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才哀歌

「真是很遺憾啊，騎人君。還有不久……真的還有不久了哦。據我來看應該連一分鐘都不要，大概還有三十秒，『暗』只要持續使用這個力量的話……她就會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最後一定會這樣自滅掉吧……真是，打從心底裏，覺得非常遺憾啊」

「櫻……」

幼女姿態的莎庫拉麗絲——這應該就是莎庫拉麗絲的真正形態吧——不知何時降臨到了地面上。明明之前還被佑露單方面地壓着打，但是現在看上去是一點傷都沒有。四隻手也已經變回了原樣，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小孩子沒什麼去別。但是，強烈到能夠令騎人有威嚴感的魔力的氣息還是和原來一樣。

「櫻，你……是故意將佑露逼上這種地步的麼」

「故意……有意圖的，如果是這個意思的話，嗯，確實是這樣」

莎庫拉麗絲大方地點點頭。

「畢竟不正是這樣麼，騎人。我最開始就已經和你定下了不殺死『暗』的約定。除了將她逼上這條路以外，沒有別的戰鬥方法了」

「纔不是……你，是故意將佑露逼上絕路的。並且你也已經預料到……不，是確信佑露會使用那個力量。所以才戰鬥到現在，想要旁觀着佑露的自滅……不是麼？」

莎庫拉麗絲並沒有回答……這就是，回答。

「櫻。你是個很遵守約定的傢伙……至少我是非常相信這一點的。所以既然最初和你約好不能殺死佑露以後，你就不會打破這個約定。所以就選擇不直接弄髒自己的手，而是採用這種方法將佑露抹殺」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找什麼藉口」

莎庫拉麗絲說出了這樣的開場白。

「但是如果，如果，假設，正如你訴說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又會怎麼樣呢」

莎庫拉麗絲還是大大方方的，雖然她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缺乏，但是，騎人感覺她的態度有些厚臉皮。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一生都不原諒你」

「是……是這樣麼。你會說這樣的話啊」

莎庫拉麗絲平靜地，將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

「真是悲傷呢……這種感情，就是悲傷麼。現在我心中感覺到的那份空虛感……雖然我是不知道如何正面表達這種感情，不過就暫且讓我將之稱作悲傷吧」

「你……可以理解自己的感情麼？」

「還不是非常完全呢。不過應該能說是，漸漸開始理解了吧」

騎人開始輕微覺得有些頭痛，按住了自己的腦袋。

莎庫拉麗絲用非常冰冷的聲音說。

「難不成，你想說你保護她的理由，是因爲對『暗』的戀愛之心麼？」

「夠了……夠了，莎庫拉麗絲！我已經受夠了！」

接着，莎庫拉麗絲用與平常同樣的平坦的聲音指着騎人。

騎人，咬緊了牙關。現在莎庫拉麗絲的話……是認真的。莎庫拉麗絲並不是那種現在，在這種場合，開這種國際玩笑的性格。

「確實我和佑露之後，也開始了魔宴的戰鬥。但是，捨棄至今爲止的日常生活，像這樣戰鬥到現在，都是我自願的，正因爲我想這樣，所以纔有現在的我！」

「沒問題麼，騎人君」

騎人無聲地聽着。自己，魔乖術師的歷史……這是不得不聽的話。畢竟，這是自己的起源……起源？誒，什麼意思？自己現在可是活着的人類。爲什麼要糾結於這種過去的故事……

「……真是不理解啊，我不理解啊，騎人君。你應該也聽到我剛剛說的話了吧，也理解我說的話吧。爲什麼你要包庇『暗』到這種地步呢。我和你應該是朋友吧，我們也做了這樣的約定。但是，爲什麼你會如此包庇『暗』呢」

「我並不會分優劣。但是就感情的問題來說的話，我覺得我對佑露的好感是最大的」

「只要『暗』還活下去，你就將要一直戰鬥下去吧。實際上，你根本就沒有參加魔宴的理由。魔乖術師的鬥爭，本來就和你這個日本的高中生一點關係都沒有。爲什麼你現在會落到這種局面呢……這都怪『暗』」

「你也知道吧。真正的『魔王』——也就是，八祖的根源，始祖。與魔宴優勝者的稱號『魔王』，並不是同一個東西的，真真正正的魔王。雖然我是不知道有什麼原因，不過看來『暗』是有覺醒的資質。現在還算好……現在就算是暴走，我也勉強可以阻止住。但是，你也看到了，她也在剛纔的戰鬥中不斷進化。結果，她就有超越我的可能性。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以現代魔乖術師的力量，已經無法阻止她了。世界一定會被她毀滅的吧」

「…………」

「嗯！？」

「但是啊，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應該殺掉『暗』呢」

「…………」

「……你想說的話就這些麼，櫻？」

騎人喊叫着，將莎庫拉麗絲的話蓋過。

「這……」

兩人之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兩人身體一動不動，視線也毫不偏離對方。

莎庫拉麗絲的眼角噙着淚花。櫻色的嘴脣開始有些許顫抖。

「騎人君。現在，也對呢，你現在是稍微無法看清自己周圍的東西了呢。你只不過是在與『暗』的同居生活中，稍微對『暗』產生了一些感情而已。但是啊，我希望你冷靜下來。如果你有更多的時間的話，幾年，幾十年，只要度過這麼多時間，你就會爲你現在如此拼死地戰鬥而感到後悔。我並不想看到如此痛苦的你。所以啊，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哦。爲了你，我來扮演惡角將『暗』殺掉吧。就算被你記恨也無所謂，我來當惡人好了。不過，總有一天，對，一定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察覺到，我的意見纔是唯一正確的。所以……」

「我是真的不得不和你道歉呢……說真的，我啊，覺得『暗』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完全沒有想要殺掉她的意思。這點還請你相信呢」

騎人開始不知該說什麼好。怎麼回事呢，雖然自己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是就是話到嘴邊無法說出口。

莎庫拉麗絲說着。她的目光中散發着冰冷的光輝。

「什麼，意思？」

「所以啊，我必須要在現在，將『暗』結果掉」

「…………」

「……不行麼？我應該已經說過了。我，愛，佑露」

不過，說實話說出口以後，好像胸口一直以來懸着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一樣，感覺非常輕鬆——啊，是麼，自己，真的是，打從心底裏，喜歡……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剛剛那個臺詞實在是羞人到極點了……佑露沒聽見真是太好了。如果聽到的話自己可能會因爲害羞而自殺呢。

「是麼，什麼嘛…………結果………………你也是一樣的啊，騎人君」

「所以，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有想殺她的打算。我也明白『暗』是一個比較優秀的魔乖術師，不過這完全不能構成對我的威脅……不過，居然能覺醒『魔王』的力量，這點我稍微計算失誤了。倒不如說，那個力量真的很麻煩呢。那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力量」

「你也應該看到了吧，『魔王』的力量，的一角」

嘛，戀和愛什麼的，說出口來還真是非常讓人害羞的話啊，騎人重新察覺到這一點，不過現在並不是理會這個的時候。

「爲什麼！？」

莎庫拉麗絲明確的，像是斷言一樣說道。

莎庫拉麗絲斷言道。

「最應該害怕的是……剛纔她的力量，雖然已經是全力，但是並不是她的極限」

「不對……不對啊，櫻！我現在變成這樣，並不是因爲佑露，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莎庫拉麗絲」

「嘛這也是呢。不過實際上她的力量到底會到什麼程度，我也無法想象。也不知道『暗』會以什麼契機發動這個力量，也不知道她的力量是否有上限……說實話，這些都一點沒所謂。就算世界都被毀滅，對我來說也一點影響都沒有」

「這是爲了你哦，騎人君」

莎庫拉麗絲靜靜地說。雖然她姑且還是道歉了，但是從她那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態度中完全看不到道歉的誠意。

莎庫拉麗絲指着躺在地面上的佑露。

「在這個世上，沒有比戀愛更加俗不可耐的事情了」

怎麼回事？對話開始變得奇怪了啊，這不是在說莎庫拉麗絲並沒有殺死佑露的理由麼。

「沒問題……話說，剛纔的話，和佑露又有什麼關係！？」

「不對，櫻……能夠代替佑露的人，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

「有。我能斷言。戀愛這種東西，也不過是人類追求粘膜接觸的快感，滿足自我的一種行爲。只不過是將一種形而上的存在，不經過客觀的事實與科學的證明就將其抬高而已。我纔不會認同那種東西」

莎庫拉麗絲帶着確信斷言。

「也就是說……騎人君，比起我來，你更喜歡那個女人麼？」

「纔沒這種事……」

「不對的是你，『暗』將你捲了進來。所以你才捨棄了雖然有些平淡，但是至少安穩的生活，沒入了殺戮與鬥爭的黑暗的世界——這一切，都是因爲『暗』。就算魔宴結束，這個戰鬥也不會結束。就算『暗』成爲『魔王』，你們也不會有平穩的生活。也會有很多人嫉妒，憎恨立於魔乖術師頂點的她，認爲她礙事的人肯定不在少數。畢竟本該是同胞的八祖，也經常是在互掐。『暗』今後也會處在時刻會被盯上性命的立場——而你，真的能默默地守望着這樣的『暗』麼」

「爲什麼你要如此庇護『暗』，我真是完全不能理解。正如我剛纔所說的，從客觀來說，『暗』是一個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存在。雖然如果她不在的話你或許會感到寂寞。不過作爲補償有我在你身邊。就算從客觀的角度來說，我也是個優秀的人，我可以斷言我比『暗』在各個地方上優秀」

「…………」

「我認爲多少有些不會通融他人，不過至少並不是什麼壞傢伙。所以我也想盡可能地幫上你的忙……但是，我明說了吧。我喜歡佑露。大概，我最喜歡的是佑露。我愛佑露！所以，我不希望出現任何再傷害她的舉動」

莎庫拉麗絲靜靜地看着騎人。

騎人反射性地大喊道。對，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情。騎人是明白，佑露擁有着人類根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但是，但是就算是這樣，這也不是殺死她的理由！

「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啊，騎人君。我真是完全不明白」

「就在這裏，將憎恨與悲傷的連鎖斬斷吧。我會將『暗』殺掉。今後我們兩人就一起生活吧。沒問題，我不會像『暗』那樣將你捲入爭鬥之中的。讓我們在一個誰都不會來的和平的地方，安穩地生活吧。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就給你準備吧。你的願望我都會實現。如果要說我和你一起生活有些寂寞的話，我也不是氣量如此狹小的人，雖然『暗』不行，帶一隻『歪』還是沒問題的。全部都如你所願好了」

「…………」

莎庫拉麗絲無言地聽着騎人的話。這她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而騎人繼續說。

「你，一定不能放之不管吧。很容易就想到了。你應該會將你餘下的人生都獻給『暗』，將會永遠獻給將人命與垃圾等同視之的殺戮世界……作爲朋友，我實在是不能忍受。但是，只要我將這個連鎖——『暗』斬斷就好了」

「……我想和你做朋友，這一點絕對不假」

意料之外的拒絕之音。

「咕」

「…………」

「佑露才不會做這種事！」

莎庫拉麗絲皺起眉頭，騎人也第一次察覺到，她居然能做出這樣的表情。

「是麼。那麼騎人君。對不起，就讓我先道歉吧。看來，我無法遵守與你的約定了」

這句話，在四歲的小孩子說來，實在是太過看破紅塵的話了。

騎人對莎庫拉麗絲單方面的言論提出反駁。

「如果你真的這樣想，那麼作爲朋友，我有義務讓你清醒過來呢」

悄悄接近佑露，想要回收佑露的娜娜側過腦袋……這是連騎人都完全沒有察覺到的動作，不過這完全沒有逃過莎庫拉麗絲的眼睛。

「你說，什麼？」

「你的……你的話總歸就是一些託詞。說是爲了我，說是爲了朋友，你只要這麼說就好了。但是，這樣儘可能地以此爲免罪符逃避罪惡感是不對的！結果你不過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利用我罷了！」

「說的也是，關於這個確實要感謝一下『暗』呢……但是，『暗』確實是將你捲入鬥爭的漩渦，讓你永遠停留在黑暗的世界中的元兇。作爲你的朋友，我不得不將這個毒婦消滅」

「但是結果，不和『暗』相遇的話，你的人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騎人回答。

「不對！這和佑露沒有關係！」

連騎人自己都驚訝於自己說出的話。不，雖然自己知道自己『對佑露有好意』，但是沒想到會到面對他人說出這樣的豪語的地步。

「你認爲靠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能讓我承認麼！」

沒聽說過，會是這樣。成爲『魔王』以後，佑露的立場會變成這樣，真是第一次知道。

「狡兔死走狗烹……戰爭只要一結束，兵器也就不必要了。而『魔王』被之前的同胞親手打倒，八具亡骸被做成了八冊魔道書。而魔乖術師也以保存着八冊魔道書的八個家族爲中心，聚集到了一起——這就是八祖的起源」

「然後，拜託你，騎人君……可不可以請你讓開一下呢。你站在那裏，我就無法殺掉擋在你背後的『暗』了」

「……隨你便」

就連這麼簡單的道理，莎庫拉麗絲都不能明白……騎人也稍微覺得有些悲哀了。

「不可能，爲什麼要這樣！」

「如果你真心想要殺佑露的話……我就做你的對手！我就要將你殺掉！」

「…………」

騎人說道，用的是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冷酷到極點的聲音。

「剛纔就連我，都一時間被逼得毫無還手之力。你也應該知道，她的力量異常到了什麼程度吧」

確實……剛纔的佑露，非常異常。只能說是用壓倒性的魔力，只想着將眼前的敵人消滅的，破壞的化身。

「那麼，騎人君。實際上，我有件事要想你道歉，也有件事要拜託你。你想先聽哪邊呢？」

「原來你也是一樣的……和那些人…………和那些不把我當人看的……八祖那幫人，一樣啊」

「不和佑露相遇的話，當然不會這樣。櫻，這樣的話也無法與你相遇了」

「不要說佑露的壞話！佑露她，佑露她……」

莎庫拉麗絲吐出了細微的聲音。

「我也受夠了你那饒舌的說法了。你只不過是很單純地……想要將佑露殺掉而已。將妨礙自己目的的佑露殺掉。你是想要對我隱藏，並且對你自己也隱藏這份利己心，才重複着這種看似在關心他人的演技——這就是你的正體，莎庫拉麗絲！」

騎人指着莎庫拉麗絲斷言道。但是莎庫拉麗絲——平靜到令人害怕。

「究極戰鬥生命體『魔王』——這是爲了與魔術師的最終決戰而誕生的存在。在太古階段，曾經統治了地面，不，統治了整個世界的，超人類——我們將他們稱爲魔術師。魔乖咒是爲了對抗其才衍生的力量。而『魔王』則是，最終兵器。在戰鬥的過程中，收集敵人的資料，將自己的弱點修正，不論被破壞多少遍，都會重複再生與進化的存在……這個力量太過強大了。雖然我們的祖先成功將魔術師消滅，但是之後也退出了歷史的表舞臺。要說爲什麼的話，就是因爲『魔王』的力量太過強大，他們的餘波將魔乖術師本身也逼到了懸崖邊上。並且我們的祖先，將自己創造的『魔王』，親手葬送了」

「什！」

騎人說道。

「所以啊，你能不能理解理解我呢，騎人君。沒問題的，髒手的活交給我來幹就好，你只要稍微朝那邊退幾步就可以了」

「騎人君……爲什麼你不能理解呢。明明我是正確的，我是絕對正確的……我觀測着各種各樣的事情，想過了所有的可能性，爲你構築出最理想的未來……爲什麼你就是不理解我呢」

終於，一行淚從莎庫拉麗絲的眼角流下。騎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陷入了混亂。

「我真的是……爲你着想……全都是爲了你……但是……居然會被……誤會到這種地步，我的人生，都是別人的東西。我根本不想成爲魔乖術師，我根本不想使用魔乖咒，所以想要將這些東西永遠封印起來。但是那些人——完全只爲自己的利益考慮的佐魯古本家的那幫人，明明就因爲害怕着幼小的我，什麼都不敢做，但是還想着要利用我。所以我想着，將自己的感情凍結的話，將多餘的感情捨棄的話，就能夠爲大多數人的利益着想，做出判斷。所以我纔將自己的一切都捨棄，照着他們的話去做了」

莎庫拉麗絲一邊哭着一邊繼續說。

「而我認爲，在人類之中，只有你是和我相近的——完全不由自己意志，被捲進了魔宴，就算再怎麼辛苦，也爲了周圍的人拼命……我認爲，如果是和我如此相似的你的話，應該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纔想要和你做朋友……明明我想着，是你的話，一定能解放我的心靈，明明是這樣的！」

莎庫拉麗絲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

「……寂寞——啊，是啊，寂寞啊，騎人君，你教給我的這個感情……現在我，非常寂寞哦」

莎庫拉麗絲想要用指尖擦掉自己的淚花。

「騎人君。你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到底哭過幾次呢」

「…………」

「我是，兩次哦。這就是第二次。我明明下定決心再也不流出這種無聊的液體了的，結果還是流下了」

莎庫拉麗絲將眼淚擦乾，露出了微笑。不過看起來就像是在自嘲一樣。

「我之前說過，以前又一次我曾有過孤獨的感覺吧——對，僅有一次，就是我出生到這個世界的瞬間，那個瞬間，感受到了永遠的孤獨」

莎庫拉麗絲開始淡淡地回憶起自己的過去。

「你，不，你們應該都不會記得自己剛出生時候的事情吧。但是，我卻非常清楚——剛出生的時候，感受到的，是『耀眼』的感覺。畢竟在母體之中，是基本上感受不到光的呢」

真是難以置信——莎庫拉麗絲在出生的瞬間，就已經擁有自我了麼？

「你還記得你剛剛出生的時候，自己的感覺是什麼嗎？我記得很清楚——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我就由衷感到絕望了。來到外面，我終於能夠確認自己的身體了。這實在是非常弱小，而不成熟的肉體。體毛微薄，皮膚也太柔軟，根本無法抵禦寒冷，稍微碰一碰就會受傷。四肢太過細小根本不發達，連驅動自己都做不到。頭太大，平衡感很差。就因爲脖子很脆弱，所以連腦部都無法固定。本該成爲武器的爪子和牙齒也一點用都沒有。喉嚨也還沒發育成熟根本說不出話。勉強才能感覺到光芒的眼睛實在是太不安定——啊啊，真是，現在也記憶猶新。我就以這個姿勢，一絲不掛地被扔出了這個世界。自己就陷入了這樣的狀況，到底應該怎麼辦呢。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哭了。出生的那個瞬間，因爲自己遭遇到如此絕望性的狀況不禁流下了眼淚……所以，我在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要將眼淚封印起來。我堅信着這個世上再沒有比現在更加令人絕望的情況，將不安定的自己的感情封印起來，我才作爲我，作爲『天才』將自己的存在確立了」

莎庫拉麗絲說完一長段話，嘆了一口氣。

「但是，我又出現了這種心情……真是」

這樣說着的莎庫拉麗絲，總覺得，有些可憐。

「可能吧。但是，正因爲如此，爲了不讓我再度有所迷惑，我要將這樣的感情封殺」

不行……莎庫拉麗絲的心扉已經緊緊閉上。就算再怎麼說明，她的心也無法敞開了吧。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放棄。

「快別幹傻事了。如果直接碰到皮膚的話，你的手可能就直接報廢了哦」

「什麼意思」

莎庫拉麗絲搖搖頭。

騎人的心頭被猛烈的惡寒所襲擊，感覺自己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樣。自己……又，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麼。

「對，不管幹什麼都行。也不用顧忌會對他人造成什麼困擾。倒不如說，稍微添點麻煩也可以。你試着照這個活法活下去吧。你有這個權利」

「不要逃避，櫻！」

「……你所說的話，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是正確的。但是，這是在說人類……我並不在此範疇。我光靠一個人也可以活得下去，我擁有這個力量。對我來說感情是不必要的」

「纔沒那回事」

「我能說，櫻」

莎庫拉麗絲，頭腦好過了頭——這就是她的，最大的不幸。這讓大人都汗顏的——不，超脫了人類的知性和智商，雖然這確實很難得，但是，這對她來說，是讓自己更加痛苦的雙刃劍。在受傷的同時，她爲了不讓別人察覺到這一點，想要捨棄這個痛苦的自己——這樣，實在是太過悲傷了。騎人再也看不下去了。

「因爲害怕受傷而什麼都不做，是退化！人類正是在受傷中、痛苦中、犧牲中，還持續前進，取得了現在的發展！你現在正在放棄自己的進化，或許你現在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但是你將永遠是一個人！」

「嗚哇」

莎庫拉麗絲和騎人。雖然擁有比騎人更加強大的力量，但是卻比騎人陷得更深，更加走投無路。能將她救出來的，除了騎人再沒別人。

「你想說是我的錯麼，騎人君」

……啊，我知道，這點事情，我知道的。

「我的魔力，稍有不慎就會將一個國家完全轟飛。打個比方說我就是會動的核彈頭。根本沒有人敢在我身邊平靜地待下去。魔乖術師就更加了」

「這是作爲一個人類，的高度……哦」

「這只不過是因爲，你身邊沒有告訴你這個的人——這就是問題。所以，現在，我來教你」

但是……這確實是非常痛苦。在現在，魔力還在不斷侵蝕騎人的身體……這實在是，常人無法忍耐的痛苦。皮膚被割破，血管中像是流入了融化的鐵漿，要將身體內側直接燒穿一樣。因爲太過熱，連疼痛都要感覺不到了。就算是如此疼痛，現在自己也分不清這到底是疼痛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事到如今也根本沒打算發出悲鳴。看來，超過極限的痛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啊啊……但是總覺得，漸漸感受不到痛苦了呢……感覺非常舒服……就像是在做夢一樣，搭肩車，意外地很舒服啊……」

「纔不是這麼回事，這和飛到天空的高度可不同」

莎庫拉麗絲正要從騎人眼前離去……騎人反射性地叫住莎庫拉麗絲。

「我之前也說過，我不是人類」

「爲什麼你要勉強到這個地步呢，櫻！」

「不對，櫻……你根本沒有理解關鍵的東西，你誤解了」

「那個……抱歉，剛剛是我不好，我沒有惡意的，只是，我誤解你了」

「夠了，已經夠了，騎人君，快放我下來！」

「這又……怎麼樣」

「這是……」

現在莎庫拉麗絲的魔力還在不斷地從脖子上往下流。脖子根還被莎庫拉麗絲的魔力漸漸侵蝕……腦袋，已經逮住了。看來，這樣下去很不妙

「嗯」

「重複一遍，我並不是生氣。只不過是稍微認爲有些悲傷而已，這種感情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會再度將我自己的感情封印起來的。由此一來，我也和這樣的感情說再見了」

騎人的雙手彎過莎庫拉麗絲纖細的肋下。這是纖細到稍微用點力就好像會碎掉一樣的身體。然後他就這樣舉起手來，將莎庫拉麗絲舉了起來。好輕……真的好輕。基本上沒用什麼力，就能簡單地將她舉起。

莎庫拉麗絲有些驚訝地說道。

被舉上天空的莎庫拉麗絲開始掙扎。大概，是沒有這樣的經驗吧。她身旁，根本就沒有會給她做這樣的事情的人類。

太好了，莎庫拉麗絲停下來了。還沒有，還沒完，還不是毫無挽回餘地——不，說實話，騎人覺得現在已經到了完全傷透了莎庫拉麗絲心的懸崖邊上了。不過，好像還有迴旋的餘地。

沒錯，這是不對的……騎人感覺到，現在的莎庫拉麗絲已經開始踏入歧途。

「自由……」

「不用道歉的，騎人君，我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對，騎人不理解莎庫拉麗絲。自己所做的努力還不足以理解她——這就是一切的元兇。

「我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也沒有誤解什麼事哦。雖然我認爲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無聊，但是我一次都沒有優先考慮過自己的慾望。這都是爲了別人……」

「等一下，櫻！」

等一下，這就是說，要將自己的感情捨棄麼？好不容易重新理解了感情，又要再度，將它們捨棄掉麼？

騎人將她高高舉起。莎庫拉麗絲現在在比騎人還要高的位置上。是不是因爲這不安定的體式而感到困擾呢，莎庫拉麗絲細細的手腳開始左右搖晃，想要逃跑。

「我，我們人類啊，並沒有你頭腦那麼好。沒有那種就算什麼也不說也能明白一切的，方便的大腦……所以我們纔有了語言，想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想要互相理解。但是，你並沒有說出最關鍵的話……確實我也有責任。但是，你應該，多將自己的內心展現出來」

騎人大喊道。

「你想要幹什麼」

「才，纔不高。再說我會飛哦。這點高度根本不算什麼」

騎人一直有一個夢想——想要成爲正義的夥伴。想要幫助周圍遇到困難的人，想要拯救周圍痛苦的人——但是，騎人的這個夢想，挫敗了。就算有再強的力量，也無法拯救完所有的人。

「『異』的魔力太強了，能夠將靠近它的東西都消除掉。像你這樣系統不同的魔乖術師，魔力會更加激烈地排斥。就像是將手伸進鍋爐裏一樣。如果強行去接觸的話，你的肉體就會被魔力侵蝕，變得體無完膚哦。怎麼樣，明白了嘛，這下，你還能說出陪在我身邊這樣的話麼」

「怎麼樣，櫻。很高吧」

「這種權利，第一次聽說呢」

他朝莎庫拉麗絲小小的身體伸出手。咔嚓咔擦，魔力爆發了。銀色的魔力開始浸入指尖。

「夠了，你再碰我的話，你的身體會被完全佔據的！」

「你摸摸看吧」

「啊啊，真是的……我認爲，一切，這個世界的一切，真的，都完全無所謂了，騎人君……我到底應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怎麼可能懂！」

騎人更進一步，靠近了莎庫拉麗絲。啪，有一股力量在排斥着自己全身。但是騎人無視了這股力量，繼續前進。

所以，騎人不得不做出抉擇——自己真正珍視的東西是什麼。並且，爲了守護真正重視的東西，必須拼盡全力。必須得到能夠守護它們的力量。

……爲什麼呢……

然後將她轉個個兒，架在了肩膀上。也就是所謂的搭肩車。莎庫拉麗絲的腳從騎人脖子後頭伸到了騎人胸口部分。而騎人牢牢抓住她的腳。雖然她全身的體重都壓在騎人身上，但是完全感覺不到重量。

「沒事的，櫻……自由地生活就好了。你至今爲止都在爲你身旁的人而活。這非常痛苦吧」

「那麼，要不來試試看」

因爲感覺自己不安全吧，她開始踢起腳來。莎庫拉麗絲的腳尖踢到了騎人的臉。但是，根本就沒有痛覺。

「不，櫻，你是人類。被我拒絕以後會感到悲傷，會感到寂寞，這就證明你毫無疑問是個人類」

實際上，手已經動不了了。一看，銀色的魔力已經浸入騎人的手中，像是銀色的網面編制而成的脈搏在劇烈跳動。雖然自己感覺到劇痛，但是也已經動不了了。在將莎庫拉麗絲舉起來，搭肩車的時候，手臂已經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這口氣說的好像你很瞭解一樣啊，騎人君，你又懂我什麼呢」

「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朋友，就是能夠回應對方要求，能夠爲對方盡力的存在……所以，我並不奢求從你那裏得到什麼。雖說多少是有些期待，但是這並不是絕對能得到手的東西……所以，你就算懷疑我，恨我，憎惡我，也沒關係。但是……很悲傷啊，果然很悲傷。就連你，就連本該是與我最接近的你，都無法理解我的心情啊」

但是還是無法動搖騎人。騎人用絕對不會讓她摔下去，又不會弄疼她的絕妙力度，支撐着她。

莎庫拉麗絲像是確認這個詞一樣，重複了一遍。

「不，不要啦，騎人君。這種事……」

「櫻，你已經不用再忍耐了……你就，說說自己喜歡的事，說說自己想做的事吧。隨心所欲地活着就好了，這是你的自由」

「……永別了，騎人君。我會從你眼前消失的。我再也不會，出現了。你就和『暗』一起，一直生活下去吧」

再使點力，將莎庫拉麗絲小小的身體舉得更高。

「……騎人君，這是理想論啊」

「但是這樣的話……」

莎庫拉麗絲舉起右手，她的手上集中着銀色的魔力。

「人類，應該更加自由地，更加任性地活下去。特別是孩子——孩子有着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權利」

騎人一伸出手，指尖就迸出了火花。

「單方面地將你視作壞人……是我不好，所以……」

騎人走近莎庫拉麗絲。莎庫拉麗絲一步也沒動，靜靜地仰望着騎人。

「確實在你看來，人類的感情這種東西，或許是有很多變數……但是，正因爲有了這個，人類才活得像個人類。沒有心的人類，就算身邊有成千上萬的人，也永遠是孤身一人的。而人類不可能離羣索居。沒有心靈，就意味着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沒關係的，騎人君，沒什麼……對，其實我並不是在恨你。只是，我只是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有些噁心而已」

騎人叫道對方的名字。自己……自己難道是，犯了一個不得了的錯誤麼？

莎庫拉麗絲這樣說着，就像是在害怕着什麼的小孩子一樣。指尖，很熱，倒不如說很痛。感覺就像是有釘子打在了自己的指甲蓋上。但是，還是不在意。就算是全身冒出冷汗，臉上的笑容還是沒有僵掉。就這樣……騎人的手碰到了莎庫拉麗絲的身體。

好了……莎庫拉麗絲肯奉陪這個話題了。總算是挽留住了她。剩下的只有說服她了。

「嘴上說說的話，說什麼都沒問題」

莎庫拉麗絲在頭上掙扎着，抓住騎人的頭晃來晃去。沒問題——莎庫拉麗絲的身體像是羽毛一樣輕。她的腳也被緊緊抓住，固定好了……

「沒問題，有我在，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本來這種東西就是不需要的……沒有什麼東西比人類的感情更加不確定，更加無必要了。事實上，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東西，人類歷史上的戰爭才從未停止……就算是這樣，我之前還認爲有一試的價值，但是，現在看來，果然還是無意義的。真是，一場鬧劇呢」

「……不對，櫻」

「莎庫拉麗絲……」

「這我應該也說過了，我根本不在意，比起這個，你還是快點離開我！」

「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就會出現什麼令人困擾的事情了。但是沒問題，有我在。在你做錯事情的時候，身旁的我，就會糾正你。如果你走錯了路，我就會將你喚回正確的道路上來——就算你失敗了，重新來過就好。稍微失誤一下也沒事。如果被罵的話，不要再幹會被罵的事就好。所以你根本不用害怕任何東西，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莎庫拉麗絲冰冷地說。但是騎人也明白。這就是莎庫拉麗絲的假面，在假面之下，藏着她的真心。而騎人的工作，就是將這個真心暴露出來而已。

「吶，櫻……真的對不起啊，雖然道歉或許遲了……但是，還是對不起，我誤解了你，傷害了你……」

「一個人不能離羣索居——有時候，會有一種這個世界上，自己是孤生一人的錯覺。但是，這種時候，就稍微冷靜一下，看看自己腳下吧……或許就會發現什麼人在。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他人鼓舞……被他人幫助……就像這樣……活下去」

怎麼回事，總覺得，舌頭繞不過彎來。明明還有很多要說的話

「噢……真是有趣，騎人君。我到底誤解了什麼東西呢？」

也就是說……莎庫拉麗絲打從一開始，就並不是心懷鬼胎來接近騎人的麼？並不是有什麼策略或是打算，而是純粹地爲了追求友情。爲了這個，接近騎人的麼？殺死佑露這件事也是，雖然做法很極端，但是也真是從心底爲了騎人着想，採取她認爲最好的行動了麼，僅此而已麼？自始至終，完全就沒有惡意和邪念。莎庫拉麗絲只是單純地，被孤獨所包圍，頭腦好過頭了的一個幼小的女孩……一切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麼？

莎庫拉麗絲用僵硬的表情說。就像是要徹底拒絕騎人的話一樣。

莎庫拉麗絲舉起一邊手。手上流出了銀色的光芒。這是魔力。人類無法想象的高密度的魔力，到達了能夠用肉眼看到的地步。

「不對，你的身體在被不斷地侵蝕，這樣下去的話一切就都晚了！」

「這才……不用擔心……身體結實可是我的優勢……我從出生到現在就從沒得過感冒……」

「快別說了，快點放我下來」

總覺得莎庫拉麗絲第一次吐出了焦急的聲音……

「沒問題的，櫻……我在你身邊一點問題都沒有，所以……一定，今後，也能在你身邊……」

力量，在從身體中消散……抓住莎庫拉麗絲的騎人的手開始鬆開，騎人的身體也事情平衡，同時，莎庫拉麗絲撐着騎人的頭跳了起來。

「騎人君，你到底在幹什麼蠢事啊，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

「這纔不是無聊」

莎庫拉麗絲從下面支撐着騎人的身體。

「有些事，就算再怎麼說……也無法傳達得了，這種時候，就必須要有實際行動……」

「但是，就算是這樣，這樣的……」

「我都說過……沒問題了吧」

騎人再度嘗試着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沒問題，還是勉強站起來了。

「我，就算被殺了也不會死……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

「但是，這樣下去你的身體內部會開始崩壞」

「沒什麼……你看，已經沒事了」

在連續說着『沒問題』的時候，發現身體內側的疼痛真的消失了。手腳，也變得稍微能夠動起來……應該沒事了吧。

「你看，這下好了吧」

「怎麼會這麼輕易就……」

莎庫拉麗絲站在騎人身邊，一臉驚訝。

「我就是你的朋友啊」

「與笑得那麼開心的孩子再打一架……那我不就成完全的壞人了麼」

「…………」

「吶，騎人君」

「沒什麼，這很簡單哦……這只是證明，我比一般人的身體要結實一些罷了」

「……你真是們笨蛋呢」

「真是過分啊，騎人君」

「嗯……是這樣呢，真的……我想着交上朋友以後，一定要好好玩一番」

看不見緊緊抱住騎人的莎庫拉麗絲的臉……總覺得這像是告白場景一樣，騎人想到。但是，到了這種地步，他也不會無神經地去破壞現在的氣氛。嘛，該怎樣就怎樣吧。

雖然佑露超越極限使用力量，已經將力量用光，但是現在總算是恢復了意識。雖然狀況也沒有多樂觀，不過總算是可以站起來了。

「那麼，就這樣就好了吧」

「真是奇怪的要求啊……不過也行」

「我想和朋友一起去喫飯，在我喜歡的拉斯維加斯永利酒店喫晚餐」

「你知道麼，我還是蠻喜歡你的哦，應該說很喜歡」

「事到如今你還客氣什麼」

「我想住在朋友家，說一個晚上的話」

對……只是作爲朋友的，喜歡。畢竟對方只是個小小的孩子。如果聽到小孩子說出『喜歡』也沒必要太過剩反應……所以，心臟啊，不要咚咚咚地亂跳。並不是有什麼動搖了哦！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呢」

「怎麼了？」

面對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下得了手啊！雖然騎人這麼想，但是莎庫拉麗絲如果使出全力的話，騎人或許就危險了。這一點還是慎重回答比較好。

「那麼，你也知道該幹什麼了吧，爲了穩固我們的友情？」

完全是突然襲擊。騎人一點都沒有準備，就被跳起來的莎庫拉麗絲勾住脖子。柔軟的嘴脣貼了上去。

總覺得，和佑露描繪的路線有些不同，但是魔宴，終於結束了。

「你是，笨蛋。我真是高估了你，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啊」

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的，非常安穩的笑容。與以往的那種生硬的笑容完全不同。騎人感覺，終於是看到了莎庫拉麗絲的真心。

「雖然關係好是好事，但是偶爾也想和朋友因爲一些無聊的事情吵起來呢」

「都會」

「……第三次……」

「果然還是該這樣呢。敵人之間產生的友情才更加牢固的這個說法，原來是正確的啊」

兩人之間稍微飄過一絲緊張的空氣。

「怎麼會……你看看那個孩子的臉吧」

「幹什麼？」

「真是笨蛋啊……你……」

「是，麼……」

「另外一個你，真的打算一直當個旁觀者麼？我們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哦，我們之間也差不多要決個高下了吧」

「……嗯，嘛，也沒關係吧」

娜娜天真地扭着腦袋。佑露，呼地又一次嘆氣。

刷，莎庫拉麗絲抱住了騎人——像之前那樣的痛覺已經不見了。看來，騎人好像真的是接受了莎庫拉麗絲的魔力。

「真的，從今往後都會麼」

莎庫拉麗絲的聲音，少見地小聲到像是隨時都要消失一樣。

「什麼呢？」

「還有，我想要一起去購物，你能幫我拿東西麼」

現在的莎庫拉麗絲只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這也沒什麼吧，大概……

「嗯，沒錯……事到如今才發現這個麼」

騎人下意識地默默莎庫拉麗絲的腦袋，觸碰着她那長長的頭髮……鮮豔的頭髮完全不會纏住騎人的手指，非常順滑。莎庫拉麗絲好像也沒有怎麼抵抗，所以騎人就這樣繼續撫摸着。莎庫拉麗絲的腦袋，比看上去的還要小，感覺就像是一隻手掌就能蓋過去。

「你還真是狡猾呢」

「我對體力與臂力有自信，儘管放馬過來」

「一起去玩唄，不管玩什麼我都陪你」

「娜娜沒什麼啊，老師覺得好的話，『天才』怎麼樣不關我事哦」

「就當是佑露姐姐贏了就好了~大概，不會有任何人有怨言吧~」

雖然是這樣的要求，但是騎人並沒有輕視這些要求，而是繼續聽着緊緊抱着騎人的莎庫拉麗絲的話。

雖然離得有些遠，但是還是能看到莎庫拉麗絲的笑容。

「嘛不管了……現在我也沒什麼打算和櫻再戰……魔宴的勝負，到底如何呢」

「真是非常日本式的吵架方式啊……雖然這個或許會很困難，不過我盡力吧……」

「話說，你覺得這樣好麼？」

「我很喜歡你哦，騎人君。作爲朋友，我最喜歡你了」

唉，佑露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佑露不知不覺中就有這樣的預感，不過還是勉強自己，想與莎庫拉麗絲分個高下。

「……真的……魔力的反應平息了……難以置信。我的魔力沒有受到你身體的拒絕，就直接混合了……」

雖然隨口就答應了，不過那個酒店在哪裏啊？拉斯維加斯不是在美國麼？雖然不知道莎庫拉麗絲覺得如何，不過總感覺會很貴的樣子，稍微有些後悔了。

「沒辦法啊。畢竟在騎人介入之前我沒能分出勝負嘛，這也是我的責任……我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暴走了呢……」

「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說的也是」

「我當然也喜歡你哦」

莎庫拉麗絲的要求好像還沒完。並且，這些要求聽起來都讓人不禁有些驚訝。有很多像小孩子會說的話，倒不如說，有很多話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到如今不用多說。

在莎庫拉麗絲與騎人對話的時候，娜娜將失神的佑露搬到了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避難。

「是麼……那這下，魔宴就真的結束了呢」

「我……真的，一直想要一個朋友」

莎庫拉麗絲並不知道騎人內心的焦慮，而是笑着抬頭仰望騎人。

「嗯，也沒錯」

佑露吐出自嘲般的話，回頭看向娜娜。

「不可能。兩種類的魔力進入體內的話，人類的身體是絕對承受不住的……」

「彼此彼此哦~」

「哈哈哈」

「……娜娜，並沒有和佑露姐姐戰鬥的打算哦」

「……再……多摸摸我的頭吧……」

莎庫拉麗絲低語道。

莎庫拉麗絲抱着騎人，用臉頰蹭着騎人的胸口。

「……」！騎人目瞪口呆了。被摸着頭的莎庫拉麗絲的表情柔和了，浮現出了笑容，那種由衷感到高興的，與年齡相應的笑容。

「可以啊，不要在意啦，這種事情，隨便做多少都可以」

「結果，與騎人扯上關係，都會以這樣的形式結束呢，總覺得……雖然這也並不和我的本意」

「真想最後在河邊互毆，然後都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然後大笑呢」

「那麼，還要再和『天才』那個人決一勝負麼？」

「從出生到現在一共三次哦，像這樣流下眼淚……並且其中兩次還都是你造成的。你真是個笨蛋朋友呢」

「那個，還有啊……」

「嗯……」

「真是亂七八糟的理論呢」

疼痛真的都消失了，這連騎人都是意料之外。

「不是說這個，是說另外一個你哦」

「能說任性的話的只有孩子，所以你就趁現在多說些吧」

兩個人影眺望着那兩人——當然，是佑露和娜娜。

「嘛……也算是吧」

「是呢~」

「吶，騎人君……你真的，會一直在我身邊麼」

「嗯，只要我還活着，就在你身邊」

「看來是這樣呢」

「誒……」

慢慢地，溫柔地動着手，撫摸着莎庫拉麗絲的腦袋。

「……嘻嘻」

「當然，是友情的吻哦」

「嗯，終於跨越了朋友的界限，成爲了大親友了呢」（譯註：據我所知，跨越朋友界限的只有一種，那就是該燒的那種）

大親友——嘛，其實什麼叫法都無所謂了。

「我稍微說些任性的話也可以麼」

「所以啊，櫻。你也不必在意了。就算你不是人類……你也和我是同類。所以我們一定可以，在同一個地方」

莎庫拉麗絲將額頭抵在騎人的身體上。因爲如此，看不到她的臉。

再度看着這個表情的騎人，終於能夠確認，剛纔那個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什」

總覺得最近，這種橋段好多啊，騎人到現在，還想着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想。莎庫拉麗絲閉上了眼睛，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嘴脣接觸的地方，還有非常溫暖的東西在嘴中交錯……喂！這下危險了！

騎人不禁想要阻止她的那個瞬間——一個聲音響起。

『大功一件啊，清夢騎人！幹得好！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最初察覺到異變的是娜娜。

她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看着纏在一起的騎人和莎庫拉麗絲。

「氣息……有變化？」

「什麼！騎人真是的，又和小孩子糾纏在一起，到底要讓我說幾遍……」

身旁的佑露正在滿臉通紅地憤怒着，但是現在更重要的是——

「……這個感覺，不覺得有點奇怪麼？」

「誒？娜娜，你……」

「別管了，看那邊」

娜娜指着騎人。

在騎人的腦海裏，迴盪着不可思議的聲音。

『真是太漂亮了，清夢騎人，實際上可能性纔是億分之一，兆分之一……你本該是不可能打倒佐魯古的。但是你還是漂亮地突破了試煉，值得稱讚，你實現了我的願望』

這個不可思議的，充滿了歡喜的聲音……好奇怪，這是，怎麼回事？明明是第一次聽到，但是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等了好久了……迫不及待了啊。經過四萬八千年的漫長歲月，這一天終於讓我等到了。來吧，稱頌我吧，愚民們，汝等的主子歸還了！』

騎人的身體擅自地動了起來……抓住還在接吻的莎庫拉麗絲，更加用力，將自己的嘴脣完全壓了上去。

「啊，唔，騎人君，你還真是……！」

想要說什麼的莎庫拉麗絲的身體開始伸直，她兩眼大開，全身僵住了。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從嘴脣中流入了她體內。這是，很熱很熱，並且同時也像冰一樣還冷的東西。就在一瞬間，騎人口中的什麼東西，就流入了莎庫拉麗絲體內。

騎人的身體取回自由，慌忙撤開……剛纔那個是怎麼回事？突然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手腳也擅自動了起來……

莎庫拉麗絲口中，流露出冰冷得讓人打顫的聲音。

「噗啊！」

「……辛苦你了，清夢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