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閱方程式
《JOJO官方外傳 岸邊露伴短篇小說集》 · 北國ばらっど · 1.5萬 字
本篇作者:維羽裕介
「久等了。這是搜尋地外文明計劃0;SETI1;的年度報告書,以及俄亥俄州立大學發現『Wow!訊號』時的三本學術期刊。」
「嗯,謝謝。放在那邊就好。」
從有着幾十年歷史的斑駁印刷文字上移開視線,我接着抬起頭。
剛纔只有文具與筆記本的空蕩蕩桌子,現在已經堆滿了我想看的書籍與雜誌。好不容易免於書本侵蝕的角落,放了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泡好送來的冰咖啡。
我一口氣把已經不冰的咖啡喝完,這才發現站在眼前的年輕人,正以驚訝的表情看着我與身旁的那堆書籍。
「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問『你真的會用到那麼多資料?』——我確實會用到。我想知道研究機構或聯合國接觸到地外文明時會採取什麼行動。因爲描寫得愈是真實,就愈能夠引起讀者的興趣嘛。」
這件事要從三天前講起。
集英社的編輯委託我以「與未知的遭遇」爲題材畫一部短篇。
「雖說題材是與未知的遭遇,但畫什麼都可以。像是在海底發現古代遺蹟去探險,或是在亞馬遜雨林發現新種蝴蝶等等……如何?你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嗎?」
不過,說到與未知的遭遇*,當然就是外星人啦。
譯註:知名電影《第三類接觸》在日本的譯名就是《與未知的遭遇》。
我在接下委託的隔天,就去了杜王町附近大學的圖書館。杜王町圖書館裏我會有興趣的書,我大多都看過了,偶爾去一下沒去過的地方,也是個轉換心情的好方法。
我在冷氣開得很強的接待窗口表明身分,希望能進去閱覽書籍。結果圖書館長似乎是我的書迷,爲了不讓我受到其他學生干擾,他借了一間小會議室給我,還派一位員工幫我找書。
那位員工的年紀比我稍微小一點,姓氏是近森。
他頂着一頭像是剛睡醒的亂髮,卻穿着整潔的白色扣領襯衫,和燙得十分平整的卡其斜紋棉質長褲,而脖子上掛着看起來像是學生證的卡片。根據他帶我到小會議室途中聊到的內容,他是研究所的學生,只會在暑假期間幫忙大學圖書館做導覽以及服務檯的工作。
我請近森幫忙找有關地外文明的書籍與雜誌,他也真的幫我找來了各式各樣的資料。
小孩子的宇宙科學圖鑑、世界天文觀測所的定期報告、宇宙生物學及宇宙語言學的論文、,地球曾收到的電波訊號報告,甚至還有把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寫成的古文書抄本的抄本再手抄一次的抄本——我在瀏覽這些資料時,腦中不斷誕生各種構想。
地外文明發射了電波。爲了得知其內容,全世界的學者都在嘗試進行分析。
我想了九種不同的結局,打算等寫大綱時再選出最充實的一個。
我說出這句話後,近森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奇妙的是,寫滿方程式那頁紙的右半部被粗魯地撕掉了。至於是故意或是近森不小心撕破,我就不得而知了。
「……人類想尋找外星人的原因是什麼呢?」
我感到有點過意不去,不過被發現了也沒辦法。這種時候保持若無其事的態度纔是最好的。
「說的也是。」
我一面用手指敲着手邊的地外文明年度報告書,一面說道:
我遠離一段距離並摒住氣息,掛在肩上的揹包早已滑落在地。我將左手拿着的筆記本推到書桌對面,近森的視線卻一動也不動。我將手舉到身前,以便隨時都能發動攻擊。
然而,收到警告時感受到的視線讓我非常在意。
「是啊。」
我把交疊的雙腳放了下來,並將手肘抵在桌上撐着頭,就這樣看着近森把我看完的書疊起來放進推車。
「因爲想知道有沒有外星人啊,就只是這樣的好奇心。但爲了滿足好奇心,有五百萬以上的人,不分晝夜地想要接收地外文明傳來的無線訊號。或許好奇心意外地比金錢或名譽都要來得更有吸引力。」
不知爲何,我感覺到有其他人在看着我的視線。
近森一動也不動。
有聲音響起。
「近森,你認爲外星人存在嗎?」
「您有聽過德雷克方程式嗎?」
近森剛纔整個人都靠了過來。他害羞地搔了搔頭,我們對彼此露出了微笑。接着,我問:
「——干涉其他次元這種事,辦得到嗎?」
「這個方程式是你的研究題目嗎?你還滿熱心調查——」
還是靠傳統方法來收集情報吧。
我隨口喃喃自語,站在附近的近森便用手托住了下巴。
費米推定是什麼呢?
「近森。」
「我很好奇你在進行的是什麼研究——唉、喂!你有在聽嗎?」
我回頭才發現會議室的門打開了,近森正站在那裏。看樣子,他是發現我在看筆記本才停下了腳步。
我並不是特別擅長數學,所以也看不懂這個方程式想要證明的是什麼內容,但無論哪一頁的上半部都寫着相同的方程式,下半部則是加上各式各樣的註釋。我正想仔細閱讀註釋時——
「近森,結束了。我需要的資料大致都收集完了。」
近森聽我說完後,便把手上的筆記本緩緩拿到胸前。
神祕電波其實是外星人的開戰宣言,這個點子有點太簡單了。
「德雷克方程式是用來推測可能接觸人類的地外文明數量吧?就像那樣,這個方程式應該也有某種用途纔對。雖然在我看來只是一行一行意義不明的記號啦。」
他用讓人聯想到金屬的機械式聲音,以世界各國語言說完意義不明的話語後,瞳孔突然往上吊、露出了白眼。
「……抱歉,我不該隨便翻你的筆記。」
「因爲我主修數學。」
跟近森說的一樣,上面寫滿了不知道是什麼的方程式。
「只要能解開方程式就可以。」
「其他次元啊……」
我的眼神從近森身上移開,將雙手繞到腦後並靠上椅背,抬頭望向天花板。
——跟小孩子一樣,每天都在解方程式喔。
「您的意思是?」
「我來收拾就好,露伴老師直接離開就行了。離開時請把入館證還回櫃檯。」
「發表德雷克方程式時,有人說這個方程式還不夠完整,並未考慮到先進文明殖民其他星球,以及被智慧生命體消滅後,星球再次產生全新文明的可能性。然而,這個方程式把『或許有外星人存在』這份好奇心換算成數字,用科學的方法尋找答案,我想這一點有很大的意義。」
這是我的臺詞吧。
「不過如果是帶有敵意的外星人,我們就會被攻擊啊。不過這樣也滿有趣的啦。」
我在他面前打了兩個響指,近森稍微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就恢復正常了。
這是近森的筆記本。
他是講到自己的研究領域,就會打開話匣子的人嗎?
無論哪一頁,寫的都是完全相同的方程式。
——這是我剛剛讀的書裏寫的。
我凝視筆記本數秒,接着緩緩伸手打開第一頁。
「你寫在筆記本里的是什麼方程式啊?」
近森隨口附和,但我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所以沒有特別回應他。
「正確來說,是銀河系裏有機會接觸人類的地外文明數量。這是費米推定 的一種。」
「請問怎麼了嗎?」
我把筆記本闔了起來並向前一步,想把筆記本交給近森。
「停、停!別再說這種困難的話題了好嗎?」
然而,近森似乎知道自己的發言容易讓人誤會,他接着說:
「別瞧不起我了,這種東西我還知道。是用來計算地外文明數量的方程式吧?」
近森微笑握着裝滿書籍的推車把手。
「……你還真是瞭解。」
3. 編注:是物理學中將各種相容形式的超弦理論統一起來的理論。
我把簡單的故事大綱寫在手邊的紙張背面,寫完後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然後直接在椅子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說:
我們的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
近森對於沒興趣的事,似乎一貫抱持毫不在意的態度。但比起刻意顧慮我,這種態度反而比較討我喜歡。
「畢竟只要寫成數字,無論是誰都能理解吧。」
「WARNING、Avertissement、Advertencia、تحذير、報警、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Aviso、Warnung、警告。需要權限才能閱覽。需麼權限猜能約覽。」
他沉默了一陣子,接着以慎重的表情與口氣說道:
「我覺得,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因爲什麼複雜的理由,纔會想尋找外星人吧。」
我看着近森把堆成一座小山的資料放上推車,並離開會議室後,便開始整理身邊的東西。
「講其他次元或許會被人嘲笑,但根據包含了超弦理論的M理論 所證,其他次元存在的可能性可是頗高的啊。」
「這個嘛,如果廣大的宇宙中只有人類,那就太寂寞了。原因大概是這樣吧。也可能是希望有友善的外星人,能把先進技術分享給我們。」
近森把脖子上掛着的學生證拿起來讓我看。
我從椅子上起身。
「您說的沒錯。我們平常使用的數字,能夠將虛幻不明的事物拉到能夠理解的範圍內,就像是翻譯機一樣。」
2. 編注:費米推定指對於現實中難以通過調查得出的數據,通過已有知識進行科學估算。
研究數學之類的東西的傢伙,果然都有點怪怪的。
塑膠卡片上寫着「神只院大學 研究所 理學院數學系 近森優鬥」。
桌上有一本我沒看過的筆記本,我不禁皺起眉頭,但馬上就想到了原因。
我儘可能地裝出過意不去的樣子,並用充滿歉意的口氣說道。
我把寫着大綱的紙張折起來夾進記事本,將文具收進鉛筆盒,用迴紋針夾好畫了太多螢光筆、整張變成黃色的影印資料,然後把旁邊的老舊筆記本……
而下一頁和下下一頁也寫滿了方程式,看起來是近森寫的。但在翻閱時,我逐漸察覺到另一件奇妙的事。
「喔。那是基於什麼原因呢?」
聽我這麼一問,近森果然還是說了「這個嘛……」,並停下整理書籍的動作。
我把丟到桌子中央的筆記本抓起來交給他。近森笑着接了下來。
德雷克方程式是天文學家法蘭克•德雷克想出來的方程式。
「…………?」
數字和希臘文字在筆記本上縱橫交錯,與其稱那些塞滿無法理解之記號的東西爲方程式,我反倒覺得像是以數學爲題材的前衛藝術。
「數學系的學生都在做什麼研究?」
無論如何,先收集情報。
當然,那並不是國、高中學生學的簡單東西。
照理來說,向第一天見面的人翻白眼,還說了莫名其妙的話的傢伙,就算因此遭到攻擊也不意外。而且我還收到了那種奇妙的警告,當然會更提防他。
「沒事了。來,最後的資料讓我自己整理就好。」
「那真是太好了。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這樣啊?謝謝你,你幫了我很多忙。」
「……這個方程式是用來干涉其他次元的。」
「跟小孩子一樣,每天都在解方程式喔。」
那些資料亂糟糟地攤在桌上,凌亂的程度連我都喫了一驚。我正要伸手整理時,近森慌忙站了起來。
這個方程式的重要之處在於——就算輸入的是極爲悲觀的數字,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方程式的解都會大於1。而大於1就表示在這個銀河系裏,除了地球以外還存在其他高科技文明。
我往後退了一步。
近森把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並且把筆丟在筆記本上。
這是什麼?
先設定好銀河系星球誕生的機率、星球出現生命的機率、智慧生命體建立文明並發展出行星間通訊後,能存續多久時間等等數值,就能推測目前銀河系存在的高科技文明數量。
在那之後,近森不停地幫我外借和歸還參考資料,同時也會不時窺視我的動作。但不久之後,他便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埋首於一些計算中。
「呃,抱歉。我不小心講得太興奮了。因爲繫上的朋友都不太願意聽我說這些。」
如果有其他人在看着這裏,我就不太想使出替身能力。
我用手撐着下顎、眯起眼睛。
他在跟我開玩笑嗎?許多人爲了讓我把某些事畫進漫畫,會把身邊發生的事加油添醋得很誇張,這種人我看多了。不過,近森看起來不像在隨口胡謅,我仍然沒有查明看到方程式時他發出的警告原因。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很有趣。
結果,這纔是最重要的地方。
「我喜歡。方便的話,那個方程式可以讓我取材嗎?」
「那您之前取材的地外文明電波訊號……」
「宇宙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從廣義來說,探索神祕的方程式也是「與未知的遭遇」。
近森輕輕嘆了一口氣,並敲了敲手邊筆記本的封面。
「這個方程式用了跟空間構造以及物理常數有關的係數,目前在尋找能夠成爲干涉其他次元的關鍵數字。」
「但你還沒解開吧?」
近森點了點頭。
「我解不開方程式的理由非常簡單,因爲這個方程式還不夠完美。」
近森把筆記本用力放在桌上攤開,他指着上面被撕掉的地方。
「想出這個方程式的是從前待過這間大學的某個學生,我只是繼承了那個人的筆記本。當時筆記本的一部分就已經被人撕掉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問想出這個方程式的學生如何?」
「那個人在解方程式的時候倒下了。」
面對我充滿疑問的視線,近森依然繼續說明。
「自從那個人倒下後已經過了三年,她的意識卻仍然沒有恢復。她大概不會清醒了吧。只要找出方程式後半部的內容,就能讓方程式成立,但我還沒辦法突破。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解開這個方程式。」
「這就是數學家的熱情嗎?……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我認爲無論花多少時間在解不開的東西上都是沒用的。」
近森聽到這句話後僵住了一瞬間,接着他緩緩搖了搖頭。
第一,不知道常數爲何。
我立刻回過頭,身後卻只有一扇大玻璃窗。
從近森口中說出的話,其中的氣勢讓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的我,停止了動作。
「倒下的……是我的女朋友。」
「很有趣的方程式。我回家試着寫個大綱,看看能不能寫成短篇吧。今天很謝謝你,幫了我很多忙。」
所以,我沒辦法質問他。但老實說,這個故事有點可疑。
「我答應你。不過……我很同情在你身上發生的不幸。真的很辛苦呢,讓我都感到心痛了。在三年的漫長時間裏,你一直掛念着自己的女朋友,一心想要實現她未完成的心願,所以才努力想要解開方程式。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如果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可以來找我——對了,這個問題單純是好奇,請問你的女朋友住哪間醫院?」
近森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我,我則是在仔細凝視他的瞳孔後,緩緩點了點頭。
不需要自己找後繼者,也不需要把計算方程式的事告訴別人。只要是瞭解方程式價值的人,就能成爲後繼者。
以上面記載的想法架構而成的方程式,提供了探索異次元空間的可能性,就算是受到三次元制約的我們,只要解決幾個數學問題就有機會達成。
當然,要在不靠電腦的情況下完成將近四百二十萬次計算,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雖然有請教授和朋友幫忙,但他們都認爲干涉其他次元這種想法很愚蠢,不願意陪我一起進行。
「——她的日子已經所剩不多了。」
「……很抱歉,這個不太方便。」
——新的大學圖書館蓋好後,我把舊圖書館的文獻搬到了研究室,當時在圖書館的書架間找到了一本佈滿厚厚灰塵的筆記。那是從前待在這間大學的物理學家留下的,上面記載了干涉其他次元的想法。
我重新調整好坐姿,再次翻開她臉頰的書頁。
只要細心注意就能發現,在翻譯成荷蘭語的《解體新書》欄外、大都會美術館收藏的莫內畫作的藍天、電視直播柏林圍牆倒下時舉着的標語、美國911恐怖攻擊事件隔天新聞的廣告欄、好幾年前紅白歌唱大賽的片頭……世界各地都能找到那個痕跡。在那裏留下的日期與常數乍看之下只是一串數字,其實是某些人賭上人生的研究成果。
然而,這也代表我漸漸逼近解答了。
我把放在牆邊的淺綠色圓凳拉來,坐到病牀旁邊。牀邊的架子放着一個花瓶,裏面插着生氣盎然的黃色非洲菊。
這個方程式要把解開的答案當成常數,代入下一個方程式,並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答案有時候是一位數,有時候也可能是七位數。也就是說,除了一個個計算以外就沒有其他方法。而驗證一個數字大約要花十五分鐘的時間。
這件事有點麻煩。
我是這樣想的。
說完後,近森陷入了沉默。
接着,我掀開她臉頰的書頁。
我完全忘了搬運文獻這件事,我走進大學餐廳,着迷地看着那本筆記。
因此,就算找來四百一十九萬四千三百零四人同時計算也沒有用,無法採取人海戰術。
所謂的幾個數學問題,大致可分成三點。
近森的話語中帶有重量。
——我已經竄改過近森的記憶了。
——爲了解開方程式。
是我主動提議要取材的。
——我認爲,自己的替身「天堂之門」的真髓就在此處。
我應該不用調查他了吧。
將一切體驗都輸入到岸邊露伴這個人的腦內後,再用好奇心加以咀嚼,以想像力加以吞噬,靠智慧、技術與創造力重新構築成一個故事,最後則是以漫畫的形式產出。
之前隱約有其他人看着這裏的氣息,但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事情的結果必定是由某種原因所造成的。
一小時可以代入四個數字,假設一天工作八小時,持續三百六十五天,一年能代入的數字是一萬一千六百八十個。照這個速度來看,若要將所有數字都算過一遍,得花上三百六十年吧。
我邊用手指轉着鑰匙吊飾,邊走向她的病房。
我找到了那間病房,用掛在扶手上的酒精消毒完雙手,便拉開了病房的門。
感覺就像念課文看錯段落時,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樣,是種相當逼真的錯覺。明明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我卻大冒冷汗,感覺連頭帶都溼了。
「我之所以會跟露伴老師提這件事,是希望能夠讓這個方程式傳出去,以尋找解開的線索。」
當她臉頰的書頁首次出現「方程式」三個字時,我停下了動作。
那股視線依然銳利地從我的背後傳來,我努力無視它,繼續碰觸少女的臉頰。
到這裏,我暫時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
我在近森主動提供情報後便跟他告別,前往他女朋友住的醫院。我記得那是下午五點左右的事。
爲了讓跳個不停的心臟冷靜下來,我不斷大口地深呼吸。
要是在這間醫院碰到他就麻煩了,所以我改寫了他的記憶,讓他以爲自己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圖書館的服務檯工作。
開始計算方程式後大約過了兩年,有人在看着我的感覺一直令我相當困擾,甚至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
真正的解答#嵌套1##嵌套2##嵌套2#
我再次將手指伸向她的臉頰時,又感覺到有人從背後凝視我。
就算有一百億個算式,電腦也能在一盞茶的時間內完成。然而,實際讓電腦演算後,不管算多久都無法結束,像是圓周率一樣無窮無盡地持續下去。這時我才知道,只是機械式地解開這個方程式是沒用的。
能夠干涉其他次元的方程式還滿有趣的,但那個方程式的一部分被人撕掉?自己的女朋友倒下了?現在還是無法解開方程式?說起來,一般人會把這麼私人的事情,向第一次見面的人講個不停嗎?
近森的女朋友之所以會在解方程式的途中倒下,一定有着某種原因。我很清楚地知道,心中的好奇心已經在沸騰作響了。
但我依然沒有放棄。
所謂常數是指在不停變化的方程式中,像是船錨一樣唯一不會變化的數字。要是不知道常數就無法解開方程式。
我不禁抬頭看向病房門口。
因此,首先要調查的就是研究成果。
我把掛在肩上的包包放在桌上,用雙手抱胸。
醫院走廊有種難以形容的寂寥感。當我跟載滿醫療器具的擔架牀擦身而過時,一種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衝上了我的鼻腔。
近森明顯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花上幾百年傳承至今,單靠人力進行的蠻力攻擊。
我用右手發動了替身。
我看了一眼躺在白色牀鋪上的女性。
「醫生也放棄了。她漸漸變得衰弱,醫生說她隨時都有可能出事。既然如此,我至少想完成她未完成的心願。」
要把解開的答案當作下一個方程式的常數代入,並不停重複這個動作。
第二,沒辦法靠電腦計算。
就算我們不存在於相同時代,我也不是孤獨一人。
近森一直盯着我。
「——!」
仔細調查後就能發現,世界各地都留有「某年某月某日計算到哪個地方」的線索。研究者會繼承日期最新的那個數字,再用下一個數字代入方程式。
很遺憾,看到他的樣子後,我覺得自己的情緒一口氣冷了下來。
雖然我借用了物理學家的想法,但我這種小人物想出的方程式不太可能是世界首例。一定有前人發現過纔對。
有人在看着我#嵌套1##嵌套2##嵌套2#
或許因爲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即使已經住院三年,她還是住在單人房。
所謂的好奇心,果然能夠提供超越金錢與名譽的吸引力。
找到方程式的人推測前人一定也想到過同樣的事,並在某些地方留下了足跡。
「沒關係沒關係。說的也是,本來就不該把自己女朋友住的醫院告訴第一次見面的人。那麼,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右手嗎?」
房門依然關着。
當這種感覺到達臨界點時,就會發生某件事。
解開這個方程式會發生什麼事?——光是這股好奇心就成了驅動他們的力量。
就是這個。
我望向他並裝出深思熟慮後點了點頭的樣子,接着便把文具和筆記塞進側揹包。
這股重量是在他束手無策的那三年所累積的吧。
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我無法忍受像是有人摒着氣息躲在背後的感覺,因此平常都會盡量靠着牆壁。我變得無法獨自走夜路,回宿舍都要朋友陪着。稍微打開一點門或窗簾的空隙,都讓我厭惡到難以忍受。
那麼,她爲什麼沒有放棄呢?來調查看看吧。
我再次把視線移回書頁,硬是忍下了彷彿有視線從背後傳來的麻癢感。
——事情大概是這樣:
從我想到方程式雛形的瞬間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有人在看着我。在我開始計算後,這種氣息漸漸變得更加強烈。但我認爲那或許是愈來愈接近答案的證據。因爲這種感覺是我在計算方程式時唯一感受到的變化。
夏日的深藍色天空下是一片寧靜的住宅區,在我面前的是一間OWSON超商,上方架着一面高高的招牌,但當然沒有人在那裏看着我。超商附近有三個小孩在腳踏車旁喫冰棒,享受着暑假時光。
天堂之門讀取到的記憶,通常只是在單純地敘述事實,但關於方程式的記憶記載得異樣詳細,寫得又非常簡單易懂。或許代表這段記憶在她腦中就是如此印象深刻。
興奮、不快、快樂、驚訝、好奇心、緊張、安心、不安、恐怖、家裏的大房子、挑高的天花板、家裏養的大狗、刺激鼻腔的檜木芳香、四周放滿書籍的書房、小學時因爲父母工作調動的關係,與朋友分別的寂寞與無力、國中時體驗的苦澀初戀、高中運動會結束後滿是沙子參加慶功宴、大學時與近森的初次約會,結果近森竟然帶她去釣魚池,讓她嚇了一跳。
我仔細從她幼年期的記憶開始閱讀。
時間是大學三年級的初秋,這跟近森說的內容符合。當我再次碰到她臉頰的瞬間……
我停下了翻閱頁面的手,伸手拿起保特瓶礦泉水。礦泉水已經開始退冰並在瓶身凝結水珠,我轉開瓶蓋,將水灌進喉嚨。冷水滑入胃中的感覺十分舒服。
我在四樓的護理站拿了訪客識別證,順便從貼在護理站內部的本層樓住院患者一覽表找到了她的名字,還發現她的名字被紅色磁鐵做了標記。
人類只能體驗自己的人生,但我能夠以「書」的形式體驗他人的人生,以更加深入、多面向、客觀的方式判斷事物。
「怎麼樣?您可以把這個方程式用在短篇裏嗎?」
理論上,能代入的常數總共有4次元的11次方,也就是四百一十九萬四千三百零四種。
她消瘦的臉頰逐漸化爲一層層的形狀。我輕輕呼了一口氣,用指頭觸碰薄薄的書頁,掀開了第一頁。
傳來一道視線。
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見面就能讓我信任的人並不多。然而,我認爲跟自己利害一致的對象正是少數能讓我信任的例外之一。
意識不明,可自主呼吸,年紀看起來大約是大學生。與近森的情報一致。
她臉頰上剩下的書頁愈來愈少了。
由於附近沒有紙,我就用自己的上臂代替紙開始計算。
我開始覺得下個數字恐怕就是常數0;關鍵拼圖1;了。
察覺到這件事後,我卻開始對至今爲止一直想要解開的方程式,產生了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視線與其說是慈母看顧孩子的視線,更類似於責難犯罪的視線。我並沒有愚蠢到不清楚這代表什麼。
我很煩惱是否要將這件事與交往對象說明,但最後還是沒說。既然我不知道解開方程式會發生什麼事,對他來說,留下多餘情報可能是個殘酷的行爲。
我曾經拍過一段影片,裏面是我花一個小時詳細講解方程式的內容。我自認講解得很詳盡,任何人看了影片都能理解這個方程式。但我此時重看了一次影片,發現影片中的我不停地用英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等語言發出警告——我除了日語、英語和在大學學過的人工語言0;世界語1;以外,其他語言最多也只有打招呼的程度……
我也曾經刻意將記錄着方程式的筆記本攤開,並放在研究室的桌上。然而,完全沒有人能把這個方程式當成文字閱讀。更有意思的是,如果方程式缺少了一部分,人們就能閱讀剩下的部分了。
這些現象大概就是這個方程式並未廣爲人知的原因,有如方程式本身拒絕被人解開。
——正因如此,我纔沒辦法停手。
過去五百多年,前人絞盡腦汁想要解開這個方程式,我不能糟蹋他們的心願。最重要的是,我也想知道解開這個方程式會發生什麼事。
好奇心是人類之所以爲人類的根源慾望。
我儘可能地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留在許多不同的地方。我拜託了國內外的朋友,把我找到的常數加上一百散播到全世界——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真的是全世界。
這麼一來,下一個想要解開方程式的人就會從錯誤的常數開始,方程式應該就沒辦法解開了。雖然這讓我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在惡用至今爲止的歷史與傳統,不過要是解開方程式後什麼都沒發生,那再把事實傳播出去就行了。
遙遠的未來#嵌套1##嵌套2##嵌套2#
每當我翻開一頁,就覺得身後的視線更加沉重。
視線彷彿附加了物理質量,我的手指一直抖個不停。
只剩下幾頁了。
——那一天,我代入常數,解開了方程式。
常數是3286764。經過複雜的計算得出D=37的答案。常數和解答的數字本身都沒有意義。重點在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時,我突然察覺兩年來一直困擾着我的視線消失了。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揮動右手,腰部也跟着轉動,發動了替0,轉頭9就立2展開攻擊——
至少,我的根源慾望尚未得到滿足。
我瞥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
我坐在椅子上擺出防禦架勢。時鐘顯示現在是凌晨兩點十七分。研究室沒有其他人。除了空調設備與電腦運轉的聲音外,這間房間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我閉上眼睛等了三分鐘。
嗯,感覺可以在面試時當成不錯的話題。
明天再做一次同樣的實驗,如果還是什麼都沒發生,那就放棄吧。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接着飛奔到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前。
等倒數到0的時候,就會發生某件事。
背後傳來一陣溫熱的風。我想要轉頭,但身體彷彿是定格影片,只能緩緩移動。
我一腳踢開剛纔還坐6的椅子並起身。
我居住的杜王町、集英社的所在地神保町、我常去掃墓的國見峠靈園、在威尼斯寫生的嘆息橋、陰暗民宅的小牀鋪、某間大學的教室、祖父母經營的旅館走廊、滿天星空。
我精神十足地從座位上站起。關掉電腦,背上塞滿書本與課堂所需資料的揹包,站到研究室的門前。我必須把自己的名字和離開時間寫在門上貼的出入管理表。
正確來說,要抹消讓我導出方程式的物理學家的想法。
解開方程式的人,意識會被轉移到其他次元嗎?還是新的概念讓她的大腦過熱1嗎?每個問題都無法確定。然而,這個方程式明顯蘊含了1可思議的8量。什27?我的腦袋664291。
不只一個。
當意識消失的那瞬間,她看到了某個人。
在發出聲音前,我的右手先動了起來。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高中就不要戒菸了。
然後,我發覺一直在腦中侵蝕我的數字完全消失了,但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啊啊,可惡!」
要打倒誰才能迴避這個現象?要打倒誰才能得知方程式的內幕?我該打倒的對象在哪裏?說起來,在這種現象中有出現足以稱作敵人的傢伙嗎?
我緩緩睜開眼睛。
她最後看到的人9誰?
我感到強烈的壓迫感,就像房間每個角落都3窺視我。而最強烈4感受就是,彷彿有人站在我背後的84。
因爲我體驗了她解開方程式的過程,所以出現在她身上的現象,也發生在我身上了嗎?
先下手爲強。要是對方早我一步採取行動,我就會陷入壓倒5不利。
我在離開時間欄位寫0226,並在姓名欄位寫7866194。
我身邊有電腦、螢幕、四通八達的纜線、喝剩一半的保特瓶烏龍茶、我的揹包、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堆、木桌、文件堆、垃圾桶。
我不知道她看到的是誰。
真是掃興。
然而,寫在紙上的墨水跟我想的一樣是油性。
這感覺非常真實,甚至讓我發出了小小的慘叫,我反射性地往後看去。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1。
筆記本第一頁寫着方程式,周圍則寫着各式各樣的註釋,但那些字也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數字。
塞在書架的書籍、書背的文字、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印刷的文字、螢幕關機畫面的文字、有人從學生食堂拿來的「中華涼麪開始販售」的文宣、我剛纔還在喝的保特瓶烏龍茶標籤、貼在牆上的第八回研究室烤肉大會公告……都漸漸變成了沒有感情的一串數字。
我的目的是解開方程式。
研究室的碎紙機跟我剛好位於房間的對角線。我沒時間把研究筆記拿去粉碎了。
不行。我不知道自己會發生什麼事,如果發展成案件,警察一定會調查垃圾桶裏的東西。
我凝視睡得很安詳的她。
但不管看了幾次,我的名字都變成了一串數字。
有。還有一個不太可能會有人調查的地方。
如果就這樣失去意識,那就會重蹈近森女友的覆轍。而且也沒辦法得到方程式的情報。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3。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花板。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3。
難怪找不到方程式的缺少部分。就算是近森也不會去她的胃裏找吧。
——要丟進垃圾桶嗎?
不知爲何,我從那傢伙的站姿中感受到了數學的美感。
眼前的光景開始改變,感覺每改變一次,色彩就會漸漸消失。
好奇心是人類之所以爲人類的根源慾望。她這句話說得很好。
然後,那些數字一起變成了5。
我或許浪費了整整兩年的時間,但我並不擔心。
當所有數字一起變成「5」的瞬間,我全身寒毛直豎,不安在我的身體裏爬動。在數字變成「4」的瞬間,我的不安轉變成了確信。
光景變化看不出來有什麼關連性。
但一個人都沒有。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0。
眼前一片黑暗。
——有人站在我後面。
也就是說,我必須當場、立刻處理掉這張紙。
必須在其他人看見之前抹消方程式。
然而,如果那個人出現在我眼前,如果這個方程式的詛咒是他設計的,那我就還有機會。
不對。要用不同角度來想。重點不是這張紙,而是上面寫的文字。要把用筆寫的文字消除就要——
藏一棵樹,就要藏在森林裏。這種事大家都知道。但我放在桌上的研究筆記被撕破了,一定會有人想找出撕下來的紙吧?
現在是凌晨兩點二十六分。
因爲我看了她的記憶嗎?
因爲此時的寧靜住宅區,位在我正對面的OWSON超商,其招牌的英文字變成了「04521」。
我已經決定要把什麼文字寫在那傢伙的書頁上了。「告訴我你的真實身分」。只有一秒的時間可以決勝負。不過,我辦得到。我要狠狠揍他一拳。
「可以請你說說自己在大學生活中最努力的事嗎?」
這樣我就能放心了。等人們來到科技奇異點 ,等科學技術發展到那時一定能解開這個方程式——你是誰?
我聽到從某處傳來了水流聲。我聽到鎖鏈摩擦的聲音,濃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深綠色氣味衝進了我的鼻腔。我爲了讓自己隨時都可以出聲,便張開了嘴巴,卻發現黏答答的口水在口腔裏牽絲。我感覺像是暈車了,胃裏的東西開始逆流。
眼前是電腦螢幕,我輸入的方程式與解答依然顯示在螢幕上。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2。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4。
藏在文件堆?
受到多次警告視線後,開始倒數計時了。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1。
我想把寫在第一頁的方程式撕下來,但我的手抖個不停,撕下的只有方程式後半部以及物理學家的想法。不過,只要沒了物理學家的想法就沒人能夠解開方程式了吧。
我不禁移動手指想翻下一頁,但書頁到此結束了,同時,至今一直感到有人在看我的感覺也消失了。
我的視野正在晃動。
當我轉過頭後,發現前方無限擴展的黑暗中站着某個人。
——有某人的視線。
「好的。我找到了某個方程式並投入研究。那是一個在全世界都不斷有人接手研究的方程式,最後由我繼承了。」
我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有。
「天堂之門————————!」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解開方程式?
爲什麼她會被數字襲擊?那是對解開方程式之人下的詛咒嗎?不是說解開方程式就能干涉其他次元6?最重要的是——
風聲在我耳邊呼嘯,感覺內臟浮了起來,都快要從嘴裏跑出來了。當墜落的感覺變成無限大時——
我清楚感受到有某人摒住氣息躲在我身邊。然而,就算我回頭,恐怕也看不到任何人。我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那種事上。我耳邊傳來了怦咚怦咚的脈搏聲。我不禁想要放聲大喊,這種焦躁感讓我汗水直流。
這個方程式還殘留許多謎團。
一秒。
我不記得自己是用什麼筆寫的了。如果寫的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會用油性筆。但如果是用水性筆寫的,或許會因爲沾水而使墨跡暈開、無法閱讀。
我迅速拿起裝了烏龍茶的保特瓶,急忙用拇指轉開瓶蓋並把茶水潑在紙上。
我急忙將撕下來的紙揉成一團、放入口中。接着像在吞感冒膠囊一樣讓喉嚨吞嚥下去。我感覺溼透的紙張稍微黏在我的喉嚨一下,接着便落入了胃裏。
我突然覺得腳下地板的感覺消失了。
只剩三秒。這麼短的時間連想要逃出研究室都沒辦法。
我傻傻地看着被烏龍茶弄溼的紙張。時間所剩不多。要在不離開這裏的情況下抹消紙上的情報,已經是——
然而,我周圍所有的文字都變成了數字。
我慌忙回頭翻閱那位女性臉頰的書頁,所有文字都變成了數字串。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2。
4. 編注:科技發展會在短時間內發生極大進步,此轉捩點即爲科技奇異點。
一個人都沒有。
用火燒掉?
我看不出對方是男是女,甚至連是不是人類都不清楚。他的周圍有着微微的磷光。身高跟我差不多。由於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他的服裝。但他的皮膚稍微偏藍白色,瞳孔是黑色。長相看不出來是哪個國家的人。他的兩手自然垂下,彷彿像在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我要用極爲貴重的一秒整理現在的狀況。
我放出的文字確實命中了某人的手臂,但上面寫的是「628743」這串數字,完全沒有發揮替身的效力。
在漸漸消逝的意識中,我確實看見了。
站在我眼前的某人抬起寫着無意義命令的左手,把食指放在微笑的嘴角上。
所有數字都變成了0。
我的意識消失了。
「——―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落在牀底下的毛髮與灰塵。
我翻了個身,用手腳和膝蓋撐住身體,接着緩緩站立起來。我倒下時似乎撞到了下巴,嘴裏有點刺痛。
我看了一眼戴在左手的手錶。
「……倒下後,過了差不多兩分鐘嗎?」
我的手錶左側寫了「得知方程式的解之後,十分鐘後忘掉」。
我在閱讀近森女友的記憶時,計算瞭解開方程式需要的時間,並事先把這段話寫在手錶旁邊。
「不過還真危險啊。要是沒有事前預防就只能寫下數字了。」
要是被搶佔先機,天堂之門就會陷入壓倒性不利,反過來說也是一樣。事前收集的情報將會關係我的生死。這種情況我經歷過好幾次。
我把倒下時撞倒的椅子扶了起來,從被汗水浸溼的瀏海縫隙看着躺在牀上的女性。
只要得知方程式的解,詛咒就會發動。
由於方程式本身沒有意識,從這個層面來看,用「詛咒」形容或許不太適合。
這一連串的現象並沒有敵意。
就像蘋果會落到地上,就像沸騰的水會化爲水蒸氣,這只是單純的物理現象。
「……回去吧。」
我運氣不錯,門附近有個座位的分隔板可以讓我靠着,我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身體裏淤積的疲憊吐出來。
我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側揹包,接着用替身碰了躺在牀上的女性的臉頰。
我側身讓他先過,近森向我輕輕點了點頭,接着便悶悶不樂地往前走。
我繳回訪客識別證,按了按鈕在電梯口等待。電梯發出懶散的電子聲響,門打開後,從裏面走出了一個年輕人。
被人盯着的感覺……
我喜歡這裏。
如今那一刻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夏天的夜風吹在汗溼的肌膚上,感覺相當舒適。
人類或許要在科學發展進步的遙遠未來,纔有辦法控制解開方程式那瞬間,所獲得的嶄新物理法則吧。
我從車窗看着漆黑的墓園,想着方程式的事。
今後知道方程式真相的人就只有我了。這一定是件好事。如果那個方程式的解答在網路傳開的話,人類或許會輕易地滅亡啊。
我把記載了有關方程式內容的數十頁一起撕下來塞進包包,再轉動手指解除替身。
等了數秒鐘——
他陪我找資料時一句抱怨也沒有,這算得上我對他的回禮吧。
她開始緩緩動起身體,口中發出聲音,眼皮也微微顫動起來。確認她開始甦醒後,我按了牀邊的護士鈴並走出病房。
『杜王站快到了。右側開門。車門開關時,門邊的旅客請注意。』
在電梯門關上前,病房中傳出了近森的大叫,護理站的護士全都站了起來。
他跟我白天見到時沒啥兩樣,手上卻抱着一束黃色非洲菊。他已經失去了白天的記憶,當然認不出我。
夜空還殘留着淡淡的藍色,上面浮着幾片白雲。眼前可以看到由幾根黑線連接而成的巨大鐵塔,一路上都保持同樣間隔連綿到山脊的另一邊。路燈與照亮廣告的燈泡化爲一條條光芒,住宅區零零落落的燈光則讓我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鄉愁。我不禁心想,自己最後一次跟人共進晚餐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科技奇異點。
那應該是種警告吧。
近森的女朋友說,「如果來到科技奇異點就能解開」那個方程式。
近森沒有敲門就走進了女朋友的病房。
G筆形狀的耳環在晃動。
指的是人工智慧0;AI1;超越人類的科技革命嗎?具有自主意識的人工智慧,或許確實有辦法安全地解開那個方程式。無論如何,人類還不應該去接觸那個方程式。
我走進停在這樓層的電梯,以腳踝爲軸轉了半圈身體。當我按下一樓按鈕的同時,也順便在背對我的近森脖子上寫下「忘掉方程式的事」。
在那個瞬間,跨出界線一步的感覺確實存在。
正因如此,纔會有某個意念在檢閱那個方程式。
在熱帶莽原上,會凝視斑馬的只有獵捕者。從微小的異樣感中,推測出自己被當成獵物的可能性——這是大腦發出的防衛反應,是人類還是獵物時所遺留的自然反應。
「杜王站到了、杜王站到了。感謝您的搭乘。」
讓人感到非常安穩。
是近森。
回程的電車上有許多上班族,顯得有點擁擠。
我背對車廂內的廣播,踏上杜王站的月臺。
我感受到電車煞車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