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端
《降臨於我與她之夜》 · 八街步 · 2.2萬 字
源祖復活的當天,與源祖稍微進行過一些較量的騎人他們,夜裏回到了清夢家。現在,能說是輕傷狀況的,只有騎人一個,另外兩人都非常慘烈。
首先是佑露——源祖復活的時候,突然昏倒的佑露外傷並不算多。但是她昨天還是衰弱到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活動身體。
這也並不是源祖造成的,而是因爲在那之前,她和莎庫拉麗絲的較量。發揮了『暗』的始祖的力量,展現出驚人的戰鬥力的佑露,戰鬥後受到的反作用很大,昨天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不過,她還是勉強取回意識,對自己使用了恢復咒法,進行了最低限度的治療。
問題是另一個人,娜娜。
娜娜——雖然還分不清是『老師』還是娜娜,不過從外表上看是娜娜,所以現在先這樣叫着——的傷勢比佑露還要嚴重。因爲想要從源祖的攻擊之下保護騎人,當了肉盾,所以受到了很重大的打擊。重傷到了能夠從傷口處看到骨頭。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重傷,正常狀態下的佑露也能夠瞬間再生出來。但是,昨天佑露都處於一個無法正常使用魔乖咒的狀態。所以不得已,治好先給她做了最低限度的止血治療。這之後,騎人用繃帶爲她包紮,耗了一晚上。而這期間,娜娜的意識並沒有清醒。
並且,當然的,被源祖剝奪了肉體的莎庫拉麗絲,也不在這裏……
「……我還勉強沒問題的哦」
過了一晚後,佑露雖然一臉憔悴,但還是逞強地直起身子。
「我的話,與其說是因爲源祖,倒不如說是自己超越極限使用始祖的力量呢……我還真是會亂來啊」
佑露有些自嘲地說道。
「佑露,那個力量是?」
「始祖——最初的『暗』之『魔王』的力量哦——雖然是我的王牌,但是很遺憾,我並不能自由操控那股力量。並且根據使用程度的不同,使用力量之後的也會有一段時間無法正常使用魔乖咒——在魔宴中,就算是打倒了眼前的敵人,如果下個敵人馬上攻過來的話,就糟糕了。所以我儘可能是不想使用這個絕招呢」
不過,和莎庫拉麗絲的戰鬥,算是魔宴最後的戰鬥,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麼——但是實際上,這只不過是最後的戰鬥的,一個開端而已。
「真的,沒事麼?」
騎人不由得問道。很遺憾,從疲勞的佑露臉上,完全看不到霸氣。
「嗯……雖然我是想這樣說,不過果然還是掩藏不住疲倦呢」
佑露呼地嘆了口氣。
「昨天我實在是力量使用過頭了……雖然日常生活是沒什麼太大問題,不過魔乖咒的話,要過個幾天才能恢復原來的狀態」
不過,包完繃帶以後還要再給她穿上內衣和衣服,這對騎人來說實在是精神上承受不起。所以沒辦法,只好圍上繃帶以後直接推入被子中,爲了不讓她感冒,還特地準備了很厚的被子——對,這是騎人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努力了,應該是。
「那個祭壇的正體到底是什麼——現在還不清楚。雖然能夠確定是我們魔乖術師的祖先製作的,不過間隔的年月實在是太過漫長,知道這個祕密的人也漸漸消失了。在偶爾發現的古代書籍中,稍微有一點點篇幅記載了這個祭壇的事情。所以我也提起了興趣,在魔宴開始之後,就直接朝這邊過來,來到了這個國家」
「……沒用的」
不好,騎人開始慌忙起來。佑露,難道是產生了什麼非常了不得的誤解麼!
說着,就開始移動房間。在一樓的客房中,躺着抱着繃帶的娜娜。她無表情地閉上眼睛,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小事一樁,接下來,就等她恢復意識……」
這對擁有『不管什麼傷都能瞬間治癒』的自信的佑露來說,是不小的打擊。
佑露堅定地斷言。愛麗絲吐出了不知該說是苦笑還是有些無奈的聲音。
「誒?」
「這次我絕對會治好的」
「你……喜歡繃帶麼?」?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怎麼會有人喜歡繃帶呢?
「抱歉,騎人君——稍微,安靜一點,傷口都要被撕裂了」
愛麗絲就像這樣,雖說是以借用娜娜的肉體這個形式,不過還是復活了——光是知道這個事實,騎人的心中就被填得滿滿的。
傳來了『咔沙』的,衣服摩擦的聲音……是佑露在給她穿衣服吧?騎人這樣想着,點點頭。
愛麗絲一臉嚴肅地說着。騎人聽到這句話,也只有理所當然地,閉上了嘴巴。
「是麼……好的,你可以看過來了哦」
騎人帶有確認意味,問道。娜娜——
畢竟是難得的再會,自己也有非常多想說的話。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實際上並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啊,對,對不起」
「想必你有各種各樣的話要說,但是這些也等一切都結束再說吧——現在,沒這閒工夫」
「……比如說,裸體的女孩子全身只卷着繃帶的姿態,怎樣呢?」
「……傷口,還在裂開啊」
「嘛先別管了……我的傷的問題先放一邊,讓我們繼續說吧」
「呼呼,原來如此,果然,與你初次見面的那次相比,你的印象改變了很多呢」
「停,騎人君」
「彼此彼此吧……」
「啊,對不起」
對,空手接下源祖攻擊的娜娜,手指斷裂飛散,受了重傷。多虧了昨天佑露拼命擠出力量,手指才能想現在這樣連在一起。
佑露有些平淡地回答。愛麗絲似乎覺得有些有趣,笑了出來。
被佑露斥責以後,騎人慌忙地轉向背後——真是無可奈何。
——不,愛麗絲,明確地點點頭。
就是深深藏在赤霧市地下的,魔乖術師的設施。
愛麗絲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這樣的話,疑問自然就出來了。
愛麗絲繼續開始說明。
雖然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不過現在的騎人,並沒有開口問的勇氣——總有一種,一開口就會全盤皆輸的錯覺。
「『老師』,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告訴我!」
「……正是,騎人君,我便是我」
「無須擔心——她的人格並沒有出現什麼差錯」
佑露說着,單手在空中描繪起魔法陣,展開恢復咒法……傷口,被封起來了。
騎人爲了娜娜的清白着想,不想看到她的裸體而閉上了眼睛給她包紮。不過閉上眼睛以後,觸覺便更加敏銳。怎麼說呢……不,不對,自己絕對沒有出現什麼下流的想法哦!
「還不行哦,你……」
「……傷口正在開裂啊,明明昨天我都已經封死了的」
忽然。
愛麗絲平淡地回答。
「『老師』,是吧?」
佑露呆呆地低語,這時
「現在我們是處於兩個靈魂同在一個肉體上的狀況。如果是一般人的肉體,根本就受不了。不過這個小姑娘是特製的呢,所以現在還沒出現什麼問題——一般來說,這個肉體的主人人格在那邊,我像這樣來到表面的時間也並不會長。不過最近多少也比較適應這個身體了,所以也出來活動的時間也延長了一些」
「誰知道呢?」
佑露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
「誒!?」
「喂,怎麼回事啊,這個——騎人,你在看哪裏!」
響起了冷靜的聲音。不知何時,娜娜已經睜開了雙眼,雙眼猩紅,靜靜地抬頭看着騎人。
「不愧是你啊,佑露」
騎人低下了頭。愛麗絲看着騎人,浮出了苦笑。
佑露將她稱爲娜娜。難道說,她還沒有發現娜娜身體上的愛麗絲麼?不,恐怕,已經察覺到了吧。佑露難道要救助原來的死敵愛麗絲麼?爲什麼?
愛麗絲靜靜地搖頭。
「嗯,確實傷口暫時合上了。但是這不過是因爲你強行將傷口補上了而已,總還是會裂開的——不過是延後了開裂的時間而已」
「首先『暗』,你也算是盡心盡力了。但是,遺憾的是,這個傷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治好的。魔乖咒的根源——源祖的魔力,已經從傷口侵入了我的體內。這個魔力侵蝕着我的身體,傷口也無法癒合。這個力量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就算你擁有『暗』的力量,也無法治好源祖的魔力帶來的傷」
畢竟,昨天佑露根本就沒辦法好好動彈,只能讓騎人爲娜娜包紮。在佑露給娜娜止血以後,騎人將破破爛爛的衣服脫下,將血污擦乾淨,然後再將繃帶捲起來——這對騎人精神上的刺激頗大。
不過怎麼回事呢,爲什麼,明明這樣做一點閃失都沒有,背上卻感覺到佑露的視線尖尖地刺過來。
「那……現在,娜娜,會變成怎樣呢?」
「那麼……雖然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不過現在我並沒有功夫全部都仔細說給你——不管從時間上來說,還是體力上來說。所以,我只說最低限度的,挑重點來說」
「……嘛,先不管了,這次一定要完全治好」
「現在的問題就是——源祖了吧。我想你們也都該知道了,他是可以稱爲最初的魔乖術師的存在。他的靈魂,現在奪走了『天才』的肉體」
被子上的娜娜已經換好了睡衣,而在她身旁坐着的佑露則以悲傷的眼神看過來……等一下啊,騎人可沒記得自己有做什麼會被如此鄙視的事情哦?
愛麗絲稍微有些懶洋洋地繼續說。
說着,愛麗絲支起了上半身。佑露想要制止她。
愛麗絲在被褥上坐起來。單手將自己的長髮往後一撩,說道。
正如佑露所說,卷着娜娜的手的繃帶,表面上已經染上了赤紅的鮮血。本來應該是佑露趁昨天就止血了的……
「『老師』,我……」
「怎麼了?」
「不,佑露,我纔沒有那種癖好!」
「不……也說不上什麼喜歡或是討厭吧……」
「口氣還挺大——不過,像我這種人,真的有你如此賣命治療的價值麼?」
騎人不由得喊出一連串話,愛麗絲眉頭緊鎖。
接下來,佑露和愛麗絲便保持無言狀態,對視着對方的眼睛——總覺得,騎人已經被拋在一旁了。
「不必擔心我了。至少,這是自己的身體,我比你更加清楚吧」
「這個,沒問題麼……」
將娜娜的繃帶解開,手上的傷口便出現在眼前。一些血從娜娜手腕根部的傷口漏出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必須先要治好娜娜呢」
「到底是什麼回事啊,這個……」
「我能像現在這樣和你們說話,也只能說是一個偶然了。只不過非常碰巧的,我的靈魂和這個身體的持有者的小丫頭,波長相似呢。也多虧這個小丫頭的身體的大到能夠容納我的魂魄。簡直可以說是奇蹟了」
「你們知道,魔宴的最終目的『星辰祭壇』吧?」
佑露開始解開娜娜手上的繃帶。這時,她將被子翻開,看到了娜娜未成熟的肉體——雖然身體上也包着一些繃帶,但是衣服並沒有穿好,半裸。
「如果我早知道的話,就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事態變得如此惡劣了——不過,實際上現在已經發生了這種情況,我也不好再說什麼。當然某種程度的猜想還是做得到的……」
佑露搖搖頭。騎人『是麼』地,吐出了稍微有些泄氣的聲音。聽到這個的佑露開始慌忙地補救。
一滴血滴在被褥上。
「我沒有理由對眼前的傷員見死不救哦」
佑露兩眼睜大了。明明前一秒鐘,傷口確實已經被堵起來了,現在又馬上裂開了。
「源祖的魔力已經進入我的體內,這個傷,就算是『暗』,你,也難以治好」
「吶,騎人君?」
「對。話說爲什麼,源祖會潛伏在騎人的體內呢」
「但是,昨天確實已經……」
「再說昨天,光是接上手指都非常麻煩了,看來這個治療並不完全呢」
這是與『歪』的魔乖術師,伊麗莎白戰鬥的場所。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呢,騎人君。你,真的是,一點都沒有變啊……」
佑露開始分析傷口。
騎人正要開口,愛麗絲就平靜地制止了騎人。
「……沒有傷到大的血管,所以應該沒事吧」
「…………」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以後,愛麗絲將自己的手抬起。
這種平靜的強調怎麼想都不是平常的娜娜,『果然是這樣麼』,騎人自言自語了一句。
「啊啊,不過沒事的。現在的我,戰鬥是有點勉強,不過恢復咒法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的。應該這種狀態下也是可以使用的」
「……不,確實現在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但是幾天以後,我就能取回原來的力量哦。這樣的話,應該也就能中和源祖的魔力,將傷口癒合了」
「我,是從祖父那裏聽來的」
佑露也開始挑明。
「我從『暗』的當家,我的祖父那裏,聽來了這個情報——這個城市某處藏有被稱爲『星辰祭壇』的存在。他也下達了以祭壇爲最優先確保對象的指示。所以我在魔宴一開始,也直接來到了這裏」
然後兩人就在這裏對峙,展開了魔宴的第一場戰鬥。
「先說清楚,我也沒從祖父那裏聽過更多的情報了……不,是他沒告訴我。雖然他是指示我,如果魔宴贏到最後的話,再聽從下一階段的指示,不過,祖父已經死了……」
「都是伊麗莎白的錯呢」
愛麗絲哼哼鼻子。
「那個傢伙,真是個讓人感到困擾的女人啊。那傢伙貌似也知道什麼內情,不過也沒有那個閒空去墓地裏問出那個祕密了呢」
就結果來說,所有知道祕密的人,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雖然並不是非常清楚,不過那個祭壇,應該是在相當古老的時代——能夠追溯到我們的大祖先,八祖的始祖的太古時代建造的。而被稱爲創造了始祖的源祖,寄宿在了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你體內——這怎麼想都不是個巧合呢」
「也就是說?」
「認爲祭壇和源祖之間有某種因果關係,這個判斷是很貼切的吧」
確實,這樣想的話自然一點。騎人也點點頭。
「既然被叫做祭壇,一定是用來供奉什麼的場所吧?難不成,就是用來供奉源祖的麼?」
「或許是吧,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再這樣推測下去也很困難呢」
「其實也並不是完全沒辦法……」
佑露說道。
「至少,我可以確定,我的祖父,是握有什麼和『星辰祭壇』有關的情報的」
「可能吧。不過『暗』的當家也已經去世了啊」
「嗯,本家因爲伊麗莎白的襲擊,陷入了毀滅狀態——不過最近,剩下的人,也終於能比較有組織的行動呢。也終於能夠開始整理祖父的遺物了哦」
「抱歉啊,騎人君——關鍵的時候,我卻使不出力了」
說着,愛麗絲無聲地從這個房間消失了。
「騎人!你想去哪兒?」
「是麼……我知道了,『老師』,你多保重」
「你這不是乾得很利索麼,『暗』」
愛麗絲靜靜地,從某種意義上說有些達觀地說。
不可能,光靠三天,怎麼可能得到能夠於源祖級別的魔乖術師戰鬥的力量!再說,就算一般人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使用魔乖咒,騎人之前那種能使用魔乖咒的情況本來就是異常了。
要說可能性的話,也就只有源祖本人會來襲擊了……不過就連源祖是不是還糾結於一介凡人的騎人,都還是個問題。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現在我想休息」
「——正如我一開始說的,就算我出現在表層人格,我也不打算幫助騎人君。昨天那次,實在是緊急事件,沒辦法——我想,騎人君也差不多要從我這裏畢業了呢,否則就困擾了,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是麼……不過就算如此還是謝謝你了,『老師』」
騎人這樣說道。這種說法或許稍微有些自嘲。
無法忍住笑意般,大笑出來。
愛麗絲有些冷漠地說。
正如之前佑露所說,愛麗絲身上的傷並沒有完全癒合。解開繃帶以後,傷口也開裂,流出血來。
「那麼,『暗』」
「到底有什麼必要道歉呢,佑露?」
愛麗絲一邊笑着,一邊將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掀開,仰面躺着,將雙膝抱在胸口處,以迅猛的勢頭伸腳,利用這個勢頭,以嬌小的身體在空中轉一週,無聲地雙腳着地。
「……『老師』,傷,怎麼樣了?能治好麼?」
她確認完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後,將睡衣脫下,將卷在自己身上的繃帶解開。
愛麗絲有些尷尬地看向一邊。然後就這樣手捂住嘴巴,輕輕咳嗽起來。
「你不是應該去追着騎人君麼?」
他單手勾住包的提耳,掛在背上,揮揮手,走出了門外。
說心裏話,佑露是很想跟着騎人去的。但是佑露還有不得不在這裏處理的事情,所以不能離開這個城市。
愛麗絲誇張地轉轉肩膀,能夠聽到咔嚓咔嚓的關節聲。
「……不要勉強哦」
「不對!……將你捲入魔宴的人是我。所以,我會負責的。雖然事到如今也無法讓你回到原來的日常世界,不過我一定會負責到底……」
原本兩人就是敵對關係。知道了這樣的事實也不可能和氣相談,不過現在也不能直接開戰,所以兩人暫時定下了休戰協定。
佑露點點頭,恐怕,已經攔不住了吧。
愛麗絲又將自己沾滿血跡的手抬起來。
佑露有些難以啓齒地,但又非常明確地,說出和這樣的話。
「那麼——我也開始行動吧。實際上最終決戰也準備來臨了呢。我也不得不開始準備起來了」
短暫地打完招呼,兩人就此別過。
愛麗絲的語氣有些誇張做作。
「啊啊,我也覺得這樣正好」
「雖然我也覺得這非常無情,不過現在你的力量已經全部消失。之後,和源祖的戰鬥,我是不會讓你參與的。雖然至今爲止你能幫我這麼多忙,我是很感謝,但是……」
「我已經……無法仰仗你了」
「呼,呼呼呼呼呼……」
「……你說你馬上就要消失了,這是真的麼?」
愛麗絲看着自己顫抖的手指回答道。
「但是,你已經……」
騎人站了起來。
「雖然這樣說有些晦氣,不過,我的戲份也到此爲止了呢。老兵只有退伍了」
開始慢慢地,笑了出來。
「……騎人,對不起」
騎人將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走到了玄關。當然,是準備出門。因爲只准備了最低限度的東西,所以一個手提包就夠用了。
「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
「就魔宴的現狀來說,其他的參加者也沒了。也不像之前那麼危險了吧」
「但是『暗』也還是天真。雖然源祖的傷確實很難治療,不過她,真的認爲我會被這種小擦傷給弄得無法動彈麼?」
「……看來,話說得稍微多了一點啊。並且也爲了不過度消耗體力,我還是先休息吧」
佑露從一出生,就是魔乖術師。在自己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能使用初等的魔乖咒。如果有一天,自己的魔乖咒能力突然喪失的話——真是了不得的事態。這對魔乖術師來說,就像是被奪去了雙手雙腳一樣。
察覺到騎人的怪異舉動的佑露發出了聲音。而騎人一臉輕鬆地回答。
「……死者還滯留在人間可是不自然的事情哦……我也不喜歡這種狀況,也不認爲保持這種狀況會有多好。不久之後我就會消失,這個身體也會恢復爲小姑娘一個人所有」
「不對哦,佑露——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愛麗絲點點頭。聽到這個的騎人也點頭了。
她伸出舌頭,舔了一口蘸在手指尖的赤黑的血液。
「沒什麼,並不是特別遠,所以不必擔心」
「我或許是有一個辦法哦,所以現在正要去那裏。大概三天這樣就回來吧」
「嗯……雖然神經是接上去了,不過還不能說可以靈活動彈呢。先不說日常生活,這樣子的話是沒法戰鬥的」
「你在說什麼啊。『老師』,在我危機的時候救了我——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了。真是非常感謝。並且,這個傷還是我造成……」
兩人離開房間後,愛麗絲靜靜地躺在被褥上——但是,一感覺到兩人的氣息離開了玄關,她便突然睜開眼睛。
「如果我沒有力量,就指望不上我——反過來說的話,我有力量就好了吧?」
看着如此宣告的騎人——佑露的臉有些扭曲,因爲苦於不知道該對騎人說什麼好。
「呼」
愛麗絲再度平躺在被褥上,開口說道。
「那麼,佑露,三日後再見哦」
「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將我排除在外不是太見外了麼,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佑露察覺到了,騎人的目光中,透着堅強的意志——騎人,還沒有放棄。就算魔乖咒的力量全部消失,就算現在已經變成了普通人,他,也還是沒有放棄戰鬥。
「我現在也……稍微,稍微想要點時間」
「天真,真的太天真了,騎人君。還有『暗』——你們實在是天真過頭了」
「老師救助自己的弟子天經地義。並不需要什麼謝意或歉意」
騎人說着,站了起來,靜靜地走出了房間。佑露看着這兩人,根本沒找到插嘴的時機,結果只是陷入沉默而已。
「……你還意外地是個不害臊的男人呢」
「放心吧,佑露。我現在要去的,大概是這個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了……誰都不會襲擊我的。我一定會在那裏——這次一定要,取回我自己原本的力量」
「沒有力量的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吧」
「嗯……我不會亂來的。畢竟,我還有很多需要去完成的使命呢」
「並且,我和櫻約好了——絕對要救她。我,並不想打破約定」
佑露也唰地一聲站起來。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照做的」
確實,魔宴和已經結束沒什麼兩樣。也不會有什麼魔乖術師盯上騎人性命。八祖現在也是一片混亂,不可能做出那種專門派刺客刺殺騎人的舉動。
「大概過幾天就送來了。只要調查那些東西的話,或許能夠找到什麼關於源祖的情報吧」
佑露靜靜地走出房間,追着率先離開房間的騎人。
「嗯,我等着你」
「騎人君,你稍微再——對,稍微再學會懷疑一下別人就好了。就算對方,是你敬愛得不得了的師傅哦」
因爲源祖從騎人的體內出來。現在的騎人完全喪失了使用魔乖咒的力量——而騎人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佑露根本難以想象。
「嗚呼,騎人君。我不成器的弟子啊,我還真是沒有一次認爲過『我已經沒什麼可教你的了』呢。你最大的弱點就是——」
「嚯……這還真是很有深意的情報呢」
「…………」
「你的決心,很堅定呢」
「……知道了」
「估計要花上幾天時間,我想稍微開始一趟尋找自我的旅程」
「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賠罪」
但是,愛麗絲有些不以爲然地哼哼鼻子,用手戳戳傷口,然後用力將它壓住了。手指離開的時候,雖然留下了痕跡,不過出血現象已經停止。
「你想要去哪?」
對,前幾天——在騎人知道愛麗絲的正體之前,佑露就已經察覺到了愛麗絲的正體。
呼呼呼呼,愛麗絲從喉嚨底部發出了深沉的笑聲。
騎人搖搖頭。
「正如一開始我和你說的那樣……」
「骨骼損耗率不到一成,肌肉羣損傷輕微——『暗』也還算是,幹了一件大好事呢」
「不過,爲什麼,又要用這種有些挑釁的說法呢?」
「嗯……說實話,我這個傷也不是很輕,需要幾天休息吧」
「但是,這種事情……」
他聳聳肩。雖然騎人個人是想要竟可能輕快地說,緩解一下沉重的空氣,不過佑露身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了。失敗了。
「繼承了祖父的血脈的,現在也只有我了……我也已經給他們下了『只要有什麼可能出現線索的東西就送過來』的指示」
「你想要出這個城市?」
剩下的,只有散亂的被褥,和染血的繃帶和睡衣。
騎人從所居住的赤霧市,乘電車和巴士趕了兩個小時路,最後再徒步行走大概一小時,現在,完全是在深山老林中了
對,這裏只能用深山老林來形容。山腰被鬱鬱蔥蔥的樹木所包圍,明明還是白天,卻感覺很昏暗。別說是人家和燈火了,就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我記得,確實是這附近的啊……」
騎人帶着如此輕的裝備來到了山中,乾枯落下的地面非常滑,不過他非常自在地走着,完全沒有慌亂。
雖然已經好幾年沒有造訪這裏,不過自己在小孩子的時候將這裏當成是遊樂場一樣。騎人拼命地回溯着自己的記憶,平靜地,但是較快地前進。
最後——樹木羣退散,眼前出現了一塊開闊地。
「……到了麼」
走完這段根本不能算得上是路的路,看到了一戶人家。是木質的平房。光是看一眼,就覺得非常大。佔地面積不下百坪。並且,這一家還是母屋,母屋的周圍,有一些雖然比母屋小,但是對一般家庭來說也十分夠用的屋子,一共三間。
在稍微離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幢比母屋要大上一圈的建築物。這就是道場。
在這種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居然有這樣的建築物,第一次來到這裏的人,不論是誰,都會嚇一跳吧。但是,騎人也不會再喫驚了,畢竟,騎人小時候,每天都生活在這裏。
道場旁邊豎着一塊能夠讓人感受到歲月流逝的,古舊的照片。上面用有些狂草的筆跡寫着兩個字『絕端』。
這是『絕端』道場——也就是,騎人祖父的家。雖然他是個將自己關在深山老林,不怎麼到城市上的,算得上是怪人的人物,不過他還是騎人的親生祖父。並且,在從騎人的角度來說,他還是監護人與保護者。
騎人雙親都住在海外,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到日本。雖然他們將當時還年幼的騎人託給祖父照顧,但是大概在十年前,騎人與祖父鬧翻,這之後就變成了沒怎麼碰面的關係。
不知該不該說是拜此所賜,騎人變成了這種老成地有些扭曲的性格,成熟得與年齡不相符。
「我本以爲再也不回來到這個地方了呢……」
與祖父分別的那一天——被祖父斥責道『再也不要來這裏了』,然後被趕了出來。實際上就是逐出師門。被逐出師門的弟子再度造訪道場,可是需要很大覺悟的。
騎人咕嚕地吞一口唾沫。還和以前一樣,道場,母屋中,都沒有感受到人類的氣息。就算現在是這樣,這裏之前也還是塞下了甚至讓人閒地方有些不夠的衆多門徒。不過那遠比騎人出生了年代要就遠。在騎人的記憶中,只有祖父一個人類住在這裏。
咚咚,騎人試着敲敲母屋的玄關——這個房子並沒有門鈴什麼便利的道具。
「爺爺,在麼?是我,你的孫子騎人。我有話要說,可不可以讓我進去呢!」
「有破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這個人一點都沒變。
騎人正要回答的那個瞬間,祖父再度砍了過來。騎人突然之間就用雙手夾住刀刃,空手入白刃——真是好險。如果遲了一微妙的話,頭就要被切開了。
「爺爺,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呢」
「……怪了,沒人麼?」
「這樣說來,你是爆人麼?」
被這樣一說——騎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管怎麼說,是騎人幾年沒來這裏看望過祖父。
「那個,爺爺,你在想什麼……」
「嵐人是我的叔父,早就去世了!」
祖父用手捋捋鬍子。
「嘿,避開了麼,騎人。我還以爲,你已經徹底鬆懈下來了呢,看來還是稍微有鍛鍊過啊」
祖父說道。
現在是在山腰上——爲了要逃跑,自己已經離開了大道。這裏是周圍草木叢生,地上全是樹葉的地方。落腳點和視野都不能說好。再說障礙物實在太多,像祖父拿着的那種太刀,根本就沒有用武之地。
「切!」
猛而揮下的刀刃深深扎入地面。因爲這個衝擊,地面開始出現龜裂。這是光是在一旁看着都不會不禁打冷汗的威力。但是,就算是祖父,在攻擊之後也出現了技能硬直。
雖然他確實應該是騎人親生的祖父,不過看上去很年輕。年紀再怎麼估算都不過五十。頭髮完全沒有分叉,雖然下巴留有短而整齊的純白的色的鬍子,但是臉上並沒有什麼皺紋,動作也非常機敏,全身穿着和式的衣服,手上拿着日本刀,但是沒看到刀鞘。
「嗯……所以,我是想着要回到過去,纔來到這裏的」
將障礙物直接斬斷的祖父的高超技巧,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但是,現在的騎人要的就是這種力量!自己已經不想,再逃了!
「不,爺爺,你應該是非常討厭人的吧?那爲什麼還要去旅行啊!?並且還是商店街的抽獎活動!?」
在攻擊要命中自己的時候,他稍微朝右轉身,刷,刀刃切開風的聲音響起。太刀揮舞實在是太快,畢竟刀尖已經超越音速了吧。騎人的幾根頭髮被砍飛。他身體橫着擦過刀刃,身體並沒有受傷。(譯註:超越音速是原文,但是這絕對是不符合科學事實的)
「……你也真是,和原來沒什麼兩樣,真是……」
「那麼,你有什麼事呢,刀人?」
「有破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怎麼敢不逃!」
就算騎人不逃,祖父也還是沒有猶豫——別說是猶豫了,祖父將此看做機會,一口氣撲了過來,想要將騎人斬殺。這樣就好,將祖父的劍技學會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認真看清眼前。
如果不逃的話,就會被殺掉了!祖父現在一副架着日本刀,凶神惡煞的樣子,追着騎人。
「你的父親,也是個不服輸的人,一直和我硬頂——你的父親,優人哦」
「啊,是這樣來着?」
「休走,騎人啊啊啊啊!!」
因爲槽點太多,騎人不禁就噴了出來——但是,馬上覺得不對勁。
「哈,我這纔不是短期學校哦」
明明直到剛纔,他都像是要認真將騎人砍死的,現在卻悠閒地說着,開始回家了。騎人也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背後。
真是,不得不感到敬佩。騎人是非常尊敬,可以說是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劍的祖父。這一點,就算自己被逐出師門,直到現在也沒變過。
祖父有些感到無聊地說着。然後就離開了騎人身旁,將小太刀收入懷中。騎人也從拘束中解開,終於能夠回頭看向背後了。
進入家中,別說是人氣了,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到底怎麼回事?正當騎人感到不解的時候,發現玄關進門處上放着一個信封。
「我知道的,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能夠求助的人……」
騎人回答。祖父聳聳肩。
騎人一邊躲開祖父的追擊一邊思考着。自己並不是來這裏玩耍的,而是爲了向祖父學習,再度獲得戰鬥的技巧。並不是過來學逃跑的方法的。
「抱歉啊,看來我上年紀了容易忘事兒呢」
正當騎人稍微想要冷靜下來的瞬間,腦中奔過一道像是閃電一樣的衝擊。不,這真的只能稱得上是直覺。領悟到自己會有生命危險的騎人,反射性地在玄關處翻滾回避。
「……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大意哦」
「信?」
「不對,爆人是我的堂兄,現在行蹤不明吧!」
「好的」
祖父放送力氣,鬆開自己的姿勢。確實正如他所說,騎人的手掌已經被切了一道口,滲出血來。因爲空手入白刃,自己的皮膚被輕微劃傷了。
「有破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定決心,再也不逃了。他開始正面與追來的祖父對峙。
「真是太高興了——終於有機會,能夠親手了結掉這個失敗作的弟子了」
「天真啊,騎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一直都和你說麼,『不管是面對什麼人都不要大意,信賴的部下,親友,有血緣關係的親人,老婆小孩——不管是誰,都有成爲你敵人的可能性,所以不要大意』」
騎人不由得大喊着,將信紙摔在地上。
「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大意」
祖父哈哈哈哈哈地笑起來。這個人真的沒問題麼——騎人開始漸漸不安起來。
「優人是你曾經養過的一條狗的名字!老爸名叫刀人,剛纔不是……」
他將手放在母屋的門上,很輕易就打開了。門沒鎖,倒不如說祖父從來不鎖門。『也沒有哪個好事者會專程跑來這個地方偷東西,並且就算來了也沒啥好偷的,就算知道這樣還要過來偷東西的不要命的傢伙,我早就砍死了』這是祖父的說法。雖然覺得這個三段論法槽點太多,不過祖父就是這種性格。
騎人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本該應該握着被騎人踩住刀鋒的刀的祖父,已經捨棄了那把刀。脖子上有冰涼的觸覺,祖父就佇立在他背後,單手拿着小太刀抵在他脖子上。
對——騎人曾經就從祖父那裏學着被稱爲『絕端』的流派劍術。但是,十年前,和『老師』相遇以後……騎人學會了魔乖咒,正因爲這個原因,他被祖父逐出師門。
「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心情麼?在這種一個人都沒有的深山老林裏,孤獨地生活着,漸漸老去。客人真是好幾年都沒見過了,而這個客人居然還是我的孫子。我稍微有些高興,變得興奮起來也是沒辦法的吧?」
「不……奇怪啊,不管怎麼想……」
咚!
——對,光是逃跑可沒用。
「嘛,別這麼說啦,騎人」
『在商店街抽獎,抽到了環球旅行大獎,所以要大概會離開一個月,有事找的客人請一個月之後再來』
「爺爺,聽我說!」
最具特點的要數眼睛了。包含着銳利和威懾力的目光,就算面前是自己的親孫子,也絲毫不留情。這個人,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騎人想着。在自己還小的時候——與十年前相比,一點變化都沒有。
騎人機智地藏在樹木背後,但是這棵樹馬上就被一刀兩斷了。這可是直徑有一米多的樹,但是根本連盾牌的效果都發揮不了。
祖父迅猛地放出一招刺擊。騎人瞬間朝前半步,迴轉身體躲開,但是衣服被稍微切裂了。
總覺得騎人有些想哭了。明明自己的是做好了各種各樣的覺悟纔回到這裏,等着自己的,卻是一個老沒正經的老人,實在是太沒天理了。
信封上什麼都沒寫——不,用小字寫了『致來訪者』。一邊好奇是什麼內容,一邊取出了裏面的信紙。信紙上面用毛筆寫着什麼。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翻轉身體,一邊單手撐住地面,然後以這個姿勢站起來,進入臨戰態勢。就算現在已經無法使用魔乖咒,擁有多次戰鬥經驗讓騎人的動作變得敏銳。
對,這就是騎人的祖父,絕端家當家本人。
單手提刀,站在玄關口,以像是要評估騎人一樣的眼光看着騎人的人物,就是騎人這次來訪的目的。
「被逐出師門的你,沒有叫我爺爺的資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是小鬼一個,還說這種大話……果然這一點是父子都一樣呢」
畢竟……自己也是被逐出師門。也沒天真地想過自己厚着臉皮回來會平安無事……不過果然這實在是太過伸展開了。
「你也做過頭了吧!你還想要來多少次才肯罷手!話說,話題完全沒有進展你也給我合適一點好麼,求你了!」
「虧你還毫不知恥地滾回來了啊?」
他銳利的目光突然挑向了騎人。
祖父感慨頗深,喜形於色地說着——等等,總覺得,他的表情和他所說的話的內容有點不相符啊。
難不成是不在家?不,據騎人所知,祖父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道場。生活必須品什麼的,也是買好一週的分量,讓順豐快遞送過來。根本不能想象那個極端討厭人類的祖父會到城裏去。0;某潤:順豐你妹1;
「我都說了,我啊。是你的孫子……」
——不好,爺爺太厲害了。
——剛纔的那個,根本沒看到。完全沒有看透,祖父的動作。毫無疑問他應該是在眼前揮刀的,但是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騎人背後。
「…………笨,笨蛋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點程度麼,騎人。你啊,真是變弱了不少啊?」
他抬高聲音喊道。完全沒有人煙的深山靜得可怕。樹木的沙沙聲,蟲鳥的鳴叫響徹四周,更顯寂靜。在這其中,騎人的喊聲應該是相當大的。祖父不可能察覺不到——再說如果是祖父的話,在騎人進入這個山中的那個瞬間,就已經察覺到騎人的氣息了吧。
「是麼,那你是嵐人吧?」
怒吼着的祖父再度砍了過來。不好,騎人直覺領悟到這一點,全力向後跳。一邊衝開玄關的門,一邊在地上翻滾逃竄。一瞬間過後,玄關的牆壁被橫着切成兩半。剛纔的殺氣是來真的!
「……那你就是,你到底誰啊?」
夾住刀刃,孫子與祖父面對面——不管怎麼想,這個世上都不會有爺爺會認真去砍十年不見的孫子吧,不過這就是現實。倒不如說,這個祖父在十年以前,也是時不時就會攻擊騎人的超危險人物。他會一個人蹲在深山老林,也是因爲這個看到別人的破綻就會下意識砍過去的不得了的性格。
騎人背後跳出的人影,手持出鞘的日本刀,突然砍了過來。真是千鈞一髮。在緊急關頭騎人擦過刀身,刀破壞了玄關的一塊地板。
騎人將他刺入的地面的刀鋒用單腳踩住。封住了攻擊。這樣的話總算是有談話的餘地了。
「就算是魔乖咒之流所誆騙,放棄了劍之道的,被逐出師門的笨蛋弟子來,我也很高興啊」
「刀人是你的兒子,也就是我老爸!」
「……騎人啊,怎麼說呢?站着說也不好,還好是回家談談吧」
「有破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騎人很老實地吐槽了。
祖父將自己的太刀擺成大上段位,像是疾風一樣的踏出一步,同時一口氣揮下。就算手上拿着枯枝,如果是祖父這種力量的話,應該也可以將人類從頭一分爲二吧。但是,騎人眼都不眨一下,死盯着攻擊動作。
「不對,我纔不叫刀人!」
「爺爺,我進來了哦」
這次,祖父終於正確地叫出了騎人的名字。
「稍微有些遲鈍了呢——如果是以前的你的話,這點小把戲輕鬆就躲過,穩穩地防住了呢」
但是——這個寂靜的彷彿,只是以沉默回應着騎人。
雖然要將整個事情的經過說清楚非常複雜,但是簡單說來,那時就完全是鬧翻了分開的,這之後也再也沒碰過面。
不合理不講理,聽不進別人的話,同時又強到了不講理不合理級別的祖父。他的實力,任何人都難出其右。
在山中漫步,回到家中,祖父很自然地開口。
「騎人,你渴不渴啊?」
「不,其實倒也不是很……」
「小鬼就不用客氣了,喝杯茶吧」
「啊,抱歉爺爺,我……」
「茶葉和茶壺都放在老地方」
「原來是我泡茶麼!」
「小鬼就不用客氣了」
「這纔不能叫做客氣!」
「別那麼高興」
「你哪裏看出我高興了!」
騎人的祖父,與其說是旁若無人,倒不如說是完全不去聽別人說什麼的人。他是個完全不能在正常社會中生活下去的人格破綻者,不過不知是不是他本人有這個自覺,所以不經常上街去。
騎人雖然嘴上抱怨着,但是也不想在這裏再惹麻煩,於是決定泡茶。
雖然房子在深山,但是姑且還有通電,他用電茶壺準備了兩人份的茶水。想起來,小時候在這裏,也經常給祖父泡茶。
「爺爺,喝茶吧」
「嗯」
祖父與孫子,坐在榻榻米上,大口吸着熱茶。不知是不是因爲在山中,家裏感覺有些冷。從季節上來說,這裏也是冷到何時下雪都不奇怪。雖然剛纔在山中奔跑感覺非常熱,但是現在稍微靜一靜,就感覺寒氣直接浸入了身體中。而這樣的身體,喝下一杯熱茶的話,真是再舒服不過了。
說起來——一邊喝茶,騎人一邊想起了過去。以前騎人給祖父泡茶的時候——當時自己還是小孩子,所以也說不上對泡茶有多拿手,但是,祖父每次喝下騎人的茶,都會說『騎人,你泡的茶,真是美味啊』
「騎人」
「沒錯哦」
不,說到底也就是要打倒源祖,所以他的話也沒錯……不過,感覺他應該說得再清楚一點。
被怒斥了。祖父的聲音實在太大,感覺整個家都在晃動。
「我啊,已經不想再和麻煩事扯上關係了,所以還是快點將殘念孫收拾掉,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吧」
「騎人,你泡的茶——」
是不是祖父也膩味了呢,他終於恢復了認真的表情。
從騎人被捲入魔宴,開始作爲魔乖術師戰鬥的事開始,到前幾天,被稱爲源祖的存在復活的事。他儘可能說得簡略點。不過就算說得簡略,這個故事還是很長,說完的時候,太陽都落山了。
「…………」
「所以我纔來到這裏的,爺爺!」
「你的殘念真是本人和他人都認可的呢」
「這點小事,我還是很清楚的」
「誒!?」
「因爲你太煩人,所以你就當我睡着了吧!這樣就滿足了麼,你這小鬼!」
可惡——不行了。一進入祖父的步調,話題就完全無法進展。騎人發揮令人驚訝的自制心,總之還是先催他繼續往下說吧。
回來的祖父,手裏拿着裝仙貝的帶子。
怎麼說呢——這也太過分了吧,這種思考方式。
「不過,嘛。總覺得……有點,內情呢,騎人」
「啊啊啊,真是夠了,快點洗把臉回來!」
「別在意,只不過是看到殘念的孫子,一不小心咂嘴了而已」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怪老頭。
「十年過去都沒幹露面的殘念孫,一臉嚴肅地厚着臉皮回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我一開始就是這樣認爲的」
「那麼真的祖父去哪了!」
祖父說着,站了起來。
「怎麼了,騎人。我可沒睡哦。我可是很認真地聽了」
「啊啊,睡了個好覺……」
祖父一本正經地說着——這個人可是隨時隨地都可能說謊的那種性格,所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聽了。
爲什麼要那麼折磨人啊?騎人不禁僵硬了。
「……我才覺得殘念啊」
「別給我睡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殘念真是抱歉呢!」
「沒事,我對你的事情根本沒興趣」
「你這也概括過頭了!」
「我不是說了我沒睡麼。只不過是去了理想與現實的夾縫的世界旅行了一趟而已」
「騎人,你的情況我已經大概瞭解了」
總覺得自己已經受不住了的騎人,反射性地喊出來。而祖父一臉不解地仰望騎人。
祖父非常乾脆地說。
「啊,發生了很多事……」
「真是煩人的孫子!那也罷,啊啊,也罷,你就當我睡着了吧,雖然我沒睡着,我確實沒睡着哦!」
……只是說了會兒話而已,總感覺自己已經累了。
「現在在這裏的,你的孫子,只有我一個吧!」
「真是驢頭不對馬嘴!」
「你突然生什麼氣啊?那啥?也就是俗話說的,現在的年輕人很容易被惹怒麼?是不是真的好砍,讓我用刀切切看唄?」(譯註:『キレやすい』,易怒的。而『キレ』還可以說『切/砍』,『やすい』有『容易』的意思。這裏一句話可以聽出兩個意思)
「我老早就知道你來了,有氣息呢。所以我就先在玄關那兒放上信封,裝作不在。想要看看你還殘留有多少以前的直覺——然後,你那個遲鈍樣,算怎麼回事啊?如果你還是十年前的你的話,肯定在一秒鐘之內察覺到我的氣息了。嘛,看你勉強還是察覺到我的氣息,所以也不能算是完全荒廢了呢……嘛,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爲什麼是你這邊生氣啊!」
祖父雙手在胸前交叉,以複雜的表情點點頭。
「你這大混蛋!」
這個人是小學生麼。騎人不禁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聽完話以後的祖父,還是無言地雙手交叉在胸前。
現在根本不想喫任何東西。
祖父有些得意地說着。原來如此,這一部分的直覺也寶刀未老麼,真是敏銳。
「喂!你,剛纔咂了一聲吧!爲什麼要擺出如此覺得遺憾的表情!」
「男人不要這麼輕易就說出『什麼都做』這種話!」
「嘛,玩笑就先開到這兒吧,騎人」
「因爲話太無聊的話,我會睡着的,所以每三分鐘就加一次搞笑橋段吧」
「快把我美好的回憶還來,老頭!」
「是麼?嘛我倒是不會理會你,自己喫就是了」
「……總之,無法使用魔乖咒以後,我已經想不出來投奔你以外的方法了」
但是既然走到這一步,也不能退縮。騎人開始詳細地說起至今爲止的遭遇。
「怎麼,誰都沒有指名道姓說是你吧?還是說,你,自己都在認爲自己殘念麼?」
「那殘念孫說的不就是我麼!」
「也就是說睡着了吧!」
「真是廢話」
「不對,我沒在生氣!」
「肚子餓了也容易生氣吧?喫喫這個唄」
「很遺憾,我不是你真正的祖父哦,殘念孫」
「我去洗把臉,讓頭腦清醒一下」
「如果不能強人所難的話,就胡攪蠻纏吧」
「說廢話的是纔對吧!」
祖父手持日本刀站起來。畢竟這個人的話,非常認真的可能性極其高,騎人慌忙揮揮手。
總覺得——認真的自己像個笨蛋一樣。祖父一邊朝衛生間走去,一邊伸着懶腰。
「總之,爺爺,我纔不會爲了和你喝茶纔來這裏的!」
「喂,給我等一下!你真的是我祖父麼!」
祖父有些嫌麻煩地撓撓頭,說道。
「喂」
「因爲我不感興趣,所以你要說得生動一點,好讓我有興趣」
「稍微等等」
「夠了,別說廢話快點說正事!」
「怎麼能先不說!!」
「你真正的祖父……嘛先不說這個了」
「吶,爺爺,能不能再教我使劍呢?」
祖父用與以前完全相同的表情,完全相同的語氣說。
「雖然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但是,現在的情況已讓我只能不擇手段!我什麼都甘願做,所以,再教我一次劍技吧!」
「你睡了吧?你剛剛毫無疑問是睡着了吧?」
祖父轉換話題。
「是麼?那就好啊……切」
他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開始咔嚓咔嚓地嚼起來。這個人,年紀應該很大了,但是看起來卻很年輕,牙齒也非常潔白,也沒掉牙——騎人不禁有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
當騎人沉浸在回憶中的的時候,現實中的祖父開腔了。
被師傅本人被這樣說,真是有些難堪——確實,自己因爲信封中的內容太過驚訝,所以鬆懈了對周圍氣息的確認。再說以往都是使用魔乖咒對周圍進行某種程度的警戒,所以自身並沒有多緊張。看來自己突然無法使用魔乖咒以後,破綻比自己想象得大得多啊
「……ZZZ」
騎人說着,在榻榻米上正坐,低下頭。
祖父用連空氣都在震顫的聲音怒喝。騎人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陷入沉默。
「是麼,你有這個自覺麼,殘念孫」
「……不,我不要」
祖父——對於他來說算是很少見了——並沒有插嘴,而是一臉認真地聽着。騎人中途也沒被強行要求說什麼搞笑橋段。
「抱歉啊,我不會再這樣叫你了,殘念孫」
「我可是,很認真地聽了你說話了哦。將你的話概括來說,就是——有個看不爽的傢伙,想要和他幹一架——這麼一回事吧?」
「不要強人所難!」
「不要再像叫我的名字一樣叫我『殘念孫』了!」
「你這不就是睡着了麼!!」
「唉,剛纔那個是玩笑啊,殘念孫」
「——真是難喝死了」
……騎人抱起腦袋想要大哭一場了。或許——自己搞錯了拜託的對象也說不定。這樣的想法突然在腦中閃現。
「是男人就不要這麼容易低頭。男人低頭的次數越多,男子的價值也會跟着下降」
「怎麼了?」
「…………」
「總之,就是有個可惡的混球搶了你的女人,然後這傢伙來頭很大,也很強,所以你就想變強,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櫻纔不是我的女人啊……嘛,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真是驚人,還以爲他睡着了,沒想到真的聽到了麼?還有,希望他不要一邊說話一邊仙貝啊,粉末全都噴到騎人臉上了。
「那麼,你修行的時間,大概要多久才合適呢?」
「……三天」
騎人擠出自己的聲音說到。實際上並沒有再多的時間了。如果花太多時間,櫻就會被源祖完全吞噬的。
「無從談起」
祖父有些無語地說。
「你啊,都多少年不拿劍了,想三天就成大器?」
「我知道這很亂來,但是現在也只有這樣拜託你了!」
「真是的……」
祖父噥噥嚼嚼,開始摸起自己下巴的鬍子。
「我是不知道你將要戰鬥的那個傢伙是有多強。不過,確實應該是強得超乎想象呢」
和源祖戰鬥的時間很短,並且騎人還無法使用魔乖咒,根本稱不上是戰鬥。不過,他還是能夠切身感受到源祖那無法比擬的魔力。
「我家的孫子,還真是會強人所難呢……」
祖父說着,看向了騎人。
「騎人,不行的。三天讓你變強數百倍這種事,就連神仙都做不到」
「還多請你想想辦法!」
騎人低頭。
「我不都說了不要低頭麼,真是的……方法,其實也不是沒有啦」
「那,你會教我麼?」
就算有把好刀,要斬斷這個岩石也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說這種破爛了……
「有破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是很餓」
……剛剛真的有一瞬間,對自己的親生祖父抱有殺意了。不過這也一定情有可原。
說着,祖父從櫃子裏拿出兩盒預先買好的杯面。
「你做的拉麪——真是難喫死了」
「我纔沒誇你!」
「我知道!不要用那種看鄉巴佬的眼神看着我!」
「肚子餓了的話,就去喫晚霞吧」
「那要不咱不幹了?」
騎人——變得無言以對。騎人被逐出師門,滿以爲祖父會非常討厭他,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那樣。自動遠離祖父的是騎人這邊,而祖父對騎人的態度和以前並沒有什麼變化……
祖父的口氣……非常認真,大概,是來真的吧。
「接受了我的修行的話,你就只能像豬一樣發出悲鳴了呢」
「『一切都要空手來』——這種話我倒是不會說哦。騎人,這是你的工具」
「你剛纔才喫了十塊仙貝吧?」
聽到這句話,騎人也終於發覺。
騎人試着湊近去看看,感覺岩石越發地巨大,總之就是一塊非常大的石頭。
「只要你能經受住我的修煉,三天就足夠了。我會將你鍛鍊得足夠強」
太亂了!騎人不由得想要大喊出來。如果使用魔乖咒的話,這種岩石能夠輕鬆粉碎,但是現在的騎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所以不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對,祖父現在已經有意要叫他了,他也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真是能喫到讓人無法相信他是老人。
順帶一提,這個山,倒不如說,包括這個山的周邊,都算是祖父的私有財產。不過,並沒有做多少系統的開發,並且還沒標上私有地的柵欄,所以不管是誰都能夠自由進出。或許說,正是因爲太過偏僻,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活用的方法。
結束了杯麪晚餐以後,太陽已經落山。畢竟周圍也沒街燈之類的東西,所以太陽一下山,被樹木覆蓋的森林就一片漆黑。
「要將這個,斬斷?」
不過就算是這個時間點,祖父還是說了句『去修行』,就將騎人帶出了家——騎人並不是很驚訝。曾經在這裏生活的時候,二十四小時都是修行時間。不論是早中晚,還是凌晨,修行是不分時間的。
「嘛,一開始的那一下,是看到懷念的孫子的背影不知爲何就有點火大,所以纔想砍的」
「不,你剛剛不是說了你餓了麼?」
真是個,不正經的老人——並且,騎人漸漸有些後悔來到這個地方,不過一切都已經晚了。
「啊咧?你剛纔不是還說,這是連神仙都辦不到的事情麼……」
「你別誤會了,騎人」
「不行吧,這種裝備……」
祖父的指前,是一塊非常巨大的岩石——真的很大。光說高度大概有兩個騎人這麼高。縱深也是如此。正可以稱爲巨石。
騎人將刀舉到胸前雙手抓緊,用渾身力量往左右拔,因爲灌注全力,臉上也變得通紅。而刀也換緩緩動了起來——終於拔出來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不是說謊的感覺,感覺大概好像確實不能說不是說謊吧」
祖父將滾在地板上的杯面撿起來說。
「難道說——一開始突然砍過來的那個時候,我的修行就已經開始了麼?」
「誒?」
「你到底是哪裏的仙人啊!再說你剛剛不是喫了仙貝麼?仙貝可不是晚霞哦?」
看到如此自信斷言的祖父,騎人感覺到,這時的祖父真是最值得信賴的。
「不是你將電水壺破壞的麼!」
「所以說,哪邊!」
「不,這絕對不是什麼晚霞吧!」
祖父唐突地下達指令。
「別撒嬌了,騎人,修行早就開始了」
騎人一邊抱怨着,一邊將杯麪打開,正要準備熱水——
「將那塊岩石斬斷,就是你的修行」
「你真是太可惡了!」
祖父淡淡地說。確實,小時候,也碰上過被要求將石頭斬斷的這種難題。但是那個時候還是拳頭大小的石頭,根本不是這種大岩石。
「好的,騎人——在修行前,你肚子餓沒?」
祖父說。
突然就砍過來了。騎人迅速轉身迴避。祖父握着的刀,將桌上的電水壺切成兩半。熱水也從壺中四散開來。
「嘛,那就開始喫晚霞吧」
「喂!」
「到底是哪邊!」
騎人想要將刀拔出來——但是,拔不出,好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一樣,這把刀一點都不動。
再說杯麪這種東西,不論是誰做不都是一個味道麼……
「嗯?」
「神仙是辦不到的——不過,我就可以!」
「騎人哦,不要看扁我了——自己親生的孫子都趴在地上說出『呸,我真是比臭蟲還要弱小的清夢騎人啊呸,這樣下去打架贏不了啊,偉大的祖父大人求求你啊呸』這種話,我怎麼可能會坐視不管呢?」
「試着把那個斬斷」
然後,繼續和祖父面對面,在榻榻米上悉悉索索地吸着杯麪——在旁人看來實在是太過詭異的光景了。
「那是?」
祖父將一把收入刀鞘中的日本刀遞出。意思說要用這把刀來斬麼?
「那個不過是甜點,纔不是飯」
兩人在半山腰上攀登,來到了岩石區域。斷壁周圍並沒有樹木,所以視野非常開闊。
「話說騎人,快點弄晚餐啊」
騎人用抹布將地面擦拭以後,收集電水壺的下半部分中殘留的熱水,勉強成功製作了兩人份的杯面——雖然湯有點少,感覺非常勉強,不過總算還是大功告成。
「不要慌張啊,騎人——嘛,一般來看,你的要求真是非常勉強。不過,倒是有個實現方法」
試着拍了拍——感覺手感很沉,是真傢伙。順便用全力推了一下,但還是石頭紋絲不動。
「恐怖,真是太恐怖了!是你的話更加覺得恐怖了!」
「我倒是餓了」
「不,我要上!」
「哈哈哈哈哈哈」
「確實之前我早就將你逐出師門了。不過就算是逐出師門,你的修行也還沒有結束。你離開了的這十年——包括現在,你都還在持續着修行」
騎人跟隨着走在根本沒路可走的樹林之間的祖父,快步前行——這座山就像是祖父的庭院一樣,他閉着眼睛都能夠走對路。雖然騎人以前大概清楚山中的構造,不過現在已經忘記的差不多,光是跟着走都有些費力。
祖父將電水壺一刀兩斷,熱水四處飛濺,周圍變得一片狼藉。
從以前開始,騎人就經常準備飯菜——事到如今也不會對祖父這種旁若無人的發言有什麼怨言。
「我知道了啊……那我去做法吧」
「別那麼誇我」
祖父一臉認真地繼續說。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騎人,看那塊石頭」
「切,這個刀……」
「跟我修行」
「怎麼回事啊,這把刀?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的麼!」
「騎人……你啊,連杯麪都不知道麼?」
「爲什麼要笑!」
「嘛夠了。快點喫完飯開始修行吧」
「……任何時候都不要大意啊,騎人」
「我纔沒說啊,我纔不會說出那樣的臺詞啊!而且,爲什麼你腦海中的我,會用那麼奇怪的口氣說話!」
「用這把刀試試看吧」
「閉嘴!都是因爲你將電水壺打壞所以水纔不夠的吧!」
「像我這樣的達人,不用喫什麼飯,也可以生活下去的」
雖然周圍是一片漆黑,但是還是很能明確現在的狀況,畢竟這個刀實在是鏽的不行。看起來像是好幾年沒用過,刀身都腐敗了。
果然這個老頭太不得了了。
祖父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聳聳肩。
「沒錯」
「騎人——你,真是天真啊,天真到無可救藥」
「實際上,剛剛說『騙人』其實是騙人的」
「騎人」
「你這個也太突然了!」
「當然是騙人的」
「嘛,因爲肚子很餓,所以就算難喫也將就將就了」
「用這把刀將岩石斬斷,這就是你的修行」
祖父宣告着,他並不是剛剛那種嬉皮笑臉的態度,他的語氣讓人只能認爲他是認真的。
「爺爺,這也太亂來了吧,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你要放棄麼,騎人?」
祖父繼續說。
「你跟我說讓我想想辦法,所以我才這樣幫你的。既然你要放棄,我也不會多說什麼」
「咕……」
被這樣一說,騎人也沒有反駁的餘地了。
「那你要怎麼辦呢,騎人?什麼都沒做就放棄掉麼?」
「可惡,我上不就好了麼,我上!」
騎人半是自暴自棄地喊着。對,現在放棄也不是辦法。
而且——也不是沒有方法。騎人也有必殺技。
對,之前,將五聖龍之一,『劍』打倒的必殺技。祖父真傳的『天地神明破乖劍』。這是將地埋解放,以此消滅眼前各種純在的,對軍團用必殺奧義。
當然,這種生鏽的刀,一定無法承受使用技能瞬間,爆發的衝擊力吧。但是,只要活用『天地神明破乖劍』的巧法,並不是解放地脈,而是解放對手的力量的話,就可以靠這股力量讓對手自滅。如果這樣用的話,刀的負擔應該也能降到最小。
話是這麼說,也不知道騎人是不是能夠順利使出這一招,與『劍』戰鬥的時候,只是自己被逼到了窮途末路,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使出的。也只能說是偶然。要問是不是下一次能夠使出來,估計也只能搖搖頭了。
但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恐怕,祖父就是想要騎人使用這個招數吧。如果連這樣的招數都使不出,談何打倒源祖。只有上了!
騎人將生鏽的刀擺好。就算刀生鏽了,應該也不會太輕。不過現在完全感覺不到重量。就算是沒有了魔乖咒,幾度穿越生死線的騎人的身體能力也已經提升到了超常的水準。
「…………」
一塊巨石聳立在面前。而能夠解放岩石力量的,只有一點。騎人爲了將所有的力量從那一點解放出來——全神貫注。
「嚯嚯,這下……」
「嘛,好好想想吧,騎人」
「嘛,這就是你三天修行的內容了。時間就是三天,試試看吧。順帶一提我在這裏也沒事幹,還是回去睡覺吧」
「爺爺……」
騎人不由得無言以對,這還真是,比想象中的更加強人所難啊。
他勢頭完全不減,完全沒有顧忌,朝着那個岩石的一點,刺入刀尖。
斷了。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着,祖父沿着原來的路折回家中。
「如果你啊,能夠用這把破爛斬斷岩石的話,到那時,給你換一把好的刀,別說是岩石了,你什麼東西都能斬斷哦。大概吧」
「你這假設語氣太囉嗦了!」
祖父捋着鬍子說道。
「喂!」
「…………」
鏗
留下這句話,祖父真的就這麼回去了。被留下的騎人,手上拿着那把折斷的爛刀,現在已經束手無策了。
祖父低語道。
「那,你就多多加油吧」
「……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啊……」
手都麻到骨頭裏了。不僅如此,因爲自己沒有減速,就這樣撞在了岩石上,就連岩石上都出現了傷痕。說是理所應當也確實是理所因當吧。而自己用渾身的力量刺上岩石的刀刃,已經被幹脆地折成了半把刀。對,這也是理所當然。什麼力量都沒有騎人,根本不能做到什麼常人不能做的事。
騎人發出了怒吼,架起刀衝了過去。將刀高高舉起,全速全力朝岩石衝去。
「騎人,我也說過了。將這個岩石斬斷就是你的修行。如果做不到,那就做到成功爲止」
騎人沉默了。沒有反駁的餘地。再說,要將騎人在三天之內打造完成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這下……騎人那傢伙,比我想象的還要,殘念呢」
毫無辦法的騎人回頭看向祖父。而祖父則哎呀呀地發出無奈嘆息。
「怎麼了,騎人,要放棄麼?你遇上做不了的事情就會放棄麼?」
「順帶一提,這把刀沒得換了,就用這把刀進行修行」
「嘛,在你沒成功之前別回來哦,並且在成功之前,你也沒飯喫」
「咕……」
「騎人那傢伙,比我想象的還要……」
「如果,如果啊,也許,或許,假設,打個比方,If……」
「太不講理了吧。這種事,話說這麼爛的刀,連『天地神明破乖劍』也……」
看着孫子這樣,祖父也不由得低語着,摸摸自己的鬍子。
「如果沒有說最後一句話的話倒是挺好的一句臺詞呢,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