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柳臺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2.2萬 字
本篇作者:宮本深禮
有種顏色叫做「天空色」。指的是會讓人聯想到萬里無雲晴朗天空的鮮豔藍色。
據說藍色能夠讓人放鬆緊張,具有提高集中力的效果。工作遇到瓶頸的漫畫家會離開桌子跑到外面,並不是因爲編輯打電話來催稿,也不是爲了逃離助手傻眼的視線。而是爲了要親眼見識這種彷彿要把人吸進去的天空色,藉此獲得美妙的〈點子〉。
身爲漫畫家的岸邊露伴也不例外。他在天空色的穹蒼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打開了素描簿。
「……外面果然很棒。」
柔和的陽光溫暖了他的心靈,翠綠的芳香搔動着他的鼻尖。
露伴已經想到了幾個〈點子〉,但他更重要的目的並不是得到〈點子〉,而是要獲得〈真實感〉。爲了把題材運用在下一部單回短篇作品上,他想要把孩子們在公園玩耍的樣子畫成素描。
從前他是用相機拍照,但現在小孩子的戒心變得異常地高。光是大人向他們打招呼,小孩子就會啓動防身警報器。光是從他們旁邊走過,小孩子就會啓動防身警報器。光是進入他們的視野,小孩子就會啓動防身警報器。更何況是把相機對準他們拍攝。
關於這一點,如果使用素描簿,就能在不被防備的情況下,記錄下孩子們的樣子了。現在的孩子們迷上的都是什麼樣的玩具?都是用什麼方式在玩?露伴得到了很多收穫。
(我〈小時候〉都一直在家裏畫漫畫……當時其他人都在玩什麼呢……我記得好像會有人帶球來跟大家一起玩,大家就踢球、丟球,或是把球放在地上滾。還有……對了,還有棒子。如果找到尺寸方便揮舞的樹枝或棒子,大家就會玩得非常瘋狂。)
而這間公園裏的孩子……
他們正在玩其中一人帶來的球,又踢又丟又滾。還拿着尺寸方便揮舞的棒子,玩得非常瘋狂。
也就是說,完全沒有改變。無論是現在或從前都一樣。無論防範壞人的意識變得多強,小孩子都會沉迷於球與棒子之中。這是因爲人類具有這樣的基因嗎?還是因爲他們是一羣笨蛋?
(我想,應該是因爲他們是笨蛋吧。)
正當露伴做出這個結論時——
咚~~~~…………
一顆球飛了過來打中長椅,滾到了露伴腳邊。長椅的震動傳到露伴身上,讓他板起了臉,接下來又有東西滑了過來。是一根棒子。
「不好意思——!請幫我們把球扔回來——!」
「還有棒子!還有棒子~~!!」
那些孩子臉上毫無歉意,大聲朝着露伴喊道。如果稍微再歪了一點,那就不是打到長椅,而是有可能會打到人耶。
對他來說,金錢或名聲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否真的是個〈如此厲害的不可思議故事〉。
「該從哪裏開始說纔好呢……
露伴如此想着,一轉身——
「喂。你怎麼可以隨便動別人的東西?那本素描簿是我的。」
露伴忘記要把〈深深絕望的表情〉畫下來,也忘了要快點離開的決心,而是凝視着那個女人的眼睛。
「…………唔……」
「如果是漫畫家,應該知道很多不可思議的故事吧。我也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
(這個小子是怎麼回事?……是剛剛那羣傢伙的同伴嗎……看起來也不像啊。剛纔明明沒有這個人吧。)
露伴雖然開口向他搭話,但少年卻只瞥了露伴一眼,立刻又繼續翻閱着頁面。
他的年齡差不多六、七歲,正以爬行的姿勢撐在長椅上,盯着露伴的素描簿看。他雖然一直翻頁,但似乎無法把那些草圖當成〈畫〉來欣賞,只是以一臉詫異的表情,把素描簿翻來翻去。
「我扔過去囉!」
(如果只是個愛聊天的女人,想把自己聽來的故事講出來……那對我來說就沒有用處了。她只要自己挖個洞在裏面大喊就好。不過……如果她的故事是自己的親身體驗……)
說完之後,她就摟住了少年的肩膀。
露伴不禁提高了聲音,伸手要揪住少年的胸口。正當此時——
露伴仔細觀察了他們的臉幾秒鐘之後,就把視線移到腳邊。
早知道應該要痛罵一頓再把他們趕走。
「只要把這個扔過去就好了嗎?」
「不……沒關係。不用在意。」
露伴的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等這個少年開口跟他〈道歉〉。
結果,少年他——
這個少年會怎樣道歉呢?露伴開始想像。果然還是會像個小孩子一樣說〈對不起〉嗎?還是說父母有好好教他,所以會說〈真是非常抱歉〉?也有可能會因爲對自己愚蠢的行爲感到太過羞恥,所以羞紅着臉低下頭來一句話也不說……當然,無論他怎麼做,露伴都沒打算要原諒他。
要說有哪裏不滿意的話,大概就是家裏附近的公園……吧。那裏連一個遊樂器材也沒有,與其說是公園,更像是沙土地的廣場。而且外面還用鐵欄杆和柳樹圍着,有很嚴重的封閉感。柳樹不是長高之後,樹枝就會垂下來嗎?感覺就像是把天空罩上蓋子一樣,白天也很陰暗。
我覺得他累了,要早點讓他休息纔行。這麼一想,我立刻就帶他離開公園。雖然我自己沒有注意到,但我當時似乎很用力地拉着他的手……到家的時候,他一直抱怨說『好痛好痛』。
這孩子一邊發抖,一邊指着某個地方。
他明顯不想理會露伴。露伴感受到自己的太陽穴開始抽搐了。
有一個少年,正在原本露伴坐着的那張長椅上。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裏的?
就在他們按下防身警報器前離開吧。
「你是年紀太小,連話也聽不懂嗎?我說,不要用你的髒手一直碰,不要碰、那本、素描簿。」
露伴與少年都在看着對方。露伴一直在等,他心想,無論要等幾小時都可以。
「你說什麼?」
(爲什麼你要擅自拿來看,還做了不褒不貶的評價?「別有韻味」是對〈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稱讚的拙劣作品〉所做的評價耶?)
「那麼……」
「我說,我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如果畫成漫畫的話……一定能靠收入蓋一間大樓。」
因爲我先生工作的關係,我們大約一年前搬到了杜王町。在車站西邊靠近山坡地的住宅區〈夕柳臺〉租了一間獨棟的房子。
一個陌生的女人一邊大喊,一邊跑了過來。她恐怕是這個少年的母親吧。
「哎呀……!」
什麼也沒說,就把視線移回素描簿上。
露伴坐在長椅上,雙方之間隔着那個少年。
儘管如此,那裏對這孩子來說還是個重要的遊樂場所。他只要找到尺寸適合拿在手上的棒子,就會扮演探險隊,玩得十分開心。
「不好意思,我說能蓋大樓是說得太誇張了……不過,我真的有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方便的話,你願意聽我說一下嗎?雖然那件事已經結束了,不過對這孩子來說……還沒有結束。」
如果這是對他〈漫畫〉的感想,那露伴應該會勃然大怒吧。不過那個女的看的只不過是〈素描〉而已。話雖如此,露伴也沒有義務要跟價值觀不合的對象聊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是能夠賺到蓋大樓的題材嗎?」
如果那裏真有〈弁達拉星人〉,城鎮裏應該會陷入大騷動吧。但我並沒有開口掃他的興,打算讓他尋找到滿意爲止。因此,我就在旁邊玩着手機等他。
露伴沒說其他的,就只說了這句話。比起把時間花在這對母子上,不如把剛纔看到的〈深深絕望的表情〉畫成素描比較重要。然而——
「我對你的故事產生興趣了。雖然只有一點點興趣而已。」
「…………」
露伴彎下腰,臉靠近那個少年,用手戳着素描簿。
她抱住少年的腰,讓他乖乖坐在椅子上之後,就低頭說道:
正當此時,突然有東西抓住了我的腳。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腳邊……才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孩子抓住了我的腳。然而,我原本安心的情緒卻立刻就消失了。因爲這孩子……也露出至今爲止從未出現過的恐懼表情。並不是嚇了一跳或喫了一驚那種常見的表情。而是深夜聽到有人踩踏庭院石頭聲音時,所浮現出的明顯〈懼怕〉表情。
我怕得不敢往下看。現在我還記得那種感覺。我心想,是不是原本在樹上的〈某種東西〉繞到了我身後,然後再撲到了我身上?
「啊!? 」
然而,在那一天……我買完晚餐材料回去時,就跟平常一樣繞到公園去。
露伴目送着那些飛奔而去的小孩子,看到他們連門鈴也沒按就衝進了那戶民宅。疑似民宅主人的慘叫聲傳了出來。
露伴說完之後,立刻就把球扔到公園隔壁的民宅庭院裏。然後再用大腿折斷了棒子,把彎成〈ㄑ字形〉的棒子也一起扔了進去。
「小健!你在做什麼!」
聽到這孩子的喃喃自語,我想到的是會爬樹的那種〈猴子〉。然而,即使我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也沒看到什麼〈猴子〉。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這裏是住宅區,不可能會有什麼〈猴子〉。
「好吧……」
她把素描簿遞給露伴,露伴也默默收下了。
她坐在少年旁邊,一臉認真地看着露伴。
女人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來。
「喂!!」
那些孩子們張大了嘴巴,發出慘叫。剛纔拿着棒子在玩的那個孩子,臉似乎還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表情一臉呆滯,臉上還掛着一條綠色鼻涕。
這孩子撿了一根尺寸適合拿在手上的棒子,自稱要成爲探險隊的隊長。我記得他當天的目標是要找到〈弁達拉星人〉……吧。當時電視在播特攝英雄節目,所以他應該是受到了那個節目的影響。
那個女人發出跟剛纔截然不同的音調,從露伴的指尖上抽走了他的素描簿。
露伴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深深把他們的表情烙印在眼底。雖然他已經看到現代小孩子的動作、行爲、喜怒哀樂,但爲了要達成〈真實感〉,還需要一件情報。那就是〈深深絕望的表情〉。留着一條綠色鼻涕的樣子也很不賴。
「我不需要什麼大樓。畢竟我不是爲了錢才畫漫畫的。不過……你剛說有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如果是雞蛋打破之後有兩個蛋黃,或是貓生了十隻小貓這種事,無論怎麼畫都沒辦法蓋大樓的。」
「你這傢伙……!」
露伴眯細雙眼,俯視少年。
她一瞬間以看着犯罪者的眼神瞪着露伴,但她發現到少年正在看的那本素描簿時,似乎就瞭解是自己誤會了。
雖然這是一段沒有意義的時間,但露伴完全沒有主動放棄的打算。
露伴慌忙叫了一聲,但女人卻沒有停手。她毫無顧忌地翻閱着素描簿,時而睜大眼睛,時而歪着頭。
「哎呀!」
露伴發出了沉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老實說,那個女人一開始見到他時露出的眼神,讓露伴很不開心。少年的態度也已經讓他感到非常不愉快。然而,現在那兩人都一起向他道歉了,如果還要痛罵他們一頓的話……實在是太引人注目,因此露伴決定要自重。
「…………?」
少年也低頭向露伴鞠了個躬。
「當然可以。」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差一點就要發出慘叫了。
「很好!我就是想看這種表情!」
◇
他嘆了一口氣,正打算要請對方把素描簿還給他的時候——
那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四周十分寧靜,連蟲鳴聲都聽不到。我先生也很高興,認爲搬到這裏後,在家裏也能順暢地工作。不過這孩子……則抱怨說沒有同年齡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很無聊。因爲附近都是一些老人家。
孩子們點了點頭。露伴把素描簿放到一旁,懶洋洋地彎下腰撿起了球和棒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突然……真的很突然,公園就陷入了一片寂靜。就像是潛入水中一樣。直到前一刻爲止,那孩子還說要舉行召喚〈弁達拉星人〉的儀式,一下拿着棒子戳着草叢,一下又敲打鐵欄杆發出噪音,所以那份寂靜顯得格外突兀……甚至讓我感到有點恐怖。
「仔細一看,感覺非常……具有個性?應該可以這樣說吧?要說的話算是別有韻味吧……雖然我不太懂,不過……對了,可以說是畫得很好!你該不會有在畫漫畫吧?」
「對不起,我家的孩子竟然擅自亂動你的東西……來,小健,快點跟哥哥說〈對不起〉。」
露伴就像是在教小孩子說話一樣,一個詞一個詞分別說給他聽。做到這種地步之後,少年才終於抬起頭來,疑惑地眨着眼睛。
(這、這傢伙……)
他們大眼瞪小眼的時間大約是一分鐘左右。
露伴的手突然停住了。
由於公園裏什麼都沒有,所以很難說明具體到底是哪個地方,但……我想應該是剛好位於公園正中央那附近的地方。
『那裏有一隻奇怪的猴子,露出可怕的笑容。』
那麼,裏面應該會充滿了濃厚的〈真實感〉。
「這樣一來,我又能替漫畫增加〈真實感〉了。謝謝你們。」
露伴不屑地笑了一聲,但那個女人並沒有笑。
柳樹的樹枝發出了比平常還要大的聲音。明明沒有風吹過,卻發出了『沙沙……』的聲音。我感覺似乎有東西通過樹上,就抬起了頭。從稻穗般的枝葉間,我只看到了茜紅色的天空,其他什麼也沒看到。然而……
露伴決定要迅速離開這裏。
「…………」
她的眼神並不是有〈想要聊天打發時間〉這種無聊想法的家庭主婦的眼神。是更加認真、如果不跟其他人說就會被壓垮、抱持着深深黑暗的眼神。
隔天,我正在收拾早餐飯桌時,這孩子跟我說『要到院子裏玩』。
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我不太希望他接近那個公園。而且,他在家裏院子裏玩的話,我就能一邊做家事一邊照看他了。
洗衣機正在運轉時,我聽到庭院裏傳來砰、砰……的皮球聲。由於我們家跟隔壁隔着一道石牆,我想說他應該是拿皮球丟着牆壁玩吧。
之後,我走到院子裏準備曬衣服,發現彈回來的皮球滾到了玄關口前的踏腳石旁邊……我把洗衣籃放在外廊上,蹲下來準備撿球。
這時,我卻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一陣惡寒或許還比較正確。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當我撿起球並抬起頭時……發現這孩子正盯着石牆上方,不停顫抖。
難道是又來了嗎……
跟前一天一樣,這孩子一臉害怕地轉過頭來。同時,他跟前一天一樣指着石牆上方跟我說:
『有一隻奇怪的猴子露出可怕的笑容。』
可是……
有一個地方跟前一天不同。
這孩子的手指在動。就像是在追着石牆上的〈某個東西〉跑一樣,一直往橫向移動——
然後,該怎麼說呢……他的手指突然一口氣停了下來。這種緩急變化劇烈的動作,簡直就像是……沒錯,就類似蟑螂的動作一樣。沙沙沙沙沙沙,停止……沙沙沙沙,停止……
當我開始後悔自己做出這麼討厭的想像時,這孩子的手指已經不是指着牆上,而是指着庭院了。
從牆上爬下來的〈某個東西〉正不停往我們這邊靠近。
當我察覺這件事的瞬間,我就立刻抱起這孩子跑進家裏。
所幸,我進到家裏時,這孩子也冷靜了下來。但連續兩天因爲看不見的〈猴子〉而害怕,並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我也變得不安了起來,就去找我先生商量。然而我先生卻說:
『小孩子沒有玩伴的話,會創造出想像中的朋友。我自己小時候也這麼做過。』
他並沒有認真看待我說的話,而是如此對我說。
雖然我不認爲小孩子會害怕想像中的朋友,但我自己也希望看不見的〈猴子〉能有個合理的解釋,所以就姑且當作是這樣了……
如果孩子再看到〈猴子〉,就帶他去給醫生看看吧。
(應該是這附近沒錯啊……?)
從前——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我先生正握着我的手。
當我這麼想之後,又過了幾天。
「契機嗎……」
露伴往那邊一看,看到一羣推着嬰兒車的媽媽集團正圍成一圈。
「所以……」
正如那個女人所說,自從露伴見到這個少年開始,他就一句話也沒說過。恐怕原因就是出自他在〈夕柳臺〉看到的〈猴子〉。
不過,露伴的擔心並沒有成真,小健老老實實地接下了素描簿和鉛筆。
露伴想知道他要找的是否就是這間公園,就打開手機裏的地圖確認周遭位置。不過,位於〈夕柳臺〉的公園就只有這裏而已。
「所謂的漫畫……」
露伴感受到人的氣息,就抬起頭來,看到有個少年正站在他面前。那不是小健,而是剛纔那個棒子被露伴折斷、留着綠色鼻涕的小鬼。
露伴在一條和緩的上坡路上走了一陣子,看到了一個貼着綠色底紙的公佈欄。
「唉,小子。你是叫……小健嗎?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健太還是健次之類的……反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重要。」
「…………」
搬離了杜王町郊區的〈夕柳臺〉……」
然而……卻只有一個地方是白的。
那一天,是這孩子喜歡的動畫播出的日子,他從早上開始就很興奮。動畫在六點開播,他卻從五點過後就坐在電視機前面等,且不時瞄着時鐘確認時刻。
「……謝謝你。」
公佈欄上寫着「夕柳臺自治會」。
從旁來看,也能明顯看出那個女人的肩膀失望地垂了下來。雖然不知道她對漫畫家這個職業是怎麼想的,但她原本應該很期待吧。
吵雜的烏鴉叫聲讓他皺起了眉頭,同時也不停擦着汗水。雖然他自認已經習慣田野調查了,但全力衝刺後一直走路都沒休息,讓他的腳底和小腿肚都開始悶痛了起來。話雖如此,目的地應該就快到了。現在也沒有開口認輸的理由。
牙齒。
露伴正講到一半時,突然有聲音從公園入口傳了過來。好像是在喊某人的名字。
露伴登上一條和緩坡道的頂端,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整齊乾淨的住宅區。
我連忙想要跑到他身邊,但在我踏出腳步前——
那個女人用由下往上的眼神看着露伴。
她講完之後,就深深嘆了一口氣,似乎是講累了。
我沒看到〈猴子〉,但我開始認爲那塊土地上,或許真的存在一隻恐怖的〈猴子〉……正好在同一時期,我懷了第二胎,考慮到對孩子的影響後,我們就搬離了那裏。
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露伴粗魯地問道,但綠色鼻涕小鬼卻一臉呆滯,什麼話也沒說。不對——仔細一看,他手指上卷着類似細繩的東西,正打算要用力拉。那條細繩連接着一個橢圓形的塑膠物體,那是……
「這樣啊……」
然而,他卻沒有聽過〈變得不會說話〉、〈奪走人類話語〉這一類的故事。因此,露伴就搖了搖頭。
因此,許多以成爲漫畫家爲目標的人,一開始都會覺得——只要想出有趣的〈點子〉,應該很快就能出道了。他們並未發現這只是一個誤會。
從他倒地到我抱起他後,我想這段時間不到五秒。這孩子翻着白眼,嘴巴像是壞掉的水井幫浦一樣冒着泡泡。整個嘴角都被泡泡染白了,不停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地冒泡……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露伴並沒有在跟誰講話,而是在自言自語。
風捲起了一陣塵埃,掃過了露伴的腳邊。這裏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雖然外面有着綠意包圍,但裏面只感受得到褪了色的沙塵顏色。這裏真的只是一片普通的沙地而已。
只有一小段地方沒有鐵欄杆。露伴往裏面一看,發現那裏似乎就是入口,前面還有防止車子開進去的杆子。
那個女人從嬰兒車中抱起一個嬰兒,開始抱在懷裏安撫。露伴回想起她剛纔說過的話。她確實是說,當時她懷了第二胎——
「似乎就是這裏沒錯了。」
「笨蛋!重要的不是〈點子〉,而是〈真實感〉。要把自己聽到、看到的體驗當成題材,才能讓漫畫變得有趣。」
露伴改變了想法,向少年說道:
這孩子突然發出了聲音。並不是主題曲播完了。電視上色彩斑斕的主角,仍然在畫面中跳來跳去。
他以僵硬的動作抬頭看着天花板,我彷彿能聽到他關節發出的嘎吱嘎吱聲……不久之後,他的臉色就變成一片慘白,還有水滴從他的褲管低下來。他站着失禁了。眼看他腳邊的水窪變得愈來愈大……
圖中的生物手腳跟蜘蛛一樣細長,緊緊摺疊在一起,完全無視於肩膀及股關節的構造。那種生物趴着的姿勢低到快要舔到地面了,要說的話反而比較像是蟋蟀或蝗蟲。此外——露伴開始後悔自己只拿了鉛筆給小健——那個生物全身都是〈黑色〉的。並不是隨便塗一塗,而是徹底塗滿了黑色,彷彿不願意看到白色一樣。
這裏的面積大約勉強有兩個網球球場大。從外面看進來並不會特別在意柳樹,但進到裏面之後,才發現柳樹就像個罩子一樣蓋住公園,讓人感到很陰鬱。
因爲這裏位於山坡地,所以每一條街道都是坡道。坡道傾斜的程度不大,如果把球放在地上,應該只會緩緩滾動。
不過,她並沒有目擊到〈猴子〉,所以應該問不出什麼吧。唯一的目擊者是這位少年,雖然他就在露伴身邊,但卻無法說話,所以也沒辦法……
「抱歉……我沒有什麼線索。」
日本景氣還很好的時候,杜王町也曾進行過都市開發。電線地下化,沒用的電線杆大部分都拆掉了,城鎮的景觀也變得前所未有地美麗。然而這也產生了一些麻煩事。其中一點,就是住址的記載。
雖然少年並沒有回答,但卻有了反應。小健用圓滾滾的大眼睛望着露伴。
雖然他還想再稍微欣賞一下景色,但卻發現了某個讓他更加在意的東西——遠處的一個廣場。
「柳樹圍繞的廣場……這裏該不會就是那個女人說的公園吧?」
露伴默默看着少年。
露伴用跑的逃出公園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他爲了避人耳目,穿過了幾條小巷,目前正在杜王町郊區某條坡道往上走。
他開始確認寫在公佈欄上的地名。
他睜大了眼睛,表情因恐怖而抽搐,並大聲驚叫。
『啊……』
露伴雖然不在意那種事,但真要說的話還希望她能多留一會。露伴剛剛話纔講到一半,他想說的是:先不說這個了,你可以把〈猴子〉的事情詳細告訴我嗎?
(這是……〈猴子〉……?)
露伴用雙手拿着素描簿和鉛筆,遞給了小健。雖然要他畫出引起心靈創傷的〈猴子〉,會讓露伴產生罪惡感,但露伴的好奇心勝過了罪惡感。
「小健!該回家囉!」
「想不到他真的啓動了防身警報器……可惡!只不過是根棒子耶?一般來說,只不過是棒子被折斷,有必要做出這種事嗎……?」
露伴低聲說完之後,就有一陣風吹了過來,彷彿在附和他的話一樣。周邊的柳樹一齊搖晃枝葉,發出沙……沙沙……的乾燥聲。夕陽西下的光芒從柳樹縫隙間灑落,就像是即將熄滅的火焰一樣微弱地晃動。
(那個女人把嬰兒丟着不管,跑來講了那麼長的一段話?)
◇
〈夕柳臺〉——露伴再次掃視過這三個字。
一切都是爲了在這裏查出那傢伙的真實身分。
差不多剛好是小健停下手的同時,他母親的聲音也傳了過來。他就跟見面時一樣,一聲不吭地離開了露伴身邊。
有某個東西壓在這孩子身上。不,我並沒有看到那個東西,只是這孩子仰躺在地,像是有人把他推倒、壓在地上一樣。
露伴察覺到那是什麼之後,防身警報器0巨響。
「我剛纔也說了,漫畫家應該知道許多不可思議的事吧?你有聽過類似的事情嗎?是否有什麼故事,能成爲讓這孩子恢復說話能力的契機……」
——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講過話了。
(……不對?)
「先不說這個了——」
露伴也沒有出聲跟他道別,而是凝視着他留下的素描簿。
露伴開口向小健道謝,並在旁邊看着他〈畫圖〉。雖然他的畫技十分稚拙,但線條卻毫無迷惘。眼看白紙漸漸被線條填滿。
雖然露伴也可以選擇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看〈小健的記憶〉,但他並不想在大白天的公園裏做出這種顯眼的行爲。當然,如果小健不願意畫〈猴子〉的話,露伴也不會排斥使用這種方法。
醫生說這孩子『並沒有生命危險』,但……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講過話了。
正因如此,他剛剛纔會傾聽那個女人講話,並得到了〈獰笑的黑猴〉的線索。
然而,正當我準備去廚房打開冰箱時……
露伴離開公佈欄旁邊,一邊往前走一邊尋找廣場的入口。除了柳樹之外,旁邊還有一整片油漆剝落的鐵欄杆及圍牆,讓他看不清楚廣場的內部。
——砰咚——
突然之間——
「並不是靠〈點子〉就能變得有趣。就算是沒有畫過漫畫的外行人,也能輕易想出一兩個有趣的〈點子〉。」
節目開播後,他就大聲唱起了主題曲。自從〈猴子〉那件事發生以來,他就一直很消沉,這時看到他似乎終於恢復了精神,我也很開心,打算要特別讓他喫一些點心。我就去準備他喜歡喫的巧克力蛋糕和甜的可可飲料。
露伴無意間發現柳樹枝條垂了下來,擋在公佈欄前面。
「……嗯?」
「方便的話,可以把你之前看到的〈猴子〉畫在這上面……讓我看看那傢伙長什麼樣子嗎?」
露伴撐着臉頰,眯起眼睛。跟〈猴子〉有關的故事,在世界各地都有。像是〈西遊記〉的孫悟空、〈羅摩衍那〉的哈努曼。日本則是有〈桃太郎〉和〈猿蟹大戰〉等等廣爲人知的故事。另外還有要求活祭品的狒狒,一邊旅行一邊表演武藝的武者,擊退了抓走女人和小孩的大猿猴——這一類的民間傳說不勝枚舉。
他並沒有期待小孩子會畫出寫實的圖像。儘管如此,素描簿上面畫的並不是露伴熟知的那種〈猴子〉。
看來,對方應該是在呼喚這個女人。她「啊」了一聲後,就立刻起身往對方那裏跑去。
「怎樣?有什麼事嗎?」
就跟之前那女人說的一樣,這裏連一件遊樂器材也沒有,看起來相當寂寥。
(就算這是〈猴子〉……也是隻〈獰笑的黑猴〉……吧?)
在東京都內,可以依靠電線杆上記載的番地編號找路,但在杜王町卻沒辦法。如果是有路標看板的大街道就算了,但要在住宅區的正中央確認現在位置,就需要跟智慧型手機的地圖大眼瞪小眼了。
『呀啊啊啊!猴子!是猴子!是猴子啊啊啊啊啊!!』
天色爲之一變,漸漸轉爲茜紅色。無數只烏鴉在天空交錯飛翔,發出混濁的鳴叫聲。
由於他剛纔急着確認地名,而沒注意到公佈欄後面有很大的柳樹。而且不只一棵柳樹而已,而是有好幾棵柳樹沿着道路種植。無數的枝條垂下,就像是新綠的噴泉。露伴心想:如果能在散步中享受這種景色,這裏的狗應該不用怕會運動不足吧。
〈猴子〉嘴巴的部分有着新月型的缺口,那裏有許多排列雜亂的白色牙齒。彷彿在露出〈獰笑〉一樣。
西沉的夕陽看起來格外美麗。因爲這裏很多平房,可以放眼瞭望整個天空。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側眼看着一棟棟的房屋時,才發覺了這件事。每棟房屋都很新,還有着廣大的庭院空地。
「看來……」
「這裏比我想的還要狹窄。不過……這個大小或許正好適合尋找〈獰笑的黑猴〉吧。」
露伴把手機收了起來,爲了尋找〈獰笑的黑猴〉,他先是到草叢中探索,也抬頭望向柳樹。然而,他只從樹枝的縫隙間看到茜紅色的天空而已,到處都沒找到類似猴子的身影。
既然如此,他決定轉而尋找猴子留下的蹤跡,於是仔細地往地面看去——
「唔?」
地面上有一塊地方的沙子特別薄。露伴用鞋底把沙子掃開,底下就露出了直徑十公分左右的圓形水泥。仔細一看,地面上還有好幾個同樣由沙子所覆蓋的圓形水泥。
「是填補什麼洞穴的痕跡嗎?」
露伴一開始想說,這是有人想要隱藏〈獰笑的黑猴〉留下的痕跡,所以才把它的足跡填補了起來。然而,那些填補的位置太過規律了。某個地方都是以同樣的間隔出現,另一個地方則都是長方形。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以前曾經有遊樂器材安裝在這裏。」
鞦韆、單槓、彈簧馬——這是移除遊樂器材後的痕跡。
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露伴,也能清楚地想像出這裏曾經有遊樂器材時的樣子。然而——
「爲什麼?又不是要賣土地,也不是要蓋房子,爲什麼要把遊樂器材拆掉?曾經發生過什麼意外嗎?」
露伴曾經聽過有小孩子從鞦韆或單槓上摔下來,因此受了重傷的新聞。
「這麼一來,〈獰笑的黑猴〉的真實身分,有可能就是意外身亡的孩童惡靈……嗎?因爲小孩子的臉看起來也有點像猴子啊。」
露伴雖然產生了悼念之情,但並不會感到害怕。要是會怕幽靈,怎麼有辦法畫漫畫呢?
「該怎麼做?先去圖書館調查死亡意外嗎?不……」
露伴突然想到了什麼,就拿起了手機。
他從通訊錄中點選了責任編輯的名字。要特地跑去圖書館太花時間了,露伴打算請編輯幫忙查意外事件記錄。雖然這是個不講理的要求,但或許這次的題材能運用在下一個短篇作品上。這麼想就很合理了。
鈴聲才響完第一聲之後,對方就接起了電話。
「……喂喂——」
露伴正打算要開口時——
「讓我看看吧!天堂之門————!!」
剛纔還在溫和談笑的老人們,全都像是看到孫子的仇人一樣,表情變得十分悽絕。
「那麼,原本的截稿日是什麼時候?嗯。嗯嗯…………什麼——」
「這樣終於就安靜下來了呢。」
他長得像是人,又不是人。他名叫〈天堂之門〉。
嘻嘻嘻嘻……笑聲再次如漣漪般在老人之間擴散。
編輯突然如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打斷了露伴的話。他好像說他也正準備要打給露伴,但他講得太快了,露伴聽不太清楚。於是露伴打算要安撫他,叫他先冷靜下來再說。然而——
「到底……」
停下了腳步。
一個老爺爺走向前來問道。他光禿禿的頭上有着紅褐色斑點,整個腦袋就像是一張世界地圖。
那些老人知道〈獰笑的黑猴〉嗎?
「你……是新搬來〈夕柳臺〉的人嗎?」
露伴心中這麼想,一走出公園後,立刻就——
「不,我只是路過而已……」
十五到二十人……有一大批老人聚集在公園前面。
「真希望他摔車。」
「喔!喔!摔倒了。」
「由於柳樹有着營養豐沛的樹液,纔會有許多大隻的鍬型蟲、獨角仙聚集在這裏啊。」
在世界地圖老爺爺後,繼續講下去的是……老人太多了,不清楚是哪個人講的,但應該是個老婆婆。聲音聽起來像是老婆婆的嗓音。
「那是……」
「啊……?」
「是啊。我們的〈夕柳臺〉就是應該要這樣纔對。」
「不用道歉了啦……沒關係啦。你很煩耶。不用跟我道歉了。相對的,我可以請你幫忙一件事嗎?不對……不是稿費的事……杜王町郊區有個住宅區叫〈夕柳臺〉,我想請你調查那裏的公園過去是否有發生過意外……沒錯。像是小孩子意外身亡之類的……嗯嗯。那裏的遊樂器材全都拆光了。」
突然響起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露伴罵了一聲,把視線移了回來。然而……
「夕陽沉入杜王港的景色,實在是太美了……只有在〈夕柳臺〉才能看到那種絕妙的景色啊。」
「靠海的那一側……比〈夕柳臺〉還要〈下側〉的土地,可就不是這樣了。因爲有一羣年輕人聚集在龜友百貨附近,騎着摩托車發出噪音到處亂跑啊。」
正當露伴準備開口問老人們原因時——
——學生通過了他們的眼前。
他們盛讚完〈夕柳臺〉之後,世界地圖老爺爺就再次轉身面對露伴。
他們都以沒有禮貌的眼神盯着露伴。眼神從上到下掃射,就像在仔細打量露伴一樣。即使露伴的眼神跟他們交會,他們也毫無任何歉意。
「…………」
完全把取材丟給其他人的這種偷懶行爲,會違反露伴的信條。自己找到事情真相時的驚訝,也會跟貴重的〈真實感〉產生連結。
「什麼都沒做啊。」
露伴發出吶喊的同時,身後出現了一個小個子的少年。
「哎呀?小兄弟,你也聽到〈夕柳臺〉的美好之處了嗎?」
「是啊。由於這邊位於山坡地,星星看起來也更美麗了。如果是在〈下側〉,受到車輛廢氣的影響,星星都看不清楚吧?嗯?」
話雖如此。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糟糕……」
露伴十分難以置信,低聲說道。
「爲了我們這種老人家,這裏的房子內部也很少有高低差,真是太好了。那個叫什麼來着……※Ba……Bania…………Vanilla Free……」
㊟
「我不是說過了嗎?〈夕柳臺〉是個很~~棒的地方。就是這個。這就是〈夕柳臺〉的優點。」
「比起那裏的空氣,二手菸恐怕還比較乾淨呢。小兄弟,你的肺恐怕已經被搞壞了吧?」
每個人都恢復了笑容,現場的氣氛就像是祭典結束後一樣溫和。
在那之後——
譯註:老人想講的是Barrier Free,即「無障礙環境」。
前幾天在跟編輯討論時,編輯說截稿日是下個月。但——
露伴的肩膀失望地垂了下來。
直到剛纔爲止這裏都非常寧靜,讓這次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露伴忍耐着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往傳出聲音的方向——上坡處看去。
「是來抓鍬型蟲的嗎?」
「〈夕柳臺〉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喔。非常寧靜……」
學生髮出了短促的慘叫。身體開始扭動,就像是在躲避某種東西一樣。
聽到對方講到寧靜,露伴轉頭環視周遭,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聽不到烏鴉的叫聲了。他在〈夕柳臺〉的坡道往上走時,烏鴉明明還那麼吵……
嘻嘻嘻嘻……笑聲有如漣漪般在老人之間擴散。
「真的。真是令人高興。」
他不禁反常地大喫了一驚。
還是說,就是那些老人在操控〈獰笑的黑猴〉?
老實說,這樣很不舒服。
彷彿遭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撞擊,支撐着腳踏車前輪的框體扭曲了。這陣衝擊讓學生整個人摔了出去,趴在馬路上一動也不動。
——〈獰笑的黑猴〉——
編輯的聲音原本就像是瀕死的蟬一樣悲慘,現在漸漸變得開朗了起來。眼前吊着一個能讓他挽回名譽的機會,他就猛然咬住了這個餌。看他這種樣子,應該會很努力幫忙調查吧。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有人在怒罵的聲音。是編輯長。
「柳樹也是美到讓人受不了啊。這就是所謂的柳暗花明吧。〈下側〉種的樹都是一些整年都跟枯樹沒兩樣的老樹……」
開口回答的,是那個世界地圖老爺爺。
從他們的態度中,露伴感受到強烈的優越感。他們認爲〈夕柳臺〉是高級地區,並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把〈下側〉當成下級地區。與其說是虛榮心,不如說他們真的深信是這樣。對他們來說,杜王町裏除了〈夕柳臺〉以外的人,都是不懂事的蠢蛋。
老人之間互相交流了許多〈夕柳臺〉的優點。
「是個沒看過的小鬼呢。竟敢在我們的〈夕柳臺〉發出噪音。」
「真的很吵呢……」
「山區附近的空氣也很清新呢。〈下側〉的空氣已經不配稱之爲空氣了。」
「什麼啊,還有一個禮拜啊……不要嚇我嘛。我還以爲你會說『其實截稿日早就過了』呢……不是有一句話叫做『心驚膽跳』嗎?我原本以爲那只是一種疾病的症狀,結果這下我真的體會到心驚膽跳的感覺了……嗯嗯。四十五頁我五天就能畫完。別把我跟那些工作速度慢的傢伙相提並論了。」
雖然露伴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心裏還是一樣很不舒服。那個世界地圖老爺爺不知是否清楚露伴的想法,就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母親也說過,〈夕柳臺〉是個寧靜的住宅區。確實是這樣沒錯。這裏沒有車輛行駛的聲音,甚至連一般生活發出的聲音也沒有,連吵鬧的烏鴉叫聲也傳不到這裏。可是——
只有一個人例外——就是露伴這個局外人。
想要當場確認這件事,只有一個辦法。
「是嗎?哎呀,因爲公園有個小兄弟一直在講話講個不停,所以大家纔會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啊。」
露伴默默看着那些老人。因爲他覺得,在這種狀況下如果由他主動開口說話,感覺會非常可笑。
「〈下側〉的那些笨蛋,竟然還會特地花錢去買蟲來養對吧?」
「真的~~」
(現在可是黃昏耶?一般來說至少會有一兩隻烏鴉飛在天空吧?這樣反而……太過寧靜了吧?)
「……嗯嗯,聽了非常多。」
雖然要反駁他們也行,但有一件事讓露伴更在意。
露伴把手機放回口袋,決定要親自在這附近繞一圈。如果曾發生過需要撤掉所有遊樂器材的重大意外,附近的居民應該會知道些什麼纔對。如果遇到帶狗散步或是在庭院裏除草的居民……就去向他們打聽看看也不錯。
老人們各自開口說個不停。與其說像是在跟露伴講話,不如說像是在互相稱讚〈夕柳臺〉是個多麼美好的地方。
「你說你……跟我講錯短篇漫畫的截稿日了?」
那個女人也說過,她看不見〈獰笑的黑猴〉。既然如此,露伴現在就無法以自己看不見當成否定〈獰笑的黑猴〉存在的理由。
其實露伴只要三天就能畫完,但他現在打算要先調查這間公園發生過什麼事。
「真是的……快點去打工買一臺新的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對那個學生做了什麼?」
聽到編輯說的內容,露伴皺起了眉頭。
露伴心中產生了一股騷動。老人們抱怨完學生之後,那東西就現身了。雖然露伴看不見,但那東西確實出現在那裏。
(他們什麼都沒做?那個學生確實是看到了某個東西而感到害怕。接下來就受到那東西的襲擊而摔倒了。)
「你啊,想要講不習慣的英文就會變成這樣。正確應該是Bari……Bari Bari……總之,這是公所的長官推行的政策。真是太感謝了。」
(原來如此,我又被當成可疑人物了嗎?)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機————!
「我是從車站前搬到〈夕柳臺〉的。住在〈下側〉時,每天不分日夜都很吵很吵……但是那些聲音不會傳到這裏,讓我可以放心居住。」
「…………!? 」
閱讀那些老人的記憶——
那臺腳踏車緩緩往這邊靠近。同時,煞車聲也愈來愈大。
老人們就像在詛咒他一樣,不停叨唸。
編輯不斷道歉,露伴也感到厭煩了,就隨口應付了他一下。
老人們仍然盯着那個學生,所有人脖子的動作如出一轍,就像是網球比賽的觀衆一樣。
露伴的腦海裏,浮現出某個東西的存在。
是學生。有個騎着腳踏車的學生,他似乎正在回家途中,聲音就是從他的腳踏車傳出來的。那臺腳踏車的籃子撞得扁扁的,車身上鏽跡斑斑,是一臺光看就知道很破爛的淑女車。他在緩坡上往下騎,應該是按了煞車,纔會發出剛纔的噪音。
這時,他還在騎腳踏車——
一個老人高興地說道。
這是露伴所擁有的不可思議力量——〈替身〉。〈天堂之門〉能夠把對方變成〈書本〉,閱讀或是改寫對方的記憶。
露伴打算把那些老人變成〈書本〉。然而——
咻——
突然有〈某種東西〉掠過了他的視野邊緣,跑到了公園裏面。
「……咦?」
露伴立刻回頭,但那裏什麼人也沒有。
「怎麼了?突然大呼小叫的?」
世界地圖老爺爺表情煩躁地罵道。然而,露伴卻沒有理會他,而是注視着公園。如果不是他多心,他似乎看到了某種黑色的東西……正在地面爬行。
露伴用手背擦汗,一步步走近公園。
沙沙——沙沙——!
他走進公園沒幾步之後,柳樹的樹枝就發出了聲音。
露伴反射性抬頭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但看到的只有枝葉縫隙間的暗紅色天空。
「喂,你要去哪裏?我們難得跟你講解〈夕柳臺〉這個地方,結果你也跟那個小鬼是同一類人嗎?真是令人不愉快。」
背後傳來了老人罵他的聲音。
「怎麼了怎麼了?吵鬧完之後,就要默默離開了嗎?」
「你不懂對老人家該有的禮貌嗎?」
其他人也接連發出叨唸。
露伴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但視線卻被柳樹和草叢擋住,已經看不見那些老人了。
「而且……你說Heaven9;s Door?」
對方應該也看不到露伴這邊纔對……但他們還是繼續抱怨。
「是啊。只要稍微往車站的方向走一小段路,就會聽到烏鴉嘎——嘎——的叫聲。不過在〈夕柳臺〉是不可能聽到的。烏鴉全都會摔落地面。」
那傢伙正朝着救護車爬去。
露伴環顧四周,不停轉動視線。
露伴緩緩放下原本擋在面前的手。
「這裏一定是個風水寶地、風水寶地。」
「乾枯?老人?你在說什麼?」
「用這種煩人的英文……啊啊,真是討厭。」
正當露伴恍然大悟的時候——
喀!
公園的少年小健畫的〈獰笑的黑猴〉素描,描寫得非常正確。
「〈夕柳臺〉的優點,就是寧靜的氣氛。小兄弟,你也會在發臭的糞坑上蓋上蓋子吧?跟那個一樣,會發臭的東西就要蓋起來,吵鬧的東西也要蓋起來。」
「這傢伙……是……!? 」
露伴感覺汗水流過自己的太陽穴,並轉過頭去。在這剎那——
手腳跟蜘蛛一樣細長,趴在地面上的〈黑猴〉——
喉嚨突然受到一陣衝擊。他的脖子突然被勒住了。
駕駛踩了煞車,救護車蛇行了一段路之後就停了下來。車內傳出像是吵架的聲音,但……很快就沉靜了下來。原本像是在抗議一樣不停響着的鳴笛,也在發出一串走音的聲響後就停了。
露伴開始戒備,怕他再次發動襲擊,然而狀況卻出乎露伴的意料之外,〈漆黑乾枯的老人〉臉上浮現出〈獰笑〉,就像是融入空氣中一樣——消失了。
「天堂……之……門……!」
〈漆黑乾枯的老人〉手指深深陷進露伴的脖子裏,皮膚幾乎都快要被他給刮破了。
不知道是不是鳴笛聲太吵,那羣老人都捂着耳朵。露伴沒有理會他們,開始環顧周遭。
「那傢伙一定也是以爲,只要講英文就很帥吧。」
如果在這裏吵鬧的話,就會遭到〈漆黑乾枯的老人〉襲擊……
〈某個東西〉從露伴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露伴用手撐着大腿想要站起來,但他的雙腳完全使不上力。
然後……
露伴搖晃全身掙扎,想要甩開那傢伙的手。
他並沒有眼球。兩個空洞的眼窩中,理應不存在的眼睛正盯着露伴。
不僅呼吸時痛苦,就連呼吸停下來時也很痛苦。他一邊渴求着空氣,一邊掃視四周,尋找〈漆黑乾枯的老人〉的身影。他的眩暈很嚴重,視野一片血紅。
雖然露伴不清楚〈漆黑乾枯的老人〉的想法,但他直覺知道那傢伙想做什麼。
是一種讓露伴心靈產生悸動的聲音。露伴的腦海裏浮現紅色燈光,就像是不停閃爍的閃光燈一樣。
「唔……唔唔……!」
「嗚呃!!」
「…………什……!」
是世界地圖老爺爺。他用灰暗的眼睛看着露伴。
「摩托車也是。會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摔車。」
那個聲音是鳴笛——救護車的鳴笛聲。
他雙腳一陣亂踢,踢開了〈漆黑乾枯的老人〉的臉。
他聞到了混和着糞尿與汗水臭味的野獸體味。
駕駛座傳出了慘叫。
耳邊傳來了一陣嘲笑聲。
「把這傢伙…………變成〈書本〉……」
「你說……優點?乾枯的老人會襲擊人類……是這裏的優點嗎?」
「……糟……糟糕了…………意識要……」
比如說,一直敲打公園欄杆的人、拿皮球丟牆壁發出聲音的人、唱着動畫主題曲的人、腳踏車煞車發出刺耳聲音的人。
〈夕柳臺〉瞬間恢復了靜寂。
露伴的視野漸漸變得狹窄、混濁。
「可惡!」
就像是在嘲笑十分狼狽的露伴一樣,老人們抱怨的聲音繼續傳了過來。
他以搖搖晃晃的腳步,追在〈漆黑乾枯的老人〉後面離開了公園。
噗咻……就像是沉入泥巴里一樣,〈漆黑乾枯的老人〉就這樣穿過了擋風玻璃。
他頭上一根頭髮都不剩,臉上都是皺紋,皮膚就跟生病的樹皮一樣。原本應該有鼻子存在的部分,露出了西洋梨形狀的鼻腔。耳朵也消失了,只剩下兩個洞在那邊。而他的眼球沒有眼白,整個都是黑色的……
剩下的只有緊急煞車留下的輪胎燒焦味而已。
不,不對。
勒住露伴脖子的,是一個〈漆黑乾枯的老人〉。
在他來到〈夕柳臺〉之前,一直聽到烏鴉的煩人叫聲。但一來到這裏,烏鴉的叫聲卻立刻戛然而止。原本他以爲只是自己剛好走出了烏鴉的行動路線、巢穴、覓食場所等地方。然而……他想到了一個更簡單的原因。
〈漆黑乾枯的老人〉的動作就像蜥蜴一樣,敏捷地在柏油路上爬行。
在他身旁的老婆婆也出聲贊同。
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臂力,漸漸舉起了露伴的身體。他的腳跟浮起,腳尖擦過地面。
〈漆黑乾枯的老人〉穿過駕駛座的車門,爬出了救護車。
世界地圖老爺爺張開了雙手。
露伴緩緩往肩膀看去,依稀看見了黑色骯髒的手指。
黑色影子再次掠過露伴視野邊緣,穿過了公園之中。
露伴搔抓着對方的手臂,但觸感像是在抓煤炭般,對方的力量完全沒有放鬆。
「你瞭解〈夕柳臺〉的優點了吧?」
正當露伴的意識漸漸遠去時——
原本勒住他脖子的手,突然消失了。
露伴認爲玻璃碎片會飛過來,於是迅速伸手擋住前方。但——什麼東西都沒有飛過來。
接着直接衝向擋風玻璃。
然而,即使露伴的指尖戳進那傢伙的耳朵、鼻子空洞、空蕩蕩的眼窩,以及露出〈獰笑〉的嘴巴,〈漆黑乾枯的老人〉看起來還是一點都不在意。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的……」
他細瘦的手臂異常地長,爬行的狀態並不拘束他的動作,他仍能輕易勒住露伴的脖子。而他的腳也同樣細長,彎成〈ㄑ字形〉的腳由膝蓋處往上折,腳尖朝向正後方。就像是蝗蟲或蟋蟀等昆蟲的腳部一樣。是人類關節不可能會出現的樣子。
身體出現了一瞬間的浮游感,之後他就立刻跌坐在地。露伴連站都站不起來,不停用力咳嗽。
以及大聲吶喊〈天堂之門〉的人。
「沒錯沒錯,在〈夕柳臺〉吵鬧的東西,全~~部都會像那樣遭到破壞。」
然而遺憾的是,那並不是〈猴子〉。
由於露伴的下巴被勒住,頭往後仰,所以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儘管如此,露伴還是想辦法瞪着對方——然後他睜大了眼睛。
露伴以氣若游絲的聲音呼喊〈替身〉的名字。
他看到露伴痛苦的樣子,似乎很開心,嘴角出現了〈獰笑〉,露出像是沾上煤灰的灰白色牙齒。那是一口亂牙,每根牙齒都往不同的方向長。〈漆黑乾枯的老人〉露出了殘虐笑容。
「咳啊……啊、唔……」
是跌倒的學生叫的救護車嗎?露伴朦朧的雙眼中,看到了模糊的紅色燈光。
有個聲音從遠方漸漸靠近。
彷彿不知名毒蟲在身上爬行的恐懼,讓露伴的內心敲響了警鐘。從後頸到背脊竄過了一陣不舒服的寒意。
(不行。來不及……)
「——!又來了!」
倒地的學生、停下的救護車——他就像是在展示那些一樣,緩緩地張開了雙手。
露伴也開始感到不耐煩,正打算要大喊「你們稍微安靜一點!」時——
抱膝而坐的學生。
「這下你終於懂了吧?」
咻!
(該不會這些傢伙……都察覺不到那個漆黑老人的存在吧?我還以爲是其中某人的〈替身能力〉呢……不……不對。我也能碰到那傢伙。能夠碰到〈替身〉的,就只有〈替身〉而已。)
「…………?」
〈天堂之門〉往〈漆黑乾枯的老人〉伸出手指,但——卻在差一點就要碰到時,有如干燥的油漆般剝落,煙消雲散了。
老人衣不蔽體,肌膚多處腐爛剝落,變成了混濁的黑色。
「可惡……那傢伙……那傢伙躲到哪裏去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
「……!找到了!」
她說完之後,其他老人也異口同聲地表達同意。
倒在地上的腳踏車。
…………
他摒住了氣息。
〈漆黑乾枯的老人〉身子稍微往前傾之後,就往救護車跳去。
露伴的指尖依然殘留着搔抓〈漆黑乾枯的老人〉手臂時的觸感。
漸漸西沉的夕陽。
啪答。
「…………」
「應該是我們平常行善積德的關係吧?俗話說心誠則靈啊。」
「〈夕柳臺〉真的很安靜呢。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合適的地方。」
跟剛纔一樣,老人們又開始稱讚起〈夕柳臺〉。
露伴不打算默默聽他們說下去,就插嘴說道:
「你們是真的相信這種事嗎?真的認爲烏鴉摔落、摩托車摔車,是因爲風水和日常行善所導致的?」
或許是因爲講話被打斷,也或許是因爲露伴欠缺敬意的語氣讓對方不爽……
世界地圖老爺爺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哼,原因?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我們的祈願實現了啊。」
老爺爺用下巴指了指露伴身後的公園。
「從前〈夕柳臺〉跟其他地方沒兩樣,也是一塊吵雜的土地。特別是這個公園。從早到晚都有小孩子在大吵大鬧。所以老人會就去跟公所抗議,叫公所把公園的設備通通拆掉。」
「……就像現在這樣。」
露伴看着老爺爺身後的公園。
一具遊樂器材也沒有,空蕩蕩的公園。
「然而……那些小孩子還是不停吵鬧。只要有球和棒子,他們就能一直玩鬧個不停。」
因爲他們都是笨蛋——露伴在心中附加了這句話,但並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如果自己說出口,世界地圖老爺爺就會得意忘形。即使只有一瞬間,露伴也不希望自己被當作對方的贊同者。
「所以,我們纔會祈願。希望能把那些吵鬧的小孩子趕走,讓〈夕柳臺〉變成一塊寧靜的土地。」
「你說祈願……是什麼意思?是做了什麼黑魔術,或是奇特的儀式嗎?」
「纔不是,笨蛋。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祈願而已。無論向什麼祈願都行。佛壇、神桌、地藏、神社,去掃墓時也會向不認識的墓地祈願。每一天每一天,早上起來就祈願,中午出門也祈願,晚上睡前再祈願……然後,你猜怎麼着?從某一天起,那些小孩子突然都消失了。跟那些愚蠢的父母一起搬走了。」
「在那之後,烏鴉也不叫了,摩托車也不跑了……〈夕柳臺〉就安靜了下來。〈夕柳臺〉必須是個能讓我們這些老人家安心居住的所在,必須是個安靜、讓人放心的住宅區。畢竟這裏是我們的地方啊。」
世界地圖老爺爺說完之後,其他老人也用力點頭。
老人們臉色一沉,但露伴並沒有加以理會,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露伴伸手指向某個老人——雖然他並沒有特定指着哪個人——指着的是那個剛纔站在他正面的世界地圖老爺爺。
夜幕低垂後,〈夕柳臺〉的天空中閃耀着滿天星斗。
世界地圖老爺爺的臉上,所有可以稱之爲表情的表情都消失了。
露伴心頭一驚,轉身一看,發現〈黑色乾枯的老人〉再次現身,從公園爬了出來,想要往這裏撲過來,臉上還帶着〈獰笑〉。
在回去之前,先物色看看這裏有沒有能當作工作室的房子吧……
露伴的眼神像是看着屍體的法醫一樣,看着那個世界地圖老爺爺。自己應該要聽那個老爺爺的懇求嗎?他並沒有這種義務,無視對方直接回去或許纔是正確作法。然而,他〈用灸術來教訓〉對方的目的姑且是達成了,必須要除掉火種纔行。無論是多麼小的灸,都可能會讓這個老爺爺燒起來。這麼一來,露伴多少也會感到良心不安。
露伴心想——那並不是犯罪。雖然很煩、很吵、很礙眼,但並不是犯罪。
露伴伸出來的手指突然產生了晃動,浮現出〈天堂之門〉的手指。
世界地圖老爺爺,用比掃街宣傳車還要更洪亮的聲音〈大聲〉喊道。
露伴心想,那也不是犯罪。然而,他們的祈願扭曲了。如果爲了得到寧靜的生活而不惜傷害他人,那麼就已經超越了犯罪的範疇,而是邪惡了。那只是自我中心沉澱而成的惡意而已。
「〈平時都要大聲講話〉。」
老人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了慘叫。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這些人……)
露伴也點了點頭——不過,他並沒有贊同老人的意見。
「剛纔還對我們說那種囂張的話!」
老人們許下了這種願望,這也成了〈夕柳臺〉的規矩。
〈天堂之門〉的能力,讓老人們臉上的皮膚出現了幾道不同於皺紋的裂痕。
「你們就努力爬到坡道下方吧。如果把其他臺救護車叫到這裏,恐怕又會被那個黑色老人襲擊吧?喂喂喂,你怎麼以嫉妒的眼神看着那臺救護車啊?那是剛纔那個學生坐的,不是你們該坐的。」
——由於〈夕柳臺〉位於山坡地,星星看起來十分美麗。
他以聽起來十分痛苦——但也相當大聲的聲音——向露伴求救。
〈——♪————♪〉
「所以才說最近的年輕人真是的!!」
那麼,老人們就像一般的老人一樣,希望過着寧靜的生活,這是犯罪嗎?
「老年人都很喜歡〈用灸術來教訓〉這句話對吧。雖然灸術感覺是老人在用的……不過算了,我要在回去之前教訓你們一下。」
「你說什麼……?」
手機在他的口袋裏震動。不停震動,就像是要叫醒〈某個東西〉一樣。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你說要教訓我們!? 」
不知何時開始,那個〈黑色乾枯的老人〉也消失了。
「我把你們變成〈書本〉的時候……」
「你們的利己主義。」
「這是什麼怪物!? 」
「……我確實有幫你們叫救護車了。」
「嗚咕……!」
(——糟糕!想不到編輯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
野獸的臭味飄了過來,刺激着他的鼻腔。
露伴被〈黑色乾枯的老人〉壓倒在地,低聲說道。
——露伴回想起公園那個名叫小健的少年。他母親問露伴是否有能讓他〈恢復說話能力〉的契機,不過他現在已經離開了〈夕柳臺〉,不會再遭到〈黑色乾枯的老人〉襲擊了。時間總有一天會解決這個問題吧。
「寧靜的住宅區〈夕柳臺〉……無論事情經過爲何,我還滿喜歡這裏的環境的。非常好。如果是在這麼寧靜的土地上,應該能舒適地畫着漫畫吧。」
露伴自己也是因爲大聲喊叫,所以纔會遭到〈黑色乾枯的老人〉襲擊。雖然沒人可以驗證他的推測是否正確,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也八九不離十了。
露伴突然想起剛纔聽到的內容。
〈黑色乾枯的老人〉迅速跨坐在他身上,手也伸向他的喉嚨。
哼。露伴用力哼了一聲。
露伴喃喃自語,抬頭望向天空。
編輯雖然不太情願,露伴還是簡潔地對他下了指示。世界地圖老爺爺得知自己似乎能獲救,臉色就明亮了起來。然而——
然而……
他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成爲〈吵鬧的那羣人〉。
(既然如此,我這次一定要……對他發動〈天堂之門〉!)
說完之後,〈黑色乾枯的老人〉就撲向了離他最近的老人。他把對方撲倒在馬路上,騎在對方身上,同時迅速用手掐住了附近老人的脖子。
「比起這件事,更大的問題是……」
真不愧是一直以來守護着〈夕柳臺〉寧靜的怪物。〈黑色乾枯的老人〉瞬間就掐昏了那些老人,目前正趴在世界地圖老爺爺的背上。
〈夕柳臺〉必須是個能讓老人家安心居住的地方,必須是個寧靜又安詳的住宅區。
露伴拿出手機,回撥給剛纔打電話給他的那個人——也就是編輯。
他並不是在心中默唸。爲了做個了結,露伴開口說了出來。那些老人詫異的視線有如針一般刺在露伴身上。
「嗯嗯,剛纔很謝謝你……不,關於公園遊樂器材那件事,我這邊已經解決了。嗯。抱歉……不好意思,順便還有一件事……可以請你幫我叫幾臺救護車嗎?對。到〈夕柳臺〉……你問我爲什麼不自己叫?如果對方一直盤問我的話,那也很麻煩吧。畢竟一般人不會叫好幾臺救護車到同一個地方。」
露伴慌忙把文字寫在老人的記憶中——同時,露伴也被〈黑色乾枯的老人〉撲倒了,背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們的聲音……變得非常〈大聲〉,響遍了整個〈夕柳臺〉地區。
「喂喂!小兄弟,你在做什麼啊!竟然躺在大馬路上!」
「…………」
露伴不願再聽老爺爺的哭求,轉身準備離開——然而,他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了下來。
大聲吵鬧的小孩、叫聲刺耳的烏鴉、缺乏常識的機車騎士,都是〈夕柳臺〉不需要的東西。
「可惡!」
(他說他們也會向不知名的墓地祈願。到底是跟誰的墓祈願呢?那個黑色的老人,看起來就像是個孤獨死後,屍體腐爛的獨居老人啊……)
那些是刻着他們記憶的書頁。是老人們記載了數十年的記憶。雖然露伴能夠看到那些褪色的記憶,但比起這種事,露伴還有更該做的事。他正準備要用〈天堂之門〉寫下文字。
這些聲音是從由〈書本〉的狀態恢復原狀的老人們發出來的。他們說完之後——
「不,地點不是那裏。請叫救護車到〈夕柳臺〉坡道的〈下側〉。如果救護車開到公園那邊的話,會有一羣老爺爺老婆婆生氣,罵說救護車太吵了,要安靜一點。」
「南……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啪。
而在將來的某一天,如果他又像個孩子一樣喧鬧,那會是犯罪嗎?
露伴發出了苦悶的聲音。
「咦?」
卻開始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說話方式啊!真想看看你父母長什麼樣子!」
〈黑色乾枯的老人〉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黑色老人並不是主動去襲擊人的。而是因爲你們的祈願,纔會去襲擊人。說起來,我原本就討厭你們這種老人。只是年紀大而已,也沒有什麼成就,但卻自認爲年輕人就該聽你們這些年長者的話。你們這種人特別讓我想吐。」
「總之,這都是想要這種環境的你們自作自受。」
(黑色老人的真實身分,就是……這些老頭子祈願下所產生的怪物嗎?那傢伙會出現在吵鬧者面前,排除對方。就像是清掃者一樣。)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那羣老人說的確實沒錯。
雖然現在思考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但露伴對那個遭到奇妙祈願的對象產生了同情。不過,就算去關心這種不知是否有感情的存在,恐怕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吧。
露伴原本想留下名片,但最後還是打消了主意。反正如果他們搬到自己家附近,就算不願意也會聽到的。畢竟他們的聲音很大啊。
老爺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露伴瞥了他一眼之後,就轉過頭把手機收進口袋。
因爲他得知自己觸犯了〈夕柳臺〉的規矩,纔會自然而然地點頭同意。
他轉身面向那個老爺爺。
「糟糕,差點忘了。」
正當露伴下定決心時——
沒有人擔心呆立於當場的那些老人。相對的,〈夕柳臺〉吹起了一陣略帶夜晚寒意的風。柳樹枝葉響起了乾燥的摩擦聲。然後——那些老人的皮膚一齊迸裂掀開了。
「這、這、這怎麼回事啊!? 」
「……喂。喂喂喂喂。不會吧?竟然在這個時候——是編輯打來的!? 」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哼。」
〈黑色乾枯的老人〉露出〈獰笑〉,轉身面向世界地圖老爺爺他們。
「救……救命啊……」
比起這件事——
當然,聲音非常〈大聲〉……
「雖然我並不喜歡你,但你的表情……〈深深絕望的表情〉……還滿不錯的。讓我稍微畫一下素描吧……很好。非常感謝你。對了,接下來你們應該很難繼續在〈夕柳臺〉生活下去了吧。畢竟你們必須要一直大聲講話啊。所以,如果你們要搬家的話,希望可以通知我一聲……喂,怎麼回事啊,竟然昏過去了。」
「稍微寫了一點東西進去。內容是這樣的——」
「我……我無法呼吸……拜託,可不可以送我到醫院……不……可不可以送我到那臺救護車上……」
「……好啊。我幫你叫別臺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