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岸邊露伴完全不嗤笑

沒有隱Q的人偶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1.9萬 字

在義大利這裏,有個人稱〈竊賊市集〉之處。

也就是所謂的跳蚤市場,但比起能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市集更加雜亂,更可怕的是沒有規矩可言。

與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相符,市集裏也擺着不少古董,但正如市集之名,撿來的物品、贓物、複製品等也稀鬆平常地擺了出來。構成這個巿集的是極少數尚有良心的商人、販賣破銅爛鐵的一般人、經手垃圾場回收物品的聰明攤商,剩下的則是招攬觀光客的盜版專賣店。

至於擺出來的商品,纔剛瞧見看似精緻的生活小物與擺飾,旁邊卻並列着不成套的餐具、有裂痕的燈罩、光澤黯淡的燭臺。抑或是成堆的衣服、攤商沒想過要怎麼帶回去的大量傢俱,以及擺明是假貨的珠寶飾品與紳士鞋。

意即沒有美學方爲美學,這就是〈竊賊市集〉。

岸邊露伴是一位漫畫家,這是毋需多言的資訊──

露伴在《少年JUMP》上連載名叫《紅黑少年》的作品,是一名廣受讀者歡迎的漫畫家;他現在來到義大利旅行是爲了作品的新發展而取材,也兼作休假。

於是在露伴走訪取材地時,來到了〈竊賊市集〉。身爲漫畫家,他自然有這樣的興致。

「海星,喜不喜歡?唉,要不要幹掉的海星?」

一名搶著作生意的男人──似乎是在販賣從海邊撿來的物品──從剛纔就不斷向露伴搭話,但站在攤位前的露伴顯然頗爲失望。

(什麼〈竊賊市集〉,就只是普通的市場吧。)

名不副實,露伴這麼想着。

白天的市場被觀光客、當地人以及小販擠得水泄不通,沒有任何可疑的氣氛。

到頭來,儘管人稱〈竊賊市集〉,也不過就是跳蚤市場罷了。並排於大馬路上的攤位販賣的物品看似種類繁多又珍奇稀有,但其實都是在網路上就能買到的貨色。

露伴原本期待的光景是符合〈竊賊市集〉之名,四處擺滿無法在一般社會里買賣的東西。

像是用於犯罪,或是作爲犯罪成果而攜出的物品。是否真的要購買是另一回事,但露伴想看看充斥着這類情唸的物品,在人類的慾望之下輕描淡寫地被賣出的光景。他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才特地到這裏跑一趟。

(話雖如此,其實我多少還是樂在其中。)

此刻,露伴的包包裏放着一本義大利出版的、以義大利麪爲主題的照片集。是他在市場裏的舊書店廉價購入的。

露伴的心情五味雜陳,他煩惱着是否該就此打道回府,還是再逛一會。

「唉,貝殼如何?有很漂亮的哦。」

過了一週。

新聞網站上報導着成爲唯一犧牲者的人物,並附帶照片。

那是具顏色黯淡的木雕人偶,扁平的面孔沒有畫上任何圖樣,有着以鐵絲連接的手腳。脖子、雙肩、腰部、髖關節,再加上雙手手肘、雙腳膝蓋、手腕與腳踝,共有十四處關節。是一具看起來隨處可見的老舊素描人偶。

露伴一面喫着從義大利帶回來的起司,一面看着新聞。儘管是爲了要了解世間動向,卻沒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內容。

那裏正是露伴買下〈人偶〉之處,也就是盧喬擺攤的暗巷。

「那是我從全家自殺的房子裏帶出來的!當時父親用它煮出毒燉菜,是那一家人最後的晚餐!」

盧喬突然發出怒吼,接着撲向露伴,他試圖伸手抓住露伴的衣領。

「原來如此,那個鍋子呢!」

『這起事故中沒有確認到日本人的傷亡。』

『這具〈人偶〉也帶走吧。它被放在牀邊,不知怎地掉進了我的包包,就像在說「帶我一起走吧」。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值錢貨色,但我不知爲何很中意它。』

「呃,那個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講。」

「吶,我問你,這附近有沒有販賣犯罪用具的店家之類的?如果你告訴我,我就買下那個海膽殼或是……那個看不出是什麼的玩意。」

「我買了!」

不過盧喬的手沒有摸到露伴的臉。他的身形不穩,當場跪倒在地。

「吶,這具〈人偶〉呢?」

『當時是大白天,有輛失控的卡車!商品都被撞得亂七八糟。不過等等,這可是奇蹟呢。在這樣的損害之下,卻只有一人死亡!甚至連司機都沒受傷呢!』

就這樣,〈沒有隱情的人偶〉落入了岸邊露伴的手裏。

那是人類的手臂。漆黑的血液從手臂滴落,囤積在藍色帆布上

畫面切換爲採訪影像,當地人激動地應答:

「明白了,謝謝。」

「唔,這味道挺棒的……」

由於這個夏天曾中斷執筆作業,現在正好轉換心情。雖說如此,他的運筆也不曾停息,上午就完成了大部分的作業。

「〈天堂之門〉。真是的,有夠粗魯。」

他的臉有如書本般產生了書頁,此時正一頁頁地翻動着。

不一會兒後,露伴找到目標店鋪並走過去。

畫面再度映出事故現場。

「那麼,像是這把小刀很令人好奇呢……看起來不像是新的。能說明一下嗎?我很有興趣。」

鏡頭轉至損害最爲嚴重的場所。磚塊塌垮,粗糙的藍色帆布在巨大的卡車輪胎下捲了起來,隨機殺人魔的小刀、自殺女性的衣服、用來煮毒燉菜的鍋子全都凌亂地散落一地。

「喂喂,你在唬我吧~?你這裏東西這麼多,就只有它──」

醒來的盧喬看似不記得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這也是因爲露伴以〈天堂之門〉寫下了『乖乖把〈人偶〉賣給岸邊露伴』的〈命令〉。

映現於電視畫面上的是於現場拍攝的影像。

擺在攤子上的,有看似從某處偷來的腳踏車、撿來的各國紙幣、舊手機等等。攤商也與大馬路上的不同,他們以昏暗的目光打量着露伴。

「也就是專闖別墅空門的小偷是吧,總算開始有〈竊賊市集〉的味道了。但我也沒有將他交給警察的義務就是了。」

一進入暗巷裏,氣氛頓時改變,並排於此的攤販顯然不是在作觀光客的生意。

露伴將喫到一半的開放式三明治放回盤子,走向放着電腦的工作室。他打算上網查詢事故的詳情。

「對,真的沒有任何『隱情』。」

額頭上有蛇紋刺青的男人。盧喬.波爾泰利,正是他的臉。

類似預兆的感覺在露伴的腦中閃過。

「我不是說沒有了嗎!」

(原來如此,這裏……確實有〈竊賊市集〉的風格。)

露伴不禁往後仰,那具〈人偶〉就在他的視野之中。

露伴皺起臉說着「這是……」。

「沒錯,那個……沒什麼好講的。真的什麼『隱情』……也沒有。只是具普通的人偶。我撿來的。」

然而盧喬聽到這句話後,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一星期前!這一天棒透啦~畢竟那可是有錢人的別墅啊!我要一如既往地用鐵錘打破窗戶!把看似值錢的東西全部拿去賣掉!』

露伴操作電腦,於網路上收集情報,一進入義大利當地的新聞網站就看到這起事故大篇幅地刊登在上面。

「盧喬·波爾泰利。三十九歲,單身……什麼什麼,〈鐵錘盧喬〉就是本大爺,還這麼自我介紹呢。」

「嘿嘿,謝謝惠顧~」

透過讓對方看到自己描繪的漫畫──亦可藉由在空中描繪而發動──使其精神變成書本後,便可閱讀該人至今爲止的經歷與體驗,以及內心的感情。另外若在書頁上寫下〈命令〉,甚至還能使對方遵從〈命令〉的內容。寫入精神深處的言語會發揮有如暗示的作用,無法以本人的意志違抗。

『昨天,義大利發生了卡車衝入市區的重大事故。』

縱使畫面震撼,但發生在遙遠國度的事故也不會被重複報導,更何況是除了『不幸的一個人』之外誰也沒有死的事件──

「死了,一個人死了。」

這一天,露伴也將〈人偶〉置於視野一隅,製作着原稿。

男性攤商從剛纔就一直親切地向露伴搭話。露伴一直站在攤位前面,所以這是他的不對。

「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講?真的嗎?」

「沒錯,我就是盧喬。你是中國人……日本人嗎?啊~是誰告訴你的?歡迎光臨,我歡迎你。」

露伴又翻了幾頁盧喬的書頁,於是將盧喬本人的感情赤裸裸展現的文章便隨着日期顯現出來了,可能是關於最近經歷的記述。

以及,被夾在車身與牆壁之間的某個東西垂了下來。

「我想買這具〈人偶〉,多少錢?」

『事故發生於當地人稱爲〈竊賊市集〉的區域,當時有許多人聚集於此。』

「我不殺價,但相對地我要問一件事,它真的什麼『隱情』也沒有嗎?」

他認得映現於電視上的場所,正是自己纔在一週前造訪過的地方。許多攤商們抱着頭站在遠處望着現場的慘狀。

露伴爲了還想再多聽盧喬說話而指向那具〈人偶〉。

(我並不是由於旅行去過的地方成爲事故現場而感到悲傷……更不是在擔心某個特定人物。)

盧喬以眼窩凹陷的雙眼注視着露伴。

雖說如此,露伴並不會因爲不知如何畫出人物的姿勢而依賴人偶來模擬,他總是能大膽而正確地將腦海中構思的動作呈現在原稿上。就這樣,〈人偶〉成了單純的擺飾品,不過以漫畫家的職業特性而言,桌上放個素描人偶也不會礙事,總比放個海膽殼好得多。

男人展示巨大的貝殼使其開開闔闔,露伴將視線對向他。

首先傳來了人們的哭喊聲與尖叫聲,事故現場正面顯現於鏡頭上,似乎是大型卡車衝入狹窄的巷子,周圍的房屋倒塌,車身陷進了牆壁。之所以看起來損害重大,是由於周圍散落了許多物品,破碎的無數陶器、大量的衣物、四分五裂的傢俱,以及海星。

露伴繼續翻開下一頁時,看到了關於那個〈人偶〉的記述。

然而,播報員的下一句話讓露伴抬起了臉。

露伴邊翻閱邊「呼」地吐了一口氣。

(就只是在意罷了,也可以說是掛念……畢竟發生瞭如此嚴重的事故──)

「剛纔那個人講的話還真怪。既然是事故導致有人死亡,又怎麼會是奇蹟呢……」

露伴闔上書頁後,盧喬便驚覺似地睜眼。

這些就是露伴想看的情報,似乎真的沒有『隱情』。

露伴滿意地笑了出來。

這是露伴的替身能力。

應該挖不出更多寶了吧。露伴這麼想過後,慷慨地將三枚2歐元硬幣遞給盧喬。

盧喬講話顯得浮誇,不過以露伴想看到的〈竊賊市集〉而言,已充分讓他享受到了。

露伴避開並排於藍色帆布上的物品,走近了盧喬。他碰觸盧喬的臉,翻閱其臉頰上的書頁。內容雖然是以義大利文記述,但替身發動中的露伴能夠毫無障礙地閱讀。

盧喬是即興編造『隱情』,爲商品增添附加價值。他知道對於露伴這樣的人而言,『隱情』纔是價值所在,才侃侃道出這些駭人聽聞的來歷。儘管謊言編得拙劣,但這纔是露伴想見識的〈竊賊市集〉的商人。

這個提議讓男人露出了笑容,開心地拿起海膽殼展示。

「是嗎?很漂亮哦,還有硨磲貝哦。」

因此也能挪出時間喫午餐兼休息。

盧喬對答如流,雖然過於虛假的內容令露伴忍俊不禁,卻也讓他湧起了興致。

「果然沒錯!盧喬,死的是〈鐵錘0;Martello1;盧喬〉!在那麼大的事故中,唯一喪命的男人!」

當然了,也許這具〈人偶〉還是有着記載祕密財富的暗號,或是曾被某位藝術家使用過之類的『隱情』,只是盧喬沒有發覺罷了。

露伴已經決定要買下〈人偶〉。爲所有商品編造『隱情』的竊賊唯獨沒有賦予它任何『隱情』,這就是這具〈人偶〉的附加價值。

「這件高級女裝呢?」

「它令人神傷啊,是投海自殺的女人穿的衣服。我的警察朋友把它給了我。」

「不,不用了。」

額頭上爬着一條蛇的男人在粗糙的藍色帆布上擺放了商品,那些商品沒有一致性,既有舊書也有陶瓷器與餐具類,小孩的玩具與珠寶飾品也混在一起。

「難得來到〈竊賊市集〉,我本來就打算買些有那類味道的玩意兒。其他的都是垃圾,但這個還不錯,讓我起了興致……」

「啊啊……所以,呃~」

「那類東西要找盧喬。他是一個有蛇紋刺青的男人,在那條巷子的入口擺攤。你要哪個海膽殼?」

「不對,是這麼回事啊。卡車衝進那麼狹窄的巷子,卻沒有波及到任何人……他是這個意思吧。可是等等……」

「趁這個機會確認吧。」

播報員說完之後,節目便切換至下一則新聞。

「好啊。它可厲害了,是連續隨機殺人魔用過的兇器。就這樣噗的一聲,殺了五個人。」

電視播放出的人聲令露伴感到不對勁。

露伴將歐元紙鈔遞給男人後,沒有收下海膽殼便朝向男人指示的地方走去。

露伴用冰箱裏的食材簡單地做了開放式三明治,也泡了咖啡,接着將這些餐點帶到客廳。他打開電視,將頻道轉到新聞節目。

「這裏是盧喬的攤子嗎?」

「哦,你確定嗎?這玩意兒可沒什麼有趣的。哎,就算你3歐元吧。」

回到日本的露伴將那個〈人偶〉擺放在位於杜王町的自宅兼工作室。

人偶不發一語,就只是帶着類似陰鬱溼氣的氛圍佇立着。沒有擺出什麼特別的姿勢,就只是站着而已。

「就只是單純的〈巧合〉……以一般情況來想,也是這樣。在看似會出現好幾名犧牲者的嚴重事故中,就只有一個人死了。會認爲就只是〈巧合〉……」

露伴將手伸向〈人偶〉。

「可是我的腦中某處卻在想……這個〈巧合〉的來源,會不會就是這個〈人偶〉。」

伸出去的手即將碰到〈人偶〉。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門鈴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露伴理所當然般裝作不在家,但來訪者沒有死心,轉而敲打起玄關大門。

(到底是誰?在這種時候……不是編輯,因爲沒有急需交出的原稿……)

來訪者沒有絲毫打算離開的跡象。如果是熟人就會事先聯絡,或者呼叫露伴便可。所以來訪者應該不是露伴認識的人。

敲門的聲音愈來愈大,彷彿是在暴風雪的日子裏求救般,有種難以言喻的急迫感。

(給我節制一點。如果再繼續敲下去,就報警好了。)

如此尋思的露伴躡手躡腳地走向玄關,打算一探來訪者的身份。

露伴屏息凝氣,靠向被敲打的大門。

「露伴先生~岸邊·露伴先生~」

那是帶着外國腔調的男人聲音,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裏含着痰,年紀應該有點大。

「我都知道哦~請你出來吧~」

這句話是以義大利語說的,露伴不禁皺起了臉。

難不成是旅行時遇到的人物前來拜訪?還是將遺忘的東西送來的好心人?露伴想到了各式各樣的原因,但若說有人會在這個時機從義大利前來──

「露伴先生,〈人偶〉在你這裏對吧。露伴先生……」

「舉例來說,好像是在美國的史密森尼博物館裏吧,有一顆令持有者接連死去的〈詛咒寶石〉……這具〈人偶〉是不是也有着這樣的『隱情』呢?」

露伴爲了追趕皮斯塔利諾而準備離開自宅。

進入二樓的工作室時,露伴請皮斯塔利諾坐在後面的沙發,自己則直接坐回工作桌前的椅子。

當露伴回頭時,老紳士已彎曲了矮小的身軀。

然而皮斯塔利諾的執念──那份不顧羞恥與形象、對於生命的執着,在這短暫時刻超越了露伴的冷靜思維。

這次,露伴也回握了對方的手。

「等一下,皮斯塔利諾先生。這是我支付代價得到的,現在它的〈所有權〉歸我。」

皮斯塔利諾沒有變成書時的記憶。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呆呆地站在玄關前,便在慌張地掩飾醜態之後,再度伸出手。

「其實我本來就打算將〈人偶〉還給他,只要能問出『隱情』就好。但那種異常的執着是怎麼回事……?」

露伴親切而詳細地說明,但皮斯塔利諾只是搖頭。

瞭解皮斯塔利諾的意願後,露伴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人偶〉。

露伴緩緩靠近老紳士。

「他已經死了……單獨在自己的工作室裏,被畫筆刺進眼珠!」

「沒、沒錯,〈所有權〉是你的……但是希望你將它讓給我。要錢的話,多少我都付。」

「多餘的客套話就免了。你是〈人偶〉的原持有者,爲了拿回它而來到日本,而且是單獨前來──話說回來,要喝杯咖啡嗎?雖然我認爲你不會想待太久。」

(雖然我不喜歡動粗……)

平滑的木頭質感,隨處可見的素描人偶。但在知道其來歷後,看起來就變得陰森詭異。

「呀呵呵!這樣〈所有權〉就轉移了!」

倒地的露伴思索着。此時他的喉嚨被勒住,無法正常發聲。若是以能夠自由活動的腳踢開對方,應該就可以解脫──

露伴將手放在老紳士──皮斯塔利諾的臉頰上,翻閱記載其經歷的書頁。

「哎,我想也是。就算是會讓持有者接連死亡的詛咒〈人偶〉,但前任持有者會想尋回它也是件怪事,要說有什麼理由──」

皮斯塔利諾喃喃說着〈人偶〉的經歷,露伴在這段時間仔細地打量着〈人偶〉。

露伴高舉〈人偶〉,避免被眼前的老紳士搶走。

「真是有錢人會說的話,聽到我都膩了。」

當露伴準備翻頁時,忽然靈光一閃。

皮斯塔利諾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聲,離開了露伴的身體,被踢飛至工作桌上。

啪的一聲,書闔上了。

露伴「啊」的一聲,看向自己的手。理應握在手裏的〈人偶〉不見了,是他將注意力放在腳上的瞬間被奪走的。

「哦唷!」

「這個……我也不知道。」

化爲小型炮彈的皮斯塔利諾推倒了露伴的身體,兩人一起撞到了工作桌,文具散落於周圍。

是一段以口氣激動的義大利語記載的記憶,可以看出皮斯塔利諾對於〈人偶〉有着強烈的執着。

當然了,這無法令露伴接受。

『糟糕透頂!都怪那個別墅小偷!值錢的東西重買回來就好,但是〈人偶〉不行……也不能拜託警察……』

這時在露伴的視野一隅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問不到了。」

儘管被搶先些許,但對方是老人,相對地露伴對於跑步有自信。他並沒有因爲當漫畫家而疏於養生,再加上皮斯塔利諾的逃走路線是視野良好的道路,所以可以輕易追上他。

然而皮斯塔利諾以有如猿猴的動作一躍而起,將手指攀在牆邊的書架上借力一彈,跳過了露伴的頭頂。露伴以目光追逐其身影而轉頭,但老紳士早已逃出工作室,一溜煙地跑到了走廊。

瘦小的皮斯塔利諾有如猛獸般從沙發上撲了過來,他試圖奪走露伴手中的〈人偶〉,卻被露伴輕易擋下。

不久之後,露伴翻到了自己想找的書頁,仔細謹慎地閱讀其內容。

(怎麼……?)

「雖然還有三年以上,但這可是〈剩餘時間〉!每天都要看到令我無法忍受!快點!」

「啊啊,是〈人偶〉!」

「不,不用了。就如你所說,我希望儘快處理完這件事。」

「啥?」

喀嘰聲響起,浮在空中的時鐘發生了變化,顯示在上面的33減少爲32。

皮斯塔利諾聽了這問題後,端正姿勢面向前方。剛纔以〈天堂之門〉寫入的效果似乎顯現了。

露伴重新觀察自己手中的〈人偶〉。

皮斯塔利諾粗魯地吐氣,以威嚇的目光抬眼看着露伴。那副極其迫切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癮君子渴求着毒品,或像是在沙漠裏尋求着水,就算只有一滴也好。

「啥!? 」

「還沒有全部問出來。一定還藏着『隱情』!」

露伴恢復鎮定,爲了再度發動〈天堂之門〉而立刻伸出手。

「我得到那具〈人偶〉是在四年前……我的朋友則是死在一年前!先回答你的疑問吧,他將〈人偶〉給我之後,生活沒有因此改變,會死去也是因爲意外。好像是跌倒時,一頭撞向了筆架……」

門鈴聲再度響起的瞬間,露伴打開了門。

當露伴刻意拿着〈人偶〉晃來晃去時,皮斯塔利諾的眼神變了。

露伴從胸前口袋取出筆,在皮斯塔利諾的書頁寫上了『誠實應對岸邊露伴的詢問』。

「不,什麼也沒有。根本沒有什麼『隱情』。」

皮斯塔利諾在工作桌上咆哮,他的手高高舉起,昭示成爲其戰利品的〈人偶〉。

「那我問個更簡單的問題。你是如何得到〈人偶〉的?是在哪裏買的嗎?」

不曉得這股蠻力潛藏於這名老人身上的何處,皮斯塔利諾以雙手揪住露伴的衣領,將全身的體重壓上去。

「哦,你不能向那個朋友詢問詳情嗎?」

皮斯塔利諾吐露意義不明的話語,面目猙獰地勒起露伴的脖子。由於露伴以慣用手握着〈人偶〉,一時之間無法以〈天堂之門〉進行反擊。

「露伴先生,我──」

不過露伴尚未察覺,因爲他爲了追趕皮斯塔利諾而衝了出去──所以從視野後方追來、像是數位時鐘的物體沒有進入他的眼中。

「這個,有那麼重要嗎……」

皮斯塔利諾遮住臉的手露出間隙,手指後方的昏暗目光看向露伴。

「如果有人看到,可能會覺得我嚇破膽或是過度警戒吧。但還是得徹底做好預防措施……」

「唔唔唔!交出〈人偶〉!」

「是我的問法不對嗎?我所謂的『隱情』就算不是『其實是知名作家的作品』或是『裏面藏着寶石』這類比較直接的也沒關係,像是『持有它就覺得錢會從天上掉下來』,或是『受到許多性感美女的歡迎』,抑或反而『變得〈不幸〉』……這類偏向個人感覺的也可以。我在問的就是有沒有諸如此類的『隱情』。」

皮斯塔利諾以蹲踞式起跑的要領在腳上使力,接着便像火箭般噴發而出,一直線撲向露伴。

得到的答覆與之前在〈竊賊市場〉從盧喬那裏聽來的一樣,然而這次不可能是〈謊言〉,至少皮斯塔利諾認爲沒有『隱情』就是〈真實〉。

剩餘時間爲『6日又12小時32分』……

「咕嗝!」

這樣的說法莫名地拐彎抹角,不過老紳士那副就要哭出來的模樣散發出帶着某種〈真實〉、想傳達卻又無法傳達的感情。

「就是沒有,真的……沒有什麼『隱情』。我並非是得到〈人偶〉才變得有錢,我的工作本來就一帆風順,得到〈人偶〉是獲得地位與名譽之後的事了。我的人生反倒非常平穩,完全沒有大起大落。」

皮斯塔利諾突然睜大雙眼,當場跪倒並以手遮住臉。

「要我把〈人偶〉讓給你也行,但相對地~我有事情想問你,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喂喂喂,等一下。這不就有了嗎……如假包換的『隱情』。曾擁有這具〈人偶〉的人,也就是那名畫家與盧喬,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要繼續看下去也行,但我更希望由本人進行說明,聽聽那個〈人偶〉背後的『隱情』爲何。」

「這只是我的猜想,這具〈人偶〉是否有着我所不知道的〈隱情〉?否則你執着〈人偶〉到這種地步實在有點異常呢。」

他親自帶領客人穿過走廊。儘管對於讓外人進入工作室有些猶豫,但關鍵的〈人偶〉在場會比較好說話,一切都是爲了從皮斯塔利諾口中問出『隱情』。

老紳士的服裝儀容整齊而講究,條紋西裝與皮鞋都是高級品牌的貨色。輪廓深邃的面孔帶着柔和的神情,濃密的白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看來是個與勞碌無緣的人。

老紳士的臉變成書,接着往後倒下。

此時露伴掉以輕心了,也或許他認爲擁有社會地位的老紳士總不會訴諸暴力。

露伴決定邀請皮斯塔利諾進入家裏。

──只要露伴沒有發覺奇怪的數位時鐘追着自己而來的話。

皮斯塔利諾的神色扭曲,像在忍受着痛苦。

皮斯塔利諾發出「啊啊」一聲,表情變得明朗。就像在表示自己終於能夠回答問題般,他誇張地比手畫腳說:

「歡迎光臨,皮斯塔利諾先生。我就是岸邊露伴。」

「哦、喔……我自我介紹過了嗎?」

站在玄關的是一名身着西裝的矮小老紳士。他一改剛纔粗魯的舉動,露出滿臉笑容,想要與露伴握手。露伴卻在空中揮舞手臂,不由分說地發動〈天堂之門〉。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盧喬的受害者啊。他追着被偷走的〈人偶〉,特地來到遙遠的日本……是什麼在驅策着他,讓他展現這樣的行動力呢?我開始覺得好奇了……」

「至於爲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擁有〈所有權〉的你大概不曉得,說不定我其實也不清楚……」

「我明白了,我稍微換個問法。你若是沒有尋回〈人偶〉,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巴西利奧.皮斯塔利諾,六十七歲,居住於羅馬……大型飲料廠商的前營運長0;COO1;……」

「拿到了!是〈人偶〉!」

正因如此,露伴纔想知道這股渴望背後的原因。

露伴調整呼吸,接着望向皮斯塔利諾離去的方向。

就在露伴轉過身時,皮斯塔利諾醒來了。

這是情非得已的判斷。露伴讓左腳繼續踩在地上,以右膝頂向皮斯塔利諾的下腹部。

「這傢伙不是替身使者……但他追尋着那具〈人偶〉,從義大利來到這裏。」

所以儘管只有一瞬間,但露伴背向了皮斯塔利諾,他不經意地讓〈人偶〉照着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

『我動用黑手黨進行調查,似乎是〈竊賊市集〉的盧喬將〈人偶〉賣給了日本人……再根據計程車司機與旅館員工提供的情報,得知那個日本人是漫畫家岸邊·露伴。得想辦法拿回來纔行……』

「我不是用買的,是朋友給我的。他是我從年輕時就開始往來的朋友,是佛羅倫斯的畫家。我猜他大概是買下〈人偶〉作爲普通的素描人偶。」

「不是!沒有那類『隱情』……」

離開玄關的瞬間,露伴看到了它。

一些飄在空中的奇怪文字,以數位方式顯示、棱角分明的數字。起初露伴以爲是某種裝置藝術,便也不放在心上,一步、兩步地跨出腳步。

然而,數字沒有從視野中消失,像滑行般從露伴的右後方追了上來。

(不是我看走眼!那些數字是什麼!)

露伴的思維逐漸分裂。

拿着〈人偶〉的皮斯塔利諾已經跑到了大馬路,如果他叫了計程車就真的追不上了。

「等等,更重要的是……」

就算如此,可以無視這些奇怪的數字嗎?露伴透過至今爲止的經驗,已經學到了這種異常狀況的對應之道。假設有某種〈規則〉存在,輕舉妄動可不妙。

(這是什麼……?替身攻擊嗎?不,不知道……數字會對某種東西起反應而有所變化嗎?顯示的是『6日又12小時30分』……)

此時,喀嘰聲再度響起。

露伴看到了追着自己的數字顯示出來的『30分』變成『29分』的瞬間。

(是倒數計時!這是單純地表示『剩餘時間』,是從〈人偶〉被奪走時開始算起的!)

露伴想着「既然如此」,鎖定住單一目標。

他追趕企圖逃走而朝向馬路疾奔的皮斯塔利諾。雖然還不曉得〈規則〉爲何,但露伴判斷只要再度奪回〈人偶〉,數字應該就會消失。

「哈噫──!噫咿──!」

穿着西裝的老人手裏緊握〈人偶〉在步道上奔跑着,行道樹掉落的樹葉堆積在路上,皮斯塔利諾有好幾次險些被樹葉堆絆倒,但他還是直直地衝刺。

從後方追趕的露伴拉近了距離,只要再靠近一點就能用〈天堂之門〉阻止對方的腳步。然而──

(糟糕!是計程車!)

有輛計程車從大馬路的對向車道彼端行駛了過來。就如露伴所料,皮斯塔利諾打算揮手使計程車停下。

(能夠在他坐上車前追到嗎……?如果是在計程車關上車門之前,就能設法──)

露伴使用捲尺與直尺測量〈人偶〉每個部位的尺寸,並對這些部位進行細膩的寫生。接着他將工具換爲放大鏡,仔細確認是否在某處有着可找到其來歷的製作者或公司的名稱。

他挺出身子朝窗外確認,但地面上沒有〈人偶〉的身影。露伴左右環視,望見剛好有隻烏鴉停在樹上。

皮斯塔利諾攀住露伴的腳,老紳士伸手設法取回〈人偶〉,但露伴自然是爲了不被他奪走而推開他。

露伴單手拿起〈人偶〉,以另一隻手指着它。他打算讀取其內在,得知潛藏於其中的『隱情』。

露伴連同椅子跌到地上,身體受到劇烈撞擊。

鮮血從破皮的額頭上滴下,眼淚、鼻水、塵埃將他的臉弄得一片狼借,高級西裝也變髒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折斷的行道樹逐漸傾倒。是樹根腐爛了。

皮斯塔利諾將身體轉向露伴。

然後,被風吹動的〈人偶〉碰到了捲尺的尺帶。

幾小時後,終於獲得自由的露伴握着〈人偶〉回到了自宅。

「啊啊啊……早知道會這樣,乖乖地度過『剩餘時間』就好了……我做了多餘的事!啊啊,騙人的,已經減少到這樣了!」

聽到這個問題後,皮斯塔利諾立刻停下來站在原地。

縱使〈人偶〉的持有者換過好幾個人,也不會讓它就有了『隱情』。人們不會談論沒有『隱情』的物品,所以不會成爲〈傳聞〉或〈都市傳說〉。即使閱覽大量的死亡報導,也無法鎖定誰擁有過〈人偶〉。

「喂!」

「這並不是『隱情』……是我發現的〈規則〉……〈人偶〉什麼也沒有告訴我……」

露伴被割傷的手臂流着血,爲了與窗戶保持距離而後退。

「這具〈人偶〉藏着『隱情』,必須調查清楚纔行。」

只要伸出手,理應撿得到。

「爲何會在這種時候──」

「啊,怪了!? 我在做什麼……」

「是目前還沒有效果。替身是會成長的,如果〈人偶〉有着某種精神能量,就有變成書的可能。要試試看嗎?」

烏鴉在屋外吵鬧地鳴叫着,象徵着之後將要發生的不祥未來。

對着步道倒下的行道樹彷彿被皮斯塔利諾吸引過去般,倒向他的矮小身體。

露伴伸出手,但太遲了。

「果然如此。儘管不是替身攻擊,但這具〈人偶〉依然是關鍵所在。那些數字是……」

「嗚咕!」

尖叫聲突然響起。露伴眼前的皮斯塔利諾跪倒於地,不甘心地敲打地面。

(怎麼回事,感覺不對勁……)

皮斯塔利諾發出尖叫。

露伴從桌子的抽屜取出各式各樣的道具。螺絲起子、老虎鉗、美工刀、直尺、捲尺、放大鏡……都是要用來詳細調查〈人偶〉的工具。

因爲窗戶外面有黑影從遠方的天空飛來。

露伴抓起身體僵住的皮斯塔利諾的手,奪回他握住的〈人偶〉。

不過對於皮斯塔利諾,露伴告知的是「從義大利來拜訪自己的粉絲」,在送他回去時遭遇了意外。當然了,警察們對於這起意外沒有起疑。畢竟是腐爛的行道樹倒下,露伴沒道理能夠應對。

「我呢……皮斯塔利諾先生,我說過那種〈人偶〉其實給你也無所謂。只要你好好遵守順序,我就會確實交給你。可是我還沒濫好人到被硬搶還可以說『請你帶走吧』的地步……」

不一會兒後,〈人偶〉由於慣性而被拋至上空,掉在形成仰角的直尺上,接着窗框脫落的一部分朝向直尺的末端落下。

若是用網路調查,究竟是否能鎖定〈人偶〉的來歷,以及過去的持有者呢?

「慢着……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雖然一切都是〈巧合〉,但也同時發生太多次了。另外……如果這些都是〈人偶〉的〈意志〉引起的!」

首先,工作桌上的捲尺尺帶垂了下來,長度正好觸及地板;另外散落在桌上的直尺以放大鏡的握柄爲支點形成了蹺蹺板的形狀;最後是一陣風吹了過來,使損壞的窗框向內側開啓。

在他叫出『1』這個數字的瞬間,某種硬質物體裂開的吱吱聲在步道附近響起。

露伴從後方緩緩接近,將手放在站着不動的皮斯塔利諾的肩膀上。這時計程車正好從兩人身旁穿梭而過。

「因爲我想得知『隱情』,那傢伙纔打算逃走!」

露伴以手保護臉,銳利的玻璃碎片割傷了他的手臂。

「沒救了啦!『4秒』、『3秒』……『2秒』!」

將頭髮抓亂的皮斯塔利諾將手左右揮動趕開露伴,露伴被那副鬼氣森森的表情震懾,朝向後方退了幾步。

皮斯塔利諾死在露伴的眼前。

「什、什麼──!? 」

(死了,他死了!死在我的眼前!第三個人,曾擁有這具〈人偶〉的人,已經死了三個!這樣還能算是沒有『隱情』!? )

露伴拉出捲尺的尺帶,湊近置於透寫臺的〈人偶〉。

聲音響起,地面輕微搖晃,遲了片刻之後散落的樹葉發出沙沙聲。

露伴迅速地凝神戒備。

被窗框撞擊的桌燈倒下,按下了捲尺側面的回捲鈕,伸出的尺帶插進了〈人偶〉腰關節的隙縫。尺帶咻嚕嚕地回捲,被勾住的〈人偶〉也往上爬。

此時連續發生了三個〈巧合〉。

「可以想像得到,是吧。這樣就不算是『隱情』了。不過這個着眼點倒不壞,若是將它想成一種替身……」

衝刺中的露伴「啊」的一聲,想到了一個主意。

咕吱,隱然帶着不祥感覺的聲音傳出。

在這瞬間,沒有生命氣息的〈人偶〉的手腳發出喀嚓聲,接着動了起來。

喀嚓一聲,〈人偶〉在露伴手中改變了姿勢。

全身的痛楚襲向自己之時,露伴仰起上半身追尋〈人偶〉。仔細一看,它掉到了工作桌底下。

「這傢伙本身,完全沒有『隱情』!」

「嗚哦哦哦!? 」

露伴將視線移至電腦。

黑色羽毛與血液附着在窗戶上。那一瞬間,在夕日的天空飛翔的烏鴉失去了方向感,撞上了窗戶。

「活下來的人是我……日本漫畫家會怎麼樣纔不關我的事……」

藉由槓桿原理的運作,〈人偶〉飛到了空中,就這樣往窗戶外落下。

忽然間秋風吹來,步道的樹葉隨之飄起。

露伴獨自笑了出來。

「你現在,能停得下來嗎?」

響亮的嘩啦聲響起,玻璃窗被打破了,飛散的碎片落向露伴的身體。

沒錯,如果這並非人類所爲的話──

忽然間,手上的〈人偶〉動了。露伴有這種感覺。

報警後救護車來到現場,迅速抬走老紳士的屍體。露伴向之後來到的警察詳細說明事故的狀況,盡到了善意第三者的責任。

露伴終於站了起來,跑向工作桌。

沉悶的嘎嘰聲響起,椅腳折斷了。

露伴幾乎用砸的將〈人偶〉放在被皮斯塔利諾弄得亂七八糟的工作桌。

外面已經是黃昏了。若是平時就是露伴做完瑣細的家事,開始準備晚餐的時刻。除了下份原稿的分鏡作業之外,也有書想要在今天看完。

答案是No。

「嗚!」

「無論何處都沒有情報……如果皮斯塔利諾沒有來取回〈人偶〉,而是死在某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我大概也不會察覺到這不爲人知的『隱情』吧。如果我又因爲某種原因而捨棄〈人偶〉,我自己也會死,而且還是在與死亡密切相關的『隱情』沒有被任何人得知的情況下!」

「啊、啊啊啊啊啊~!」

皮斯塔利諾的身體被巨樹壓扁了,那虛無的面容從樹梢間朝向天空。

「喂,你──」

「可以!」

露伴從後方向着老紳士呼叫。當然了,皮斯塔利諾應該有聽到,但不會停下腳步。

「如果能將它變成書來閱讀就輕鬆多了,但我的〈天堂之門〉對於非生物沒有效果。」

「嗚,嗚嗚嗚!是我錯了嗎?因爲我想要犧牲你……因爲我打算什麼也不說就取回〈人偶〉……」

就像在印證露伴的直覺般,停在附近樹上的烏鴉叫了一聲。

但是他將這些事全部放下,一直線地走向工作室。

可能是因爲面向窗戶,置於透寫臺的〈人偶〉被夕陽染成紅色,抑或是被皮斯塔利諾濺出來的血染紅的。

拳頭滲血的皮斯塔利諾這次開始用自己的頭猛叩地面,這過於誇張的行徑令露伴不禁往後退。

「吶,你冷靜點啊,皮斯塔利諾先生。我不會攻擊你,我只是想問一下……關於這具〈人偶〉的〈規則〉。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喂──皮斯塔利諾先生!」

露伴將視線移至取回的〈人偶〉上。

「這樣還算是沒有『隱情』……?」

「一開始是佛羅倫斯的畫家,接着是〈竊賊市集〉的盧喬,然後是皮斯塔利諾……說不定還有其他死者,只是我不知道而己──但是!」

皮斯塔利諾當場止步,站得直直地動也不動,他在『誠實應對』露伴的詢問。只要肉體能夠停下,他就只得停下。只要動了一步,『無法停下』就成了謊言。

摔倒之時,露伴本來握在手上的〈人偶〉被高高扔出。

無論由誰來看都是當場死亡,因爲並非被壓死,而是粗大的樹枝刺穿了人類的胸部,鮮血像是幫浦抽水般汨汨流出。

「什麼!? 」

「怎麼這樣……現在,現在!因爲我的〈所有權〉轉移了……原來是這麼回事!騙人的,太短了!」

這時露伴的腳碰到了置於原地的椅子,膝窩撞到扶手,使他不禁重心不穩。露伴爲了支撐身體而抓住椅子。

「謝謝你,皮斯塔利諾先生。」

不對,露伴改變了想法。

與此同時,一直在露伴視野中閃現、像是數位時鐘的東西便看不見了。

「若是讓持有者死亡的〈詛咒寶石〉倒還能明白……這具〈人偶〉卻是失去它的人會死亡。其中應該是存在着某種法則,但察覺到這點時,〈人偶〉已經不在手邊,所以才能主張毫無關聯,強調這具〈人偶〉沒有『隱情』!就像是不會被列爲殺人事件的〈嫌犯〉!就算已經如此明顯,這傢伙卻還主張只是單純的〈巧合〉!」

「就算不是替身,也感覺得到與其類似的力量……也許是優秀的藝術家或擁有強烈怨念的人制作了這具〈人偶〉,也可能是來自最初的〈所有者〉……可以想像得到這類人的強大精神能量寄宿於〈人偶〉身上。」

烏鴉大大地鼓起翅膀,從樹上猛然飛起。它牢牢抓起掉在草叢裏的〈人偶〉,保持着滑空姿勢,以腳抓着〈人偶〉飛走了。

在那瞬間,有東西出現在露伴的視野裏。

『0日又3小時45分』

以數位方式顯示的奇怪數字,露伴在剎那間領悟了其中意義。

「這就是……倒數計時。當這個數字變成零時,我就會像盧喬和皮斯塔利諾那樣死去,而且八成是被誇張的〈巧合〉波及……」

露伴爲了壓抑怒氣而深吐一口氣。

「區區的〈人偶〉……打算趁我不備,利用幾個〈巧合〉逃走……甚至還想像其他的原持有者那樣把我收拾掉。」

露伴緊咬嘴脣,想要忍住湧上心頭的怒意。不過他察覺面對連人類都不是的對象,沒有忍耐的道理。

「這叫做〈瞧扁人〉!」

彷彿要甩開從背後逼來的數字,露伴以全力衝了出去。

露伴跑過了夕陽西下的街道。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如果到了晚上,要追蹤一隻烏鴉恐怕就會變成不可能的事。若要再多加補充,那麼倘若烏鴉將〈人偶〉帶回自己的巢,要找出來就更加困難了。

(另外……)

露伴瞄向背後。

以數位方式顯示的數字依然浮現在視野的邊角,其數字已變爲『0日又3小時42分』。

(我漸漸明白了,數字的〈規則〉……)

汗水從露伴的臉頰上滑下。並非只有疲憊,亦是因焦躁而生的汗水。

(起初看到時是『6日』,現在卻變成了『3小時40分』。沒錯,我對這個時間有印象。向盧喬買下〈人偶〉是約一週前,從皮斯塔利諾手中再度取回則是約四小時前──)

露伴跑着跑着,望向天空。

(這就是〈規則〉!也就是〈擁有時間〉=〈時限〉!)

(這個少年……是〈人偶〉現在的持有者。如果我在此收下〈人偶〉,〈所有權〉就會從少年移轉給我……相對地,倒數計時就會出現在少年身上……)

走出公園後,便可望見住宅區對面的道路,趕着回家的人們也映入了眼中。派出所就在道路的前方,以少年的腳程來看,大概再走幾分鐘便可到達。

書頁闔上,接着兩隻烏鴉飛起,同時發出喧囂的叫聲。雖然露伴無從得知此事,但烏鴉之間或許也會彼此溝通。兩隻烏鴉飛向黃昏的天空,朝着西方飛去。

有如數位時鐘的數字糾纏在露伴的腳邊。

「會變得怎麼樣,我也不確定……」

兩隻烏鴉振翅飛起,再度撲向露伴。在那瞬間,露伴伸手發動〈天堂之門〉,烏鴉們的翅膀變成書頁而大大張開。

(如果掉在別人家的腹地就麻煩了……)

「若要說到我與皮斯塔利諾有何不同……就是我擁有〈天堂之門〉。所以,我要去對付它!」

遺失物的〈所有權〉在於遺失的本人身上,同時也會產生於拾取者身上,所以僅是保管遺失物的警察自然不會產生〈所有權〉。

「咦?」

染紅的天空中,烏鴉在爭吵着。

皮斯塔利諾本來就理解〈規則〉嗎?雖然他似乎意圖犧牲露伴來讓自己存活。

「話說回來,關於那具〈人偶〉──」

此時響起某種東西被彈開的啪唏聲。

露伴確定〈人偶〉就在那個方向,自己也跟着移動。

「〈天堂之門〉──!」

露伴明白這動作意味着什麼。

可能是與那具〈人偶〉的意志同步,露伴視野裏的數字也像是壞掉的數位時鐘般變得歪七扭八。

露伴的手指──身爲漫畫家的手指指向少年的額頭。

(應該是這麼回事吧……現在的狀況就是如此。如果所有者察覺到『隱情』,那具〈人偶〉就會主動離去,如同野生動物感覺到人類的氣息而逃走……所以皮斯塔利諾也主張沒有『隱情』,就像是獵人在獵物面前屏息凝氣……)

『0日又3小時17分』

「露伴老師?」

「雖然很少見……不過停在電線上的烏鴉似乎會觸電而死。如果只是腳停在上面就不會有事,但若是用嘴喙等部位碰觸到別根電線,電流就會一口氣──」

露伴抬頭望向上方,看到遠處有黑色的東西落下。現在還飛在空中的烏鴉有兩隻,它們附近的電線杆有黑色羽毛附着於其上。

「可惡!」

與此同時,少年醒了過來,轉身背向露伴。

它會收集本來會發生在持有者身上的〈巧合〉,好比在享用美味的餌食。而當它充分喫飽〈巧合〉之時,或是持有者即將察覺到『隱情』的時刻,屆時〈人偶〉就會使用積蓄起來的〈巧合〉移動至遠方。它有這樣的習性──

被少年握住的〈人偶〉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改變着姿勢,看起來像是對於什麼感到焦躁,而拼命地想要逃走。

(就是那隻烏鴉嗎?但〈人偶〉不在它那裏。如果掉下去了……)

「嗯,是在這裏撿到的。話說,你是岸邊露伴老師對不對?」

正因爲如此,露伴的憤怒也到達了頂點。人類不能容許被〈人偶〉試探──這樣的憤怒。

「這也是〈巧合〉嗎……?偶然靠近的行道樹上有烏鴉的巢,它們爲了保護雛鳥而攻擊行人……」

少年的手裏握着東西,那是有着十四個關節的木製素描人偶。看似隨處可見,卻又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絕無僅有之物。

它們盯着露伴,一齊張開翅膀。

然而,它是絕對無法掙脫的。

「這樣啊,你……喜歡就好。」

「最後我再說句話,之後的事情,我也想好了。我會在少年將〈人偶〉送到派出所之後,以遺失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報上名號。」

對於露伴而言,這是場賭注。

露伴在住宅區到處跑着,他穿過複雜的巷弄,鉅細靡遺地確認左右。居民的住家、向前延伸的圍牆、停車位上的汽車與引擎蓋上的貓。

露伴確認左右之後,跑向沒有封鎖線的方向。這裏是住宅區,不過路上沒有行人,只有行道樹上停着兩隻烏鴉。兩隻都不是帶走〈人偶〉的烏鴉。

「對於撿到遺失物的人,也必須給予回禮。根據〈規則〉,好像是要交出遺失物的一成左右,但這次遺失的並非金錢,那麼就將〈人偶〉拆開來,並在其中一部分簽上我的名字交給他好了。這樣就會同時發生〈所有權〉了吧?」

露伴冷靜地抑止湧上心頭的怒意,以做好覺悟的神情將手舉起。少年訝異地抬起臉。

然而,被追逐的烏鴉似乎已經丟掉了〈人偶〉。

從背後追來的數字變成了『0日又3小時34分』。

公園裏沒有任何人,露伴是藉由聲音如此判斷的,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在沒有大型遊具的公園中央,獨獨站着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那是個臉頰上有擦傷,看似會毫無理由地單獨在公園跑來跑去的活潑孩童。

現在的持有者──少年不曉得任何『隱情』,所以也無法引發突發性的〈巧合〉從他手中逃脫。

「啊啊?」

少年以一副「理所當然要這麼做」的態度,將撿到的〈人偶〉向露伴遞出。

「本來是〈人偶〉持有者的烏鴉死了!倒數計時在剛纔就已經開始,意即從它失去〈人偶〉的〈所有權〉之後,經過了這段時間!是幾分鐘?大概是一分鐘到三分鐘左右,所以它應該是將〈人偶〉丟在了這附近!」

將自己的性命與少年的性命放在天秤兩端,選擇其中一方──露伴被這般誘導。雖然是具不會說出任何話語的〈人偶〉,卻能從中感受到明確的〈惡意〉。

露伴彷彿要將對手逼向絕境的言語,使得〈人偶〉在少年手中數度改變姿勢。其動作十分急迫,就像是在拒絕被帶往處刑臺。

「這是很自然的反應,我對那位少年寫下的〈命令〉是『將撿到的東西交給警察』!」

露伴意圖以發抖的手碰觸少年手上的〈人偶〉。

他邊思索邊追尋烏鴉的行蹤。最後看到烏鴉時,是朝向西方飛去。

有三隻烏鴉交錯飛行着。兩隻烏鴉在電線杆、房屋屋頂、種植於公園的高大樹木之間移動的同時,對另一隻烏鴉窮追不捨。

(我開始明白了……那個〈人偶〉的能力!這雖然是我的猜測,但它大概會吸收持有者的〈巧合〉。皮斯塔利諾說過什麼?他說自從得到〈人偶〉之後,人生完全沒有大起大落!)

露伴不禁發出驚歎聲。

「很在意他要去哪裏嗎?明明不過是個〈人偶〉……」

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使露伴的神色變得扭曲。他已經想像過最壞的情況,而且立刻明白情況成真了。

「我……並不是那麼喜歡小孩,而且若是爲了讓自己生存,我都會掙扎到底──但是!」

「雖然現在沒有連載,但我之前也一直有看《紅黑少年》!我朋友都說圖看起來很可怕,可是我超喜歡的!」

「我岸邊露伴!並不打算犧牲自己的讀者而獨自苟活!所以,這是一場賭注!」

「所以我寫進去了,『去追逐持有〈人偶〉的烏鴉』!」

「你在焦急的話,就可以視爲我賭贏了吧?」

抬頭望向天空、奔跑於住宅區的露伴聽到了烏鴉叫聲,便將視線朝向叫聲傳來的方向。

(這個少年撿起〈人偶〉之後,經過了『幾秒』?要是過了這段時間,他就會被〈巧合〉波及而喪命嗎?就像盧喬和皮斯塔利諾那樣!)

那位老紳士長年持有〈人偶〉,剩餘時間應該有許多年的份。但露伴從他手中取回〈人偶〉時重新計時了,壽命變成只有短短几分鐘。

不過露伴的表情突然變了。

「你、你……」

(開什麼玩笑!本人我!居然被區區人偶逼迫做出決定!)

察覺到露伴聲音的少年,緩緩地將臉朝向他。

「將掉在路上的東西交給警察,這對於外國的〈人偶〉或許無法理解,但在日本可是理所當然的〈規則〉。依據〈規則〉而存在的你,也不得不遵從這裏的〈規則〉……」

露伴取出筆,以不由分說的速度在出現於少年臉上的書頁寫下文字。寫完最後的文字後,露伴小心地闔上書。

「──你,撿了那具〈人偶〉對吧!」

少年驚訝地睜大眼睛。

少年天真無邪地向露伴攀談時,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具〈人偶〉微微動了一下。它發出咔嚓聲伸直雙臂,就像在誇耀自己的勝利般將自己的姿勢展示給露伴看。

額頭流下汗水的露伴向着烏鴉掉落的地點跑去。

「啊,我知道!這叫做素描人偶對吧,是漫畫家在用的工具!莫非是露伴老師掉的東西?」

露伴保護面孔以防止被戳到眼睛,同時對於〈人偶〉進行推理。

這裏平時是孩童們遊玩至傍晚的場所,只要經過附近,理應會聽到嘻嘻哈哈的吵鬧聲。然而,現在卻靜得出奇。

露伴蹲下身,碰觸落在地面的兩隻烏鴉。他直接從胸前口袋取出筆,在大大張開的書頁上寫下文字。

(我會同情他,但我也一樣會拼命……畢竟從一開始得到時算起本來有一週的時間,卻因爲皮斯塔利諾而重新計時,剩餘時間變成短短的『0日又3小時40分』……)

露伴回想起皮斯塔利諾。

忽然之間,落日餘暉斜射過來,照在少年握着的〈人偶〉之上。

「幸好是烏鴉,若是烏鴉就能理解簡單的〈命令〉……」

露伴目送少年的背影,並冷酷地向他手中的〈人偶〉告知其下場。

汗水從露伴的背上流下,脖子與胸口一下冒出許多汗水,手腳也變得冰冷。露伴彷彿要拋下一切似地奔跑到剛纔,但疲憊、焦躁以及倒數計時的數字終究將他逼進了絕路。

「我有在看JUMP哦!我有看過露伴老師的照片,也知道你住在附近。可是超猛的耶,我第一次看到你!」

「我現在被拖住了腳步……這是〈人偶〉爲了遠走高飛而在爭取時間。所以現在發生的並非是會有生命危險的〈巧合〉……生命危險在倒數計時結束時自然會來到。」

露伴做好覺悟,將視線移向攻擊自己的烏鴉。黑色羽毛四處散落,銳利的腳爪已數度埋入他的身體。

(過去的〈人偶〉持有者全都在轉移〈所有權〉之後,存活了〈擁有時間〉的份!盧喬在兩週前偷了〈人偶〉,我買下〈人偶〉則是在一週前,而他是昨天死的。也就是說,他擁有〈人偶〉的時間爲一週,所以壽命也是一週!)

露伴揮動手臂防禦烏鴉的襲擊。

剩餘時間爲『0日又3小時20分』……

少年看向自己手中的東西,再度將視線移向露伴,然後露出開心的笑容。

刺眼的落日餘暉映入眼裏,此時露伴思索着〈人偶〉或許可說是生態的行爲。

少年跨出步伐,不發一語地走向公園外面,彷彿露伴沒有存在過似的。露伴也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露伴跑着跑着,來到了住宅區的小公園。

「不可以交給對方。不可以讓任何一方擁有〈所有權〉。但若是遺失物,將會在遺失方與拾取方重疊的狀態下發生〈所有權〉!」

這就是『沒有隱情的人偶』唯一的『隱情』。

少年的面孔變成了書,一頁頁地翻開來。

露伴穿過自宅附近的小徑,來到與車道相連的馬路,就是皮斯塔利諾在『3小時45分』前喪命的步道。事故現場的樹已經撤去,但周圍還拉着封鎖線。

細微的凹凸不平處變得明顯,使得本來扁平的頭部產生了陰影,那是一張彷彿在嘲笑愚蠢人類的惡毒面孔。

兩隻烏鴉發出嘎嘎的刺耳叫聲,一直線衝向露伴。它們發動攻擊,意圖以嘴喙與腳爪挖出露伴的肉。

少年高興地跑向露伴。

露伴將手放到頭上。

彷彿在認輸似的,本來飛舞於露伴周圍的數字列在空氣中分解了。

然後呢?坐在桌子另一側的男性如此問道。

「露伴老師,之後怎麼樣了?」

午後時分,杜王町的咖啡廳──露臺席上坐着啜飲咖啡的露伴,以及打開記事本的年輕男性。他是《紅黑少年》的責任編輯,現在正在與露伴討論連載迴歸時的劇情發展。

「怎麼樣是指?」

「就是剛剛那個故事的結尾啊。這個點子是不錯,但很好奇該怎麼解決呢。」

「等等……你莫非以爲我剛剛講的是《紅黑少年》的故事嗎?」

編輯一臉茫然地睜大眼睛,像在說「是啊」。

「是你問的耶?問我去義大利取材的成果如何,我才把買下麻煩伴手禮的事情講給你聽的啊。」

「真有意思~!」

編輯嘻嘻笑着,在記事本上寫下了某些東西。這類型的人很棘手,總是堅信所有怪異事件都是虛構情節,以觀衆的角度站在外圍輕鬆旁觀。

「啊,不過呢?如果把先前皮斯塔利諾先生的事故放入故事,說不定會很難處理呢。這一段就砍掉,改成別的事故吧。」

「哦,說得也是……」

根本沒聽進去。放棄解釋的露伴再度將咖啡端至嘴邊。

「那具〈人偶〉最後怎麼樣了呢?」

不死心的編輯再度問道。露伴索性放任編輯將它視爲虛構情節,回想自己是如何了結這起事件。

「就如我說過的,我將〈人偶〉拆開,在軀幹上簽名之後送給少年當禮物。剩下的手腳就集中起來收進堅固的箱子,埋在家裏的庭院。」

「哦哦~」

「也就是所謂的〈時光膠囊〉。我並沒有丟棄它,所以〈所有權〉永遠會在我身上。」

露伴邊喝着咖啡邊思索。

露伴並非只是爲了受人歡迎而畫漫畫,也不會爲了粉絲而扭曲自己的美學,他只是真摰地面對漫畫罷了。

若說到還有什麼其他在意的事──

只要露伴一直保持着這樣的態度,那位少年就不會將〈人偶〉從自己的手中放開吧。

「還是有情況變壞的可能,就是那位少年把〈人偶〉丟掉。」

並非完全沒有危險性,但再怎麼操弄〈巧合〉,光靠手腳應該很難從地下深處脫出吧。最好的情況是那具〈人偶〉領悟到自己的敗北而安分度日。

露伴觸碰編輯作爲參考而帶來的《紅黑少年》單行本。

「哎,就別太擔心了吧。畢竟上面可是有我的簽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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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3 岸邊露伴完全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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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4 岸邊露伴完全不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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