧……上次我會取消掉討論全新繪製短篇的安排,也是因爲那一天我正忙着尋找可以接受的〈題材〉……就是下〈太陽雨〉的那一天……」

「誰啊?」

露伴用中指和食指輕輕地按着戴上了髮帶的額頭說:

「真的……明明是我提出企畫的,中途卻把責任交棒給別人,我自己也感到十分遺憾……」

「你猜對了,白原先生,當初我之所以會點頭同意〈異人館的紳士〉翻拍成電視劇,是因

那股衝擊力道之強,白原還以爲自己要被震飛到飯店的最頂層了。

「關於我的漫畫作品〈異人館的紳士〉的〈真人電影〉翻拍計劃案,請恕我嚴正拒絕。」

能把話說得那麼理直氣壯,就某種意味而言也挺令人欽佩,其實露伴從十六歲以來,長年都在當漫畫家,他很明白利益至上主義的編輯並不是壞人這個事實,尤其當作者屬於藝術家氣質比較重的人時,搭配會在一旁囉嗦「快點認真工作賺錢啦」這種類型的編輯比較可以取得平衡,而且這種類型的編輯也比較不會插手干涉作品的風格……

候,白原先生是編輯,或許你不懂……〈靈感從天而降〉這種情況對作家來說是可遇不可求

「唉唷————!」

白原緊握拳頭,全身不停發抖。

「咦?是這樣子嗎?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喫電蟲〉的題材的?」

白原太過刻意表現心中的鬱悶,握緊了兩隻朝向上面的手掌心,那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擺出準備要打架的姿勢,由於長年坐辦公桌造成的職業傷害和對健康的疏忽,導致白原的體型變得像不倒翁,那個姿勢乍看下宛如某種吉祥物。

嗯~~~~?……奇怪!? 」

「露伴老弟——————————————————————!」

「〈危險性〉?」

樹叢開始褪色,它的色彩顯示秋天已經來臨,當年還在和白原合作的時候,露伴也有來過這間杜王大飯店的餐廳,他記得當年來的時候,外面的樹籬顏色比現在還要青翠。

「可是呢!……我就坦白說吧,我自己就是爲了金錢和受人吹捧才當編輯的!我活着就是爲了在銀座的俱樂部,向頭上頂着積雨雲髮型的妹子炫耀說〈讓岸邊露伴的漫畫翻拍成電影的幕後功臣可是我喔〉之類的啦!不管你有什麼意見,那就是男人的〈浪漫〉!羅·曼·蒂·克~~~~!」

「那我反過來問你……爲什麼當時你會答應?我不相信當時接棒我職位的梨崎比我更懂得如何說服……你那個時候一定也覺得〈翻拍成真人版〉很浪漫吧?」

「……所謂的〈電影〉會加入〈警語〉嗎?好比說〈本故事純屬虛構〉、〈危險行爲請勿模仿〉、〈沒喫完的料理,工作人員在拍攝結束之後全部享用完畢了。浪費食物的話眼睛會潰爛而死〉……以及〈基於某些因素,本角色的性別跟原作不同,選擇只有長相沒有演技的年輕女藝人來擔任〉諸如此類。」

白原假裝自己是突然想起來的一樣,誇張不自然地嚼大了眼睛。

浪漫。這兩個字是白原端午的口頭禪。

地陷入油膩的大肚腩裏面了,他繼續重複那套說詞,儼然是覺得只剩這個方法可以說服露伴了。

竟然有人可以把自己的作品被翻拍成真人版電視劇這件事,那麼單純明快地當成畫漫畫的經驗和材料,這簡直超乎想象,難怪不管白原說什麼,感覺就像在對牛彈琴。

「——其實,我真的出賣過一次靈魂。畢竟我也是人類……人生中難免有鬼迷心竅的時候……當時我的漫畫正好畫到以〈拍攝現場〉爲舞臺的章節……雖然導演和工作人員等人物我畫得十分順手,可是〈氣氛〉的表現卻是差強人意……〈環境〉也是一種生物,沒有接觸過實物的話,描寫起來會不夠生動……」

「跟你說!用鮮豔的粉紅色超大〈特粗黑體字〉~~~~!豪邁地把〈電影化決定〉這幾個字——擺到新刊的書腰封帶上可是編輯的浪漫啊!所有編輯都不例外……你現在的責編一定也一樣!」

露伴的眉心堆滿了深深的皺紋。

雷。

「可是露伴老弟,你只要去其他拍攝現場提出取材的申請不就得了嗎……?不一定要用自己的作品吧?」

話雖如此,白原轉念一想:「岸邊露伴本來就是這種人。」也就不覺得那麼訝異了。

「所以說……問題不在於〈可能性〉…………而是〈危險性〉。」

露伴回答得毫不遲疑,白原整個都傻眼了。

「而且……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想〈去拍攝現場取材〉……那一年的我下筆如神,連我自己都有〈不想放過這個機會〉的念頭……有一段時期,我渴望追求有趣的心情擴張到了無窮無盡的程度……畢竟當年的我是個年輕人嘛……一如天變地異後發生的旱象一樣,人一旦飽受飢渴折磨,有時候甚至會爲了一滴水出賣靈魂。」

「……?我好像很少看過有電影會放這些警語呢。」

你嫌棄我的草圖而拿墨水瓶砸你。」

「就是說啊~~~~!我和露伴老弟都是老朋友了!雖然我擔任你的責編的時間很短~可是我覺得那是一段患難與共的時間喔!所以說~~~~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們一起挑戰更大的浪漫~~~~浪漫……」

「當年……能創作出〈異人館的紳士〉這部本次有望〈翻拍成電影〉的短篇連載,對我來說也是非常貴重的體驗,也懷抱着很深的情感。所以我纔會同意〈新裝版〉和〈全新繪製短篇〉這兩個提案,可是……」

「爲什麼!翻拍成電影耶!這不是作家的夢想嗎!」

「看來你不懂不能隨便亂搶人家臺詞的規矩喔~~……」

「我不記得自己有過那種夢想,我的工作也沒閒到有時間做夢。」

「浪漫老弟——————————!」

「咦!……換句話說……露伴老弟,對你來說,那不是達成〈翻拍成真人版〉的成就……單純只是〈取材〉的一環嗎?透過讓自己的作品〈翻拍成真人版〉的方式,讓自己有資格參與企畫……藉此〈取材〉是嗎?」

「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另當別論,這個蓮藕的口感真的非常棒……不知道炸了幾分鐘?」

「所以啊——所謂的作家啊~~……是那種不惜千里跋涉跑去〈取材〉,只要有一口氣在就會持續追求題材的生物……有時候會聚精會神地嚼大眼睛閱讀書籍,即便是讓人看了會嗤之以鼻的網絡留言,只要有那麼一點〈說不定可以當作題材〉的價值,漫畫家就會展開調查……聽說東邊〈夜晚的海邊有幽靈出沒〉,我曾拿着手電筒去一探究竟,結果發現單純只是違法的廢棄物丟置現場,聽說西邊有〈喫了會讓人產生靈感的香菇〉,我就跑去採來喫,結果發現是毒香菇,害自己差點被毒死。即使如此,就算好不容易真的碰到了有可能成爲題材的有趣事件,可是那個時候往往是〈真的很危險〉的時候,我曾經被山上的妖怪附身,也曾經差點死在鮑魚手上哪……就算我冒着生命危險好不容易終於掌握有趣的題材,然後試着徵編輯的意見,還是會聽到編輯用彷彿在說〈總之再來一碗〉的語氣跟我說〈先不管那個,有沒有興趣畫另外一篇作品?〉這種話。」

從露伴口中聽到那個作品名稱時,白原終於停止嘻皮笑臉,儘管信奉利益至上主義,白原端午終究是一名編輯,他對自己合作過的作品抱有感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唉,這傢伙難道不能安靜地好好喫頓飯嗎?露伴一邊如此心想,閉起一隻眼晴看着白原,服務生好奇打量的視線讓露伴覺得自己如坐鍼氈。

「拿使用他人的原作或劇本的拍攝現場當題材,作品的精神有可能會混入他人的創作。再者,這可是獲得讓自己成爲〈原作者〉的寶貴經驗的難得機會哪……不過,以結果來說,我把自己畫的漫畫交給了其他人宰割……最後我得到的是〈題材〉和〈教訓〉。」

「……〈教訓〉……?」

藏在白原那個寬額頭裏面的大腦開始回憶。

網絡新聞、報紙、社羣媒體……當時標題寫得很聳動的消息滿天飛。

白原伸出發抖的手指指了露伴。

「難道……你直到現在還把〈那個事故〉放在心上嗎?當年導致〈異人館的紳士〉的電視劇拍攝被迫中止的〈那個事故〉……」

「放在心上這個說法不夠正確……應該說,我得到了〈教訓〉纔對。」

「那是〈事故〉吧!」

白原不自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帶有一種拼了老命的感覺。其實白原本來很擔心〈那個事故〉會不會在露伴心中留下陰影,不過白原也有想到,事情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了,或許他已經淡忘。寧可說,這次的

翻拍成真人版的提案,有機會替上次虎頭蛇尾的結果雪恥,白原也抱有〈如果能反過來拿上次的失敗來操作話題,還可以收割一波聲量〉這種強烈的意圖。

也正因爲如此,白原認爲接下來纔是說服的重點。

「那是管理鬆散導致的事故,起因單純只是工作人員在酷暑的拍攝環境下忽略了自身的身體狀況!那種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就會發生的好嗎?你應該要一雪前恥纔對!我知道那對你來說可能是不好的回憶,無論如何……那件事不是你的漫畫的錯!」

然而,露伴卻一口咬定地說道:

「那不是〈事故〉。」

「……你說什麼?」

「坦白說,那件事情的起因就是〈異人館的紳士〉沒錯。而且……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因爲排斥〈翻拍成真人版〉所以才拒絕你的提案這種話,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我可以跟你發誓。我也沒有在跟你討論漫畫和電影誰的地位比較崇高這種問題,我的重點一直襬在那部漫畫的〈危險性〉……白原先生,那部漫畫有不能隨意讓人使用的〈題材〉參雜在裏面。」

白原眨了眨睫毛很短的眼皮。

露伴沒有想要威脅恐嚇他的意思,他單純只是記得發生過的〈事實〉和〈教訓〉……然後告訴白原。玩火的話小心引火自焚,露伴說的就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教訓〉。

「白原先生……雖然漫畫是我的作品,可是把它推出到世上的是編輯。你是〈異人館的紳士〉的初代責編……所以你對它抱有感情,想要親手再次將它推出市面……我不是不能理解你那想要扳回顏面的精神,所以你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權利和義務……這是比推動翻拍成電影更爲重要的事情……那是不可抗力。」

「……你好,北本先生。」

「是啊,沒錯。」

「那原本只是部分廣播臺的文化……以前習慣那樣稱呼放在副調整室的某個東西,或許是在形容那個心情好像在等待〈死刑〉一樣吧……總之那是已經相當老舊的挪榆表現,業界也不是流傳得很普遍……不過某些專門學校還是會把它放進用語集。」

「……是、是的……」

「……那麼,請問那個新帶來的道具是用來做什麼的?……還有貼在這個地板上的膠帶有什麼意義?……對了,我還想知道這個道具會被取這種名稱的由來。」

2

「請問,那個當〈第三副導〉的男生經常被敲頭,然後被催促趕快準備好〈Ko——Ban〉,那是什麼東西?那個字眼我在外面沒有聽過……可是我看他被催促得很急,感覺上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露伴輕輕點頭致意,姑且以禮貌的語氣和他交談。

明明只是簡單一個字,空氣卻彷彿停止了流動,令拍攝現場的人們個個神經緊繃。

不久前拿那瓶瓶裝水給國枝的正是那個胖胖的年輕副導。

「不過,露伴老師……之前我教你的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東西,其實上網就可以查到了……可是在我們影像業界,每一個局都有自己的〈方言〉。就拿現在我沒有在使用的〈那個〉當例子好了…………」

「由你來接手不是可以讓流程跑得更順暢嗎?這纔是我真正想問的意思。很高興北本先生熱心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只是純粹想知道,那是有必要的事情嗎?那樣的做法會讓〈電視劇〉變得更好嗎?」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

停筆並「碰」的一聲闔上筆記本後,露伴抬頭注視北本。

從結論而言……他的企圖本身算是成功的。

KOKUYO的口袋筆記本幾乎所有頁面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情報、變成黑壓壓的一片,露伴早已準備了好幾本備用的本子,露伴已經寫完了好幾本MOLESKINE的筆記本,每天他都會獲得來不及補買筆記本的大量情報,等露伴回飯店之後,他會將這些情報重新整理,使其昇華爲有形的具體靈感。

沒有聘請助理的露伴無法全盤理解副導(Assistant Director)這個職務,或許那方面存在有組織的上下關係或者默認的傳統吧。

北本一邊向工作人員發號施令,一邊爽快地回答伸出手指點頭的露伴。爲人說明業界用語似乎是挺有趣的一件事情,北本也很樂意地大方分享這方面的信息。那一天他還特別積極地找

「副導小弟。」

「哦……原來〈那個〉是這麼稱呼的啊……真是奇特的名稱啊。有什麼由來嗎?」

「承蒙關照……北本先生。說真的,這裏的事情都很有意思,對我來說充滿了驚奇,原來有這麼多除非主動參與否則不會了解的事情……對只看電視的人來說,電視不過是熒幕另一頭

看到北本抓住空檔訓斥工作人員,露伴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不過今天他是來取材的、所

耳經傳來已經十分熟悉的聲音,這男人一開始是在編輯部的介紹下打電語給露伴的,他的聲音一直以來總是充滿能量和活力。

話題跟露伴聊。

在扛着攝影機的工作人員裏面,可以看到自備相機的露伴。雖然比不上職業攝影師,可是手持相機在拍攝現場東拍西拍,毫無疑問是平常很難獲得的寶貴經驗。

出現在電視的綜藝節目或雜誌上的國枝給人的印象是個爽朗又謙虛的好青年,露伴在拍攝現場看到的國枝卻散發出彷彿下鄉巡視的貴族大少爺的霸道氣息。話雖如此,不愧是獲得露伴青睞的人,他的演技確實有兩把刷子,他的態度之所以會那麼心高氣傲,感覺上也是源自身爲演員的自負。

企劃了這次電視劇攝影的製作人兼導演北本壯介,乃是拍攝過多部電視劇作品的資深老手,最擅長拍攝的戲劇類型是夏天上映的恐怖系電視劇,在業界頗具知名度。

爲〈業界〉的〈異世界〉。

北本清了一下喉嚨,瞥了工作人員一眼,有幾個工作人員本來好像在偷看北本,一注意到北本的視線立刻把頭撇開,北本看得一清二楚,他挺起胸膛繼續說:

露伴往某個方向一指,只見有個胖胖的副導在其他導演的指示下忙碌地東跑西跑,看來他在拍攝現場也是被歸類於很忙的那一類,總是一臉愁容。

那一年秋老虎發威,早晨的新聞節目等媒體頻繁呼籲民衆要做好避免中暑的準備。

「好比說用〈笑〉來代替收拾東西的意思之類的?哈哈哈哈。」

「——〈異人館的紳士〉不是〈事故〉。而是〈作祟〉。」

「那太好了。我個人非常喜歡露伴老師的漫畫喔~~儘量取材不用客氣,當初就是談好這樣的條件嘛。喂——!我不是說過今天用不到那個佈景嗎——!……咳咳。那麼,老師今天也不用客氣,想在這裏待多久都沒關係喔~~~~~」

被點名的副導畏縮縮的往國枝身邊靠近,他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等那副導靠近到身旁後,國枝輕輕地用手勢示意他把頭垂低一點。

在沿着面臨海岸線的大馬路的懸崖上,有一幢和鎮上景觀顯得非常格格不入的雄偉洋館。

「而且……好像真的有很多就算看電視也看不出來的事情哪……」

「……露伴老師,有些事情在階級社會是有其必要的……那個副導呢,一開始本來是想當演員的,可是他遭遇到很多挫折……最後選擇透過那種形式留在影像業界……話雖如此,他又經常心存〈這工作應該不是我真正的歸宿吧〉的迷惑……這種天真的念頭最好儘早矯正。露伴老師如果有聘請助理,一定也會有跟我同樣的想法……一旦站在〈製作人〉的角度……」

岸邊露伴不苟言笑地說道:

「……?」

〈異人館的紳士〉是一部獨立單元故事的漫畫,描述負責管理老舊洋館人〈異人館〉的主角

「啵、啵」地,聲音連續響了好幾次。

這裏的人都明白〈一秒〉的價值有多麼貴重,如果行動前不能先想好下下一步要做什麼,就沒辦法運作得很順暢,忙碌奔波的工作人員們感覺就像在體內活動的一個個細胞,此起彼落的獨特業界用語,可以理解是他們爲了讓一個組織運作順暢所發展出來的利器。

北本回答之後,露伴迅速地把情報寫進筆記本。

年紀已經超過四十五歲,但是擁有一身格外有光澤的黝黑肌膚和潔白的牙齒,渾身充滿了生命力。他的臉寫滿了野心和上進心,跟露伴說話的同時,還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掃視現場的工作人員。

「當然了,我就算賠上這條命也不會拋棄拍攝現場……我本身是抱着這樣的覺悟啦……只是好像很難獲得其他人的理解……」

「因爲從用語的構成就可以看出那個世界的很多端倪……例如〈實景〉或〈消失的東西〉等等……我很喜歡那樣的感覺。我覺得活在特定世界的人才會使用的特定用語非常有真實性。」

從那幢洋館大廳的外推窗可以一覽蔚藍的大海,那幅景色十分貼近作品中的〈異人館〉的形象,露伴也非常中意,因此將這裏選爲最主要的外景地點。

工作人員都懷有一種「我們可是掌管影像這個虛構世界的人」的自負。

「不敢當。」

露伴在這個電視劇化的案子所懷抱的唯一目的,就是接觸電視劇的拍攝現場以及電視局工作人員,在平常不得其門而入的封閉環境進行〈取材〉。

事後回想起來,北本之所以會主動談到這個話題,或許不是基於什麼服務精神,而是內疚心理也說不定。無論如何,在那個當下,露伴只是單純對他的話題很感興趣。

那個人正是在劇中扮演主角〈異人館的紳士〉的演員國枝原登。隸屬Northern Pro演藝公司,一開始以偶像身分出道,因爲長相俊美再加上擁有天賦異稟的演技,被譽爲實力派年輕演員。

他只是想透過成爲原作者以及置身在拍攝現場的經驗,尋找其他收穫罷了。

一來,露伴對電視劇化這個成就本身一點興趣也沒有。二來,他有自信自己的漫畫是高完成度的作品,能獲得這樣的殊榮是理所當然的。

北本象是要重啓話題般低頭看了手錶一眼。

如是說後,露伴意有所指似地把視線投向了房間的角落。北本也好奇地轉頭一瞧,立刻了解了露伴的意思。

每天都有新的佈景被運送到洋館。

「怎麼樣?露伴老師,平常我們喫飯都是叫外賣解決,不過這附近有一間燒肉店,他們中午時段推出的咖喱十分好喫喔,難得露伴老師來一趟,等拍攝工作告一段落,我們就去那裏用餐吧……在那之前,有什麼問題老師都可以問。」

「咦?」

「……大方向確實是由我來制定。可是在我們的拍攝現場,當天的細節管理是由副導負責……在電影的世界也一樣,身上掛着〈副導演〉這個職稱的人必須做這種工作。尤其副導還會有第二和第三之分……排到第三去的往往都會像那樣碰上快被累死的狀況。」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容我借用當年的新聞標題吧——」

「……露伴老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以他便開門見山地詢問了。

「啊啊,好的好的,想問什麼都不用客氣……」

這個特殊環境所帶來的一切刺激都是那麼新鮮,露伴開始取材沒多久,就畫完了四本大學筆記本份量的草圖。

「露伴老師。」

有別於忙得昏天暗地的工作人員,有個人宛如貴族般優雅地坐在拍攝現場的一角,彷佛把那裏當成了自己的地盤。

「…………噢……是這樣子嗎……呣,我算是知道了自己不適合聘請助理……應該是吧……」

「……原來如此啊……導演這個工作也不輕鬆哪……不過我獲益良多,我就是想聽這一類的故事,纔會答應讓漫畫翻拍成這部真人版戲劇……」

白原端午如是說後,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業界人對於圈內的消息口風很緊。當然,使用〈天堂之門〉的話,即便是平常絕對探聽不到的內幕也會完全赤裸呈現,問題是透過這種方式獲得的只是以個人爲單位的經驗。相對的,實際深入〈現場〉和在那裏工作的人們面對面對談的經驗,能爲作家的內心帶來彷彿挖掘到水源般的滋潤。

「原來如此,哈哈哈哈哈哈。誰準你們跟着笑了!我和老師聊天的時候,你們照樣要認真工作——!」

「……那我就不客氣地直接問了……」

愈是封閉的環境往往愈封建,或許嚴格的上下關係會激發人的上進心吧,反正這種事情與露伴無關。

北本一邊調整墨鏡的角度,一邊回答:

露伴眯着眼睛眺望拍攝現場。漫畫家同樣也是活在截稿期、頁數、發行部數等冷冰冰的數字之中,但對生活在影像業界的人們而言,這樣的情況似乎更嚴重的樣子。或許是因爲影像有着實時的強烈的連結,而且必須與一大羣人一起共事,所以纔會加深那個感受吧。

據說這是某個靠捕捉鰤魚賺了很多錢的家族的大家長爲了老後的生活,基於興趣興建的,可是大家長病逝之後,家族的其他人再也沒有使用過這個地方,一直閒置至今。

「那麼……既然〈香盤〉是所謂的〈排程表〉,那它應該歸負責製作指揮的人來管理不是嗎?……工作人員都把〈香盤〉的確認丟給那個副導處理,我看他都忙到焦頭爛額了……那個男副導好像很困惑的樣子。」

「你知道嗎?」

「喂。」

遭遇到了居住在〈異人館〉或前來造訪〈異人館〉的怪異們,與其發展出形形色色的故事。

可是當他傾倒飲料瓶、裏面的液體纔剛碰到嘴脣時,突然放下了拿瓶子的那隻手。

「怎麼樣~~~現場的氛圍之類的……你已經習慣了嗎?」

體悟到這個業界不是那麼好混的事實的同時,露伴心裏浮現了某個疑問。

所有工作人員都很清楚,只要對國枝的那一聲「喂」有一絲一毫的判斷錯誤就會引發很大的麻煩。通常那一聲「喂」都是在叫他的經紀人,不過工作人員大概都猜得出來他剛纔是在叫誰。

電視劇的拍攝現場乃是遠離日常的獨特空間,至於工作人員和演員討生活的世界,則是名

副導照他的指示把頭垂低之後,國枝拿飲料瓶輕輕地敲打他的頭,「啵」地響起了彷彿敲木魚般的聲音,那同時也是讓現場的空氣整個凍結起來的聲音。

國枝坐在橄欖綠的摺疊椅上,一邊看着工蟻般忙進忙出的工作人員,一邊打開撕掉了標籤的飲料瓶的封蓋,直接就着瓶口飲用。裏面的飲料是無色透明的,看來只是礦泉水。

「啊啊,那個是〈香盤表〉啦!其實也就是所謂的〈排程表〉啦。原本是歌舞伎的用語……喂——到底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就說那個是舊的版本吧!你的腦袋裝大便嗎——!……老師對業界用語有興趣嗎?你來現場觀摩後經常問這種問題呢……」

如是說後,北本指着拍攝現場裏面的〈某個東西〉向露伴悄聲說道。

「……這裏果然好悶熱哪……明明已經是秋天了……」

「噢,這用語聽起來也太嚇人了吧~~……不過感覺或許有點類似漫畫家和出版業界會把〈截稿期〉稱作〈死線〉吧……」

差不多在七年前。

的世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製作人跟導演的差別,也不知道導演還有細分爲助理導演、美術導演、首席導演之類的呢……」

電視劇〈異人館的紳土〉的拍攝地點是位在西日本某縣一個安靜的沿海地方。這裏和杜王町相比,不僅天氣更爲炎熱,還會吹來一陣陣溼黏的海風。沒有高聳建築、天空景觀廣閣的這座小鎮在大和朝廷時代,曾經是用來觀測狼煙、提防蝦夷人的據點。

拍攝工作開始後,現在已經拍完三集份的內容了。

「喂~~副~~導~~小~~弟……這裏啦,這裏……」

吹着迎面而來的海風,汗水還是沒有止住的跡象,露伴以自身的肌膚深刻地感受到杜王町是一個氣溫涼爽舒適的地方的事實。

「謝謝你讓我學到這麼多東西,我從來不曉得原來有這麼多人蔘與電視劇的攝影,並且共有同一個〈世界〉……來這裏〈取材〉果然是對的。」

「這代表不管置身在哪個領域都一樣,只要是站在必須肩負責任的立場,就必須懷有赴死的〈覺悟〉……電視局的期待、贊助商的預算、觀衆的反應、數字……現在的我可理解用那種名稱來稱呼〈那個〉的心情,我手下的工作人員也是,只會對準備給我的〈那個〉使用那種稱呼……說穿了就是在詛咒我〈那傢伙怎麼不快一點死一死啊〉的意思吧……」

「可是北本先生……你是〈編導〉對吧?還兼任製作人的身分……製作的指揮和現場的管理等等都是由你一手統籌對吧?」

雖然那樣子敲應該不至於很痛,可是那個畫面讓人看了着實不是很舒服。

「我在問你〈問題〉啦……副導做出看扁〈主演〉的事情的意義,以及那會造成多大的影響……你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做出那種事情的嗎……?這就是我的問題啦…………聽懂了沒?」

「啊……呃~~~~」

「我不是要故意找你麻煩,只是……我很清楚自己在拍攝現場的存在有多麼偉大……正因爲如此,我希望對業界人的教育做出貢獻……我時時懷抱這樣的情操……我現在這樣對你,也不是故意欺負你喔。所以,回答我的〈問題〉。吶…………你……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這麼做的嗎?」

被叫住的副導已經快哭出來了。他緊張到滿身大汗,眼睛轉來轉去、飄忽不定。即使看到

副導窘迫成那副模樣,國枝還是沒有停下〈問問題〉的那隻手。

「我再問你一次,你早就心裏有數了嗎?」

「對…………對不起我錯了——————————————!」

啪叩。

現場響起了更大的聲響。這次的聲音是高舉裝滿水的飲料瓶用力往下敲所發出的沉悶毆打聲。

「這樣根本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啦——你這隻死肥豬——————————————!」

國枝一把揪住了副導的衣領往前一拉,直接把他的頭夾緊在自己的腋下,迫使副導清清楚楚地聽見他的聲音,而且無法輕易逃走。

「混賬傢伙——你果然是沒把我放在眼裏!瞧不起我是吧!我在問你〈問題〉……是肥豬的學校教你說〈對不起〉來回答別人的〈問題〉嗎?在肥豬的業界,那樣子是正確答案嗎!呆子!」

「嗚、咕,對、對不起。」

「你又〈道歉〉了…………意義不明的〈道歉〉只不過是〈兆避〉,你根本完全沒有反省。那只是姑且先向對方求饒、想要〈息事寧人〉的表現吧~~~……你們肥豬互打招呼的時候沒有意義地互相嘆嘆叫是不會怎樣沒錯,可是你是抱着人類提出的問題會沒有意義地這樣就算了的心態在業界混的嗎?怎麼樣?說啊!」

「咕……嗚、嗚嗚……嗚嗚鳴嗚~~……」

「不要哭啦,仔細聽好了,我再用人類的話問你最後一次〈問題〉……爲什麼我會對你這種肥豬發飆?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不知道————!」

「當然是因爲我不小心喝下你買的〈硬水〉啦————————!」

啪沙——這次敲下去發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更痛了。

實際上,露伴對國枝原登這個演員的演技是抱持肯定的態度的。

露伴很清楚地知道這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樣纔是北本的真面目,就連跟露伴說話的聲音都整整地下降了一個八度。

北本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之前他對露伴露出的大部分都是營業用的客套笑容,和那個相比,現在的表情纔是身爲業界人的北本真正的臉孔。

國枝在鏡頭前面的時候,總是會戴上一副完美的面具,令人很難想象原來他私底下會是這種性格,不過露伴認爲這樣的資質對藝人或演員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只要在觀衆看得到的地方呈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就夠了,國枝有徹底做到這一點。

北本加入工作人員的圈子之後,現場的氣氛漸漸凝聚爲一體,只剩露伴被當成外來者晾在原地。

「你還記得嗎?第二個條件…………絕對〈不會改變故事的骨幹〉,要把我的漫畫當作〈原作〉就絕對不能〈不尊重〉……」

「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他的演技我都一清二楚地看在眼裏……所以在工作表現上,我真的完全不擔心。姑且不論他對同僚工作人員的態度,至少他演戲的時候對我的原作是懷抱敬意的……無論是服裝打扮,或是用小指頭搔小指頭的習慣動作等等,他都跟漫畫角色〈一體化〉得十分到位……」

露伴一邊隨聲附和,一邊從自行攜帶的保冷箱拿出一瓶運動飲料飲用。秋老虎仍然在拍攝現場作威作福,露伴也感到十分口渴,可以理解國枝爲什麼會爲了水的事情脾氣變得那麼火爆。

露伴漠然地把視線投向了國枝。

「露伴老師……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邊是身爲創作者的漫畫家,一邊是身爲商務人士的製作人,兩個都露出真實的臉孔近距離瞪視着對方,形成了一觸即發的驚險畫面。

露伴慢條斯理地把手舉到眼前,一如在畫漫畫前做手指體操般從食指開始依序一根一根地折起手指進行計算。

當躲在雲後的太陽發威、使今天的氣溫飆升到最高峯的時候,北本以宏亮的嗓音宣佈拍攝結束,總算可以暫時休息了。

「好————」

「卡——————!0K、0K了,國枝弟弟!」

「是啊……我已經開始後悔同意讓你們翻拍我的漫畫了,可是動起來的趨勢已經發展到無

這些全部都是在短期連載〈異人館的紳士〉登場,和男主角〈紳士〉編織出一段段插曲的怪人們的名字。露伴列舉完這些名字之後詢問:

雖然那個霸道的態度並不值得嘉許,可是國枝確實是優秀的演員。

「……沒錯,可是沒有問題,事情已經〈處理〉好了。」

「聽到露伴老師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北本先生……關於這次〈翻拍成電視劇〉,我開出了兩個〈條件〉對吧。第一個條件是允許我盡情在拍攝現場取材……一方面是因爲我對電視劇的拍攝現場抱有純粹的興趣……但這個條件也有管理第二個條件的意思存在……」

「……演員私底下是怎樣的人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實際上,他在鏡頭前的時候確實營造出了美好的假象……不過如果我的漫畫的〈主角〉跟他是同樣一副德性,那麼絕對不可能會被讀者喜歡……」

「住在〈異人館〉的異人們每一個都有各自的〈參考原型〉,我從西到東,靠自己的雙腳〈取材〉辛苦蒐集到的題材們……雖然在外面的世界沒有人認識他們,可是他們確實存在過,歷史也記得一清二楚……怪異們是真的存在的,你真的有認清以〈不尊重〉的心態來面對他們的危險性嗎……其實我是來監視的……監視你有沒有以〈不尊重〉的心態面對他們……」

「……懂……懂了……」

「還滿意今天的拍攝狀況嗎?露伴老師。」

當他面對鏡頭時,無論是試着重現漫畫分鏡的走位,還是念臺詞的音調,那都是他對漫畫角色有做過深入的研究才能演得出來的。

看來經紀人原本就有把水準備好……工作人員之間瀰漫着一股微妙的氣氛,可是沒有人上前安慰那個副導。大家只是交頭接耳地說三道四,不過無法看出來他們說閒話的對象到底是國枝還是那個副導。

「……」

「……啊啊,當然……記得了,我記得……十分清楚……露伴老師,我應該有跟你說過,我是你的漫畫的粉絲……一定會尊重原作。」

話雖如此,這真的不是什麼讓人看了會心情愉悅的畫面,可是因爲對上下關係和不合理感到〈心裏不舒服〉而出面干涉的話,等同於讓自己的主張混入這個環境,如此一來,這裏便不再是自然的拍攝現場環境,想要在真實的拍攝現場取材的這個目的本身也會混入雜質了。

露伴刻意模仿了國枝的口頭禪。

露伴看了也覺得心理很不舒服。如果是平常,他早就看不下去國枝的行徑、開口喝止了。

「咦?」

「啊~……好好喝喔喔喔喔喔……」

大吼大叫過後,國枝似乎還是怒氣雖消,他把疑似裝有〈硬水〉的問題飲料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像橄欖球一樣不規則彈跳的飲料瓶把年輕的女化妝師嚇得花容失色。

「抱歉啦國枝弟~~弟。我會反省!你先喝〈軟水〉忍耐一下!我有幫你準備檸檬口味的喔!喝起來有一點微酸!」

「我認同你的〈覺悟〉……可是……你聽好了,北本先生。如果你要繼續拍攝,角色和劇情絕對不能〈刪減〉……多少刪除一些臺詞倒無所謂,可是千萬不可以〈蔑視〉故事的本質。這是我這個原作者的意志,同時也是我的責任……如果要用我的漫畫當原作,你就要把我畫出來的東西如實地呈現出來,絕對不可以輕視或者做出〈不尊重〉的事情。」

發癲的國枝從摺疊椅站起來後,把副導當足球一陣狂踹猛踢,沒有任何工作人員有勇氣上前阻止,因爲沒有人勸得動大發雷霆的國枝……也沒有人有權利阻止他。

「多謝啦——」

「咕、噗咕咕……」

「啊~……對不起!我馬上去買!」

當着外人的面鬧出這種事情,北本不禁感到有些尷尬……他避開露伴的視線,一邊擦拭太陽眼鏡一邊打圓場似地說:

忽然覺得喉唯有點乾渴,露伴一邊思考着能否把在口渴的時候依舊執着軟硬水差別的吹毛求疵度應用在漫畫上的問題,一邊默默觀察拍攝的情況。

只要國枝有認真做好演員的工作,他私底下的行爲就是另外的問題。

「可是我沒聽說這部戲劇有因爲藝人涉毒的醜聞而〈停止拍攝〉,而且拍攝的工作還進行得非常順利……剛纔我有聽到你大吼〈舊的版本〉,那是怎麼一回事?沒人告訴我劇本有做過任何變更……還有,那個副導提到的〈提案〉也是。他到底針對什麼事情做了什麼樣的〈提案〉?」

「簡單地說就是〈他們都是真實存在〉的意思……你懂了嗎?」

國枝說得沒錯,那個副導的眼睛充滿了恐懼以外的光芒,裏面有一股彷彿經過長時間攪拌熬煮的濃烈不滿。不久之後,副導以微微帶有反抗之意的話語將那股不滿轉化成具體形式。

露伴默默不語地旁觀了整個過程。

「好————熱喔——!空調不能再開冷一點嗎——北本先~~~~生,這麼熱可能會鬧出人命吧——?」

「真是的——……大吼大叫後,喉嚨好乾啊~~~~……啊……喉嚨幹得要命——……」

「其中一個演員發生了〈醜聞〉對吧……〈毒品上癮〉……聽說那個演員在前往意大利的途中,吸食麻藥上癮後跑了回來……」

津津有味地喝着水的國枝顯得龍心大悅,這是因爲今天拍攝時他的狀況不錯,正常地發揮了演技的關係。確認國枝心情很好之後,北本來到了露伴的身邊。

「廢物經紀人,給我水。」

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話後,國枝似乎終於稍微恢復冷靜,然後向自己的經紀人開口:

「不管發生什麼樣的〈問題〉都不會構成〈問題〉,就是這麼一回事……哪怕暴風雨來襲或者強盜上門,我都會繼續拍攝。」

坐在摺疊椅上的國枝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邊補充水分。那張椅子是導演專用的椅子,可是沒人敢提醒國枝。他在拍攝現場可以如此恣意妄爲,有一部分或許是因爲這是當紅明星的權力,可是也沒有人能否定他確實是個實力派的演員。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混蛋——我也經歷過默默無聞、被人踩在頭上的時代好嗎?如果連〈跑腿〉的工作都做不好,你還妄想演什麼〈角色〉啊!可是你還是堅持想留在這個業界工作,所以才靠〈走後門〉的方式求到副導這個工作不是嗎!像你這樣的傢伙,怎麼可能有資格跟靠實力做出一番成績的業界人平起平坐!〈連自己該做什麼〉都搞不懂的傢伙,怎麼會有能力做好〈想做的事情〉!懂了嗎!死肥豬!」

丟下這句話之後,北本轉身去找工作人員了。

「廢物經紀人——沒有庫存的水了嗎——?」

現在的氣氛跟先前聊業界用語時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水〉比你的〈鼻血〉還重要吧,呆子!你真的有搞懂嗎————!? 」

國枝揮出去的飲料瓶如同鐵錘般一擊把副導敲飛了出去,捱打的副導僥倖地避開了價格高昂的器材,可是還是撞翻了一個衣物箱,整個人摔倒在地。

「……」

天上的雲漸漸多了起來,然而拍攝現場依舊潮溼悶熱。

「……露伴老師,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子。說不定你覺得難以苟同,可是……不如說,不這樣子反而不行,〈明星〉心高氣傲是理所當然的……剛纔那件事情,硬要說的話,是做事情前沒有再三確認的副導的錯……」

露伴稍微眯着眼睛,擺出右手插腰的姿勢回應北本。這是露伴放鬆心情時經常擺出的姿勢,只是很少出現在在商言商的場合。

「啊啊~~~~喉嚨真的好乾啊……因爲有好多臺詞要用吶喊的感覺去表現……真的好乾喔喔喔————」

「…………我跟你〈保證〉,露伴老師,還記得我說過的吧,我好歹也是老師的漫畫迷呢……可是老師千萬不可以搞錯一件事,將〈拍攝現場〉一肩扛起的人是我……這個企劃已經跟贊助商、收視率的期待等各種〈數字〉掛勾在一起,脫離不了關係了,沒有〈失敗〉這個選項存在……我一定會拍完這部戲,而且使其〈成功〉……就算是原作者也沒辦法阻止我達到目的。」

「露伴老師,你先鎮定一點……」

「咕……咕嗚……鼻、鼻子!鼻血!我的鼻子……流血了……」

「…………」

「聽到蟋蟀的叫聲就會變身成變色龍的〈溝呂木敏夫〉……每天過了深夜零時,身體的某個部分就會不斷變長的〈時鐘男〉……源自小孩子對怪獸玩具的妄想的〈影魂〉……具有能讓土地和物體枯萎的力量、不從之民的後代〈歐羅波古〉……散播掉下來的毛髮會自己亂動的怪病的〈排水溝破壞者〉……硬塞不管怎麼用都會自己不斷增加的紙幣給他人的〈奇蹟之人〉……由舊日本軍一手打造出來、倖存的生物兵器〈啞聶〉……窩在異次元房間裏面整整六十年的男人〈真上徹〉……」

矛頭突然指向自己,這讓北本愣住了。

法阻止的地步……我只能祈禱你我眼中的〈問題〉是同一個〈問題〉了……」

「我是在跟你說正經的,我的漫畫向來很重視〈真實〉……也就是說,我畫的漫畫都是親自去取材和調查文獻所得到的靈感,或者是自己的親身體驗,或者是以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爲基礎進行改編……」

「聽好了,這個從一開始就是關於〈危險性〉的事。北本先生。你有好好深入理解這個原作的〈危險性〉嗎?」

「我的喉嚨可是會印鈔的喉嚨耶?有哪個世界的笨蛋傢伙會把〈軟水〉買成〈便水〉給我這副金嗓子喝啊?喂!」

3

「因爲完全沒有問題。〈醜聞〉確實造成了一點困擾……可是沒有任何問題……我不僅是〈導演〉也是〈製作人〉,有能力讓問題一筆勾錯……我有跟你說過吧,就算賠上這條命,我也不會拋棄這個拍攝現場……〈異人館的紳士〉一定會拍攝到最後,〈拍攝中止〉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國枝喝完第二罐水後,轉向經紀人吆喝。

「選角確實一流。我也很喜歡夏希哪……」

「噢噢,怎樣~~?你那很想反抗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如果有話想說,那就用人話說出來啊,混蛋——」

「是啊、是啊,國枝的演技真的會令人深深着迷呢……擔任女主角的夏希也不遑多讓!把角色詮釋得很傳神!」

到目前爲止,只要攝影機一開始拍攝,國枝就會完美地詮釋〈異人館的紳士〉的形象,連手指頭都流露出高雅氣質的一舉一動,用大拇指抓太陽穴的習慣動作的重現,凝視着飛過海面的黑尾鷗的憂鬱神情……那些都是假不了的。

「……露伴老師……」

仔細一瞧,工作人員也都頻繁地補充水分,果然大家都覺得很熱吧。原本氣溫就巳經很高了,再加上攝影工作人員還會使用打燈器材,即便只是旁觀的露伴也感受得出來他們置身在比自己還要煎熬的狀況。幸好海風變得較先前乾爽,降低了溼溼黏黏的不快感。

受到招喚的經紀人理所當然般從保冷包拿出水遞給國枝,國枝拿了就喝。

只喝一罐似乎還不夠,國枝打開了另一罐飲料瓶直接就口飲用,他的喉嘲隨着咕嘟咕嘟的聲響上下抽動。瞧他那副喝到讓旁觀的露伴也覺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說不定他很適合去拍清涼飲料水的廣告吧。

「啊啊……質量控管完全無可挑剔,我可以很坦率地承認自己很期待這一集的播出……今天拍攝的進度應該是原作〈第六話〉的故事吧……」

「……呃……老師想表達的意思是……?」

從這裏開始纔要進入正題。

「國、國枝先生……你果然只是單純地討厭我……所以纔會對我的〈提案〉充耳不聞……北本先生也是一樣,說什麼〈如果我可以自行準備好服裝或小道具就願意考慮一下〉這種話,最後還不是〈不尊重〉我!到頭來,你們兩個根本不打算給我機會扮演任何〈角色〉……」

露伴直直地向那張臉開口:

可是他今天只是來爲〈環境〉取材。假如說這就是〈拍攝現場的環境〉……況且連工作人員的最高責任者北本都視若無睹的話,這樣的情況在現場應該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吧。

「不如說,我擔心的對象……是你。北本先生。」

「我要喝的〈水〉可是你比流出來的〈血〉還要尊貴的液體好不好——!我指派你代替在那邊狂刷社羣網絡遊戲的〈廢物經紀人〉去幫我買〈水〉,我看你根本不知道那個責任有多——重大吧!臭肥豬!去死吧!不對,你不能死!在這個業界,不要以爲你的性命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聽好了!敢死的話,我就殺了你!」

國枝彷彿刻意要讓四周的人也能聽見般再次大聲嚷嚷。同樣的,也沒人敢對他這番言論提出反駁。

不過或許是因爲高溫讓他覺得很難受吧,再加上國枝穿的戲服一點都不清涼,儘管他有貼降溫貼布來抑制汗水,可是體力的消耗依舊劇烈到難以忽視的地步,他很快就喝光了一整罐飲料瓶的水。

「這不是廢話嗎!呆子!聽好,這已經是你的〈第二次〉了……還記得嗎?我對〈水〉可是很挑剔的,這件事情我已經講〈第二次〉了……可是你卻沒有記在腦子裏,這表示……你這個人打從心底瞧不起演員,不是嗎?」

拍攝一結束,國枝象是按下開關般切換成另一套表情和行爲舉止。看到他可以把人格的轉換做到那麼徹底,露伴不禁心生佩服。

「藝人的〈毒品上癮〉……這條聳人聽聞的罪狀近年來時有所聞。因爲藝人涉毒導致影片被下架的事情也不是什麼新聞……這是因爲〈毒品〉乃是具備依存性和擴散性的危險物品。必須大力地向世人倡導那是禁忌纔行。就算是最愛打打殺殺的不良少年或幫派漫畫也一樣,唯獨〈毒販〉是絕對的邪惡。」

北本眯起眼睛,一如在睥睨露伴般抬起了下巴。

「五分鐘以內買回來,遲到的話你要脫光光模仿狗,就跟之前一樣,我是說真的。」

無視匆匆忙忙跑走的經紀人,國枝開始在工作人員用的保冷箱物色飲料,對於平常很講究水分補給、只喜歡喝礦泉水的國枝來說,這是非常罕見的倩況。

「只有果汁而已啊~~…………可是我快渴死了。太甜的飲料不好,可是咖啡有利尿作用,更不能喝……就喝果汁吧。那邊的女生。」

國枝叫住了距離他很近的女性發型師,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可是這樣的反應反而更激

起了國枝的慾念。

「什、什麼事情呢……國枝先生……」

「對,我在叫你……就是你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情啦……跟限時五分鐘把水買回來的要求相比,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麻煩你餵我喝這瓶果汁嗎~?……」

「……喂?我……喂國枝先生喝果汁嗎?」

「沒錯,我想喝你的果汁……這不是什麼噁心的要求,就算被週刊雜誌爆料也無傷大雅、你只要餵我喝就好……」

「…………」

這樣的要求顯而易見是在騷優,可是沒有人敢反抗他。擔任女主角的女演員和其他一同共事的演員們臉上都寫着「又來了」三個字,可是卻沒有人阻止他的行徑。因爲大家都知道,這種時候就是要選擇視而不見,對國枝暴君般的蠻橫行徑逆來順受才能讓拍攝工作順利地繼續下去。

不久之後,知道了沒有人會伸出援手,被國枝點名的女性發型師貌似躇地拿起果汁扭開封蓋。

國枝見狀,有點興奮了起來。

「啊,對。那個手勢……很棒喔。先扭動再拔起……懂嗎?就像你在〈那種時候〉碰〈那個東西〉一樣,做得非常正確……你懂吧?我沒有說到任何會構成醜聞的東西喔。我單純只是想喝果汁……」

「……是、是的……」

「很好……來,快點餵我喝吧……我的喉嚨真的快乾死了……喉嚨真的超乾的……」

「……如果只要喂您喝果汁就可以,那麼……?」

最先發現情況不對勁的正是這名女性發型師。

國枝已經有些走神的跡象了……他似乎無法正確認知到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可是身

體的本能拼了命地想要讓他知道有危機發生。

那套戲服的還原度相當高,彷彿直接從漫畫裏面跳出來,戲服的外觀製作得相當精敬。

「這、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現質中所發生的事情的本質,其嚴重性早已超越了那個層面。

不等露伴把話說完,他繼續大吼大叫:

歐羅波古的目標只有露伴一個,但雖然他只是經過工作人員的旁邊,照樣對他們造成了影響。發生急性脫水症狀的工作人員紛紛從眼耳口鼻等所有洞口排出水分,陸陸續續倒地不起,那個光景也證明他已經不是一般人類可以應付得來的現象了。

「——要怪就怪自己〈不尊重〉吧。」

「……爲什麼會有〈那套戲服〉?」

工作人員的悲鳴變得更大聲了。

「……歐、〈歐羅波古〉…………?」

憎惡與怨恨,一如沉在靈魂水底的污濁淤泥般的感情,在經過一陣翻騰和冒泡之後化成

「〈歐羅波古〉……咕啵……沒有刪減的必要……北本自己承諾過的……他說〈只要找到替代演員就不用刪減故事〉……咕啵……他還說只要我能把演技磨練得更完善一點,就會考慮讓我當〈演員〉……就連〈戲服〉也是……最後是我自己完工的啊~?……」

以及副導跟國枝對話時出現的〈提案〉兩字。歐羅波古現在說的內容,恐怕就是指那些事情吧。

「……這傢伙剛纔說話了……?可是,這個聲音是……?」

宛如體中的所有水分皆遭到強制排出,從他體內排出的水分立刻從地板上蒸發。

那道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個異常的東西站在門後。

「你先不要那麼激動,露伴老師。比起那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是你的漫畫的粉

「既然如此,你的性命〈不被尊重〉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咕啵啵啵啵啵————!」

在這之後,北本甚至無法發出悲鳴。

「……最先〈不尊重〉的……可是你們喔……叩啵啵啵啵……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就是這樣的因果啊~~~~……咕啵啵啵啵……」!」

發生在國枝身上的症狀非常異常。

在恐懼的驅使之下,開始有人盲目地落荒而逃。

滴滴答答地,可以聽見彷佛自巖縫間流出來的涓涓細流般的聲音。循着那個聲音的來源一瞧,只見沿着國枝的腳流下來的液體在他的腳下形成了一灘積水。

「你該不會是把〈歐羅波古〉的故事章節給〈刪除〉了吧!? 」

「他的狀況很不妙……可是真正危險的是〈這個現狀〉!這個〈現象〉不是科學之類可以解釋的……他會突然覺得那麼〈乾渴〉……整個人突然〈乾枯〉成這樣,簡直匪夷所思……」

露伴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吸引而抬起了頭,剛纔喃喃自語的人是北本。露伴先是看了北本的臉,接着循着他那因爲驚愕而僵硬不已的視線望去。

那個聲音已經變得不再象是人類了。

「救、救護車……誰快打電話叫救護車!快點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張臉的五官被濃綠色的長長卷發遮住了,身上穿着一件重複弄髒又清洗曬乾過好幾次、彷佛破舊抹布般的衣服,褲腳的部分破破爛爛地垂掛在地板上。那副模樣看起來就象是被淹死的屍體從泥淨的底部爬出來了。

「喂,北本先生……你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那是拍攝用的戲服嗎?……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對它的存在感到那麼驚訝?」

「救護車車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咻!」

〈水分〉從國枝身上所有的孔洞流了出來。

舊版的劇本。急就章的排程表。沒有派上用場的佈景。

「等一下……國枝先生……那個,您這樣不行啊~~~~會鬧醜聞的……整個都溼掉了……您尿出來了……」

「嗚……下一個攻擊目標是我嗎……可是……」

女性發型師發出了困惑的聲音,不過她注視的不是國枝,而是國枝的腳下。

個現在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人物的聲音。

「……那、那是因爲……」

「什麼……?」

有別於驚慌失措的工作人員,唯獨露伴感受到了別種的危機感。因爲那跟自然發生的現象明顯不一樣——不,重點是有某個感覺從別的角度向露伴的大腦提出〈警告〉。

「喂,等一——」

「那個……這樣說好像有點失禮,可是……」

北本凝視的是位在洋館一隅、房門開啓的小房間,那間房間在拍攝影片時不會作爲場景使用,成了專門放置小道具和攝影器材的置物空間。

討論這個的時候!」

短短的時間就有三個人受害了,而且他們的身體都因爲某種即便親眼目睹也無法理解的神祕現象以及超越人知的原因變成了詭異的模樣,現場再也沒有人能夠冷靜做出判斷。

露伴吸收了人類對這些事物所懷抱的驚愕、敬畏和好奇心,將其轉化爲創作漫畫的能量。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就象是從水裏面傳出來的,令人懷疑他是不是跟流失水分的國枝和北本相反,在體內積蓄了過多的水分。而且露伴記得那個帶有特色、容易讓人留下印象的說話方式,正是自己設計的。

那個東西就好比是人形的〈海藻〉。

「不要逃!你們都沒仔細看剛纔發生的事情嗎?……北本先生就是因爲〈逃走〉才遇害的!剛纔那個情況疑似就是因爲他往出口的方向〈逃走〉所以才遭到攻擊!而且,可惡……這下不妙了……〈這個力量〉是……」

「……擔任演出那個〈歐羅波古〉的演員因爲〈毒品〉問題早就被逮捕了……我始終對這件事感到耿耿於懷……一直覺得很奇怪……!如果按照原作的章節順序拍攝,今天要拍攝的應該是〈歐羅波古〉的故事章節……」

「我再重複一次。要怪就怪你們……是你們先〈不尊重〉〈歐羅波古〉的存在——!刪減劇本的〈導演〉!拒絕和我共演的〈主角演員〉!還有————岸邊露伴!追根究底,是你這個〈原作者〉把〈歐羅波古〉拱手讓給這羣爛人!是你〈不尊重〉了這部作品————!」

沒錯……國枝身上的症狀很明顯是某種非自然現象的〈干涉〉所引起的,而且露伴以前就經歷過好幾次這種由不尋常事物帶來的〈幹渉〉所造成的災厄,那些不尋常的事物有的是人類靈魂所具備的異常能力,有的是神的意志,有的是因果造成的詛咒,或者是超越人知的世界法則。

露伴一邊聽歐羅波古的說詞,一邊在心中將零星的碎片拼湊出全貌。

「等一下!……閃開!不要擋在那裏……讓我過去……讓我看看他!」

戲劇主角突然遭受神祕症狀的攻擊,原作者識破了他偷雞摸狗的行徑,不應該存在的戲服卻冒了出來,而且還有人穿着它出現在那裏。來勢洶洶的狀況和因果的一切,讓北本有種腹背受敵的感覺。

「……這是……枯竭了!不只皮膚,甚至眼球!都變得像乾裂的木乃伊一樣!急性的〈脫水症狀〉……雖、雖然還沒死……可是很危險!放着不管肯定會有生命危險……」

這種時候如果不選擇勇敢面對,是不會有未來的。

露伴推開擠成一團的工作人員靠近國枝,這麼做不是因爲他知道該怎麼急救。他不是爲了救人,而是爲了因應即將到來的危險。他必須先做好確認纔行。

那是露伴的作品之一,也是這次的電視劇的原作。在〈異人館的紳士〉登場的角色之一……〈怪人歐羅波古〉。

「我、我警告過你了……我不是跟你說你太不小心了嗎……〈經紀人〉遲遲沒有回來,你應該感到懷疑纔對……倒在出入口的就是國枝的〈經紀人〉!他早就遭到攻擊了!」

「什麼!這、這個現象是……?」

那是被所有工作人員當作跑腿一樣使喚,並且飽受國枝虐待的胖胖副導的聲音。身穿歐羅波古的戲服的人,原來是那個副導。

所以,一路奔向出入口的他,自然也沒有發現倒在出入口那個被榨乾的東西原來是人類的軀體。

「北本那老頭……咕啵……竟然翻臉不認帳地說〈我沒想到你會把那些話當真〉————!還說〈因爲你太煩了所以才隨便敷衍一下〉這種鬼話————!國枝也一樣!說什麼〈與其推派肥豬上場,不如一開始就別拍了〉!這兩個該死的混帳東西西西西西————!」

「……拜託你……快點……沒聽到我說很口乾舌燥嗎……幹就是〈空〉啊……我感覺得出來……很快就會〈空空如也〉了……」〈譯註:原文カラカラ有乾燥、口乾舌燥的意思,カラ音同空,有空洞、一無所有之意〉

「…………我好〈口渴〉……整個口乾舌燥……吶,可以快點餵我喝嗎……現在連說話都……很痛苦……」

得知攝影現場有這套戲服存在,這讓露伴感到十分驚訝,然而,有另一個人比露伴更驚訝,那個人就是北本。因爲其他原因而感到驚訝的北本下意識地說溜了一句話。

歐羅波古繼續大吼:

正因爲如此,在面對那個當下所發生的狀況時,他經由過去的經驗所培養出的危機感正常地發揮了作用。

不對,嚴格來說,露伴〈早就知道〉那個了。

然而,歐羅波古挑戰的對手並非普通的人類。

那是歐羅波古發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

「那個,國枝先生……?」

露伴觸碰國枝的身體後驚愕不已。

絲……所以我很清楚有哪些部分就算刪掉也不會對整體劇情造成影響……不對,現在不是

這個名字纔剛出現在露伴提到的怪人名單裏面。

那個聲音連露伴都覺得耳熟,在場的每個人都有聽過那個聲音,而且也都認得出來那是某

「什麼?」

在他打開出口的門的瞬間——突然「嘩啦」一聲發出溼潤的聲音,北本的腳底下出現了一灘積水。接着,隨着一個難以想象是人的身體倒到地上的硬質聲響,變得像木乃伊一樣的北本崩垮在地上。從他的身體流泄出來的水,象是擁有生命力般自行往歐羅波古的方向流去,並且被吸入了歐羅波古的體內。

「……啊…………〈空空的〉……」

露伴在原地大聲疾呼。

「……咕啵……所以我才自告奮勇……告訴他〈我可以勝任這個角色〉……原本立志要當演員的我一定沒問題……可惡,要不是我當初生病,也不會變成像現在這麼胖……可是我有十足的把握,我的〈演技〉絕對不會輸給國枝……我跟北本那老頭說……〈我可以取代原本的演員勝任歐羅波古這個角色〉……」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鼻·口·耳。

「咕啵、咕啵!可惡……論〈演技〉我是絕對不會輸給那種傢伙的……〈不尊重〉這一切的人是你們……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不認同我這個存在……是這個意思對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認同你們的存在了啊——!咕啵啵啵啵啵!」

「……喂、喂……你是什麼人……?」

「不要小看我了……我也是有力量的!多虧你把四周搞得一團混亂,我可以放膽使用力量了!」

「慢着,北本先生!你太不小心了!」

他的皮膚摸起來呈現宛如岩石或枯萎樹枝的〈乾枯〉質感,國枝的身上發生了一般的物理原則完全無法解釋的狀況。

他完全沒把驚恐到失去正常行動能力的工作人員放在眼裏,只是毫不遲疑地以異形的姿態接近露伴。他有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強烈怨念,難以想象那是人類裝扮而成的。

了聲音被釋放出來。

露伴聞言皺起了眉頭,北本用手捂住了嘴巴。那是人在不小心說錯話的時候經常會做的習慣動作,代表他說了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在曝光的當下往往已經無可挽回了。

北本陷入一團混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護車!我去叫救護車!先說我不是找藉口逃走!你們知道吧!這是導演的責任!哇哈哈哈哈哈沒————錯!我要負起責任!輪不到你們!由我親自去叫救護車!我去叫救護車————!」

那個畫面看起來就像國枝〈失禁〉了一樣。

露伴認得〈那個〉。北本、其他副導、攝影師、造型師、髮型師大家也都認得。不過畢竟露伴纔是最熟悉的那個人,所以第一個提到那個名字的果然還是露伴。

女性發型師的反應促使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甚至連露伴都把視線投向那一灘積水。被譽爲〈月9的當家小生〉的年輕實力派演員竟然當衆失禁,此乃不應該發生的現實,所有人都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譯:月9即富士電視臺週一晚間九點連續劇的簡稱〉

很快地,國枝的身體就像斷了線一樣崩垮在地。

由AD裝扮的歐羅波古此時真正地展開了行動。

女性發型師發出慘叫之後,事態的進行更是急轉直下。國枝已經失去了視力,他在朦朧的黑暗中昏迷、失去了意識。

他象是要把露伴和現場殘存的所有人逼到死路般,慢吞吞地邊走邊說話。

北本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無論是歐羅波古、露伴或責任,北本逃避面對現場所有的一切。他轉過頭,不去看那些清清楚楚地擺在他眼前的事物。

見狀,工作人員們尖叫得更大聲了。

岸邊露伴。他的替身是〈天堂之門〉。

正面和敵人展開對峙的時候,他的能力可以發揮出接近無敵的威力。露伴利用四周的混亂當作掩護,向歐羅波古發動了那個超凡的力量。

「天堂之門————————————————!」

「嗚咕!」

替身的影像以彷彿可以聽見「滋啪啪啪」般炸裂聲的勁道猛然具現化了,毫無疑問的,天堂之門的能力正面命中了敵人。

「很好……可以變成〈書本〉了……」

能否將對方變成書,對露伴而言也有確認能力是否正常發揮效果的意涵。原本打算拔腿就跑的歐羅波古突然膝蓋一軟,跪下來倒在地上變成了〈書本〉。將對方變成〈書本〉後,可以讀取對方的內在。除此之外,將對手變成〈書本〉的同時也能奪走對方的意識,天堂之門的效力就是如此強大。

露伴衝到倒地不起的歐羅波古的旁邊翻開書頁。

「……尾原夢生……二十七歲。十八歲的時候因爲服藥治病的關係,沒能通過他賭上了命運的電視劇甄選,斷然放棄了成爲演員的夢想……可是他想要參與影像製作的心情非常強烈,於是靠走後門的方式進入電視局……然而,可惡,這是……〈這個情報〉是!」

露伴持續往下翻頁,臉上也愈來愈充滿了驚愕。

「爲什麼〈歐羅波古〉的記憶會寫在這裏!」

——怪人歐羅波古。

那是源自某個傳說的存在,露伴曾經去取材。

明治時期,有一名出身自北方的男子在故鄉遭受追害。因爲他的家族自古使用水的咒術,因此其他人不讓他使用水源……即便他在令人口乾舌燥的猛暑跪在地上跟人磕頭。也分不到任何一滴水。

後來他移居到本州,因爲對抗當時的日本政府而被判處死刑,可是絞刑也沒能殺得了他,最後是被送上〈電椅〉才總算一命嗚呼。

可是,一直到他死亡爲止,他移居過很多地方,並且都向排擠他的土地施放了〈詛咒〉……據說那些土地的〈水源〉後來通通都枯竭了。

長年飽受世界的〈不尊重〉,最後以奪走水分作爲報復手段的〈乾枯者〉。

那是過去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物,也是露伴透過取材才學習到的被埋沒的史實。

後來露伴拿這段史實作爲題材,在漫畫裏面創造出了歐羅波古這個角色。

以漫書角色之姿重新被注入生命的歐羅波古,在漫畫裏面同樣也是以受到〈不尊重〉爲由而開始抓狂——可是和他對決的〈異人館的紳士〉以暗算的方式讓他再次坐上〈電椅〉觸電,最後敗給了紳士·會安排這樣的結局一方面是要重現作爲漫畫題材的史實,一方面也是露伴對歷史表達了自身的敬意。

雖然製造聲音的部位是副導的喉嚨,可是實際發出聲音的則是早已和人類的意志融合在一起、名爲歐羅波古的怨念。由古老的傳說、露伴創作的漫畫和飾演那個角色的人類三者結合而成的怪物。

露伴從更衣室找到化妝用具之後,從中借用了剪刀,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拿了嬰兒爽身粉。

歐羅波古的情報跟尾原過去的人生情報無縫接軌地串接在一起,被當成了尾原自身的人格寫在他這本書上。尾原爲了完美詮釋角色,做了許多功課研究歐羅波古,這個角色後來也作爲尾原這個人所編織出的生命篇章,和他的靈魂同化在一起了。

「……這個世界最困難的〈勝負〉……就是〈超越自己〉。只要像這樣和自己設計出來的漫畫角色正面對峙,便覺得那句話是至理名言。每次在思考<設計出這麼強的敵人,到底要怎

「你這是在做什麼~~?咕啵啵啵啵……很抱歉……〈讓他吸到超過極限爲止〉這種充滿漫畫風格的解決方式是不可能行得通的~~!咕啵啵啵!因爲當初沒有設定極限的人正是露伴!你自己——!」

「嗚……開始覺得好渴……距離這麼遠就會受到影響了……?可惡,居然沒有〈電椅〉?做事情這麼半吊子……當初做的決定果然是錯的!這個故事不能交給我以外的人經手處理,太危險了……」

「……你說我不遵守〈故事情節〉,可是我也不記得自己的漫畫有寫下你剛纔說的那句臺詞啊……更沒有發生怪人打倒〈異人館的紳士〉這種劇情……」

感到懷疑的露伴抱着實驗的心態輕輕地用筆尖碰觸了書頁上的文字。

「既然整起事件的起因在於我把這傢伙託付給他人……那麼,只好由身爲〈原作者〉的我再次引導〈故事情節〉走向結局了!」

露伴趁手上持有的水分消耗殆盡之前,爬樓梯上到了二樓。

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已經加上去的〈設定〉無法再刪除。

保冷箱裏面還有飲料瓶裝的果汁和運動飲料等水分,以及和保冷劑放在一起的冰塊。

仔細一瞧,以歐羅波古爲中心,木頭地板的顏色開始出現了變化。不只含在木板裏面的些微水分,甚至是上面的塗漆的成分都被歐羅波古吸走,導致木材急速乾燥——不對,不是隻有乾燥而已,甚至開始腐朽了。

「不妙……這個狀況非常危險……假如這傢伙是〈歐羅波古〉,〈天堂之門〉就派不上用場……我不能塗改內容!」

那個感覺就好比全身被吹風機的熱風給籠罩住一樣。

而且恐怖片的可怕之處在於……最後也有可能發生不幸的結局。

避難前,露伴有事情必須問他。

麼做才能打倒他?>這種問題時,總是讓我傷透腦筋,拼了命和設計出如此強敵的自己進行戰鬥……」

「懂了就快點告訴我〈電椅〉的道具放在哪裏!那傢伙已經快要站起來了!」

「……〈角色不受作者控制〉在漫畫中屬於〈很常見的情況〉……這麼說來,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情了……只不過……」

露伴繼續和歐羅波古保持距離。雖然他現在靠天堂之門的能力使對方陷入昏迷——可是他也

這裏有一個名叫歐羅波古的怪物,他從傳說和漫畫的故事裏面活生生地跳了出來。可是也只有這樣。具現化的只有歐羅波古而已。

尾原覺得自己認真的付出全都受到了〈不尊重〉。

「你還要迷迷糊糊到什麼時候!想死嗎!我問你,拍攝用的〈小道具〉是不是全都放在那個小房間裏面!」

像這樣試着把心中的疑問轉化成語言實際說出口後,露伴也不得不面對那道難關。

然而,這裏沒有〈紳士〉。飾演〈紳士〉的國枝正處於整個人枯喝成皮包骨的瀕死狀態。

歐羅波古一靠近,露伴淋溼的皮膚便愈來愈乾燥。即使露伴頻頻往自己的身體潑灑飲料,水分還是不斷被吸走。露伴的身體持續變幹,人類的身體有一半以上都是水分,奪走水分的力量說穿了就是致人類於〈死〉的詛咒。

露伴立刻和副導——不,立刻和如今已經變成了歐羅波古的那個男人保持距離。

天堂之門英雄無用武之地。面對這個敵人,露伴無法發揮替身使者的優勢。

「咕咯咯!」

「…………」

露伴一發現對方會對自己造成確切的威脅,便馬上試圖拿筆把書頁裏面關於歐羅波古的記述給塗改掉,或者直接把書頁撕掉也可以,他做了這樣的打算,然而——

那個東西就是放置在房間一角的〈保冷箱〉。

「……難道……是這樣子嗎?……這也……太誇張了!這個現象……比什麼〈附身〉要複雜太多了……」

他把瓶子裏面的水灑在地板上,滲入木質地板的果汁一如被吸走般直直地往歐羅波古的方向流去。

可是國枝以「我沒辦法和不是演員的人一起同臺演戲」斷然拒絕了那個提案。

已。那是十分奇妙的光景。

歐羅波古發出了沉悶的慘叫,露伴隨手抓起用來當小道具的盆栽往他身上砸。吸滿水分而軟綿綿地膨脹的身軀形成了保護,盆栽未能對他造成重大的傷害,不過這一擊至少證明了物理攻擊似乎可以對他產生作用,歐羅波古的姿勢失去了平衡。

「咕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嗚——!」

幾秒鐘後,露伴用一手扶着牆壁的姿勢站着——和爬完樓梯的歐羅波古展開對峙。

向北本毛遂自薦要接下歐羅波古這個角色時,北本回答他「願意考慮考慮」,尾原也相信了他的說法,便利用工作的空檔拼命磨練演技。

一旦少了可以修理壞人的主角,故事便不再是驚險刺激的冒險奇譚,而是令人絕望的恐怖片。

「啊、啊、啊啊~~」

「你說什麼!? 」露伴當下的心情就好比準備要拼一副拼圖的時候,卻發現拼圖少了最後一塊〈組件〉,那種令人莫可奈何的絕望感。

「沒錯……〈改變〉這傢伙是自掘墳墓的行爲……〈不被尊重〉就是這傢伙怨念的根源……否定他的存在的〈改變〉反而會加強〈歐羅波古〉的力量!有可能導致事態惡化得更嚴重!」

「果然,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他吸收了水分,讓身體變成彷彿軟綿綿又有彈性的果凍一般……可惡!這個能力在〈傳說〉裏面只有依稀點到……把它畫成漫畫、明確地〈描寫〉出來的人是我……——」

「不,我必須設法收拾善後……我確實也有責任……當初我應該更嚴格審慎地做好監修的工作,因爲答應讓人改編作品的人是我自己哪……」

然而歐羅波古纔不在意那種事情,他站起來後,一路逼近露伴和工作人員。

露伴抓緊這個機會環視四周,發現有個疑似來不及逃走的工作人員蜷縮在片場的角落。雖然替那個工作人員捏了一把冷汗,可是那個當下露伴也覺得自己很走運。在催促工作人員前去

當然了,就憑手上這些東西,要和歐羅波古戰鬥是十分令人不安的,可是現在能依靠的只有放在這房子裏的道具以及自己的智慧。露伴一路壓低身子移動,把剪刀放進〈某個東西〉裏面,然後將它拖出來。

沒錯,天堂之門最強的地方在於向對手輸入命令,限制對手的行動,甚至可以命令對方禁止攻擊自己。可是……這麼做的話,等於照自己的想法改變歐羅波古的存在,此舉等於是〈不尊重〉了他。

催促工作人員找地方避難的同時,露伴一邊拿東西砸向歐羅波古,試圖牽制他的行動,一邊往〈某個東西〉迂迴前進。

這是因爲他發現手指刺刺的,感覺不太對勁。低頭一瞧,露伴握筆的手指頭變成白色、皺巴巴的,水分都被奪走了。

「場、場所?什麼場所……?」

而且逃走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電椅〉的場所。」

「這傢伙……失去意識照樣可以進行反擊……」

不久之後,被天堂之門奪走意識的歐羅波古恢復清醒,一邊發出沉悶的呻吟聲,一邊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們沒有做〈電椅〉的道具……因爲〈歐羅波古〉的戲份已經被取消了!所以拍攝現場沒有準備〈電椅〉!」

結果理當昏迷、失去意識的副導身體突然痙攣了起來。

從已經受害的北本等人的遭遇來看,待在室內會逐步遭到侵蝕,逃往外面則會受到猛烈的攻擊,這樣的規則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了。即便在漫畫裏面也找不到這麼可怕的畫面。

「他深信自己就是〈歐羅波古〉……既然如此,按照〈故事情節〉,被設計坐上〈電椅〉他就輸了……假如他被設計坐上〈電椅〉之後不遵守〈故事情節〉,就代表他放棄了歐羅波古的身分。以歐羅波古這個角色來說,那絕非正確的行爲……既然他的力量來自於把歐羅波古跟自己當成〈同一個個體〉,那他絕對無法忽視〈故事情節〉!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這麼做無法根本解決問題,可是……」

除此之外,原本擔綱演出歐羅波古的演員因爲毒品醜聞退出劇組時,尾原以爲機會降臨了。他廢寢忘食地反覆熟讀歐羅波古的劇本和設定,以及露伴所畫的原作。

這些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都被寫在副導尾原夢生的頁面上。

「如果說作者是〈神〉~~~咕啵啵啵——!……或許真的有那個能耐吧————!露伴老師啊——!你想試試看能不能用那個奇妙的力量打敗我嗎?不過你這樣做就〈不尊重〉原本的〈故事情節〉了~~~~」

露伴抓起冰塊往衣服口袋和縫隙裏面塞,抱着或多或少會凍傷的覺悟,藉由體溫融化冰塊,然後把飲料灑在自己身上,透過這種方式讓身體保溼,期待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鐘的時間也好,讓自己能撐過歐羅波古的攻擊。露伴決定從箱子裏面帶走幾罐飲料瓶。

換句話說,在這攸關生死的絕望狀況下,露伴透過天堂之門輸入命令的這個最大武器被封印了。對露伴來說,天堂之門只剩可以暫時封鎖對手行動短短几秒鐘的作用。

離開這幢洋館也不是什麼聰明的舉動……至少就剛纔看到的例子,逃走是不行的。我當初在畫〈歐羅波古〉這篇漫畫的時候,都沒有讓他的行動範圍離開洋館……離開這個攝影現場等於放棄和〈歐羅波古〉面對面……會被當成是在〈不尊重〉他!只能在這裏擊敗他了…………做得到嗎?現在要設法打倒他的不是主角,而是我!」

「我當然沒有想要用那種方式解決問題。如果硬要說我現在在想什麼。那就是〈知識〉是漫畫家的武器吧…」

只要歐羅波古一靠近,皮膚就會覺得刺刺麻麻的,而且表面也會變得乾巴巴。這是因爲體內的水分被擠出到空氣中,被歐羅波古吸收掉了。

露伴一邊和歐羅波古保持距離,一邊踢倒放在一旁的攝影用照射燈。雖然外型很像巨大鐵錘的照射燈猛然地砸中了歐羅波古,可是依舊沒有造成嚴重傷害。

宛如那些都是他親身體驗過的事情。

因爲令人絕望的事情就擺在眼前。

「喂!〈小道具〉全部放在對面的那個小房間吧!」

「……啵、咕叩啵啵啵啵啵啵啵——————————!」

歐羅波古走路的時候會不停「啪嘰、啪嘰」地發出奇妙的聲音,那是因爲建材急速乾燥,導致建築本身發出了聲響·。歐羅波古全身溼答答的,可是被他碰到的地方卻全部變得乾枯不

「不一樣……那個不一樣。在你的漫畫裏面,〈紳士〉經常陷入危機,有時候甚至會碰上瀕死的危機呢……你的漫畫作品——就是拿那種重口味的刺激感當賣點啊——」

「……沒……沒有。」

認清這個事實之後,露伴終於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

可以終結這個故事、用來打倒歐羅波古的電椅並不存在。

露伴向剛纔的工作人員疾呼。想要避免受到波及,也只能在不離開這間屋子的範圍內,將自己隔離起來。

「啊、啊啊……是、是的……幾乎全都放在那裏了……」

「這傢伙是〈化身〉!〈歐羅波古〉的化身……太荒謬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因爲自己遭到〈不尊重〉,所以在研究如何扮演角色的過程中,把〈歐羅波古〉和自己視爲同一個體……他演到走火入魔,導致自己變成了〈歐羅波古〉!」

「我有看到演員上二樓重新補妝……這表示那個東西就在某個房間裏面……我需要〈刀具〉!還有……嗚,我得快一點纔行……」

在漫畫和以漫畫爲原作改編的電視劇中,對抗歐羅波古的人是主角〈異人館的紳士〉。他具備卓越的知識和繼承而來的技術,乃是專門處理妖怪的專家。

「……什麼?」

「無論是在史實或漫畫,〈歐羅波古〉都是被美國進口的〈電椅〉給幹掉的……因爲那傢伙把從四周吸收到的水分全都儲藏在體內,所以〈電〉是他的弱點!在漫畫的劇情裏面,〈異人館的紳士〉是以暗算的方式讓歐羅波古坐到〈電椅〉上……那就是結局。所以說!既然那是〈演員〉……即使只是佈景道具也無所謂,只要讓他坐上〈電椅〉,這個故事就宣告結束了!」

不知道能靠這段時間逃到多遠的地方。

露伴打開帶在身上的飲料瓶的蓋子。

從通往二樓各個房間的走廊的扶手,可以俯瞰挑高設計的一樓大廳。天花板上面到處設置有可以從上方打燈的照明器材,露伴就是把希望放在這裏。

「我可沒有寫過這樣的臺詞!」

「……我會負責拖住〈歐羅波古〉。先聲明,我可沒有要自我犧牲的意思……單純只是因爲有一部分的責任在我身上,而且現在有辦法對付那傢伙的也只有清楚地掌握住角色的我而已。你只要告訴我場所在哪裏就好……」

「……不……等一下……」

爲了讓男性工作人員聽得一清二楚,露伴以清晰的咬字來發音。

像這樣一再受到挫折後——尾原確信自己跟歐羅波古一樣都是受人〈不尊重〉的同病相憐者,以上的事情通通被當成經驗一筆一筆地寫在尾原的書頁上。

然而露伴必須面對這個敵人。

也難怪露伴會感到如此驚愕了。

「……如果這傢伙是歐羅波古……如果這是我的漫畫,這傢伙的怨念是這麼簡單就可以處理掉的嗎?……是那種可以用侵門踏戶的方式直接塗改或撕破的東西嗎……?」

「可是……像那種和自己的比賽,我從來不曾輸過!無論是想不出題材讓人輾轉難眠的夜晚,還是對創作的不安!就是因爲能〈不斷戰勝自己〉才能做一個漫畫家!」

露伴忽然發現不對勁。他有一種感覺,自己就快犯下某個無可挽回的錯誤。露伴孕育出歐羅波古這個存在的經驗在他的腦海敲響了警鐘。

「你去找個房間躲起來!那傢伙的目標是我……只要他持續鎖定我作爲目標,我就能爭取時間!如果還有其他跟你一樣來不及逃的人,你快點帶他們一起躲進空的房間!我沒有多餘的能力保護你們!」

「那、那不是真正的電椅喔?」

「……什麼?」

「就是〈理科〉的課啊……回想起來,我當年上課的時候也是會思考那種問題的傢伙哪……得好好感謝理科老師纔行了……」

「等一下,露伴……你到底在說什麼……」

「〈柳橙汁會導電〉。你在學校沒學過嗎?」

「……難道……」

「如何戰勝自己,自己的經驗最清楚。」

沒錯,露伴早已經安排好了。

他預測歐羅波古會吸收果汁,所以他事先用剛纔借來的剪刀將照明器材用的〈電線〉剪斷,然後垂放在地板上。

「製造出那條〈通電〉路徑的人就是你自己。」

「……露伴,你這傢伙」

啪嚷!一股強烈的衝擊襲向了歐羅波古的身體。

「咕耶!」

柳橙汁所形成的路徑將從電線漏出來的電導向了那具無窮無盡地儲存水分的身體。

這個場面如果出現在漫畫,應該會將觸電的模樣描繪得很誇張吧。但電流實際上在身體流竄的時候,人的反應並不會那麼誇張,甚至平淡到讓人覺得掃興。

歐羅波古僵直地抽動了幾下身體後,當場癱在地上。

「……雖然沒有〈電椅〉,幸好這裏還有電……雖然這間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不過爲了拍片需要,之前有請電力公司幫忙覆電。」

露伴小心翼翼地注視一動也不動的歐羅波古好幾秒鐘。確認他確實有觸電後,露伴總算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怎、怎麼了?那個怪物……被你收拾掉了嗎……?」

其中一個房間裏面傳出了聲音,那個人是參與這部電視劇演出的中年演員。他注意到外面安靜了下來,所以戰戰兢兢地離開房間一探究竟。

露伴動了動下巴示意歐羅波古的方向,那個演員也低頭一瞧。

「太、太好了……真不愧是原作者。但漫畫角色附身到演員身上這種情況實在是….」

「沒錯——這樣下去的話,你會比其他人先死,岸邊露伴。」

——〈歐羅波古中計坐上了電椅〉。」

露伴覺得不對勁,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

歐羅波古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感。

「所以說,重點在於你踩到了〈撕得破破爛爛的書頁〉啊……假如你態度謹慎一點,保持一定的距離用慢慢折磨的方式來殺掉我,你早就贏了。可是……你卻被濁黑的感情衝昏頭,自己飛蛾撲火踏進我設下的陷阱……不過,這樣很好。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壞人角色〉就是得這樣纔行哪……」

「〈電椅〉……」

看來因爲露伴一再抵抗的關係,歐羅波古已經徹底鎖定露伴爲攻擊目標。異形的怪物從二樓的樓梯下樓逼近露伴,他腳下的木材一路上不斷吱吱作響地發出受到擠壓的聲音。

露伴發現有東西倒在開啓的房門後面,那個東西同樣是水分被榨乾的人體。剛纔露臉的那個演員變成了人幹倒在地上。

因爲露伴的抵抗,再加上先前工作人員陷入混亂。經過一陣狼奔鼠竄的摧殘後,一樓大廳呈現出一片狼借的景象。

「你這隻豬噗噗叫地吵死了!變成乾燥的〈肉乾〉死掉吧吧吧——!」

「你是〈歐羅波古〉,同時也是〈副導〉……兩者都沒有消失,而是〈沾黏〉在一起……兩者的分界變得曖昧……既然如此,你一定也有用〈電椅〉這個名字來稱呼那張椅子……」

「知道又怎樣——!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可能會坐上那把椅子吧——!你是變成豬腦了嗎?」

「北本先生告訴過我……那個叫〈電椅〉……」

「……我、我太天真了……用替代方案是無法打倒他的!這傢伙的恐怖之處不在於〈吸乾所有水分〉或者〈吸收衝擊〉這些能力……而是〈忠實度〉!我把他變成書本的時候,有看到如何打倒他的〈故事情節〉……看樣子,果然只有那個方法可以打敗他了!對故事情節的〈忠實度〉!那纔是這傢伙真正強大的地方!」

露伴以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露伴確認好可以當作緩衝墊的佈景的位置後,從二樓走廊往一樓的大廳跳了下去。

受到歐羅波古愈來愈靠近的影響,露伴流失水分的情況變得更嚴重了。淚腺乾枯,也不再

「這、這是怎麼樣!好滑!地板滑溜溜的嗎!」

如果把岸邊露伴這個將自己從歷史挖掘出來,並且畫成漫畫人物賦予全新生命的男人殺死,或許自己就能從所有的束縛獲得解放了。

「〈電椅〉是〈業界用語〉……那原本是部分廣播臺的文化……他們習慣用〈電椅〉來稱呼副調整室的某個東西……直到現在還是被刊登在專門學校的用語集裏面……因爲那張椅子是專門給必須爲節目的收視率和質量負責的人坐的,那個心情就好比在等〈死刑〉執行……所以

「咕啵啵啵……露伴……你忘記我是被〈電椅〉幹掉的嗎?咕啵啵……什麼時候畫過我被〈觸電〉幹掉的情節了————?無論是原作、劇本還是〈歐羅波古自身的記憶〉都沒有那樣的情節好嗎——!也就是說——!」

歐羅波古再往前走三步就能走到露伴的身邊……當兩人的距離縮短到這麼近的時候,露伴忽然慢吞吞地拾起了右手的食指。那個動作就類似他發動天堂之門的動作,可是露伴很清楚天

「無論如何,先叫救護車……」

「最後會變成那樣子沒錯喔——咕啵……岸邊露伴老師啊——」

沒多久,露伴發覺自己的背部碰到了牆壁,他已經退到走廊的盡頭了。二樓的走廊空間並不寬闊,前面是步步逼近的歐羅波古,後面則是牆壁。

剩餘的逃走路徑只剩一條了。

「不對,大錯特錯。看來……你在最後〈不尊重〉了自己的故事哪。你放棄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沉浸在使用力量的爽快感之中。」

歐羅波古一如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般——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

露伴是對準沙發跳下去的,可是沙發未能完全吸收他從二樓掉下來的衝擊。而且他的四肢受到歐羅波古的能力影響變得乾癟不已,就算有沙發當緩衝,照樣輕輕鬆鬆就摔斷了。

當然了,這麼做根本發揮不了任何抵抗的效果。

歐羅波古、尾原夢生正企圖實現最大級的以下克上。

沒有時間讓露伴愣在那裏驚愕了。

「〈認知〉是很重要的……相信你對那把椅子也是抱有那樣的〈認知〉……你知道那把椅子是〈電椅〉……所以工作人員纔會安排討厭的國枝坐在那把椅子上……就當作是心理上的報復……這個你早就知道了吧?」

然而,那個乾燥的奇妙觸感讓露伴不小心把手提包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從手提包掉出來的東西一眼,只見化妝水的瓶蓋鬆脫——瓶子裏面空空如也。

「就、就算這樣……怎麼可能!我不相信!我……我的身體好像被椅子吸過去一樣直直地……根、根本無法抵抗——」

雖然截至目前還沒有鬧出人命,可是國枝和北本的狀況嚴重到突然失去意識的地步,不容樂觀。他們都處於分秒必爭的狀態,要是因爲延誤送醫導致憾事發生,只會讓人覺得心裏更過意不去。

那種椅子又被稱作〈導演椅〉,這是因爲導演經常在拍攝現場使用這種椅子,所以纔會有這種稱呼。而且國枝平常坐的那把橄欖綠的椅子,原本是準備來給北本坐的。

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的紙屑最後全都散落在地。即使如此,露伴還是不斷伸手在四周摸索,不管摸到什麼東西都拿起來砸向歐羅波古……可是歐羅波古還是持續往前走,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彷彿除了地心引力以外還有一股力量在牽引歐羅波古,他那富含水分的身體直直地往〈電椅〉跌去。

「被我打倒了纔對…………是嗎~~~~~~~!」

「什麼……——?」

不過歐羅波古造成了相當慘烈的傷害,比起值得玩味的部分,恐懼會在人的心中留下更強烈的印象,這起事件就是如此嚴重的事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啊……哈啊……好、〈好乾啊〉……感覺就像在沙漠迷路了好幾天……視、視力很模糊!眼球好乾燥……手腳也在顫抖……!還有舌頭也是!愈來愈麻了……這、這是〈脫水症候羣〉嗎……?」

露伴現在就連要發出聲音都覺得很痛苦,失去平衡感覺的他跌坐在地,就算想要往後退也沒那個力氣了。

可是歐羅波古輕輕鬆鬆地就踹破了那扇房門繼續前進,容易得就像在敲碎一塊餅乾。

「……你這是在分享冷知識嗎~~?跟我講這些到底是要幹嘛啊~~~~」

「嗚咕!」

所以他指的不是歐羅波古……而是他的旁邊。

「咕……嗄……」

這時——歐羅波古突然一個腳滑。

露伴慢吞吞地往後倒退,摸到附近的空房的房門後,用使不上力氣的手突然開門,試圖讓逼上前來的歐羅波古撞上門板。

「你以爲用那種歪理就可以打倒我嗎?咕啵啵啵!你明明是原作者耶,這樣的想法也太牽強附會了吧!咕啵啵!難道是因爲大腦萎縮導致現在腦袋空空嗎——」

乾燥的地板發出了「啪嘰」的聲響,屋子所發出的那個噪音令人絕望。

右吧~~……咕啵啵……」〈編注:兩腳併攏站立並閉起眼睛時,身體會顯著搖晃的現象。〉

「到頭來,你還是〈不尊重〉了我————!你知不知道啊!岸邊露伴!」

「哈啊……哈啊……」

「爲、爲什麼……?你確實觸電了!我親眼看到你出現了觸電休克的反應!」

「可惡!真的不妙!這樣下去……這樣下去的話!」

「哈啊……哈啊……」

「怎、怎麼可能……攻擊變得更猛烈了……爲什麼會這樣!〈歐羅波古〉不是已經……」

露伴一邊指着那張椅子,一邊說明他在拍攝現場取材獲得的知識。

「〈歐羅波古〉被他出生的故鄉、被日本政府、被刑務官〈鄙視〉!作爲副導尾原夢生的時候也一樣!除了罵人什麼也不會的製作人和劣根性的爆紅演員!那些趾高氣昂的傢伙一直都〈不尊重〉我……可是我把他們通通都〈吸乾〉了!我親手奪走了他們的潤澤!而且——」

「廢話!〈結局〉當然是我把你〈殺掉〉啊——!你會變得乾巴巴的〈掉進〉地獄去!岸邊露伴!」

等事件落幕之後再回顧,確實可以說是很值得玩味的現象。

「這也是我頭一次遭遇到的經驗……有人認爲逼真的演技和降靈術在性質上感覺挺相近的……或許是因爲他的精神狀態和角色設定,剛好滿足了足以引發潮來巫女〈編注:日本恐山的巫女,據說能讓死者的靈魂附身在自己身上。〉或碟仙那一類現象的條件吧……」

歐羅波古的聲音從上面飄了下來。

「你知道就好。對了,你應該也知道歐羅波古的〈結局〉是什麼吧?」

「咕啵啵啵……木材這種東西只要變得很乾燥——!就算厚得跟房門一樣,還是一樣很脆弱喔?! 咕啵啵啵啵…假如是木造的房子,要把牆壁敲破也沒什麼困難的啊~~~~!」

「太……太強了……——」

「可是我只是踩到紙————」

「……什麼?」

才用〈電椅〉這個稱呼來揶揄給導演坐的〈椅子〉…………」

「無、無論如何,事情有解決就好。那種傢伙實在太可怕了……」

露伴慢吞吞地往後倒退,或許是因爲體內被吸走了大量水分的關係,他發現自己的體溫格外地燙。就算想發出聲音也沒有唾液,光是呼吸喉嚨便刺痛不已。那個效果明顯比先前的攻擊還要高上不只一個檔次。

流鼻水了。即使想發出聲音嘴巴也無法張開,舌頭異常腫脹。

被踢倒的照明器具,掉在地上的小道具,被踩踏得亂七八糟、書頁破破爛爛的劇本。那個景象儼然是這起混亂事態的象徵。

歐羅波古轉頭一瞧,映入他眼裏的是————一張擺設在旁邊的〈摺疊椅〉。

露伴已經沒什麼抵抗的手段了,他抓住掉在附近地上的劇本,撕掉書頁丟向歐羅波古。

「——從今以後,我會以這樣的形態繼續存在。即便你這個〈原作者〉死了也一樣。」

他的手掌——就像枯木一樣,整個都乾癟掉了。

堂之門在這個時候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這個時候,歐羅波古似乎展現出了稍微比較偏向尾原夢生的人格。

爲了儘量和歐羅波古保持距離,露伴繼續往後倒退。可是他只不過是眨眼,卻有一種彷彿地面在扭曲晃動的感覺,連想要正常走路都沒辦法。就像站在一艘碰到狂風駭浪的船上,兩隻腳再也不聽使喚。

「什麼——————————————————————————————?」

當歐羅波古朝露伴跨出下一步的時候——

從露伴的角度看去,右手邊有一個小房間,開門逃進去也是一個選擇。問題是歐羅波古剛纔已經示範過了,破門而入對他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那不是一般的紙。」

「哼哼~~……咕啵啵啵啵啵……慢慢把〈作者〉折磨至死,那個感覺還挺爽的嘛……我一直飽受〈不被尊重〉……已經很久、很久了。老是被有實力的傢伙〈鄙視〉……」

「嗚……」

易就會滑倒……」

「我筆下的〈結局〉是——」

「……不、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

「就連想要好好走路都沒辦法了嗎~~……咕啵波……我在預防夏季勞災的講習上看過……這就是所謂的平衡失調、*〈阮柏氏症候〉……我看……你最多也只能再撐〈雨分鐘〉左

體內的水分仍然持續從身上所有的毛孔被榨取,現在露伴所受到的攻擊的猛烈程度,不是之前可以相提並論的。甭說是木乃伊了,露伴的手臂才一轉眼就萎縮得像化石,彷彿連構成細

歐羅波古已經來到離露伴不遠的地方。兩人距離愈近,水分被奪取的速度也變得愈快。再加上剛纔從二樓跳下來的衝擊,露伴現在已經遍體鱗傷了。

如是說後,露伴爲了拿出手機,他先是輕輕地拾高手臂,想要換手拿手提包。

露伴用僅剩的另一隻手在地上爬行,拼了命想要逃離現場。

「……?」

「啊!」

「我事先在地板撒好〈嬰兒爽身粉了〉……顆粒細的粉末撒在乾燥的木材上……而且我拿東西砸你的時候,也把〈撕得破破爛爛的書頁〉撒了出去……所以當你踩上去的時候,很容

胞的液體都被榨乾了。

「……我還以爲你是想說什麼呢……」

「哈啊……哈啊…………咳咳、咳咳……」

那一刻愈來愈近了。

沒錯,露伴老早就動了手腳。

從露伴下樓回到一樓大廳亂丟東西的時候開始……不,他在更早之前就安排好了操縱角色、將故事導向〈結局〉的情節。只要故事按照事前設計好的情節發展,就會自動往終點邁進。

身爲漫畫家的岸邊露伴自然十分熟悉那個技巧。

「把國枝變成書本,在撒上了粉末的椅子四周,把〈撕得破破爛爛的書頁〉丟得到處都

是……然後你一腳踩在扮演主角的國枝身上……明白了嗎?這就是你這個角色的職責……我沒有用天堂之門在你的身上寫下任何東西……那是原本就已經寫好的。〈正確的情節〉……一開始就存在於你的身體。」

「什麼麼麼麼麼麼麼————!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我再說一次。」

而且作者創造出來的主角,往往就是將故事推向結局的主要推手。

「〈被主角暗算,坐上電椅觸電〉。這就是你的〈下場〉。」

「你這個傲慢的垃圾漫畫家————————!」

就這樣,歐羅波古的身體跌進了〈電椅〉。

象是早就很清楚坐上〈電椅〉是自己的使命般,歐羅波古不偏不倚、精準地坐上了椅子。

這一幕就跟漫畫的最後場景如出一轍。

「————————嗚咿咿咿咿咿咿咿————————!」

坐上椅子的瞬間,歐羅波古的身體出現了猛烈的痙攣,彷彿那張椅子真的有通電。

當然,那只是一把稀鬆平常的椅子。可是在歐羅波古的認知中,那就是一把〈電椅〉。而且……就算家庭用插座的電流對他無法造成傷害,但〈只要他坐上電椅就會觸電吞敗〉。

這段〈情節〉打從一開始便清清楚楚地寫在歐羅波古的身體裏面了。

「……咕啵。」

身體痙攣一段時間後,歐羅波古終於垂低脖子、一動也不動了。戴在臉上的面具滑落後,露出了已經翻白眼的副導的臉。昏厥在椅子上的不是從漫畫裏面跳出來的怪物,只是一個平凡人。

「這個副導……看起來還蠻慘的,可是沒死。或許是因爲他在最後的最後太過強調仇恨,以至於讓自己跟〈歐羅波古〉不再那麼契合,也或許是因爲這張椅子不是真正的電椅,所以纔沒被電死……無論如何,就是這樣的〈下場〉。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的結果跟我的漫畫內容相差滿多的……」

「如果有讀者〈想要重溫〉那部作品,我也必須負起那一邊的責任。只要我的作品能爲其他人帶來感動……我就不會讓它絕版。況且,只要是漫畫,我就有信心不會讓它脫離我的掌控……」

流失的水分沒有回來,身體受到的傷害並沒有消失。那些遭受到歐羅波古攻擊的人就算最後都有保住一條命,但這部電戲劇的拍攝看來也不得不宣佈取消了吧。因爲他們之後都得住院治療。

「……等一下。」

事到如今纔出爾反爾地說〈新裝版的案子還是取消算了〉這種話,是不是就等於做出了跟〈不尊重〉歐羅波古一樣的事情呢?

等露伴回顧完那一連串事情的來龍去脈時,盤子裏的紅酒煅牛肉也被掃蕩一空了.

露伴稍微停下腳步,轉頭隔着肩膀把視線投向白原。

直到這一刻,白原終於瞭解自己必須多麼認真面對新裝版的編輯作業,自己又必須負起多大的〈責任〉讓它以全新的面貌再次出版上市。

白原緊追露伴的背影不放。

喝完咖啡後,露伴起身離席。這頓飯說好白原請客,而且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繼續坐在這裏也沒有意義。

白原一邊喝杯子裏殘餘的咖啡,一邊坐在餐廳裏獨自思考着這樣的問題。

4

聽完了整個經過的白原則愣在飯後咖啡升起的白霧後面,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他沒有點頭答應翻拍成真人版電影的提案,可是新裝版的出版已經進展到準備收取原稿的階段了。

經過這一番折騰,露伴也覺得累了。

「……」

「我瞭解你的疑慮了……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點頭答應〈新裝版〉的提案?」

不久之後,在有人會喊「卡」的這個地方響起了救護車的警報聲,正式爲這起事件畫下了句點。

是因爲我畫的漫畫裏面沒有任何一個人物是被〈歐羅波古〉殺死的。」

「——這就是那場〈異人館的悲劇〉的真相。」

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所發出的叩叩聲漸漸遠去,白原聽着那個腳步聲,一邊思考露伴說過的話。

不加油添醋地更改作品,也不交給其他人宰割……不僅如此,一旦公開發表就不能逃避出版的〈責任〉。

「……拍攝那部戲劇的時候……真的發生過這種事……?」雖然很想一笑置之地說「少裝神弄鬼了」,可是白原這次根本笑不出來,因爲白原自己是在出版業界討生活的人,他早就聽說過許多類似的案例。

「或許你會覺得難以置信……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子。不只漫畫,創作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因應作者使用的題材,有時候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力量,並且對現實造成影響。所以作者必須對出版上市的作品負起責任。」

「他之所以那麼詳細地跟我說明那部漫畫含有那麼危險的章節……不是爲了拒絕翻拍成電

影的提案……」

一如白原先前所言,這整起事件當初被當成一場〈事故〉來報導。

就這樣,由歐羅波古引發的恐怖故事就這樣帶着令人玩味的結果結束了。

白原在出版業界混了這麼久,也知道不能輕視這一類的現象。

不只電視劇,電影、電玩遊戲、漫畫……不管是哪一種媒體形式,〈原作〉暗中作祟的事件並非什麼罕見的情況。

喉嚨漸漸恢復滋潤。現在也有氣力可以打電話了。

假如插手干涉漫畫的表現手法,自己也連帶地得負起那個〈責任〉。

說完這番話後,露伴便揚長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有四人性命垂危,另有好幾名情況嚴重的脫水症患者……後來也有人留下了後遺症,成了〈歐羅波古〉化身的那個副導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正常生活。之所以沒有鬧出人命,單純只

例如源自平安時代武將的〈祟神〉,在元祿時代的怪談登場的〈惡靈〉,在創作上被視爲〈禁忌〉,會讓和它牽扯上關係的人遭遇到不幸的事物,這些確實是存在的。

————即使如此,露伴還是獲得了一個題材。

露伴注視着這樣的白原,一手端起咖啡杯繼續說:

講白了,這個改編成真人電視劇的企劃最後變成了不堪回首的記憶,不過——

整起事件後來被當成因爲輕忽秋老虎的威力,並且疏於健康管理導致〈集體中暑〉來處理,不過除此之外也無法做出其他更合理的結論了。

「……〈附身在演員身上的怪物〉……至少這個好像還滿有意思的……」

「啊啊…………口渴的時候不管喝什麼……其實都挺好喝的不是嗎?只能說幸好我對喝水這件事沒有像國枝那麼吹毛求疵吧……」

〈異人館的紳士〉是一部暴力的漫畫。可是在聽過露伴的分享之後,白原也不敢建議他把表現手法改得溫和一點,或者配合時代調整內容等等。就算只是改動一句臺詞,天曉得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露伴把手伸進保冷箱,拿起一罐還殘留有一點運動飲料的飲料瓶,打開就喝。

〈責任〉。剛纔露伴是這麼說的。

「露、露伴老弟!」

「所以說……就是責任啊,白原先生,雖然我必須對已經畫完的作品負責,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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