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之箱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1萬 字
本篇作者:北國ばらっど
這間〈房間〉給人的壓迫感,就像是個箱子。
這是梅雨季前某日中午發生的事。
岸邊露伴應某個男人之邀,到了對方家裏一趟。
對方說,有個〈奇妙〉的東西想給他看,雖然露伴不太想去,但還是答應了。露伴雖是週刊連載漫畫家,但一週還能休假三、四天。即使是這樣的露伴,也儘可能不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但對方用這個字眼勾起了他的興趣,讓他很想知道那東西〈奇妙〉在哪裏。
然而……當露伴走進這棟屋齡不算老的奶油色房子,踏入小小的客房之後,他就已經感到厭煩了。
室內裝潢的品味太糟了。
露伴具有經過鍛鍊的美感,這棟房子的室內在他眼裏看起來非常雜亂,彷彿就是倉庫。不……要說的話,這裏看起來感覺就是單純用來裝人的箱子。
露伴雖然感到厭煩,但卻沒有立刻回去,是因爲他這時才知道那男人並不是獨居,因此喫了一驚。
「請慢用。」
「…………」
一位栗子色頭髮的女性,準備了兩人份的紅茶,接着就恭敬地低頭離開了。
她的鼻樑高挺,眼瞳明亮,身材穠纖合度,就像是雕像一樣勻稱。
這個女人的外表,連露伴都覺得美麗。如果是參加旅行團時的導遊,還是漂亮的女性比較好——露伴對女性的美貌,也抱持着這種程度的關心。
「想不到你已經結婚了。」
露伴看着眼前的男人。
「很意外嗎?」
「當然啦。」
露伴不禁透露了心聲。
說起來,這個男人竟然會對人類感興趣,這件事情就已經讓露伴很意外了。露伴現在仍半信半疑,於是用挖苦的語氣向他說:
不耐煩的情緒,表現在他雜亂的腳步上。儘管如此,他仍然能夠保持冷靜,因爲他不是跟五山這個男人第一次對話了。
露伴被一個人留在有着嚴重壓迫感的客房裏,不禁也生氣了。被耍是他最不能原諒的事。
「爲了讓露伴老師看這個,必須要讓礙事的人離開…………爲了抑制我自己的好奇心,我要儘量走遠一點比較好吧。拜託了,露伴老師。這並不是交易或買賣……只是我的請求而已。」
「到底是吹了什麼風才讓你這樣做?她孃家是源遠流長的資產家嗎?在買賣上提供了優良的管道嗎?比起純愛,你如果說是因爲對方臼齒裏埋着鑽石才結婚,我還比較能接受。」
「毫無虛假,就是愛沒錯。她的容貌就像雕像一樣勻稱……而且非常貼心,對於花草也抱持着慈愛溫柔的態度……不僅外表,連內心都很有魅力,她就是這樣的一位女性。」
他問五山「你是在耍我嗎?」。
由於太過意外,讓露伴稍微「嚇到」了。
五山隔着一張桌子朝露伴如此說道。桌子上放着一個包裹,外面包着有點髒的包袱巾。露伴則是瞪着五山。
這種個性讓他多次遭遇危險,他也知道這是個壞習慣,但卻無法阻止這種好奇心。
沒錯。傳來了一個聲音。
「哎呀,你會這麼想也難免……畢竟就連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露伴老師,可是有很多人爲了得到這個〈箱子〉,願意付出一大筆驚人的鉅款啊。」
「真是抱歉啊。」
「我可不允許你侮辱我太太喔。」
五山的手段狡猾又周到。正因如此,露伴也會不擇手段。雖然規則對他們來說沒有用,但他們的關係還是維持在買賣這個框架裏。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你是爲了耍我才把我找來的嗎!? 還是說你不是要賣這個骯髒的包裹給我,而是想要跟我吵架,所以才把我找來的嗎!? 」
——喀嚓。
五山講話的步調快到足以用「迅速」來形容。可以從中感受到他不想讓人插嘴的強烈意識。
「美術商如果眼光失靈了,那就跟死了沒兩樣。無論是繪畫、雕刻、瓷器……如果不能看出好壞,就沒辦法繼續做這份工作了。」
露伴瞥了一眼桌上的包裹,然後站了起來。
這是岸邊露伴極度討厭的事情之一。
「我要去〈雙叟〉。車站前的咖啡廳……你沒去過嗎?」
然而,男人在講起那個成爲他妻子的女人時,顯得相當高興。
那個男人回答問題時,沒有辦法說謊……露伴心中存在着這樣的〈確信〉。
「…………」
而五山確實回答「我完全沒有這種意思」。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喂,等一下!」
「不,不是的。」
「……剛剛是怎麼回事?……箱子發出了……〈喀嚓〉的聲音?」
「……不過,這間房子還真是誇張啊。」
「不會吧?你把我找來,卻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裝潢詭異的房子裏,自己走掉嗎!? 」
五山把手放在四方形的包裹上,緊盯着露伴。原本他的眼睛就細,現在更是眯成一條線。
「什麼叫真是抱歉!這裏的隔間都是正四角形,一點趣味都沒有。櫥櫃就像是從量販店買來的一樣!還有,那些雜亂無章的CD和書架,就像是隨意擺放在那裏一樣。最誇張的是那個感覺像『抽到了便利商店的獎品,可是我沒什麼興趣啊~丟掉又太可惜了,就隨便擺着當裝飾品吧?』的模型人偶。你到底是發什麼神經,纔會把〈羅羅亞·索隆〉放在〈龜仙人〉跟〈孫悟空〉之間啊?」
正因爲他們有這種最低限度的信任,所以露伴今天才會應邀前來。
五山這個男人雖然會抬高價格,但卻絕對不賣贗品,也絕對不會捲款逃跑。他有着身爲商人的自尊。
「然後呢?你是爲了叫我付出一大筆鉅款,才把我找來的嗎?抱歉,畢竟我曾經〈破產〉過一次。如果是真的靈異商品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興趣,但如果是無聊的詐騙,我可沒時間上鉤。」
原因大概出自於他的眉毛淡薄,眼睛又很細吧。這樣的他在談生意的時候,經常會像貓頭鷹一樣睜大眼睛,露出諂媚的表情。
五山發出聲音時,嘴巴的動作在露伴眼裏看起來格外明顯。
由於他的個性狡黠,讓別人都說「不想跟他交朋友」。露伴也贊同別人對他的這種評價。
不過,五山的鑑定眼光很值得信任,露伴也從他那邊買過不少美術品。
「我完全沒有這種意思。只不過……據說不能跟其他人一起看這個〈箱子〉裏面的東西。」
正因如此,如果要說他對〈箱子〉的內容沒興趣,那就是騙人的。
「難怪你能娶到一個漂亮的太太。」
「她雖然長得漂亮,但似乎並沒有美感啊。」
露伴把視線移向了桌上的包裹。
既然如此,他一定是有什麼打算。如果他是打算讓露伴看這個〈箱子〉,那露伴可不能上鉤。
「靠商業上的管道啊。我有個朋友跟集英社的人很熟……」
「我覺得這是我人生中最成功的〈鑑定〉。」
「你講這話是認真的嗎?如果手冢治虫說『其實我想當的不是漫畫家,而是政治家』,我還比較相信呢。」
「……不,太可疑了。說什麼花草、內心之美……你原本是這種個性嗎?是不是撞到頭了?如果你跟我說你在發燒,我就能毫不客氣地回去了。」
露伴想起了前一陣子發生的事。
他彷彿是從抵達目的地的電車走下來,並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大大方方地走向出口。他心中完全沒有任何歉意,把手插在口袋往前走着。
露伴不禁把身體從沙發往前探。爲了不讓露伴伸出來的指尖碰到〈箱子〉,五山稍微把包裹往自己的方向拉回來一點。
有某些地方不太對勁。
放在桌上的包裹,在前一刻他還認爲那是個〈箱子〉。
但如果是閒聊,那就免了。
有個編輯聽到了抽象畫家〈德·斯塔埃爾〉的名字,卻說那是個音樂人。記得那個編輯是新人,所以口風很鬆。
「喂喂喂喂喂,你要去哪裏啊?在這種狀況下感到傻眼想走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眼前的這個男人名叫五山一京,是個〈美術古董商〉。
說完之後,五山就走出了房間。
「……哈。他認爲把我一個人留在房子裏,我一定會輸給好奇心,而偷看箱子裏裝了什麼吧…………」
「不,我也覺得自己說這種話很奇怪。不過,就算我再怎麼有身爲美術商人的眼光,也無法看這個箱子。」
雖然這個名字很像假名,但的確是他的本名。
「是愛沒錯。結婚紀念日我也每年都不曾忘記過。」
原來如此。包袱巾裏面的東西,外型看起來確實像個箱子。不過露伴進到這間客房後,這東西從來沒有打開過,所以在他的眼裏,這目前還只是一個〈骯髒的立方體〉而已。
「我不會打開〈箱子〉。雖然我有興趣,但要我照那個男人的劇本行動,我會更不高興……」
「你說什麼?」
「……果然很可疑啊。感覺就像是奇怪的推銷,或者是宗教斂財之類的。」
「啊,不過我太太泡的紅茶非常好喝喔。應該不會輸給在咖啡廳點的飲料吧。」
不過,要他在這種情況下不大呼小叫,恐怕也辦不到吧。
「……很遺憾,這次並不是要做買賣。我只是想請你看一下這個〈箱子〉而已。」
「老師……我的人格確實稱不上是優秀。不過,我畢竟是個男人。男人在女人身上追求的東西,最重要的就是〈安穩〉。無論去多遠的地方旅行,只要回到該回的家,她就會帶着笑容出來迎接我、慰勞我的辛苦。就是這種〈安穩〉……跟身上沒有流着鮮血的陶瓷藝術品相較之下,她的溫暖讓我更能夠瞭解她的美好之處!我只是以結婚的形式,慢慢品嚐着能遇到這種女性的幸運而已。老師,等你結婚之後,一定也能夠體會的。」
「〈幸福之箱〉………………大家是這麼稱呼這個東西的。」
「老師,聽說你以前有遇過〈妖怪〉不是嗎?」
露伴原本面向出口的視線,移回了桌子上。
露伴的情緒中,疑惑的部分比激動的部分還大。
如果是談生意,那就有跟他講話的價值。
「呃……因爲我工作性質的關係,也不太常回家……這種地方都是由我太太負責的。」
「…………我知道你的〈眼光〉是真的。老實說,我覺得你的人格有點缺陷……但唯獨你看美術品的〈眼光〉是真的有本事。因爲你有那雙眼睛,我纔會跟你買東西。」
五山的面相並不好。
「喂。」
「——據說,『這個箱子裏裝滿了幸福』。」
「老師,這個箱子有點〈隱情〉。」
當然,互探對方底細或套話這類的事,則是每天都在上演。五山會盡可能抬高價錢,但露伴對於付出必要以上的金額給這個男人敬謝不敏。
露伴特地做出這種宣言之後,就站了起來。
「愛?」
「那麼,你想說的是什麼?」
「是這樣嗎~~……?」
「如果是看得見〈妖怪〉的露伴老師,應該也能處理這個箱子吧。由於我沒辦法,所以……不,真的拜託你了。」
然而……對方一定會心想「嘻嘻,我就知道會這樣」,露伴這麼做就正中對方的下懷了。
「是純愛啊。我只是愛着她而已……她是我引以爲傲的妻子。」
爲了回去,他經過了放着〈箱子〉的桌子旁邊。
從上座——也就是離房間入口最遠的位置往前走。
「這樣的你……專門負責鑑定的你,特地把僅只是一個顧客的我找來,說只是〈希望我看看〉商品,你認爲我會說『喔,好的』,就這樣相信你嗎?」
五山知道露伴的想法,就立刻轉換了話題。
「喂喂喂喂喂,這種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至少我應該沒有對你說過纔對……畢竟我並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啊。」
露伴知道,他的這種落差會使買賣往好的方向推動。
露伴的視野角落,看到五山站了起來。他理所當然、毫不遲疑地準備走出房間。
正當此時——
露伴中斷了記憶之旅,再次面向五山。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我可不是來聽你炫耀自己太太的。我想快點結束這件事,離開這間房子。」
露伴的個性是會想要看自己「沒看過的東西」。
「聽起來很可疑啊。」
五山立刻回答。
雖然他的態度很有禮貌,但行動讓人感受到一種不容拒絕的氣氛。
他往〈箱子〉一眼看去,就產生了這種感覺。
「…………這個〈箱子〉……之前就是這個樣子嗎?感覺原本應該更像個〈箱子〉纔對啊……現在外型就像是〈堅果巧克力〉一樣,好像變得凹凹凸凸的?」
露伴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只要伸手觸碰裹着包袱巾的〈箱子〉,確認那是一個光滑的立方體,而且有着人工表面的觸感,那就好了。那應該就沒問題了。
然而——
露伴的指頭一碰到〈箱子〉……不,那個原本是〈箱子〉的東西,就發出了喀嚓的聲音。
「崩塌了!? 」
露伴已經無法不看到包裹裏的東西了。
於是,原本裹着箱子的布就像是擁有意識一樣,輕飄飄地鬆開了。
彷彿在戀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一切,要讓對方負起〈責任〉的女人一樣,〈箱子〉主動現出了真身。
果然崩塌了。
在他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露伴似乎聽到現實在自己眼前崩塌的聲音。他還記得這種感覺。那是「這下一定糟了」的感覺。
說到箱子,一般人想像的應該是桐木匣子或多層便當盒那一類的東西,但包裹裏面出現的卻是〈陶瓷器〉。
與其說是箱子,更像花瓶或壺,材質清脆,只要鐵錘一敲就會化爲碎片……看起來是很容易敲碎的材質。
「喂喂喂喂喂喂……不對……不是我!我連一根指頭都沒碰到,而且走路時也沒有粗暴到會引起大規模震動!不會錯的!〈箱子從一開始就已經碎了〉!……可是……」
露伴察覺到了。
他心想:我被設計了!
「這樣簡直就像是我打破了這個箱子嘛!」
也就是說,五山說希望他看看這個箱子,打的就是這種主意。
他特地把露伴找來這間沒有其他人的客房,把〈箱子〉和露伴留在房間裏後就迅速離開。並刻意把已經破掉的〈箱子〉擺成〈箱子〉的形狀,再用容易鬆開的方式包上包袱巾……
五山離開後,到底過了多久?露伴熱衷於拼圖時,時間感也變得模糊了,讓他不清楚流逝了多少時間。
不過這麼一來,愈看着她,就愈搞不懂五山能夠娶到她的原因。
接下來,她以帶着歉意的口氣說道:
露伴坐回了沙發上,再次仔細觀察那個〈箱子〉的碎片。
露伴對這塊碎片產生了那種感覺……並且在碎片和碎片之間,似乎也看見了那種感覺。
原來他的目的就是要引發這種狀況嗎!
「……不對。」
……露伴得到了確信。
五山太太的臉上露出了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畢竟他從有田燒的壺到美少女戰士的人偶,都對〈美〉具備着敏銳的感性。
只要自己的靈魂光明磊落,就沒什麼好怕的。
「…………」
只要他一進入這種狀況,就不會停下來了。露伴伸出手指,拿起了一塊碎片。
那只是爲了陷害自己而準備的垃圾。
「哎呀……」
他的推理已經化爲了確信。
那種力量並沒有實際的形體,但確實存在於那裏。露伴以類似把眼神焦點固定在〈力量的形象〉時的感覺,看着〈箱子〉的碎片。
岸邊露伴這個男人的人格,原本因憤怒及煩躁而陷入混濁,但此時卻突然開始漸漸轉爲清澈。
這東西本身已經具有能引起露伴興趣的存在感了。
露伴想到這點時,已經太遲了。包裹打開了,箱子變成了碎片。這種狀況下無論再怎麼掙扎都難以辯解。
露伴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掌握了訣竅。
露伴似乎深受〈箱子〉吸引,愈來愈熱衷於觀察。
首先,雖然〈箱子〉裂成了碎片,但每個碎片的大小也太一致了。
或許這個箱子裏面裝的〈幸福〉,指的就是這種〈美〉。
光是看着她的一舉一動,身爲男性就能感受到本能的幸福。如果是這麼美麗的女性,就算二十四小時跟她待在同一個房子裏,或許也不會感到痛苦吧。
他巧妙地融合了理性的觀察力及本能的直覺,拿起了下一個碎片。
把客人留在房間,自己跑去談生意的男人,她竟然用〈有點怪怪的〉來形容。露伴心想:原來如此,他們或許真的是基於甜蜜到讓五山想要炫耀的愛情,纔會結婚的。
如果五山偶然回來,看到組合到一半的箱子,一定會露出「你中計啦」的表情吧。要是看到他這種表情,露伴沒有自信能夠忍住不發火。
碎片的數量很多,這也並不是靠單純的作業就能完成的。
露伴開始觀察後,集中力就變得愈來愈強。
仔細一看,碎片的其中一面雕刻着花紋。由於已經破了,所以花紋本身也有缺損,但……
於是……他這次又純粹地冒出了別的興趣。
那是他首次遇到廣瀨康一、間田敏和……那些跟自己一樣擁有〈特別〉之處的人時,所發生的事。
「…………」
「正確連結的碎片與碎片……其中一定存在着〈看不見的設計圖〉,根據奇妙的法則加以組合。」
「雖然花紋極爲複雜……但又十分均等。這東西讓人能感受到具有意義的〈美〉,已經可以說是一種相當厲害的〈設計〉了。」
下定決心之後,露伴原本波動的內心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雖說是客房,不過……想不到他竟然能準備這麼無聊的一個房間啊。」
「抱歉……我先生真是的,竟然把客人放着不管就走了。他有點怪怪的。」
不過,五山太太並沒有感到詫異,而是淡淡地把手伸到桌上。
「…………」
露伴也是個十分具有鑑識能力的人。
◇
她手上拿着托盤,上面放着一個茶壺。她應該是來幫露伴添紅茶的吧。露伴發覺自己正蹲在地板上,就略微急忙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曲線很多又複雜的圖形。細緻的程度就像是泛波斯文化陶器上的花紋一樣,又讓人能感受到※繩紋陶器那種宗教般的風格。
㊟
比如說像是使出〈天堂之門〉的時候。用〈天堂之門〉把其他人變成書本閱讀時。以及看到類似〈天堂之門〉的〈力量〉時——
「最可惡的是……〈箱子〉的真面目竟然是這種無聊的東西!我竟然爲了這種東西浪費時間,這纔是最讓我生氣的事!」
自己竟然有一瞬間對這種東西產生興趣,露伴不僅感到丟臉,更是勃然大怒。原本的焦急情緒很快就平息了下來,換成怒火不停冒出。
(編注:日本舊石器時代末期至新石器時代。)
五山太太深深低頭鞠躬。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很美,而且是一種難以挑剔的美。她栗子色的頭髮就像絲絹一樣滑順,在陽光的照射下,看起來有點像是金色的絲線。
五山回來了嗎?
「喜歡上一個人,有必要選擇〈哪裏〉或是〈哪個〉優點嗎?」
「哪裏好………………真是一個奇特的問題呢。」
露伴知道這件事。
打開門的不是五山本人,而是他的太太。
露伴按着太陽穴,環視房間,尋找時鐘的蹤影。
就算我無法替自己的清白辯解,如果他敢向我囉唆一聲,我就會對他使用〈天堂之門〉。我不會產生任何罪惡感。因爲我確信自己是〈清白〉的。
「他好歹是個〈美術古董商〉,這間房間也會用來談生意吧。稍微把這個房間佈置一下不好嗎……?而且還把我帶來這種地方,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做吧?」
沒錯,這是露伴一開始對這間房間的感想。
「……我完全〈理解〉了。」
我也不需要逃跑。
然而,〈箱子〉在預料之外的狀況下於露伴面前現出真面目,讓露伴原本差一點就無法滿足的好奇心,得到了解決。
碎片的斷面很光滑,斷面與斷面之間組合起來後也沒有縫隙。如果動作不要太粗暴,就能組回〈箱子〉原本的形狀。
「身爲個體商,他這一點真的讓人很難以接受。」
露伴讓自己原本漠然的感覺變得更加清晰,靠理性仔細觀察,選出碎片加以組合。
正當露伴思考時,門就打開了。
——就像是個箱子。
不過,這間房間還是充滿了壓迫感。
「…………」
決定了。等我遇到五山,我不會跟他道歉,而是要跟他抱怨。
露伴又想起了一些事。
然而,只要用手去摸索,就能確實將〈拼圖〉漸漸組合起來。露伴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手正在拼出〈箱子〉底部的部分。
「呃,可能因爲我是單身,對戀愛這回事也沒什麼興趣,所以纔會有這種疑問……你是覺得那個男人哪裏好,纔會跟他在一起的?」
「…………」
「好的,是什麼事呢?」
而且,裂開的斷面也太光滑了,有種工業感,彷彿是刻意弄成這樣的。
「——這是〈拼圖〉。」
他仔細凝視着碎片。這是他在寫生、觀察模特兒時的眼神。
「原來如此……看起來確實是個〈箱子〉沒錯。而且……」
「就像替身使者會互相吸引一樣,這是不可視的法則……能量!這是特定人物才能完成的〈拼圖〉!『五山無法打開』,就是因爲拼圖的這種性質嗎……!」
雖然進度緩慢,但碎片確實慢慢地恢復了〈箱子〉原本的形狀。
「不過……說起來,這個〈箱子〉原本到底是用在什麼地方的?陶瓷箱子還滿少見的啊……」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再等一下他應該就回來了,請原諒他吧。」
這的確是不有趣的狀況。
「……不好意思,我想問個失禮的問題……」
我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地方。
回想起來,這是一種很奇妙的精神狀態,但也是創作者對於這種花紋的〈美〉所產生的本能反應吧。
有點。
「可惡!我應該要對他更加抱持戒心纔對……竟然完全中了他的計,我實在是很氣這樣的自己!當然,畢竟我是清白的,如果他來責問我,我也不打算老實跟他道歉,但……」
露伴認爲自己手上的碎片是〈邊角〉的碎片。他已經沒什麼好怕的,就大手一揮,把剩下的成堆碎片鋪平在桌上。
她挺拔的鼻樑以及略帶圓潤的豐滿身材,都具有明確的美。她的行爲舉止看起來完全不會以自己的美貌爲傲,顯得相當優雅。
於是,他在那些跟自己產生神祕的互相吸引感覺之碎片上,漸漸可以看到碎片之間的聯繫了。
「只要遭到〈破壞〉,就會失去原本的機能,靈魂也會受到玷污……無論是生物或非生物,都一定會產生這種〈扭曲〉。然而……這塊碎片,不,這塊零件上……並沒有那種東西。」
在拼出整個〈箱子〉的底部之後,碎片其中一面上刻着的花紋,就構成了完整的圖形。
需要同時具有理性和感性,才能夠畫得出來圖畫。因此,這種事對露伴來說已經很習慣了。
「不過……我也太過於熱衷了吧。」
原來如此。雖然五山是個怪人,但他會愛上這位女性也不奇怪。
露伴在動手拼拼圖時,深深受到了這個拼圖的吸引,連他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遭到〈破壞〉的東西,一定會有〈扭曲〉之處。」
她看到組合到一半的〈箱子〉時,瞬間有驚訝了一下,但五山太太看起來似乎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者是她已經習慣家裏出現奇妙的東西了——因此她並沒有特別在意,而是把冷掉的紅茶收走,並把紅茶倒進新的茶杯裏。
那是一種互相吸引的感覺。
跟他手上原本的碎片組合起來後,完全沒有一絲縫隙。
這時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彷彿是在回應他的抱怨。
「…………」
跟問一答十的五山比起來,五山太太的回答方式則是完全相反。
結婚。同居。戀愛。
這是跟其他人二十四小時待在同一間房子裏,一輩子相互扶持活下去的習俗。
露伴相信這大概是自己難以理解的事情,這時五山太太也把冷掉的紅茶收拾完畢,走出了房間。
露伴拿起五山太太新泡好的紅茶飲用,讓紅茶流進喉嚨深處。
看來,她也很會泡紅茶呢。
◇
到底經過了幾分鐘呢?
雖然露伴並沒有這麼做的義務,但他已經把〈箱子〉組合到一半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一旦開始做之後,就想要完成——他或許是有着這種堅持吧。
不過,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因爲他已經抓到了訣竅,使得組合速度變快,纔會害得他一直繼續做下去吧。雖然他不時會休息,但休息時喝的紅茶十分美味,能讓他恢復精神,才得以繼續組合,這真是太不妙了。
只不過是拼拼圖而已,露伴竟然會這麼熱衷,連他自己也感到很意外。露伴停下手邊工作冷靜回想,感覺自己在組合時,就像是陷入狂熱的情緒中一樣。
然而,就算他腦袋冷靜下來,眼前看到的也只是房間內無趣的裝潢。
或許露伴是因爲不想看到它們,所以才埋頭在組合拼圖裏吧。如果真是這樣,那五山還滿會算的嘛。
「……嗯?」
露伴的眼神突然停留在櫃子上。
「……奇怪,剛纔有那種東西嗎?」
在露伴一點興趣都沒有的衆多日用品中,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眼光。有一排音樂CD以封面朝外的方式擺放。
「……這不是〈齊柏林飛船〉的紙封套嗎!」
爲了畫漫畫,露伴經常會去觀察大自然。
腦中充滿了焦急的情緒,但用來思考這件事的能量卻漸漸消逝。
……不,說起來,這間房間一開始真的是這種狀態嗎?現在我所在的這間房間,真的是五山家的客房嗎?
那裏傳出了稍稍震動耳膜的振翅聲。
他剛來的時候,完全想像不到自己現在會這麼想。
但不知是爲什麼……
蜻蜓停在牆角的觀葉植物樹枝上。
露伴的眼中似乎伸出了名爲〈興趣〉的箭頭,指向櫃子後面的陰影處。
「啊!」
連這個家的主人都不在家,這間房間裏除了露伴以外,不可能會有任何會動的東西。雖然如此,那裏卻傳來了有東西顫動的氣息。
其中也有一些東西是露伴以前曾經擁有過的。在某些人的眼裏,這些東西就跟金銀財寶沒兩樣。
話雖如此,蟲子的種類就跟星星的數量一樣多,他也不可能逐一記住。
然而,他的手掌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不,不可能會這樣纔對。剛纔自己站的位置只要隨便伸手,都應該會碰到牆壁纔對啊。
然而,正當他準備坐在桌子前時,卻停了下來。
露伴不禁探出了身子。
露伴把視線移向蜻蜓飛往的方向。
「從前我手頭不方便時曾經把這東西賣掉,之後就好久沒看到過了……這是〈比利·喬〉的金碟版!還有〈艾比路〉面向左側的封面版本!? 爲什麼這些東西會隨意擺放在這裏啊……!? 」
他深信繼續組裝下去,將會得到〈幸福〉。
露伴的聲音中充滿了喜悅。
蜻蜓發出嗡嗡嗡的振翅聲,從露伴眼前飛了過去。
雖然露伴現在並不會在意蟲子可能會停在茶杯上這種事,但那隻蜻蜓就像是電腦的滑鼠遊標一樣,有着誘導視線的力量。
「…………」
真是難得的經驗。
然而……到了現在——
他爲了不去折到內頁,就慢慢地翻着圖鑑。
一瞬之間,那個東西就飛上了室內狹窄的半空中。
在露伴視野的邊緣,有某個東西顫動了一下。
「嗯……………………」
老實說,如果是知道這些書價值的人,就會想要把這些書連着櫃子一起扛回去。這個櫃子裏的書就是這麼有價值。露伴已經不再感到無聊,來到這間〈房間〉時的壓迫感,也漸漸消退了。
「……竟然是〈蜻蜓〉?」
「不……不行……我不能失去意識!感覺……不妙啊!」
露伴靠近蜻蜓,仔細觀察。
這時,房間內的擺設也映入了他的眼簾。
「幾乎沒有日曬的痕跡……!喔,〈巴比倫2世〉的保存狀態也很好!〈花之慶次〉雖然是完全版,但考慮到保存空間,這個版本反而是最好的……塞在縫隙裏的是舊的JUMP嗎?竟然有人會把〈七龍珠〉開始連載的那一期,當成書擋來用!? 」
「看起來有點像是豆娘,不過身體構造不一樣……我並不是昆蟲博士,對蜻蜓也說不上很熟悉……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卻覺得對這隻蜻蜓有印象。至少,這不是單純出沒在附近的蜻蜓。」
身體彷彿就像是漸漸失去重力一樣。從他踩在地板上的腳開始,一直到膝蓋、腰部、背部的骨骼,感覺都漸漸消失。腦中一片天旋地轉。
露伴用手指觸碰了他原本正打算坐下來的沙發。
「……我都沒發現,這張沙發……是※Drexel Heritage的嗎?我竟然沒注意到……我一直坐在跟〈麻雀變鳳凰〉片中同款的沙發上,但卻直到現在才發現?不會吧?」
㊟
必須要繼續組裝纔行。
露伴喃喃自語。
他突然產生了一陣危機感。
「雖然我有看過圖鑑或標本,但想不到能活生生看到這麼稀有的種類……而且還是在這種都會地區的室內?這實在是太幸運了吧?不,在這之前……我應該要從哪裏開始〈觀察〉這傢伙纔好?我記得這是〈瀕危物種〉啊~~~~……要解剖的話也不太好吧~~~~」
「…………」
五山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嗎……露伴不禁懷疑,五山是因爲這些東西價格高昂,纔會買下來收集的。
「……找到了…………原來如此,是〈昔蜻蜓〉啊!」
之後他就會在時間十分充裕的排程中完成工作,週末就排出時間好好讓身體休息。因此,他纔有體力去國外及山上取材。
露伴淺淺地坐在沙發上,伸手拿起了剩下的〈箱子〉碎片。
在這瞬間,他眼前突然一晃……彷彿陷入了視野崩塌的錯覺之中。
那毫無疑問地是一隻蜻蜓。
◇
(編注:兼具直升機和固定翼飛機優點的航空器。)
(編注:美國知名傢俱品牌。)
「怎麼會這樣……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露伴不禁伸手用指頭觸摸書背。
儘管如此,他卻對這種蜻蜓有印象。這是因爲他以前曾經看過一篇報導,知道這是非常稀有的日本特有種蜻蜓。
「……我又埋頭其中了嗎?到底過了多少時間……」
剛開始當漫畫家時,他也曾做出一些超越極限的事,不是沒有弄壞過身體。
觸感非常光滑,沒有古書特有的粗糙感。
雖然這些東西會隨意堆疊在那裏也很奇怪,但更不可思議的是,露伴竟然至今爲止都沒注意到它們。
「……這張沙發……」
現在的露伴,就像是夏天興致勃勃地要去抓蟲的少年一樣。
「——這間房間就像是充滿幸福的〈箱子〉一樣。」
「可惡!早知道就帶取材用的相機過來了……爲什麼這種蟲會在室內的觀葉植物上啊?彷彿是爲了彌補我被找來這種無聊的房子裏一般……〈幸福的事物〉接連不斷出現……!」
沒花多少力氣,他就找到了蜻蜓的那一頁。
「…………唔……!」
露伴拼命想用手撐住牆壁。
「……喂,等一下。」
然而,他立刻就察覺做這種讓身體情況變差的事,對漫畫絕對不會有正面的影響。
蜻蜓飛過露伴的眼前,讓他清醒了過來。
「我原本以爲,那些書只是隨便放在沒有玻璃的書櫃裏的一堆漫畫……但竟然有整套的〈西頓動物記〉?開玩笑的吧?」
露伴自然地從書架上拿出了一本〈昆蟲圖鑑〉。他的動作非常流暢,就像是深信只要是他想要的書籍,就會在那裏一樣。
神智陷入朦朧,眼前一片模糊。這不是普通的睡意。這跟爲了消除一整天的疲勞,神經所追求的睡眠絕對不一樣。
——嗡嗡……
直到剛纔爲止,他一直都坐在這張沙發上,但這張沙發卻突然引起了他的興趣。
當蜻蜓飛到桌子上方後,就滯空在組合到一半的〈箱子〉上空。
露伴把手從〈箱子〉上移開。
嗡嗡……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手卻沉迷於組裝之中。
感覺我集中精神在〈箱子〉上時,就進到了一個不認識的房間……
這次的經歷真是太奇妙了。平常他應該會對自己身處的狀況感到懷疑,或者是對自己的精神狀態感到疑慮也不奇怪。
如果拿去網路拍賣,無論哪一項物品都是能賣到一筆好價錢的東西……
他感覺血液流動變慢,不太舒服。
露伴的眼神直接從那堆CD平移到旁邊。
就像是已經住了好多年,每一個地方都瞭若指掌的自己家一樣,有種令人平靜的感覺。這種熟悉感甚至讓他覺得「我去洗個澡,然後毫無防備地穿着浴袍出來坐在沙發上,開始喫從冰箱拿出來的香草冰淇淋也行」。
「暈眩……?」
一旦察覺了之後,露伴才發現那是一座隨意堆疊的寶山。
如果疏於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就不能說是一個完美的職業人士,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了。
雖然還未完成,但箱子只剩最上部就組裝完畢了,碎片也所剩不多。現在就算看不見〈聯繫〉,組裝起來也比市販的拼圖要來得更簡單吧。
露伴愈是觀察,就愈是發現這間房間充滿了〈魅力〉。
到底是從哪裏跑進來的?
要讓這個〈箱子〉變回立方體的形狀,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露伴感覺那隻蜻蜓似乎在引導他,便再次轉身面向桌子。
「不過……就算是在戶外,現在的季節也應該幾乎看不到蜻蜓纔對啊……」
正因如此,他會產生暈眩,一定是遇到了什麼異常狀況。
他感覺待在這間房間相當舒適。
那東西有四隻翅膀,以眼睛難以追上的速度振動翅膀滯空飛行……飛行的姿態遠比最新式的※傾轉旋翼機還要洗煉,讓人感受到自然的機能美。
㊟
露伴按着腦袋。
這是一個還保有自然環境的城鎮,所以會看到蟲子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突然在室內看到,倒是會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露伴產生了一種受到強烈催促的感覺。彷彿腦袋內側漠然牽引着他,讓他覺得必須要趕快繼續組裝纔行。
蜻蜓漸漸移動到難以看到的地點,露伴就追在蜻蜓後面,用手指撥開了觀葉植物的葉片。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支撐他的身體了。自己的身體彷彿就像是鉛塊一樣重,漸漸沉了下去。
不能閉上眼皮。
露伴本能地產生了這種感覺,拼命用力想睜開眼睛。他心想,失去視野是最危險的一件事。
「……天堂……之門…………」
接下來,露伴想要靠天堂之門的力量,擊退襲向自己的非自然睡魔。
他要在自己的身體上寫下「醒過來」三個字。
就只要這樣而已。只要寫下這三個字,就能突破現在的狀況!
然而……
「………………………………」
天堂之門的力量卻只畫出了歪扭又模糊的線條。
在漸漸陷入模糊的意識中,他的精神與感性都變成了沒有脊椎的物體。
他的指尖想要在空中寫下什麼,畫出一道像是有翅膀的蟲臨死前的飛行軌道後,就跌落在地。這個姿勢也像是在寫死前留言的樣子。
他的意識漸漸遭到吞噬,沉入了泥沼裏。
視野漸漸變黑、消失。
◇
現在,這間房間裏就連〈箱子〉也不像了。
景色一片朦朧、模糊,彷彿是水彩暈開後的樣子。
看起來就像是混濁的水槽。
凝視……凝視。
露伴想辦法集中雙眼的焦點,掙扎揮動着使不上力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
真是愚蠢的玩笑話。
千波的手再次撫摸了〈箱子〉。
這裏到底是哪裏?
對方看起來正在微笑。
「我已經準備好展現我的誠意了。露伴老師……這也可以說是『解開謎底』。」
就像是看到毒蛾時一樣,有一種生理上的排斥感,這種〈畏懼〉是什麼?
傾斜的太陽發出耀眼的紅色光芒,照進了整間屋子。原來如此,雖然令人很難以置信,但看來確實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人類……
那兩個形體的氣息,感覺都非常、非常溫暖……而自己在看着對方時,同時感受到了一種非常寂寞的心情。
只要集中精神,原本只是一股氣息的東西就漸漸化爲了實體。
室內的氣氛完全改變了。
然而,露伴卻無法一笑置之。她的語氣中有一股寧靜的〈魄力〉。
「也可以這麼解釋……這個〈箱子〉的本質,是能夠讓看到裏面的人產生幸福的夢境,並把那個人的靈魂與身體關在裏面……但我先生不知道這件事,似乎只認爲這是〈裝滿幸福的箱子〉而已。」
露伴移動眼球,覺得自己體內某種僵硬的東西開始慢慢變得舒緩。
露伴喫了一驚,發現自己揮動的手變得非常小。
然而,他不記得有把箱子的蓋子組裝完成。
他試着站了起來,發現自己的視線變得很低,身體也感覺比平常要來得輕。
…………在她端正的雙臂中,有着一個大小剛好可以讓她抱着的〈箱子〉。
「是的……我先生他就在這個〈箱子〉裏面。」
意識漸漸清醒。
這間〈房間〉給人的壓迫感,就像是個箱子。
讓他恢復意識的最後一個契機,就是這句話。
「我是漫畫家喔。」
「你說誠意?」
她的動作慈愛又溫柔,甚至有一種妖豔的感覺。這種動作確實相當美麗。
如果我在這裏伸出手,似乎會碰不到對方。
這是爲什麼呢?正當他在思考這件事時……他察覺到了一股〈溫暖的氣息〉。
他並沒有產生「孤身待在陌生之處」的感覺。
露伴往前走了幾步,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腳步沒有任何迷惘。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進,令人懷念的觸感就在雙腳上甦醒。
我雖然想要說些什麼,但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默默承受溫暖從自己身邊漸漸離去的痛苦。
每次看到她這個動作,露伴就會產生生理上的嫌惡感。他確信那個箱子是個恐怖的東西。
◇
「……五山一京怎麼了?」
露伴不記得自己完成了這個箱子。
也是一種消極的色調。
「我先生他……目前在這裏面。」
「然後怎麼樣?這就像是推理小說中幕後黑手自白的橋段一樣嗎?這種內容大部分都會是幕後黑手覺得自己贏了,然後以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講出太多不該講的話吧。」
露伴稍微移動了一下視線,環顧室內周遭,最後把眼神停留在坐在沙發上的人物上。
「抱歉,我一直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一京的妻子,叫做千波。」
露伴發現自己趴倒在地板上,就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千波到底知不知道露伴現在的想法呢……她的嘴脣自顧自地繼續發出話語:
這兩者的差別,對千波來說應該沒有太大的意義吧。
儘管如此,他看到某些人的時候,也會感受到「這個傢伙很不妙」。他就算沒有閱讀對方的人生,對方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有着劇毒顏色封面的書籍,正在對他發出警告。
「………………那個〈箱子〉爲什麼已經完成了?在那之後,過了多久的時間……?」
裏面沒有CD,沒有書架,也看不到觀葉植物。但與此同時,他也沒有感受到之前房間裏的那股不自然的乏味感。彷彿整個房間都換掉了一樣。
「……〈在這裏面〉……你剛剛是說〈在這裏面〉嗎?對着那個〈箱子〉說?」
「老師,你這麼說就太難聽了。我……只是想把我所愛的東西好好收藏起來而已。這就是這樣的一個〈箱子〉。」
「喂,那個〈箱子〉是……」
「其實,這個〈箱子〉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東西。」
這跟之前的睡意不同。這次自己的感覺變得愈來愈敏銳了。
那一人與一頭露出了有點悲傷又非常溫柔的表情,似乎正在說些什麼。但他們的聲音卻絕對傳不到我的耳膜。
她的態度一樣還是很溫柔。
「我說啊,〈寶物〉……就是要好好收藏纔對吧?愈是重要的寶物,就應該要更謹慎地保管……貴重的CD要放在盒子裏,高價的書籍要包上書套放到書櫃裏,寶石要放到珠寶盒中,再統一放到保險箱裏……應該是這樣纔對吧?」
景色看起來就像是泛黃的老照片一樣,讓人格外產生一種消極的感覺。
露伴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高尚的人格。
那個〈箱子〉已經藉由某人之手完成了〈箱子〉的形狀。
感覺不出她會對別人產生興趣。
這是一種很像晚霞的色調。
在他喫驚的時候,原本眼前一片模糊的房間景色,也漸漸開始成形。
這不是從舒適的睡眠中醒來時的身體狀況。
那種人看起來像是平穩地生活在人羣之中一樣,但其實精神上卻擁有非常濃濁烏黑的感情。那種人會爲了自己的慾望和方便,不惜踐踏其他人,是〈寧靜的邪惡〉。
露伴感覺到她要說的內容,一定跟誠意這個字有所差異。至少,誠意並不是這種以隨便、沒禮貌的態度拋出來的東西纔對。
眼前的女人看起來就像是這種人。
然而……露伴卻回想起從前看過的參考圖片,那就是蝮蛇要生吞老鼠時漸漸靠近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後,露伴的視線就在千波的臉上與〈箱子〉上交互移動。她抱着〈箱子〉的樣子,看起來確實很適合她。
「也就是說……那個〈箱子〉是用來把人收到裏面的道具?」
這是他沒見過的……不,是他很懷念的景色。與其說沒見過,不如說像是已經忘掉了的景色。
「五山千波。是你……唆使你先生這麼做的吧?」
光是用看的,就能看出上面一點凹凸都沒有,觸感想必非常光滑。
環顧四周,眼前看到都是有點褪色的色彩。
說完之後,千波就撫摸着〈箱子〉。
「就跟那種狀況是一樣的。這就是那樣的〈箱子〉。」
不,是一個人類和……一頭不知道是什麼的生物。
「…………你是五山一京的……」
「——你醒了嗎?」
一點偏差都沒有,是個〈完成的立方體〉。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歪斜。如果要練習素描,沒有其他比這個更合適的題材了吧。
五山太太……千波溫柔地撫摸着那個箱子的上蓋。
她的坐姿端正,從骨盆到脊椎、脖子都非常筆直。然而她卻一點都不緊張,這種堂堂正正的姿勢甚至讓人感受到一種優雅。在略爲昏暗的房間裏,她的身材曲線也顯得玲瓏有致。肩膀下方的苗條雙臂到手指,也構成了非常端正的線條。
雖然露伴完全不知道,但也沒有任何不安。
然而,露伴卻產生了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筆繭通通不見了,指尖的觸感就像絲綢一樣光滑。肌膚變得很細緻,原本浮現在手背上的血管,以及指節突出的輪廓都消失了。
「看到書腰脫落的書、盒子與內容物分開放的遊戲片,就會感到不耐煩。這種感情我能夠理解。」
蜻蜓已經飛走了嗎?
露伴往窗外看去。
「真像是作家會有的想法呢。」
露伴摩擦了一下雙手的指尖。
千波的視線筆直地凝視着露伴。
這個〈箱子〉看起來甚至像是把箱子或四角形的概念化爲實體後,所形成的東西。那彷彿是密閉的箱子,是一種完結之美。
她果然具有高水準又全面的美。
一股寒意襲來,身體中也產生一股倦怠感。
露伴剛纔應該在組合這個箱子纔對。
露伴睜開眼睛,這次就能清楚看見眼前景色的形狀了。是那間乏味、雜亂、一點有趣之處都沒有的房間。
自己爲什麼會睡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呢?雖然他也產生了這種疑問,但——
她的瞳孔十分黑暗,就像是個洞穴。只要一個不注意,彷彿就會被吞噬到裏面,讓人不寒而慄。
「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露伴老師。你剛纔似乎睡得很熟呢。」
不……感覺對方不希望我自己這麼做。
露伴會這麼想並沒有什麼理由,而是覺得〈箱子〉就位於本來該在的人手上……確實感覺得出來她真的是〈箱子〉原本的持有者。
這是甦醒的徵兆——
連接脖子和肩膀的肌肉有一種倦怠感。顴骨附近有點疼痛,感覺得出那裏曾以奇怪的姿勢支撐着自己的體重。這是一種不自然的症狀。
雖然彼此之間可以對話,但並沒有辦法真正跟對方進行溝通。
「……不知道?講錯了吧,應該是你沒告訴他吧?」
「這是正確的使用方式吧。你有看過捕鼠器嗎?金屬做的,用來夾老鼠的那種……如果用漫畫的方式來形容,上面會夾着〈有着洞的乳酪〉,引誘老鼠跑進去的那種……我想裝在這個〈箱子〉裏的幸福,一定就像是那塊〈乳酪〉一樣。」
「也就是說,我並不是被五山一京陷害,這一切其實都是你設下的計謀……」
「怎麼會呢……我只是從他那邊聽到了老師的事,跟他說老師或許能夠把這個〈箱子〉組合起來……就只是這樣而已。是我先生想追求箱子裏的天堂,才決定要利用老師的…………」
有什麼好笑的嗎?
千波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箱子〈蓋上蓋子〉後就完成了。我先生的目的是讓露伴老師組到一半,然後由他自己完成接下來的手續……而結果就是現在這樣。我只不過是按照他的指示,把藥放到紅茶裏而已。因爲這是遲效性的安眠藥,所以老師一直沒喝第一杯紅茶的時候,我還在想該怎麼辦纔好呢。」
「你說得太多了……態度太過遊刃有餘的話,那就是『大意』了。」
露伴回想起之前不自然的睡意。
「而且,雖然我完全中計了還說這種話也不太對,但這個計劃還滿靠運氣的嘛?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這種劇情大綱應該會被編輯打回票的。」
「沒錯……希望老師把箱子組合到一半,然後自己再完成最後的部分——這種粗糙的計劃連謀略都算不上。就某些層面來說,或許真的只是試試運氣……不過,事情的結果站在我的愛情這一邊。這代表……這一定是命中註定的正義……」
她剛纔還在撫摸〈箱子〉的手緊繃了起來,浮出青筋。
原本看起來像白瓷一樣美豔的手,現在變得像是爬蟲類一樣。
「我愛着我的先生…………如今依然愛着他。我遇到他的時候,產生了一種命中註定的感覺,就像是完美補足了我缺少的一片拼圖一樣……這種像是找到自己另一半的安心感,你懂嗎?這是我身爲女人至高無上的幸福……曾經是這樣。」
千波已經進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像是把自己的心靈封閉在這個箱子裏一樣。
然後——
「先背叛的人是他!」
她的表情驟變。
五山千波的眉間,看起來像是瞬間產生了裂痕。由於她的面貌端正,當她表情顯露出扭曲的感情時,就變得非常恐怖。
聲音繼續從〈箱子〉裏傳了出來。
千波哀痛的慘叫仍在持續,但已經傳不到露伴耳裏了。
「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不要對〈箱子〉裏的我微笑!」
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
「……就算你叫我帶走,我也不能說『喔,好的』就拿走,因爲那個男人經手的不會是那麼廉價的商品纔對。他說過,你的眼光也不差。你應該不可能會不懂這些商品的價值吧?」
「一開始我們的感情一帆風順,非常幸福!有人說結婚就是『進球得分』,我覺得這種說法一點也沒錯。我是爲了跟他一起生活,纔會走過至今爲止的人生……當時我認爲,我終於到了我應該來到的地方。」
「喂!五山在那裏面吧?如果你弄壞箱子害死他的話該怎麼辦啊!」
他心中湧起了鬥志,就像是下定決心要訣別一樣。
「如果至少能把CD或漫畫帶出來,那我對那個〈箱子〉的評價就會完全不一樣了……總之,〈箱子〉本身也能當成漫畫的題材吧。不過——」
「〈天堂之門〉。我在跟五山一京交易時所設下的保險。」
「……我愈是愛他,他不在的時間、他不在家時,我在空蕩蕩的家裏呼吸的空氣,對我來說就像是毒氣一樣……可是,他卻總是說要去哪裏做買賣、要去哪裏找壺!」
這是一段沒有謊言的關係,是無法說謊的關係。
「可是,你卻成功組合起來了……如果我先生不認識你的話……如果我沒有聽他提到這件事,知道你或許是個特別的人的話……這個機會就不會來臨。我真的……很感謝你。」
「我的身體裏燃燒着熾熱的愛情,甚至都快讓我燒焦了啊!愛情就是〈火焰〉!是他點燃了我的火焰!你應該知道吧!那個人是〈加害者〉!是把我變成他愛情俘虜的壞蛋!所以他必須要負起〈責任〉,對吧!? 」
然而五山卻唯獨沒有對露伴說過謊。
露伴已經沒有在看着千波了。
千波只是不停眨着眼睛。
「…………老實說,五山一京並不是一個會讓我想要跟他交朋友的男人。」
他對五山發出的是問句。
「…………」
「丈夫受人讚賞,我做爲他的妻子也十分欣喜。」
那種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露出獠牙。
千波就像是腦袋的迴路突然切換了過來,變得十分冷靜。但在露伴的眼裏,她已經不像是個正常的人了。
〈箱子〉裏確實傳出了聲音。
「……我愛你,千波。」
「他總是心懷鬼胎,想要趁機搶先在別人之前……他有着巧妙的話術,讓高額買賣成交的手法,已經可以說是詐欺了。今天他也是抱持着不良企圖找我來,於是結果就跟你所看到的一樣。」
千波開始不停用手抓着箱子。
「…………現在我……只看得到妻子的笑容…………她溫柔的面孔……我所愛的笑容……非常美妙的……」
他只是筆直地盯着那個〈箱子〉。朝着〈箱子〉裏的五山一京講話。
「……打壞?不,不用擔心。」
對方明明沒在聽,她卻一個人說個不停,還愈說愈激動。她細嫩的手背皮膚破皮了,漸漸露出底下血腥的紅色肌肉。
毆打箱子!
這時,露伴的表情明顯變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現在的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這個問句正是「鑰匙」。
「最後,他竟然跟我說因爲母親住院了,所以他要回老家?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卻說『大約一週就能解決』?別開玩笑了!那段期間之內還有〈結婚紀念日〉耶!說起來,他連一分一秒都不該離開我!因爲我們是〈夫妻〉,所以這是當然的吧!那個有戀母情結的混蛋!爲什麼不帶我一起回去呢!喂!? 你有在聽嗎!? 爲什麼你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不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完結卻正要開始產生破綻。
「雖然還有點早……不過你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嗎?我想給你一個驚喜……〈結婚紀念日〉。我已經準備好禮物了……一定很適合你……」
「啊……啊、啊啊……」
千波的嘴脣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你在……你在做什麼!? 他不可能會講話啊!怎麼可能有辦法跟〈箱子〉裏對話!」
「……我以爲只要完成〈箱子〉……就能回到我們相遇的那時候……回到我們兩人從前幸福的樣子……」
她從露伴的話語中,感受到了確切的自信。千波察覺到,露伴的表情、態度,都是出自自己無法理解的領域當中。這時,露伴繼續說道:
「正因如此,我……雖然不喜歡他,他的人格也沒有任何一點讓人喜歡之處……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我們在商人與客人的關係間,有着〈信任〉。在商業上的〈信任〉——」
「我哪知道啊!不要問我!」
「我不是叫你別問我嗎!我怎麼可能知道啊!不要看我這邊!爲什麼都到了這種時候,我還要被迫聽你們之間曲折的愛情故事啊!? 」
「五山一京——現在你眼裏看到的是什麼?」
他所追求的,是僅存在於遙遠記憶中,妻子打從心裏露出的笑容。然而五山卻看不到……現實中妻子的臉上,浮現的卻是與笑容相差甚大的表情。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五山身上寫下了這一句話:〈一定要回答岸邊露伴的問題〉……畢竟我們之間也會有幾百萬金額的交易,我會這麼做也不奇怪。」
幸福。
他也沒有買東西,最後只好空着兩手回去。就露伴來看,這次可說是完全白跑一趟吧。
他感覺自己遇到了一個完全無法溝通的對手。
是不擇手段,強制的信任。
熟悉的聲音。原本已經不會再聽到第二次的聲音。
千波用力毆打了箱子一下。
「……你說什麼?」
她以兇狠的表情瞪着露伴。對千波來說,狀況原本應該很完美才對。就像是密閉的箱子一樣,故事應該已經完結了纔對。
「現在,你卻一腳踏進了我們之間的〈信任〉關係。帶着讓人煩躁的感情,毫無理解地踏了進來!」
千波又毆打了箱子!
「可是幸福……我這麼說吧,就像太陽慢慢沉入大樓的另一邊,逐漸顯露出陰影……他開始希望我能〈等待〉他……一開始是一天。接下來又變成兩天、三天。愈變愈長……工作開始束縛着他。一開始我會忍耐……沒錯,我還能忍耐。但忍耐也有個限度吧?」
露伴的眼神變得愈來愈銳利。
雖然箱子看起來像是易碎材質,但不論她怎麼敲打或扒抓,卻還是一點傷痕都沒有。這也是當然的。千波剛纔就已經提過這一點了。
千波搞不懂露伴話中的意義。
五山曾經算計過露伴。
千波緊緊抱着箱子,像是要打斷他的話一樣。
「沒錯……我愛着我的妻子……但是我的妻子漸漸改變了……她的愛情變成了執着……她的貼心變成了依賴……我覺得這樣不行……如果我回應了她的要求……那我們兩人都會陷入泥沼之中……」
「所以,我對他的夫婦生活或是家庭糾紛這種事,並沒有什麼興趣。就算被捲進去,我也只是覺得困擾而已。然而………………」
「可是!這個家是我爲了讓兩人能夠安穩相愛才買的耶!? 是我花了六千萬買的愛巢!你知道那個人一年有幾天會待在這個家裏嗎!? 」
「你說什麼?」
「…………這麼做也沒有用喔。這個〈箱子〉是完美的。是完全隔絕於這個世界之外的幸福空間。就算他聽得到你的聲音……沉浸在充滿裏頭的幸福夢想的人,也絕對聽不見你的話……沒錯,因爲我先生現在就在〈天堂〉裏。」
他原本是爲了打發假日時間纔去的,結果卻白忙一場。
「這就是你對〈箱子〉追求的幸福嗎?老實說……我期待的並不是這種答案。」
露伴迅速從房間離去,走到了戶外,背對着那條沐浴在晚霞之下的道路,離開五山家往前走。
「這個〈箱子〉不可能會壞的……代代相傳的這個〈箱子〉,只要蓋上蓋子,就沒辦法再打開了……無論從外側或是內側,正常來講都沒辦法打開……因爲這就是這樣的一個〈箱子〉。不過,我找到這個〈箱子〉時,〈箱子〉卻已經碎了…………聽說是某個特別的人覺得這個〈箱子〉很危險,所以才敲碎了它。」
「他身爲〈商人〉的那一面,是個深受我肯定的男人。他對商品抱持着敬意,會謹慎小心處理。我從他那邊購買的商品,常常都是保持在最好的狀態……他絕對不會爲了賺錢而把贗品或差勁的商品賣給別人,是個有着自尊的男人。雖然他對金錢很計較,但從這一點可以感受出他高潔的精神。」
「當然,我也有這方面的教養。不過,他人制造出來的美,畢竟只是他人制造的……如你所見,現在我先生變成了這個樣子,對我來說,那些東西已經沒有用了……那些應該都是老師你瞭解價值的東西吧?從前我先生應該是以相當高的價格販售那些商品纔對。所以,要當作送給你的謝禮,應該也足夠——」
「是嗎?…………我有打開〈天堂之門〉的鑰匙。」
「五山一京。」
「……那又怎麼樣?」
毆打毆打毆打毆打毆打!
五山的眼裏,看着的應該是幸福吧。
「……你這個故事會講很久嗎?」
「…………我原本在想,如果他看到的是跟那個女人毫無關係的幸福,那我就要對那女人說『你的愛情只是自以爲是而已,活該!』。但沒想到……五山一京比我想得還要深愛着她呢。真是意外……」
砰!
「…………!? 」
「我在這裏!我還在這裏啊!」
「早餐端出剛烤好的麪包與香腸,拿出冰鎮過的水壺,將柳橙汁倒進他的杯子裏,他就會很高興。他有着孩子氣的一面,看到喜歡的東西時就會像過生日的少年一樣,對我露出閃閃發亮的笑容……他的眼皮迅速連眨兩次的動作,非常非常可愛……」
現場充滿了緊繃的空氣。
「親愛的!快住手!不對!我在這裏!那不是我!不是我!看我這裏!快看我這裏…………」
露伴繼續說道:
「當然,我也很抱歉把老師捲進這件事裏。所以,雖然這麼做或許無法表達我的歉意,但……老師如果想要的話,就把我先生從前經手的商品帶回去也沒關係。」
千波的表情明顯變了。
露伴的聲音也帶有緊繃感。
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也是異常狀況。千波的動搖明顯地表現出了這種情緒。
◇
「看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見了………………」
露伴皺起眉頭,千波則是笑了。
「啊哈哈……可是現在……她竟然笑得那麼燦爛……這是幸福……我好幸福…………」
千波並未察覺…………因爲直到最後,她的眼睛還是完全沒有看着露伴。
「身爲他的妻子,我感到非常抱歉。」
「因爲他從前也曾像這次這樣,想要算計我……爲了進行對等的交易,所以我才用了這招。如果我是能夠把〈箱子〉組合起來的特別之人……恐怕就是因爲我的這股力量跟〈箱子〉在互相吸引吧。既然如此……我的這股力量會能干涉〈箱子〉也不奇怪,對吧?」
這個詞語寫出來很短,但並沒有辦法以一概而論的方式說明。
在那間房間裏看到的一切,對露伴來說真的是幸福嗎?
至少,在已經瞭解事情全貌的現在,就算對方說「這就是你心目中的幸福吧。來,請收下。」並把東西交給他,他也不願意對這種事感到高興。
露伴完全中了安眠藥的計……到了現在,也無法得知他所見的哪些東西是〈箱子〉讓他看到的了。
「不過……真是一對麻煩的夫婦啊。丈夫是個怪人,妻子也不遑多讓。不,正因爲是這樣,他們纔會互相吸引的嘛?不過,結局卻相當悲慘啊。雖然並不是單純只要兩人相愛,就能一直順利走下去,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每一對夫妻都像他們那樣嗎?」
……五山夫婦從前應該是相愛的吧。
然而,他們各自追求的幸福形式,卻存在着令人悲傷的巨大鴻溝。
「我並沒有打算要完全否定戀愛,但……戀愛果然跟我沒什麼緣分啊。明明都結婚了,兩人所追求的幸福竟然還會有那麼大的差異嗎……?要是不靠〈天堂之門〉的話,就沒辦法看穿人的內心啊。」
想法產生差異,互相碰撞,漸漸陷入泥沼。
這種人際關係,他已經看過很多了。這次也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人能找到彼此奇妙的妥協點,相處得非常順利。露伴難得會視爲朋友尊敬的那位少年,正是其中之一。
各持己見。互相配合。
這條界線到底在哪裏呢?
以漫畫的題材來講,這或許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啊啊,我原本以爲白白浪費了一天假日,但還是有一件收穫呢。」
露伴想了很多,但他至少產生了一個結論……
那是他確切得到的結論。
「我暫時不會想要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