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ir·Repair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萬 字
那天,岸邊露伴焦躁不已。
首先是位於鄰市的某間圖書館傳來了電子郵件,露伴借的《雷布查語辭典》的借閱期限已經過了一週,因此寄來催促還書的郵件。
當時露伴也毫無疑問地認爲錯在自己身上。
縱使專注於執筆作業,忘記租借書本的歸還期限仍然是自己的疏忽,而且還是鄰市的圖書館。雖說在※廣域利用的範疇內,但自己依然是處於在沒有支付稅金的城巿搭便車、利用公共設施的立場,因此露伴中止下午的工作去還書。(譯註:日本的某些公共設施並非只限於在地居民,也允許鄰近縣市的居民使用,即稱爲廣域利用。)
(這是當然的。既然對方是基於〈善意〉而借我書,我也應該抱持〈誠意〉還書。我也沒有去想「到底有誰會去看《雷布查語辭典》這種書」。事實上,得知附近的圖書館有這本書時,我也很高興……)
而現在,露伴坐在計程車裏。
他在從鄰市回到S市的路上,不過露伴的包包裏依然放着尚未歸還的《雷布查語辭典》。
(居然從昨天開始整修!本來以爲至少會留下還書箱,卻連還書箱都撤掉了!)
滿腔怨氣無處發泄的露伴,望着計程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其實無所謂啦,我沒有先行確認,是我的疏失。可是還是無法接受……我看了好幾次郵件,上面都沒有寫到整修工程的事,應該是自動送出的通知吧。就只是郵件系統與人工作業沒有配合好……)
爲了平息自己的焦躁,露伴再三思索。這並非任何人的錯,他一再反思這樣的事實。儘管圖書館的書借了不還讓他覺得不好受,但既然對方沒有受理還書,那也沒有辦法。
他想着「話說回來……」,幾乎要再度踏入焦躁情緒的死巷。
(不,別想了。)
這時露伴「呼」的一聲吐氣,轉換思維。
其實工作也不趕,偶爾過着毫無目的一天也無所謂吧。只要這麼想,就能從容地欣賞車窗外的風景了。
正好計程車來到了市區邊界,周圍沒有高聳的建築物,因此藍天無遠弗屆,一直線延伸的林蔭大道上的櫸樹也顯得蒼翠欲滴。更重要的是平日午後的車道不會擁擠,可以舒適地行駛。
(我是希望快點回去才叫計程車的,但這樣來看,其實坐電車也行。從這一帶就開始進入S市了。)
光看道路看不出鄰市與S市的分界,左右兩側都有新建的住宅區,能看到的只有寬廣的人行道與交通號誌。
鄰市本來就是S市的衛星城市,因此露伴從未刻意來訪,另外坐計程車通過這裏也讓他感到新奇。儘管是不熟悉的風景,但街景也沒有太大不同,差異小得就像以手繪方式透寫S市。
「要去勾當臺的話,走這邊比較快,所以要轉彎囉~」
「對對對,到了這裏就會想要來些大膽的動作呢。我開始明白打造庭院的人在想什麼囉……然後,在這邊釋出些玩心!」
露伴不經意地回想起過去,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
露伴尤其在意的是那棟宅邸的庭院。
認真打造的應該是後院,但玄關前方也佈置得很有氣氛。以樹籬與鄰家區隔,還設了一個小花壇,玄關的門則掛着箱型盆栽。常春藤沿着牆壁生長,讓房子看起來像棟歷史悠久的建築物。
(這種意識發展至極致,變得想要讓他人觀看自己的庭院,這樣就令人深感好奇了。若將自己樂在其中的技藝讓他人觀看,藝術就會從中而生──這是我在某本書上看到的說法。)
以鄰家的雜木林作爲借景,高大的灌木一路延伸,種植於此的花也多半是較爲大朵的。首先迎接客人的是白色的安娜貝爾,其外型酷似繡球花。
(沒錯,我在意的就是這種事。公開庭院就等同對他人打開自家大門吧,與其他的藝術不同……)
「這樣啊,剛纔還以爲不同於其他藝術,但隱約有着類似〈茶道〉的韻味……什麼嘛,其實意外地深奧呢……」
在他從小徑走到車庫旁的過程中,如實判讀出打造庭院的人物下了何種心思。
拱門之下是一條長長的路徑,沿途抬起頭便可欣賞各式各樣的薔薇。綻放的花朵有的優雅,有的華麗,各自展現出獨有的風采。
這塊新建住宅區充滿了綠意。
「這個我知道,是花園地精,在英國當地似乎是有點廉價的擺飾。以日本來舉例的話,就像是每個家庭都會有的熊擺飾吧?」
有東西被風吹得喀啦喀啦響,露伴轉過頭,看到腳踏車的車輪被釘在鐵柱上。
露伴姑且看向設置於門柱上的門鈴,掛在上面的石制門牌刻有「木皿」這樣的姓氏。
與渴求認同有些不同,不過露伴隨時意識着自己的作品是會被許多人看到的。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打算因爲他人的意見而扭曲自己的美學就是了。
這是計程車停下之後,露伴支付車錢給司機時的短暫對話。
「啊,其實……我也不是壞心眼故意笑人啦,是住在這裏的人搭我的車時,那個人邊笑邊告訴我的。他說決定地區名稱的居民會議上,提出的意見過於踊躍,卻覺得這個也不好,那個也不好,最後竟然表決通過了某人隨興提出的名字!」
另外司機雖然單方面地向露伴攀談,但也沒有要求他要有反應。從他在露伴心煩氣躁時沒有搭話也可以看得出來,這名司機似乎意外地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人。
離宅邸的玄關大約有五步的步幅寬。
晴朗的午後,神清氣爽的一日。特地到鄰市跑一趟,卻什麼也沒做就回家。這樣雖然是無妨,不過他開始想爲這樣的日子增添幾許意義了。
穿過遮蔽視線的鄰家雜木林,來到了磚砌小徑。露伴低頭看着在陰影處綻放的小花,一步又一步地前進,盛開的花朵也逐漸變高。
雖然同樣開着五顏六色的花朵,但這塊區域不同於玄關周遭,多了些怪異的裝置藝術與奇特的戶外裝飾,像是破杯子、沾滿泥巴的運動鞋、只有單刃的剪刀,甚至還有女兒節人偶和風獅爺的擺飾等等。
「請你在前面的紅綠燈停車。」
「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事情要來這邊處理。」
(仔細一看,服裝也有些許不同,說不定是〈一對〉男女呢。)
「哎,我能明白您的心情。這樣晴朗的日子,就是會想要在外面漫步,悠閒地走回家嘛。啊,我不是在嘲諷哦,我的意思是換作是我也一定會這麼做。」
首先,宅邸的黑色鐵門至玄關盛開着各式各樣的花朵。這樣的景觀似乎從車庫旁延續至後院,像是以整塊土地打造出一座巨大的庭園。
(我明白會擺那些東西是出於在日常生活中增添花朵的意識,像是基於興趣而整修庭院,或是想要實現自己理想中的庭院等等,都在可以想像的範圍。)
在細長的莖前端綻放成圓球狀的深紫色繡球蔥;在像是刺蝟般的中心部位環繞着粉紅色花瓣的紫錐花;垂着一串串鍾狀花瓣的毛地黃;搖曳的紅色銀蓮花看起來就像無數的眼珠。
爬上平緩的坡道之後,就能從磚塊圍牆與灌木叢之間望見那棟〈黑門之家〉。周遭的房子都是蓋成四方形的現代建築,但那棟宅邸的設計師想必是別出心裁,採用了將木造結構與磚塊作爲設計元素的都鐸式風格。
露伴原本認爲不過是座〈消遣用的庭園〉,但察覺到其呈現方式就像在講述故事後,便改變了看法。
計程車司機向露伴進行確認。勾當臺在杜王町的北邊,是露伴的家所在的區域。露伴並不打算反對,不過司機沒有等露伴回答就將車子轉彎了。
以結果而言,雖然得到了寶貴的經驗,但鬧出了大騷動還是令他印象深刻。讓他人觀看接近自己〈心靈〉的場所依然是有風險的。
(很氣派的庭院──)
後院的最深處遠離房屋,沐浴在充足的陽光下。雪白小花簇擁成團的銀翅花;碩大的淡粉紅色花瓣顯得華美的老鸛草;色彩繽紛而賞心悅目的鬱金香。幾隻蝴蝶穿梭在花叢間翩翩飛舞,一切都像是在歡迎着露伴。
露伴刻意發出聲音,用手推開了門。大門自然沒有上鎖,發出短促的嘰聲便朝向內側開啓。
那是一座被大量薔薇覆蓋的鮮豔拱門,除了紅薔薇與白薔薇之外,也有粉紅色與淡黃色的薔薇。這座拱門似乎也起到了區隔的作用,意示着後方是不同的庭園。
(女神像之類的還能理解,但幾乎所有東西都顯得格格不入呢。別人忘記帶走的東西……應該不是吧。隱約可以看出刻意營造效果的意圖,雖然很像是場惡夢……)
「咦?離勾當臺還有一段距離耶?」
(既然屋主不在意這些事,刻意邀請陌生客人入內,說不定在某些地方和我有着同樣的想法……)
「這個,哎,可以想像。」
隆起的臺地被灌木叢覆蓋,獨棟住宅便是蓋在上面,一棟棟零散並列的房屋都有着精心設計的外形。
「原來如此,看來在配色上很用心。並非突然就讓人看到顏色過於鮮豔的花朵,而是從柔和的色調漸漸加深,這樣便能讓眼睛適應。牆邊的花壇也從前至後改變植物的高度,下了避免讓視覺分散的工夫。」
「新的名字叫做〈Happy丘〉呢~!超妙的~!」
藏在庭院草下的兩隻地精都閉眼笑着,其外型大致相同,但其中一具有着像聖誕老人的鬍子,另一具則沒有。
就在露伴這般眺望時,一棟鐵門大了一圈的宅邸進入了他的眼中。
風景流逝,露伴以目光追逐後方的景色。
從計程車下車時,露伴就決定要去那棟有〈開放式庭園〉的房子看看。
露伴不想讓今天過得毫無意義。自己是爲了取材,抑或是爲了散步而出一趟遠門的──他希望至少能讓自己接受這樣的藉口。這是與一般人無異的感情,也是露伴的真心想法。
司機每笑一次,整輛計程車也像是感到好笑般小幅晃動。
儘管這樣的景色在預料之中,但實際看到還是令人心曠神怡。
其佔地面積比其他住宅更大,房屋也是氣派的西洋風建築。外牆應該是用磚塊鋪的,在古樸的外觀上呈現出沉穩厚重的風格。
「客人是S市的人對吧?那您知道這一帶的住宅區的名稱嗎?」
離車庫旁有幾公尺的空間,房屋牆邊與圍牆邊有狹長的花壇向前延伸。雅緻的花盆種植着小巧的花朵,可以欣賞淡桃色的矮牽牛、白色的鵝河菊與淡紫色的薰衣草等花草。
露伴身爲一名漫畫家,也擁有類似的意識。
「的確是一段故事。雖然色彩的變化很柔和,卻展現出了形態的差異。這正是※序破急中〈破〉的開端。如果是我的話,會想要在這裏表現出設計者的個人風格……」(譯註:通用於日本各種傳統技藝的概念,類似「起承轉合」。)
身材有些發福的司機像是感到好笑而晃動身體。
(是什麼來的……我記得是叫做〈開放式庭園〉,好像是將自己打造的庭院讓他人觀賞的活動,還會與來訪的人交流……)
(我對於園藝是沒什麼興趣……就只是好奇罷了。好奇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才會將自家的庭院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公開。)
斷裂的長椅纏繞着鐵線蓮的藤蔓,大型水盆裏漂浮着睡蓮,小徑的盡頭擺放着損壞的女神雕像,雕像的身體被莖部細長的麥仙翁貫穿。
至於露伴則是隔着車窗望着經過的新建住宅區。
此時露伴看見大門旁立着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大字寫着某些事情。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已足以判別其內容。
露伴從玄關前方右轉,進入鋪着路磚的小徑。此處有鐵製的拱門,拱門後方似乎就是庭院。
「這樣啊。哎呀,這一帶的新市鎮最近改了名字呢──」
司機的臉上浮現隨和的笑容,將找錢遞給露伴。
不過──露伴思索着。
露伴輕快地彎下身子,發現在地面附近的茂密莎草中藏着陶製的人偶。那是戴着紅帽子的西洋妖精,做成兩隻妖精互相擁抱的造型。
(那棟房子是在這條路上吧。)
舉例來說,繪畫與雕刻要經由美術商中介,漫畫、小說與電影則作爲商品流通於市場。建築物與裝飾品也是一樣,作者與鑑賞者之間是隔着一道牆的。若是音樂與舞臺劇,兩者之間的距離就會比較貼近,但依然有着舞臺這樣的區隔。
「就是啊,像這樣設置了明確的入口,才能演出〈非日常〉的效果,甚至開始感覺到故事性了呢。」
「那麼,客人,祝您度過〈Happy〉的一日!」
※屋主在後院,請知會一聲。
如此思考的露伴走着走着,便看到花叢間擺放着老舊的道具,與花草融爲一體。
彎過小徑後,另有一座拱門。
「哎,畢竟都寫上不用按門鈴了。那就打擾囉……」
「這一帶啊,本來的名字是叫做〈幸之丘〉呢。取自幸福的〈幸〉,讀音爲Saigaoka。這名字聽來平凡無奇,不過也挺不錯的吧?但聽說幾年前發生了『可怕的事件』,因此纔要改名字。」
※請直接入內,不需按門鈴。』
露伴對於觀察力很有自信。
露伴「嗯」了一聲,稍微思索起來。
露伴曾經帶粉絲進入自己的工作室,他希望能得知讀者最直接的反應,並打算在得到他們擁有的〈寫實感〉後,將其活用於創作作品。他甚至預先做好準備,刻意讓他們觀看剛完成的原稿。
(就像杜王町的別墅區那樣,應該有很多有錢人住在這一帶吧,每一棟都有種『我自豪的家』的感覺……)
露伴向着高聳的樹籬瞥過一眼,接着走向大門。
哦哦,露伴不禁發出感嘆聲。
(公開自家庭院的行爲與這些都不相同,是讓他人直接觸碰自己的隱私空間。這樣的人若非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濫好人,就是膽量大到不行的傢伙──)
露伴迎着清爽的風,在新建住宅區裏走着。
露伴把目光從黑板移開,將視線對向厚重的鍛鐵製大門。門的尺寸稍大,高度到成人男性的胸口。
接着,走過了第三道拱門。
方纔從計程車車窗望見的黑板告示牌也置於此處。露伴走近黑板,重新觀看內容。由於陽光反射而不易閱讀,不過黑板上以不同的粉筆顏色書寫着詳細的注意事項。
(在這層意義上,我有點期待。)
公開時間 12:00~16:00
未免過於沒有防備,但屋主似乎真的是任何人都可以迎入自己的家裏,這樣的事實令露伴稍微感到疑惑。
『英式庭園公開中,歡迎任何人蔘觀!』
計程車即將經過那棟宅邸。
直條格柵門上有着捲曲的波浪狀裝飾。看似唐草紋路,但藤蔓末端雕着植物的葉子,所以應該是歐洲常用的茛苕葉飾吧。
開心說笑的司機看起來還〈Happy〉得多,不過這樣對於露伴而言也比較能放鬆心情,他開始覺得剛纔那樣煩躁真傻。
(不,這種演出手法也是可以理解的。簡單地說,就是醞釀吧。故事中段的一波三折,令人心驚膽跳的時間,然後在最後讓人看到華麗的光景,也就是所謂的圓滿落幕。)
計程車司機似乎是察覺到露伴正在細心觀看車窗外的風景,便咳了一聲,表示「我要說話囉」。
露伴想着「話說回來……」而環視周圍。
正如同露伴的感想,花朵逐漸變爲更加鮮豔與別具特徵的種類。
「沒關係,我稍微走一下路。」
『英式庭園公開中,歡迎任何人蔘觀!
不久之後,露伴穿過薔薇拱門來到的地方,可說是庭院的中段區域。
露伴望着並排建造的房屋,朝向比它們更爲氣派的〈黑門之家〉走去。他隨興看過的周遭房子之中,也有幾棟將花種在箱型花盆,並置於玄關周圍,不過感覺都只像在說『我有稍微注重美觀』罷了。
沿途造景令人在蜿蜒曲折的小徑前進時,不安的感覺也隨之遞增。以曲線構成的庭園讓人失去遠近感,明明佔地不大卻連方向都難以辨認。
「哦,還挺不錯的嘛。」
「這倒是不壞,應該說很棒!讓人也忍不住想種看看。以前對園藝沒有興趣,但這下子說不定會去花店買些盆栽之類的~」
露伴禁不住興奮的心情,提高音量如此說道。
接着,一聲「呵呵」的輕柔笑聲傳了過來。
他想着「莫非有人?」而將頭轉向旁邊,便看到設置於後院的涼亭有人影。兩名女性──其中一人是年輕的孕婦,另一人是氣質高雅的老婦人──隔着白色桌子對坐着。
這麼說來──露伴尋思。他回想起黑板上寫着『屋主在後院』這幾個字。
露伴輕咳一聲,接着向涼亭裏的兩人點頭致意,他刻意移開視線後開口:
「是座很棒的庭院呢~我剛纔只是這麼想。」
「呵呵」笑聲再度響起。看來發出笑聲的是孕婦。
「謝謝你的讚美,我打造這座庭院也值得了。」
如此說道而起身的是老婦人,她將纖細的身體伸得筆直。
「我是這座〈庭院〉的主人,名叫木皿三智代。」
三智代那頭梳得服貼的白髮反射着陽光。
露伴以客人之姿,重新受到三智代的邀請。
置於後院桌子上的是盛着輕食的茶點架、蓋着白色保溫套的茶壺以及三個茶杯,此時正在進行臨時起意的下午茶會。
要回家也行,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向打造〈庭院〉的人問些事情吧──露伴抱着這樣的想法,已經與兩名女性共處了三十分鐘的時間。
「哦,岸邊先生在當漫畫家啊。」
這般向露伴攀談的是孕婦,名字似乎叫關榭菈。附帶一提,她說自己現在懷孕第八個月。
「是啊……」
露伴邊敷衍地回答,邊喝着三智代泡的香草茶。露伴自我介紹後纔有了這段對話,但榭菈看起來對漫畫沒興趣。
「順便說一下,我雖然在休產假,不過我是託兒所的老師哦。所以啦~想知道一下小孩們愛看什麼漫畫,岸邊先生的漫畫是面向大人的嗎?」
「這些都是造訪這座〈庭院〉之人珍惜的〈半邊〉。我將這些物品連同其故事牢牢記住,再像現在這樣擺飾於此。爲了隨時都能想起他們……」
三智代走在鋪着路磚的小徑上,露伴與榭菈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香草是在這座〈庭院〉採的嗎?」
似乎是由於從小徑走進遮蔽陽光的拱門,三智代的身體沒入陰影之中。跟在後面的露伴與榭菈也穿過拱門,踏足於放了許多奇怪的戶外裝飾的區塊。
「什麼,有〈入園費〉?」
「這隻運動鞋是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尾形高志先生惠贈的。尾形先生似乎在從事田徑運動,他說這是他活躍於※高中綜體時穿過的鞋子。」(譯註:指全國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會,日本高中生參加的綜合型全國體育大賽,)
露伴不經意地回想在途中的小徑看到的、那些奇怪的裝置藝術,還有與〈庭院〉氣氛格格不入的腳踏車車輪與運動鞋……
所以露伴想着「這算是一種枷鎖吧」。
露伴也能理解這樣的概念。收下他人的持有物,彰顯與對方的連繫。而且只收下〈成對〉方有意義之物的〈半邊〉,就代表雙方一起保管毫無意義的物品。
「這是安藤春樹先生惠贈的。他三十四歲,在當上班族。雖然只是很普通的電動腳踏車的車輪,不過安藤先生說他三歲的孩子發高燒時,由於有這輛腳踏車才能趕到醫院。」
「很難說呢。雖然我的作品是在《少年JUMP》上連載,但託兒所的小孩應該無法想像──」
(這……變得有點棘手了。理所當然地,這名老人已經很有錢了,所以不需要以〈入園費〉賺取金錢。她想要的是與人之間的〈連繫〉或〈回憶〉……這類感覺上的東西吧……)
「岸邊老師,你是不是想不到要拿什麼作爲〈入園費〉啊~?」
相對於態度悠哉的榭菈,露伴對於〈入園費〉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由於頭一次聽到這件事,露伴感到意外地揚起眉毛。他在看黑板時,的確有幾處難以辨識的地方,應該是不小心看漏的吧。
露伴在談話時,思索着三智代的人生是否能作爲漫畫的點子。
儘管露伴喜歡與人交談,但現在比起榭菈,他更想聽身旁的另一個對象說話。然而那位老婦人就只是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傾聽着露伴與榭菈的對話。
露伴將茶杯端至嘴邊,發出滋滋啜飲聲。
「他生前最爲重視與他人的〈緣分〉,公開這座〈庭院〉之前就經常招待鄰居到家裏。當他這麼做時,離別之際一定會請客人將『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留下來。」
「木皿小姐……您是獨自維護庭園嗎?」
「我說~這是結婚戒指啦。反正我的手指變腫戴不下,想說就算了~」
露出爲難神色的露伴,在他人眼中看起來應該像是感到困擾吧。榭菈毫無拘束地拍了他的肩膀。
「是的,現在是這樣沒錯,不過還是有些比較粗重的工作,一開始是和我丈夫兩個人一起整頓的。」
「那我就稱呼你老師囉。岸邊老師爲什麼會來到〈開放式庭園〉呢?是爲了取材嗎?」
他認爲如果有人看了自己的漫畫而感動,那個人與其來向自己表示「給您金錢作爲謝禮」,不如「將祕密故事告訴您作爲謝禮」還更能讓他高興。
「原來如此,那真是──」
「不,我沒有種香草,我家只有種花。那類的叫做香草園,屬於不同的風格。」
榭菈大口吃着點心架上剩餘的慕斯塔,同時向露伴瞄了一眼。
榭菈從身上的斜揹包取出設計精巧的戒指。
露伴將手伸向挪到腋下旁邊的包包,裏面放着錢包與《雷布查語辭典》。
「等一下,難道你想把你們夫婦吵架的事全部講給我聽?」
不出所料,榭菈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雖說如此,總比半吊子的漫畫迷來糾纏自己來得好──露伴如此想着。
「是這麼說沒錯唷~」
「哦,英式庭園還有分種類啊。」
榭菈取出手機,不等露伴回答就將待機畫面展示給他看。是一對情侶的雙人照,肌肉結實的男性在她身邊比着勝利手勢。
可能是顧慮煩惱的露伴,走在前面的三智代提高音量開口:
「舉例來說──」
「呃,也不是這樣……是說你打算拿什麼給人家?」
如此表示的三智代臉上顯現寂寥的神色。從宅邸那邊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來看,可以推測出她應該是一個人住。
露伴小聲詢問後,榭菈以拖長語調的方式回答。
對於打造這座〈庭院〉的三智代,露伴抱持着某種敬意。
「JUMP!我知道~好厲害哦!」
「是的,我會妥善保管〈半邊〉,絕對不會賣掉。另外只要收過一次〈入園費〉,之後都可以自由來訪〈庭院〉,不限次數。這就是我們與來訪者之間的〈緣分〉。」
榭菈毫不顧慮地道出奇怪的地名,令露伴險些將香草茶噴出來。
如此思索的露伴也能理解三智代的心情。
「嗯,是的。但也不是香草茶就都能喝哦,檸檬草茶和洋甘菊茶都不行,薔薇果茶倒是可以。」
「那類的是法式庭園。英式庭園會活用自然地形,也許較爲接近日式庭園。」
三智代雙手合十,點了點頭。榭菈似乎也察言觀色,喝完了手上茶杯裏的薔薇果茶。
「是的,在幾年前去世了。我抱着追思亡夫的想法而開始經營〈開放式庭園〉,想讓更多人看到我們打造的〈庭院〉。」
雖然差點就跟着聊下去,不過露伴刻意閉上嘴。
「我和他感情很好,可是昨天我們久違地吵架了……」
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三智代的貼心之處。〈開放式庭園〉果然和〈茶道〉一樣,重視款待客人的精神吧。
看來就連對於漫畫沒有興趣的榭菈,聽到JUMP之後也對露伴另眼相看,這就是品牌價值的威力。
「也就是說……呃~如果全部收下就會變成單純的禮物而使〈緣分〉斷絕,所以只收下沒有意義的〈半邊〉,是這樣嗎……?」
「外面的告示牌有寫啊~」
三智代在露伴與榭菈眼前陸續解說置於〈庭院〉之物的由來。
「附帶一提,我呢!因爲感覺很煩躁,爲了轉換心情而跑到S市購物,走路回家兼散步時就看到了告示牌,想也不想地走進來之後,發現真是來對了!本來很煩悶的心情也統統不見了。我也好想搬到〈Happy丘〉哦!」
「好棒哦,我也來種種看好了~」
「不用這麼急急忙忙的。離閉園還有一小時,這段時間都可以慢慢來。」
對於這些作爲點景物而放置的各類物品,三智代逐一道出其來歷。就像在介紹花卉時一樣,對於每樣物品都帶着憐愛的態度。
榭菈大概是判斷聊不下去,便將談天對象鎖定爲三智代。
「車庫旁的是條狀花壇,使用橫向空間,透過花與植物營造高低差;中間是設置點景物的庭院;這裏是不規則式庭園,活用自然的傾斜地形與彎曲道路打造而成。」
三智代停下腳步,回頭展露微笑。露伴察覺她這段話是在向自己說的。
「差不多吧。」
這時,鐺──的機械聲響起。
「岸邊老師,你要怎麼付〈入園費〉?」
聽過老婦人的話後,榭菈似乎受到感動而連連點頭。另一邊,聽了說明的露伴傷腦筋地搔了搔臉頰。
「哎呀,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啊。」
「這座〈庭院〉的〈入園費〉是『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
三智代邊說邊指向被釘在鐵柱上的車輪。車輪有如風車般,發出喀啦喀啦聲轉動着。
(親眼看過〈庭院〉就能明白,存於其中的是故事性與款待的精神。展露自己的世界觀同時也取悅造訪者的行爲,與漫畫也有共同之處呢。)
三智代離開桌子,伸手示意請露伴與榭菈往〈庭院〉移動。
母親贈予的裁縫剪刀的單片刀片;亡故的戀人用過的一隻情侶馬克杯;保佑寶貝女兒成長的女兒節人偶中的皇后;去沖繩旅行時買的風獅爺中的一隻;當過醫生的祖父表示曾用過的調藥天秤的一隻托盤……
三智代似乎看出了露伴這樣的思維,她高興地眯細眼睛,將有如枯枝的手伸向半空中。
「我的丈夫──」
(雖說如此,但也用不到〈天堂之門〉吧,我想聽她親口講述。至於要不要和這位榭菈交談嘛,哎,無關緊要。)
「我來帶領兩位到〈庭院〉,那裏展示着從客人們手上收下的〈入園費〉。」
雖然三智代說話的口氣很平靜,言語間卻有種莫測高深的重量感。
露伴察覺到話題的方向改變後,便於此時插嘴:
「吶,她剛纔是說『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對吧?」
「話說回來,這個~是香草茶對吧,無咖啡因的!好高興哦~懷孕期間有很多飲料都不能喝呢。」
「似乎是我看漏了,要多少錢?」
「我已經結婚囉~小米,也就是我肚子裏孩子的爸爸……啊,有照片哦,你要看嗎?」
彷如理所當然般,三智代的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露伴發出「哎呀」一聲,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到被羣花簇擁的庭園時鐘。那是頂端設置着風向雞的落地時鐘,露伴本以爲那鐵定是裝置藝術,但上面的時刻正確地指向三點。
「你早就知道了嗎?」
露伴皺起臉,將手指放在額頭上想着該說什麼。面對這樣的人,就算想再多也多半是徒勞無功就是了。
「咦?你真的沒看到呢。」
但他也不會因爲這樣就想着「我怎麼可能會付」,要維護如此美麗的〈庭院〉,想必要花上不少費用。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經充分享受到其中樂趣,要支付比對方提出的金額更多的費用也行──露伴如此尋思。
「觀賞過我家〈庭院〉的人要給一點東西作爲〈入園費〉。不過,並不是金錢。」
「展示着?」
「感覺和我想像中的庭院不一樣。因爲這裏是西式的,所以我本來以爲會更加四四方方。」
榭菈恣意詢問,那是露伴也想問的事,他在心裏喊着「好,很好,再多問些」。
「當然囉。我看了告示牌時,就覺得『這樣正好』。」
所以他有很多想打聽的事,例如佈置庭院有多辛苦,下了怎樣的工夫,或者過着怎樣的人生等等。
「你說什麼?」
「嗯,還好啦……」
(這種難以釋懷的感受……說不定是一種同類相斥……)
「啊,我是這個。」
「恕我失禮,您的丈夫……」
榭菈發出輕笑聲。露伴覺得自己有點被瞧不起,不過起身的三智代恭敬地低頭說:
三智代接着彎下腰,指向放在草地上的運動鞋。
「啊,豪~」
「這是結婚戒指。」
「只要其中一方,只收下成雙之物的其中之一。將雙雙成對纔有意義的東西刻意拆成〈半邊〉,由雙方各自持有。這樣一來,不就能與交出物品的人締結〈緣分〉嗎?」
「咦?因爲啊,對於三智代小姐而言,有這類故事比較好吧?」
話題雖然轉移到三智代身上,不過她還是一樣眯細眼睛,和藹可親地笑着。她以手遮嘴後點了點頭,像在表示「繼續說」。
「岸邊老師也聽一下啦~小米他啊,超生氣的。要說爲什麼,就是我向當媽媽的朋友借了嬰兒車,他就說什麼我們自己買新的比較好!纔買不下去呢!因爲嬰兒車有夠貴的耶!他是個對於家裏開銷毫不關心的人~」
「所以你纔會說心情很煩躁,還真是不幸呢。然後你就順勢將戒指作爲〈入園費〉,看你先生何時會發覺戒指不見……」
「哎唷!露伴老師!你想擅自結束話題對吧!」
露伴沒有理會榭菈,朝向三智代指着自己的腳。
「更重要的是,關於我的〈入園費〉,我現在穿的襪子可以嗎?這是成雙襪子的〈半邊〉。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不過它是名牌貨,我還挺喜歡的。」
「哎呀哎呀,以我而言是很足夠……」
三智代邊回答邊將手伸向附近的花朵。藍色鼠尾草的花朵隨風擺動,搖曳着長長的花穗。
「不過決定〈入園費〉的並不是我,〈庭院〉自己會決定適合的物品哦。」
三智代露出微笑。僅管口吻平靜,卻帶着威嚇他人的詭譎迴響。
「好了,我去收拾茶具。兩位就在閉園前慢慢觀賞〈庭院〉吧。」
三智代說完之後,從露伴身邊走過。
榭菈也打算跟着老婦人回到後院,她似乎要與三智代一起清理喝完下午茶後的茶具。
「…………」
露伴獨自留了下來。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好像……好像有哪裏怪怪的。不對,說不定是一開始就有怪異之處……)
爲了探尋這股不對勁的感覺究竟爲何,露伴巡視〈庭院〉。
身後的三智代與榭菈接連走向後院,其身影被雜木林遮蔽而看不到了。
(那個老人……對了,是沒有氣味。不,不只是這樣。自從進入這座〈庭院〉後,每一朵花都聞不到〈氣味〉……)
「那是〈庭院〉決定的。」
露伴回想起掉在〈庭院〉裏的疑似臟器之物以及人類的眼珠,他刻意不去思考其主人的現況。
露伴將視線拉回被莎草覆蓋的地面。
跪着的露伴數度拍打榭菈的臉,但她還是沒有醒來。露伴不得已地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想扶她起來。然而纏住榭菈的草十分堅韌,再怎麼用力都扯不斷。
露伴翻起顯現於三智代臉上的書頁,記載着三智代記憶的文字很淡,但還不至於無法閱讀。
來到這座〈庭院〉的人都要支付『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作爲〈入園費〉,
「這個老婆婆,到底是什麼人!」
「適合的東西?」
「那位小姐剛纔說要將結婚戒指作爲〈入園費〉留在這裏,雖然是成雙的戒指中很重要的〈半邊〉,不過看來〈庭院〉發現了更適合的東西。」
「她說由於比普通的嬰兒車更少用到,所以買二手貨或用租的都比較好。當〈雙胞胎〉的媽媽,想必很辛苦吧……」
在隨風而至的〈氣味〉裏,確實混雜着植物的青草味。然而,儘管這裏開了這麼多的花,卻聞不到那些花特有的〈氣味〉。
這句話讓三智代睜大了眼,她臉上的微笑也消失無蹤,顯露出像枯萎花朵般冰冷而乾枯的表情。
「太奇怪了吧!那個臭小鬼明明殺了我的丈夫,卻無憂無慮地和人生小孩!」
露伴將視線移向絆倒他的東西,便在小巧可愛的飛蓬花下看到了人類的腳。
露伴翻閱三智代的書頁,想要找出脫離這座〈庭院〉的線索。
五顏六色的花朵依然綻放,但之前在此飛舞的蝴蝶卻一隻也不見蹤影。不知不覺間吹來的風變得冰冷,吹得花草颯颯作響。
露伴往後退,必須再多加觀察的想法以及必須立刻遠離的直覺使他心中天人交戰。
白色的球漂在水盆上,本來以爲是裝飾浮球的東西是──
「喂,我說你!」
這樣子胡亂奔跑是無法逃出這座〈庭院〉的吧。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聽哦。你要花時間說服我是沒有意義的。」
「什麼……」
露伴的直覺理解到了這件事。最爲關鍵的是,他從目前的狀況感受到了與自己的〈天堂之門〉相似的氛圍,也就是不由分說地強制支配對手的效果。
(怎麼……?)
三智代的聲音帶着怒氣。
露伴在薔薇之道上逆向奔跑,穿過拱門,跑過了展示客人的〈半邊〉的庭院。通過以鄰家雜木林與陰暗處構成的庭院,再度來到後院。
(是這麼回事嗎……?若是如此,那個就不會是普通的肉塊,而是人體的〈半邊〉部位,像是腎臟或肺之類的臟器……難不成那是作爲〈入園費〉而支付的嗎!? )
在三智代拉回視線的瞬間,像在要先下手爲強般,露伴發動了〈天堂之門〉。這動作使老婦人不發一語地失去意識,臉變成書後靠在椅子上。
像在表示無法容忍般,露伴靠到榭菈身旁。三智代見狀後,神色變得扭曲。
「這是……」
「莎草科的植物似乎都挺硬的……以前還會將乾燥的莎草做成繩索與袋子使用。雖說如此,面對利刃還是不堪一擊呢──」
露伴專注於用鼻子嗅聞。
「這樣一來,應該是不會受到攻擊了……」
一瞬間的思索過後,露伴朝向玄關衝了出去。
三智代的表情變了。在露伴的背後,榭菈被草覆蓋的身體在蠢動着。
榭菈被花草圍住,倒在那裏。看起來還有呼吸,似乎是閉着眼睛睡着了。更爲詭異的是,她的四肢被大量的草糾纏住。
三智代邊微笑邊以細瘦的手指指向躺在地上的榭菈,她指着的是懷孕中的榭菈變大的腹部。
三智代突然搔抓自己的頭,她的白髮變得凌亂,向露伴展露猶如鬼女的面容。
(這座空間是有〈意志〉的……只能服從……看了花朵,精神波長與其合致之時,就被帶進來了。所以不得不支付〈入園費〉!)
緊張的露伴爲了保持距離而後退。〈天堂之門〉解除了,但三智代還未有甦醒的跡象。
(某些東西……不太對勁。感覺不能在這座〈庭院〉待太久!對方的思維與我相似,所以我能明白!)
(可能是我多心了,也可能單純是花太多了而聞不出來……)
「你……這是怎麼回事?她到底……?」
一個暗紅色的東西上爬滿了蟲,那是頸部細長、有着黑色光澤的蟲子──應該是步行蟲的一種吧。它們的牙齒髮出喀唧喀唧聲,啃咬着血色的某種東西。
「就是因爲這樣,奪走她的孩子纔剛好啊!」
露伴提高警覺,與水盆保持距離。忽然間冷風吹來,釘在鐵柱上的車輪開始轉動。
「可惡!」
「那是無妨,不過她……是叫做榭菈嗎?那位孕婦到哪去了?」
(去見那個老人……雖然不知道這裏是無意識之下產生的空間,還是刻意而爲……但她肯定是〈庭院〉的主人!)
(那是……什麼?蟲子在攻擊一團蚯蚓……?不,不對。那是肉塊──)
「慢着!你做了什麼!」
(那是眼珠!並非品味低級的飾品,而是真貨。真正的人類眼珠……左右成對之物的其中之一,也就是〈半邊〉!)
露伴爲了尋找腥臭味的來源而移動視線,於是就在莎草隙縫間看到了奇怪的黑影。
從背後傳出的聲音讓露伴轉過頭去,醒來的三智代緩緩從椅子上站起。
「木皿三智代……七十九歲,沒有職歷。二十三歲時嫁給當時是醫生的木皿嘉士郎,沒有生下子女,受到婆婆的苛刻對待,不過丈夫好像很愛她。她似乎認爲夫婦兩人平靜度過晚年就好,二十年前搬到了〈幸之丘〉的新市鎮……也就是如膠似漆的鴛鴦夫婦吧。」
重點是物品必須是〈半邊〉。就如同老婦人失去心愛的丈夫,成雙之物的其中一方將會被奪走。單隻鞋子、單個車輪、風獅爺的其中一隻、男女的其中一方,以及〈雙胞胎〉的其中一人……
嗚,露伴不禁發出呻吟。
露伴如此咒罵,汗水從他的臉頰滴落。
「我也不知道呢,剛纔都還在這裏的說──」
「雖然由我反駁是很奇怪……可是她要支付的〈入園費〉不會太昂貴了嗎?」
咕溜,它的瞳孔轉向了天空,人類的眼珠浮在水面。
呈現血色的羣花輕輕搖曳,彷彿對着奔跑的露伴招手。
「差不多……到了閉園的時間囉。」
凝神細看,就發現草叢裏有東西在蠕動着。
三智代與方纔相同,坐在設置於涼亭的白色椅子上,她以看似毫不知情的態度向露伴微笑。
「恕我冒昧,我也是很拼命的。」
「是喔。但是你所謂的〈入園費〉……我就直說了,應該由殺死你丈夫的犯人來支付纔對吧。」
露伴沿着蜿蜒的小徑在〈庭院〉中前進,走近三智代。
變成書的三智代神情十分安祥,無法想像潛藏於她心裏的漆黑感情。
「喂,難道……」
「哎呀。」
三智代的記憶到此結束,看完後的露伴皺起了臉。
露伴爲了保護榭菈而起身,與平靜站着的三智代對峙。
「是的,她似乎擁有更爲重要的〈半邊〉。」
啊的一聲,露伴倒抽一口氣。
露伴「啊」了一聲而轉過頭,看到附近水盆的水面在晃動。可能是某種東西掉下去了,睡蓮的葉子蕩起小小的漣漪。
「這棟宅邸……竟然是發生過強盜殺人事件的場所嗎?計程車司機也說過幾年前發生了『可怕的事件』,才改了地名……」
三智代向露伴走近一步。
只有幾公尺而已。穿過薔薇盛開的拱廊,再走幾步便來到車庫旁的條狀花壇。然而在穿過理應爲終點的鐵製拱門的瞬間就回到了有着繽紛薔薇的〈庭院〉起點,縱使露伴再怎麼跑,依舊跑不出薔薇隧道。
爲了小心起見,露伴取出口袋裏的筆,在三智代的書頁加上『不對岸邊露伴進行攻擊,而且將現在發生的事全部忘記』這句話。
「什麼!? 」
一片漆黑的書頁,像是用凝固的血寫出來的「恨·憎·怨」這三個字密密麻麻地寫在書頁上,白色的記述文字寫在其中,就像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不,我爭取到時間了。」
「是她打造出來的嗎!爲了將殺死丈夫的強盜犯予以處刑的〈庭院〉!不分對象地引誘他人進來,再奪取其〈半邊〉!然後,要是犯人到來──」
「你要回去了嗎?那就來向你收〈入園費〉吧。」
露伴的腳跟碰到了灌木叢的邊角。
呼,露伴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臭小鬼們殺了我丈夫!那些從外地來的小鬼們,說來借錢卻偷了錢的小鬼們,將斥責他們的丈夫的頭用鐵錘敲爛的那羣小鬼們!』
但在翻到下一頁時,他不禁發出呻吟。
『我一定要〈復仇〉!就像我失去丈夫那樣,我也要奪走你們珍惜的〈半邊〉!』
額頭流下汗水的露伴輕咬嘴脣。
理應是跑向玄關纔對。
(這座〈庭院〉很不妙!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
爲了避開草葉,露伴保持面對前方的姿態往後退一步,此時他被某種東西絆倒而跌坐於地。
噗通,水聲響起。
「我並沒有充當正義好漢的想法,也不打算對你的〈復仇〉說三道四。可是呢,該怎麼說……無辜的孕婦以及其子女將要受害的話,總不能袖手旁觀,有種身爲人類的尊嚴受到試探的感覺。」
另一方面,在周遭仔細嗅聞過後,還是能分辨出一些不同的氣味。雖然很細微,不過有股像是小動物的屍體被置之不理而產生的腥臭味。
「她的丈夫就是殺了我丈夫的犯人!剛纔她展示過照片了!我雖然沒有看到犯人的臉,但這座〈庭院〉看過三個犯人!所以它知道!」
「所以我要確實收下她的〈入園費〉!而且只要〈半邊〉!就像那個臭小鬼的腎臟,就像那個臭小鬼的眼珠!」
露伴轉過身,並非邁向玄關,而是朝着後院再度跑出去。
露伴停下了手,但一陣風吹過,翻到了下一頁。
三智代理所當然似地如此說道,露伴臉上的表情變得苦澀。
三智代環視周圍。不一會兒後,露伴走到了涼亭,這是一伸手就能碰到老婦人的距離。
「啊啊……請你讓開。我不要你的〈入園費〉,你要留襪子還是什麼都可以。」
鐺──庭園時鐘的聲音響起。
噗嘶,草被割斷的聲音響起。
榭菈的身體雖然被草拘束,但她的手上此時拿着裁縫剪刀的單片刀片。她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彎起手腕割掉纏在身上的草。
「剛纔經過〈庭院〉時,我覺得可能會派上用場,就先將它撿了起來。接着在觸碰她時,讓她的手握住剪刀,再以〈天堂之門〉寫下〈命令〉,也就是讓她『用剪刀割斷束縛自己的草』……」
由於露伴的身體遮蔽了三智代的視線,而得已讓與三智代隔了一段距離的榭菈重獲自由,另外他也做好了逃走的準備。
「你、你!」
憤怒的三智代衝了過去,但露伴在老婦人的手逼近之前更快一步發動〈天堂之門〉,露伴的手臂的一部分已經變成了書頁。
「畢竟是孕婦……不能過於胡來。」
露伴在抱着榭菈的狀態下,對自己寫下了『抱住榭菈大大地跳到後方』的命令。
在三智代的手即將觸碰到時,露伴與榭菈已經一躍而起,周圍的花朵也隨之散落。
陽光西斜,黃金光芒照耀着小徑。
在這片光芒之中,露伴按着肩膀,喫力地調整呼吸。他與榭菈一同跳起,由於着地姿勢不當,重重撞到了身體。即使不是如此,也由於在〈天堂之門〉的命令之下做出超越人類極限的動作,其反作用力使得全身的肌肉發出哀嚎。
另一方面,榭菈在雜木林旁醒來了。沒有時間說明狀況,露伴只講了一句「要從這裏逃走」,試圖與懷有身孕的榭菈一同逃出〈庭院〉。
「可是,這……」
露伴與榭菈來到了奇特的戶外裝飾與有如惡夢的花朵四處充斥的〈庭院〉,他們理應已經穿過薔薇拱門好幾次了。
就算再怎麼跑也跑不出小徑,周圍的花草樹木盤根錯結地交纏,擋住兩人的去路。現在已經沒有空間上的限制,〈庭院〉透過花草化成了五顏六色的迷宮。
(要蠻幹也是可以,但是有她在……)
露伴看向身旁,榭菈難受得神色扭曲,額頭上滲出汗水。
她向自己的手機瞄了一眼……
「啊啊啊~!? 」
發出突兀的尖叫聲。
「吶,在這種狀況下講這個是有點奇怪,但可以問一件事嗎?」
「這人偶就是〈結點〉,也是你這個幽靈的附身之物。另外,雖然只是些碎片……但看來也正因爲如此,〈庭院〉將它視爲不成意義的〈半邊〉而收下來了。你自己支付了〈入園費〉……」
「唉~!岸邊老師~!」
「岸邊老師!」
「啊?」
這時藤蔓的拘束忽然解除,露伴的右臂獲得解放。
清脆的聲音響起,地精人偶碎裂四散。唯獨〈半邊〉,也就是有鬍子的人偶留了下來。
那是碎得四分五裂的三智代的碎片,破掉一半的面孔、胸部以及左臂如同蟲子般在地面爬行。
在被綁在鐵柱上的露伴腳下,有東西發出抽搐的笑聲。
「原來如此……看來你沒有要攻擊我的〈意志〉,但空間本身不讓我逃走是吧。」
「岸邊老師,你看這個啦~!」
露伴的右臂被抵在三智代的臉上。
「你是幽靈就好,幽靈是有意志的……看來,我的〈天堂之門〉做了這樣的判定……」
露伴扶着哭哭啼啼的榭菈,在扭曲的拱廊上前進。本來綻放得那麼美麗的薔薇,卻逐漸枯萎成醜陋的模樣。不久之後,他們望見了最後的拱門,再走幾步便可到達車庫旁的條狀花壇。
跑出去的露伴面向的並非出口拱門,而是設置裝置藝術的草叢,他的目的是找出應該在那裏的某樣東西。
「至於你呢……要離開也行哦?你現在離開的話,這次就特別讓一個人免〈入園費〉。」
榭菈用發抖的手抓住露伴的手臂,害怕地搖動他的手臂。
(這座〈庭院〉……就算是某種異界,也必然有出去的方法纔對。因爲我知道……這種像是生死境界的空間,終究會恢復爲自然的狀態。不是死亡而前往〈陰間〉,就是活下來回到〈陽間〉……)
露伴將榭菈推出去,她倒在拱門的另一側。
「什、什麼!? 」
這時,捕捉着露伴的植物鬆開了。
在那瞬間,三智代的臉出現了書頁。儘管其形狀不完整,就像是從中間破掉的書。
榭菈痛苦的叫聲中夾雜着猴子般的咯咯笑聲,老婦人從雜木林後方探頭觀望狀況。她眯着眼睛,嘴角像月牙般上揚,掛着一張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露伴拿起手機,快速瀏覽過榭菈展示給他看的新聞報導,報導的日期是兩年前。
「事到如今還用問嗎!」
「喂!」
「怎麼了,從剛纔就一直吵!」
「等一下。」
闔上書頁時,三智代的表情變了。臉上交織着憤怒與悲傷,像在忍耐着什麼般,一個勁地扭曲嘴角。
「你!那個,啊啊,那個是!」
異界的植物包覆住三智代的碎片,儘管不曉得終點位於何處,但它們意圖將碎片拖向這座〈庭院〉的深處。
「怎麼了,在這種時候!」
「喂!」
「你誤會了,唉,有什麼在拉着我……」
露伴伸出左臂。書頁翻開,已經被〈天堂之門〉寫下的內容顯現了出來。
「快走!」
露伴沒有說話,他低頭望着悽慘地散落一地的三智代。
露伴快速地揮動手指,以擦傷流出的血代替墨水,於一瞬之間在三智代的書頁上寫下命令。
「噫、噫咿……」
露伴跑了出去,他踏過四分五裂的三智代,抱起從藤蔓之中脫身的榭菈。
「我知道!那個老人是幽靈,打算咒殺我們,這裏則是很接近〈陰間〉的場所對吧!」
榭菈將手機的畫面展示給露伴看。小字很多,露伴無法立刻辨別出來,不過榭拉看的似乎是新聞網站的舊文章。
周圍盛開着如同惡夢的花朵,異樣的裝置藝術凌亂不堪。纏着露伴的藤蔓捆住他的全身,將他的身體拉到附近的鐵柱上。露伴的額頭流下了血,單單一個的車輪在轉動着,發出了喀啦喀啦聲。
「難道……」
「你是木皿三智代的幽靈對吧?在雙重意義上來說,這可是很重要的問題。總而言之,你不是別人的靈魂或是自然現象……」
(雖然只是出於直覺,但境界應該會有楔子或者說類似〈結點〉的東西。簡單地說,就像是將〈半邊〉與〈半邊〉連繫起來的東西。對了,能夠想到的東西是……)
藤蔓類的植物如蛇般從昏暗的樹林間爬了過來,這種植物從榭菈的腳尖延伸至大腿,糾纏住了她的下半身。
「啊啊!」
「已經到了閉園時間,差不多該向你收〈入園費〉囉……」
「這座〈庭院〉……我就覺得好像在哪看過!唉~這就是那麼回事對吧?也就是說,三智代小姐已經死了……」
『在離開這座〈庭院〉之前,岸邊露伴堅定地將木皿三智代視爲〈伴侶〉。』
手臂再度被拉扯,榭菈用力到手指掐進露伴手臂上的肉。
「你誤會了!我就是看了這篇報導,剛剛纔去問三智代小姐!可是在聽到答案前,我就!」
「嗚哦!」
「我……可沒說要離開哦。」
「來,〈入園費〉已經決定好了。對於漫畫家而言,手臂很重要對吧?右臂與左臂,成雙的〈一對〉……將其中的〈半邊〉留下來。」
報導的最後附上了案發現場的房屋照片,其背景是極具特色的〈英式庭園〉。
此時榭菈的手終於到達極限而鬆開了,她被拖到了背後。
榭菈認爲自己被捨棄而發出尖叫。
「來把你的右臂扯下來吧!」
榭菈不斷拉扯露伴的手臂。他置之不理,繼續思索。
「有東西纏住了我的腳!我怕得不敢看!是怎麼回事!? 」
露伴無法維持姿勢,纏住他的腳的藤蔓將他拖到了後方。在人類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作用之下,露伴的身體逐漸被拖向〈庭院〉。每一次的拖行都讓他被尖銳的花草割到,在他的指尖與臉頰上留下細微的擦傷。
『……關於侵入幸之丘的民宅、搶走財物後毆殺高齡男性屋主的強盜殺人案件,遭受同批犯人之暴行而被送入市內醫院的男性之妻(79),於今日上午死亡。』
「真沒辦法呢……」
露伴發出聲音。三智代彎起脖子,想要確認他的身影。
「啊?」
「對對對!請你離開吧!」
「嘰咿咿咿!」
「你得留下〈入園費〉……這座〈庭院〉做了這樣的判斷!」
露伴將視線移向旁邊,他在看茂密的植物與奇特的裝置藝術散落各處的〈庭院〉的一隅,也望見了似乎會成爲出口的薔薇拱門。
「那就好,這是你珍惜的〈半邊〉。這次就特別請你幫我支付〈入園費〉吧。」
三智代的臉往指尖靠近,她的左臂按住了露伴的手肘。
「好不甘心……雖然不甘心,但也沒辦法。一人份的〈入園費〉已經支付了,由我的〈半邊〉代替了,所以她纔出得去……但你就不同了!」
此時露伴感覺腳被植物纏住了。
露伴不理會大聲嚷嚷的榭菈,冷靜地環視周圍。他根據推理與過去的經驗,尋找從這座〈庭院〉逃脫的方法。
三智代即將撲過去時,露伴將手上的地精人偶摔在地上。
「嘻、嘻……」
「啊、啊啊~!」
化爲異界的整座〈庭院〉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像在痛苦打滾的植物羣逐漸改變了姿態。
「岸邊老師……」
露伴舉起在草叢裏找到的東西,是兩隻互相擁抱的陶製地精人偶,也就是成雙之物。
「這座〈庭院〉……似乎是根據對於〈半邊〉抱持的思念量來決定〈入園費〉的……所以不能說謊。這是真心話,我現在的心上人是……」
人偶一碎,三智代便發出咆哮。她的全身產生龜裂,身體與四分五裂的人偶一樣潰散了。就像是陶器的碎片,曾經是三智代的物體散落於周遭。
躂的一聲,此時露伴背向榭菈跑了出去。
「我們快點出去!」
接着各式各樣的草與鮮豔的花朵一齊行動,逐一纏住三智代的碎片。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對許多裝置藝術都有進行說明,唯獨漏掉了它……」
「我剛纔說的『真沒辦法呢』是『只好孤注一擲了』的意思。」
三智代抓亂頭髮,丟下榭菈奔向露伴。
「啊!」
露伴隔着榭菈望向〈庭院〉的彼端。
露伴將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到榭菈淚眼汪汪地攀在他身上。並非是她在拉扯露伴的手臂,而是她在抵抗從背後拉着她的力量。
「好、好的~!」
「喂喂!不要自行結束話題啦~!」
「所以說……幸好你是幽靈。我壓根沒有考慮過結婚,欺騙活人的感情使對方愛上自己更是沒有可能。不過──」
「我說你啊,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那就好──」
『木皿三智代將岸邊露伴視爲〈伴侶〉。』
三智代走近被植物纏住後拖走的榭菈。
「難道,住手!那是我很珍惜的,是丈夫買給我的!」
三智代的碎片彈了起來,緩緩貼在露伴的腳上,只有一半的嘴巴愉快地張開。
另一邊,露出奸笑的三智代舉起手中的裁縫剪刀的單片刀片。她像在拿手術刀般重新握好刀片,將刀尖頂在榭菈的腹部。
「你,做了什麼……」
這句話一說完就看不到榭菈的身影了,拱門周圍被植物覆蓋,空間似乎完全被區隔爲〈彼岸〉與〈此岸〉。
「看來〈庭院〉認同了。認同你對我而言……是比什麼都還重要的〈半邊〉……」
三智代的碎片逐漸被拖走。露伴皺起臉,不禁想伸出手。即使明白這是對自己寫下的〈命令〉,感情卻不受控。
「嘰咿、嘰咿咿!」
留下像動物般的尖叫後,三智代的所有一切都被〈庭院〉帶走了。這樣一來,露伴就支付了〈入園費〉。不久之後,周圍的草開始枯萎,化爲異界的〈庭院〉恢復爲原來的姿態。
獨自留在原地的露伴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別看我這樣……我真的覺得很難過哦。雖說待會兒就會消除〈命令〉,但畢竟我現在將你視爲〈伴侶〉,儘管是很像結婚詐騙的方式。」
夕陽照耀着沒有任何人在的宅邸。
本來那麼美麗的〈庭院〉已經消逝,現在成了盡是枯萎植物的寂寥空地。
「自己的〈半邊〉被帶走,真的是撕心裂肺的感受……我稍微理解你的心情了。」
露伴轉過頭去。只見生鏽的鐵拱門與只餘土壤的條狀花壇後方的玄關,而哭哭啼啼的榭菈在那裏揮着手。
儘管一點也不〈Happy〉,不過露伴的一天就這樣即將告終。
「有個叫做迷途之家的傳說。」
青空之下,露伴獨自低語。
「那是在深山裏迷路而來到一間奇特宅邸的故事。宅邸有鐵門,盛開着五顏六色的花朵,卻不見任何住戶。據說進入宅邸的人會從那裏帶走盤子或碗之類的東西,而視其結果而定,將會帶來好運。」
一陣風吹來,雜草沙沙搖曳。管理者已經不在,植物們盡皆恣意生長。
「但是能獲得好運的就只有正直的人,那些盤子和碗是向異界借來的東西,想要歸還的人會變得幸福,但意圖奪取的人則會遭遇不幸……」
露伴看向旁邊。長期廢棄的都鐸式風格宅邸,許多窗戶都破了,釘着木板作爲臨時處置。過去曾經是〈庭院〉的空間,如今只不過是附屬於廢墟的空地。
「這是我的推測,會進入那座〈庭院〉的人……都是借了某種東西之後沒有歸還的人。」
這是〈庭院〉的意志。
強盜進入三智代的家時,他們沒有打算歸還,卻說了『借錢』。所以那座〈庭院〉纔會以『借了不還的輕微罪惡感』作爲觸發因素,不分對象地將人引誘進來。
「那座〈庭院〉是迷途之家與塞之神這兩種力量產生出的幻象,可能是土地本身爲了讓木皿三智代雪恨,而將力量借給她的吧。」
露伴垂下視線。
露伴的腳邊有個小石像。
留下這句話後,露伴從廢墟庭院離去。
「另一個條件則是從外地來的人,這個地方似乎本來是叫〈幸之丘0;Saigaoka1;〉,Sai在古語中是〈遮蔽〉,也就是保護境界的意思,也有塞之神0;Sainokami1;這樣的神只。」
露伴彎下腰,將帶來的花束供奉給道祖神。是鮮豔的紫色繡球蔥,那位老婦人想必也種植過吧。
男女一對的石像雖然被雜草蓋住,但看得出以前曾受到細心的維護,或許是從很久以前就設置於此了。可能是三智代很崇敬這尊神明,而將其留在過往的〈庭院〉裏的吧,即使與英式庭園的氛圍格格不入。
那是製作成男女互相依偎的造型,人稱雙體道祖神的神像。古時候人們相信將這種神像放置於人類居住之地的境界,像是村落的出入口或山道高處,便可防範外來的疾病或其他災禍。
「儘管不是Happy End,但這也是一種劃下句點的方式。」
「順道一提,關榭菈的丈夫向警察投案了。是不是她說服了丈夫,我就不知道了,但應該會受到很重的刑罰吧。這可能會讓關榭菈的人生變得很難走,但她或許也做好了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