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制裁者與被制裁者

1

真吾他們等美也冷靜下來之後，試著以不帶責備的口吻，想努力從美也那裏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據美也所說，她確實是依照巖坂的指示帶走魔劍。不過她尚未和巖坂會合，魔劍也還沒有落入對方的手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太郎語帶威嚇。美也聞言縮起了肩膀，說她在來這裏之前已經把魔劍藏在某個地方了。

「藏起來?」

每個人都歪著脖子。

「你不是要和巖坂會合嗎?」

一開始的計畫是這樣沒錯，美也也打算這麼做。

但是她在會合地點，無意間聽到巖坂和莉娜之間的交談。

「莉娜和那傢伙在一起!?」

果然是被巖坂抓走的。話說回來，他居然有能力在真吾他們都沒發現的情況下帶走莉娜。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或許巖坂的實力真的非常可怕也說不定。

「然後呢?他們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們的談話內容很難懂，所以美也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可是美也知道，主人想利用美也，對你們做很壞很壞的事……」

於是大受打擊的美也便把魔劍藏起來，神智茫然地誤闖這個熱鬧的場所。

真吾他們想知道「很壞很壞的事」指的是什麼，卻提不出這麼過分的要求。

「那傢伙……」

「果然企圖要做壞事。」

太郎雙眼閃出銳利精光地說道。

「但是，那傢伙到底想做什麼?他之前也說過，他並沒有毀滅世界的意圖。再說穗香也沒有感受到危機吧?」

美也以篤定的口吻說著。

莉娜花了點時間，才聽懂句子裏的意思。她知道美也聽到兩人先前的對話，忍不住胸口一緊，無法正視美也的臉。

他們一口氣縮短距離，逼近到對手身旁。只見巖坂嘴角微微上揚，等待著真吾他們的攻擊。

即使被指責，巖坂還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光夫用他的特殊能力「萬能防護罩」擋下這波攻擊。太郎原本想趁隙縮短距離，但巖坂手一揮，強力衝擊波在地面形成巨大鴻溝，連要接近他也變得很困難。

「真吾大人也說了，或許中間有什麼誤會也不一定。如果主人想對真吾大人你們不利，美也會擋在前面阻止他的。當然……」

淳施展瞬間移動。

「爲什麼?」

「呵，人命啊……」

「那、那是騙人的吧。主人……主人，那是騙人的吧……」

「我說你啊……」

「我特地來救你，你不該用那種態度和語氣說話吧?」

「所以……」

接著，他一派輕鬆地徒手擊向防護罩。

莉娜也很在意魔劍的事，因此決定先觀察情況。

「真吾!」

真吾一行人滿臉問號，喃喃嘟噥著。

「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呢。你們這幾個傢伙，真以爲自己有能力和我一戰嗎?」

光夫打斷兩人無謂的爭吵。再繼續下去，只是彼此嘲諷回嘴罷了。因此莉娜也很感謝光夫開口打斷兩人。

「喫我一記——!」

「……美也?」

「喂，快點!別再拖拖拉拉了。」

令人焦急的狀態一直持續著。，

「我不會欺負他的。」

「誅神……?」

這一瞬間，先前態度冷淡的巖坂脫下面具，表露激動之情。或許這纔是巖坂真正的模樣吧。

「這、這樣的話……!」

他一臉緬懷似的眺望著遠方。

「魔劍有那種力量嗎?」

巖坂臉上絲毫不見訝異神色。

「這傢伙很強喔!」

「開、開什麼玩笑。你把人命當成什麼!」

「小心點，真吾!」

巖坂似乎沒將真吾等人放在眼裏，目光直接落在美也身上。

真吾他們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但是莉娜還是出聲提醒。

「喂，等一下。」

「而且他還在狩獵和自己一樣的魔神，這是爲什麼?」

「你很有可能是被巖坂那傢伙給利用了吧?你可以平心靜氣地在那傢伙面前現身嗎?」

巖坂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那是兩回事。」

「重逢的話說夠了吧?」

「等一下，別一直催啦。」

太郎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一刀砍死巖坂。它不停催促美也說出巖坂他們在哪裏，但美也只是低頭噤口不語。

「美也要去確認主人的想法。美也不去不行。」

「沒關係。」

「這是怎麼回事?」

美也怯生生地開口說道。

「有。魔劍普爾雷斯卡似乎可以藉由吸取鮮血與人命來更換持有者。所以，這傢伙企圖以美也的性命來更換。」

「……美也相信真吾大人。美也這就幫您帶路。」

巖坂從正面迎接所有攻擊。他不僅沒有倒下，甚至連聲音都不吭一聲。只見他佇立在原地用全身擋下衝擊，嘲笑似的冷哼了一聲。

「那種事也只能問本人了。」

「可是，如果主人想對真吾大人不利……」

「真吾……大人?」

「哼，太天真了……——哈啊啊啊啊!」

「思?」

「魔劍呢?」

看樣子，比起真吾一行人，他更加在意魔劍。

令人畏懼的銳利殺氣瞬間四處流竄。

「什麼?」

說雖如此，莉娜卻不肯輕易讓步。

美也曾經目睹真吾他們兇狠的一面，因此擔心他們會對巖坂不利。

「以前我也說過同樣的話……」

「思。」

「是真的，我們只是去和他談談而已。說不定是我們想太多，或是中間有什麼誤會。」

然後，正如他充滿自信的言語，巖坂展開了可怕而猛烈的攻擊。

美也聽到這句話不禁一陣愕然，頓時虛脫跪倒在地。

光夫發動防護罩。這個防護罩不但可以擋下所有攻擊，若是生物接觸到的話，還會受到猛烈的衝擊。

「美也啊……」

不知她的願望是否真的實現，只見在美也的帶領下，真吾一行人現身了。

「……是真的嗎?」

穗香趁著這段期間悄悄貼近莉娜，幫她解開身上的束縛。巖坂其實也看在眼裏，但不知是否受到真吾他們牽制的緣故，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那、那個……」

「就是爲了不讓他那麼做，我們纔要去啊。」

美也的模樣看起來怪怪的。像是感到害怕，又像是非常猶豫，眼神不安地飄栘著，偶爾還會偷瞄一下真吾他們。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大致瞭解情況是怎樣了。」

莉娜將自己先前與巖坂的對話全都說了出來。

太郎挺身向前，壓低身子擺出一副隨時準備飛撲上去的架勢。

「…………」

光夫開口叫住了美也。

如此一來，更不能隨便回答了。要是美也改變心意，就不會說出巖坂的所在地。但是，他們也沒時間慢慢說服她。不管怎麼說，還有一心想除去仇人的太郎在，他們無法想像太郎會乖乖等到成功說服美也。

我怎麼會先喊出真吾的名字呢?爲什麼我看到真吾的臉會覺得放心呢?

即使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對巖坂的感情依舊不變。

看來他們還不知道詳情。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莉娜反射性地大喊出來，不過又立刻噤聲不語。

「……你都聽到啦?」

「可惡，根本無法靠近!」

「你要打倒我?」

真吾等人面面相覷。原來是這麼回事。

真吾代替美也開口說道。

美也斬釘截鐵地說道。

莉娜依然和巖坂對峙著。她表面故作平靜，其實心裏拚命祈禱真吾他們能有活躍的表現。

如果情況相反也一樣。

他從手臂放出光彈，每個光彈像是炸彈般不停反彈、穿透地面，擊垮真吾他們背後的橋樑。

「你說什麼?」

「不用在意周遭的人，只要想著怎麼打贏我就好。否則是無法勝過我的!」

「那不過是藉口而已，無能者只會像喪家之犬一樣狂吠。即使想用那種說詞反駁、讓對方打從心底受到震撼，可是沒有力量的話，這些話根本毫無意義。」

「哼、真是的，你怎麼這麼晚纔來?本小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情感讓莉娜覺得煩躁，她半承認那份掩飾不住的害臊，嘴裏邊說著違心之論。

或許是看不慣他們的天真，巖坂臉上的表情更加險惡，而且還蘊含著憐憫。

「主、主人……那個，您、您在……利用美也，是真的嗎……?」

「連原因都不說，就打算把神殺了，還想奪走美也大人的性命……在下絕對要打倒你報仇，不會手下留情!」

爲了避免在人潮過多的地方開戰，真吾一行人瞬間移動到河岸邊。

「真吾大人不會欺負主人吧?」

「你打算怎麼利用這麼喜歡你的美也?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一般這麼做的話，反作用力應該會讓拳頭粉碎纔對。然而巖坂的情況卻不是如此。他不但一點事也沒有，那一擊還在防護罩上留下裂痕，甚至穿透過去。

「欽欽!?」

「竟然徒手打碎我的防護罩!?」

光夫在地上滾了幾圈吸收衝擊，同時一臉愕然。

光夫的防護罩是「萬能」的，不論什麼都能防禦。現在居然莫名其妙遭到魔神破壞。而且，以前的魔神都是藉由魔劍之力、或者使用光刀等特殊能力攻擊，這次巖坂卻是徒手攻破，威力等級顯然不同。

「你們只有這點能耐嗎?氣勢太弱了!」

巖坂一聲斥喝，強烈氣壓頓時衝向真吾一行人。體重較輕的女孩們與光夫不由得跌坐在地。

「光、光是氣勢就有這樣的衝擊力!」

「什麼嘛，還早得很呢!」

太郎的分身一齊襲向前去。

但是，它的分身們也被光刀的刀光一閃清除掉了。非但如此，不知何時潛到本尊背後的太郎還被巖坂抓住脖子，再不假思索地將它扔向地面。

「嗚呃!」

太郎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穗香立刻擔心地趨上前去。接著，換莉娜向巖坂挑戰。

「這就是你的答覆嗎?」

「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是嗎?不過你選錯路了。接下來，我會讓你悔不當初的。」

「說什麼蠢話!」

莉娜看起來雖然是個年幼的少女，但她不愧是戰鬥一族，強悍的力量與戰鬥技術是真吾等人無法相比的。然而這次的對手實在太過棘手了。只見巖坂以最小幅度的動作躲開莉娜的猛烈攻擊，像是將她玩弄在手掌心似的開口挑釁。

「手邊沒有魔劍的你，實力也只有這種程度，我根本沒有出手的必要。」

「你說什麼!?」

「美也在吧?」

真吾拚命激勵自己，拖著身體一步步前進。

「主、主人……」

「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等待了百年以上，終於到來的絕佳良機。

巖坂以一副悠哉的模樣出現在真吾面前。

「別讓我困擾。如果你喜歡我，就爲了我犧牲自己吧。」

美也似乎有點猶豫，身體變得僵硬起來，但隨後又點了點頭，準備將魔劍遞給巖坂。然而就在此時，真吾拖著身子介入兩人之間。

「什麼?」

「好了，快把魔劍給我吧。」

巖坂應該也知道他是在逞強。即使如此，對現在的真吾而言，他必須虛張聲勢、展現出最起碼的抵抗。

巖坂冷眼看著真吾。

倒在真吾身旁的莉娜心有不甘地噘起了嘴。沒出口反駁是因爲受重傷的關係嗎?

「快點決定吧，美也。」

「真、真吾……」

2

「好了，告訴我吧。魔劍在哪裏?」

巖坂依舊冷眼相待，然後冷不防賞了真吾一巴掌。不過，真吾並未倒下。他不願就此倒下，因此用盡全力穩住雙腳。

因爲有招來災禍的可能性。

巖坂無視真吾的努力，帶著美也往橋樑殘骸走去。

美也雙脣顫抖，拚命地擠出話語。

他勉強環視周圍，發現夥伴們也同樣癱倒在地。

聲音由上方傳來，莉娜抬頭仰望。只見巖坂飄浮在半空中，揚起了手俯視著莉娜等人。

「你好像和這個男的特別親密。如果你願意成爲我的力量，我也可以饒他們一命，如何?」

在感覺地面下沉的同時，一股可怕的衝擊也朝莉娜等人襲來。

「不管是美也或是魔劍，我都不會交給你的……!」

尋找著那名自稱神明的女子的下落。

「是、是的……」

「告訴你吧。對神明來說……人命比螻蟻還不如。」

「……爲什麼?」

「幹得好，美也。」

我要報仇。

巖坂揚起嘴角說道：

只放過當時年紀還小，並未獲得魔神之力的巖坂。

真吾不喜歡爭鬥，希望儘可能避免戰爭。但他實在很不甘心，自己表現出有意戰鬥的模樣，卻遭到對方的鄙視，視爲不值得一戰的對手，這讓他倍覺屈辱。

悲傷到不知所措的巖坂最後下定了決心。

只是一擊而已。

「嗚!」

對方很強。

「只因爲我們全家都得到魔神之力這樣的理由。我的父親、母親、哥哥和姊姊全都被殺了。明明是在沒有得到力量就無法存活、沒有力量就活不下去的戰爭時期……但是，神明卻否決了我家人的生存權利。」

「不、不用你管……」

「算了。」

「現在就讓你們嚐嚐真正的『力量』是怎樣的滋味!」

「遊戲到此爲止。」

美也在巖坂身後。他似乎只饒過美也一人。

強得沒有天理。

穗香在後面喊著。但真吾沒有餘力回頭，甚至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我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做?

真吾拭去嘴角流下的鮮血，出聲詢問。

這時，他才明白衆人是被巖坂的攻擊打倒的。

「不過現在的狀況，你必須選邊站。選我的話，就把劍給我；選那個少年的話——就要有心理準備，這些傢伙全都會沒命。」

嚐到泥土苦味的莉娜撐起身子，但巖坂已經不在原地了。

「嗚……」

莉娜發現那股力量強大無比，連忙以目光搜尋光夫。

「主、主人……」

「光夫!」

真吾不禁咬牙切齒。

既然會悔恨到全身顫抖，就該把怒氣轉化爲力量，向對方提出挑戰纔對。

就因爲這樣的理由，獲得魔神之力的巖坂一家全部遭到殺害。

「你先前這麼說過吧?」

「憑你那樣的身體能有什麼作爲?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別白白浪費了。」

但是巖坂卻不以爲意，仍舊使出所有的力量向莉娜等人發動攻擊。

「那又怎樣。」

被激怒的莉娜不假思索地踏出步伐，想要賞他一拳。但巖坂已早一步向旁飛去，莉娜不只撲了個空，還被絆倒，臉部直接著地。

等到回過神的時候，真吾已經活像被埋在土裏似的倒在地上。

在漫長的流浪生活結束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巖坂取得了魔神之力。

巖坂的語氣像是在誇獎表現優秀的孩子。事實上，美也差點跟著他一起微笑，但隨即又繃起放鬆的臉頰。

「美、美也最喜歡主人……可、可是，也最喜歡真吾大人。美也討厭看最喜歡的人吵架……」

真吾緊咬著下脣。

『別接受那種提議』真吾以搖頭示意，但美也卻移開了目光。

他們無法立刻得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離開。」

此時，美也與巖坂正在橋樑的殘骸附近尋找，努力地想要找出魔劍。

真吾想要直起身，但貫穿全身的痛楚讓他忍不住發出呻吟。

糟了。

「沒錯，這是如螻蟻般被殺害的一家人所展開的復仇戲碼。」

真吾奮力站直身子，一邊護著美也，一邊從齒縫擠出聲音。

「復仇……?」

全身上下猶如燃燒般灼熱，身體也無法動彈。

單單這麼一擊，就讓真吾他們倒地不起，完全奪走他們的戰鬥意志。

地面伴隨著這個激烈的喝斥聲下沉——

「好吧，你也一起來。」

「暍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真凝事，滾到一邊去!」

美也緩緩舉起手指向某個地點，正是巖坂摧毀的那座橋樑旁邊。看來是藏在那附近的草叢裏。

彷佛在嘲笑真吾的努力似的，美也在這時候找到了放魔劍的袋子。

「所以，美也……」

突如其來的問題核心讓真吾驚訝得瞪大眼睛。

爲了保護所有夥伴，光夫馬上施展防護罩。

「你這傢伙過來做什麼。」

對於這種壓倒性的戰力差距，與其說不甘心，倒不如說是錯愕不已。無論如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管在體力或是精神層面上，他們幾乎連最基本的反抗氣力都已喪失殆盡。

美也偷偷看了真吾一眼。

「被神選上的人，程度只有這樣而已?看來異世界公主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接著他進而找到了誅神之劍、被神選上的人，以及獲得和神對峙的機會。可以讓神揮下制裁之鎚的條件，全都湊齊了。

「爲什麼你要利用美也?爲什麼你爲了消滅魔神要做到這種地步?」

從那時開始，巖坂便在全國各地流浪。

對方突然搬出神明，讓真吾感到不解。

真吾使盡全力站了起來。他的腳步踉嗆，彷佛隨時都會下似的，不過還是死命撐著。

「……等等。」

（插圖）

我纔不會把魔劍交給你這種傢伙。

「我的家人是被神明殺害的。」

以神的名義將我家人像蟲子般殺掉的女人，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她!

「我知道!」

「…………」

「……我討厭吵架。」

美也抓緊裝著魔劍的袋子。

巖坂俯視著美也，將呈大字型站在兩人中間的真吾擊倒在地。

「真、真吾大人……!」

巖坂不顧泫然欲泣的美也，繼續對真吾拳打腳踢，使他一直猛烈地撞擊地面。

「快、快住手，主人，請您住手!」

「美也，如果你不想讓他傷得更重，就把魔劍交出來吧。」

美也一邊往後退，一邊不安地環顧四周的情況。

「不、不行……不能交給主人……一定……一定是因爲這個，大家纔會吵架的……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美也的目光落在混濁且充滿漩渦的河面上。

「只要這東西消失就好了!!」

由於颱風的影響，河面現在依然波濤洶湧，美也將魔劍往河流方向拋出去。

「嘖!」

巖坂見狀立刻撲向美也，試圖制止。

美也被撞飛出去，魔劍也從她的手中脫離，往河川的方向落下。

巖坂屈膝準備飛躍過去。

不過，淳比他早一步施展瞬間移動，讓魔劍回到莉娜手中。莉娜拿到之後，從袋裏取出魔劍，擺出攻擊架勢，無奈疼痛的身體不聽使喚。

「可、可惡……!」

「真是可惜。」

等莉娜取出魔劍的時候，巖坂也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美也大喊著。巖坂愣愣地望著美也，莉娜的表情不爲所動，視線並未與美也交會。

「看看你和美也大人就知道了。你並不是想復仇，只是想取回失去的『家人』而已。」

一陣巨大的轟隆聲響起。

「可、可是、可是……!」

「咦?」

「…………」

「主、主人!」

莉娜拾起掉落在巖坂腳邊的魔劍，將劍尖指向巖坂。

「嗚喔喔喔喔，掀起來吧——!!」

「爲什麼……」

「一想到這裏，在下便可以理解爲什麼你把美也看得比復仇還重要了。」

「住、住手!不要欺負主人!」

太郎說完之後低下頭，身體不住顫抖著。

「別碰我!」

太郎點破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算不上答案的答案，讓巖坂咬緊了牙根。彷佛要咬碎牙齒般緊緊地咬住。

「——怎麼可能……」

「喂……」

「…………」

「什……!?」

「…………」

「主、主人?」

就在他準備使力的瞬間……

「你爲什麼要救美也?」

巖坂大聲喝斥，她嚇得又把手縮了回去。

他的嘶吼在恢復寂靜的河岸邊迴盪著。

「咦……?」

「怎麼樣，看到了吧!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死的——!」

衆人沉浸在絕望的情緒之中，然而真吾卻看見了。

「你都已經做到這麼絕了，爲什麼還會擔心美也?」

「……因爲她還有利用的價值。」

「在下不是叫你忘了他們，這與死去的人無關，別讓現在還活著的人悲傷難過。你要優先守護最重要的人才對。這是美也大人……不對，是你們教導在下的。託你們的福，在下才注意到的。在下無法原諒你，但也不想爲了復仇而犧牲家人或夥伴，所以反而要對你的所做所爲視而不見。沒錯，這是在下的決定，也是這五年來得出的結論……」

「……啊?」

巖坂以全身的氣力撐住即將壓扁美也的鋼骨。雖然額頭流下鮮血，左肩被部分鋼骨刺穿，但他依然護著美也。

「爲什麼要護著我?我可是利用了你啊?我可是想拿你的性命來完成我的復仇計畫喔?」

但是，強烈否定巖坂會死的衝動驅使著全身。

「你得知魔劍的存在，不過是兩天前的事。那麼，你在更早之前就收養美也，到底又是爲了什麼?不就是希望能有個喜歡自己的人嗎?一個無條件信賴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回到自己身邊的家人。」

「看來一切到此爲止了。」

「不、不是那樣……這傢伙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我不能讓她死。事情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

那是超越現實的景象。

劍尖抵住巖坂的咽喉。

美也回過神來，把手伸向巖坂肩上揹負的鋼骨。但是不論她再怎麼推、怎麼拉，鋼骨仍舊紋風不動。美也一臉絕望地伸出手去摸巖坂。

「家人、啊……」

「美也，這就是違逆我的懲罰。」

真吾拭去脣邊的血，向巖坂提出了問題。

看到他的模樣，身體恢復自由的巖坂也一臉呆滯地站著。

「在下要問你一件事。」

不能讓他死。

美也還活著。

「…………」

「這就是……神之力嗎……」

劍尖抵住了莉娜的咽喉。

這句話無聲地消失在半空中。

巖坂回過頭去，只見被他用衝擊波破壞的橋樑正在崩毀，就要將美也給吞噬掉。

「……真是諷刺。」

真吾一行人發出無聲的悲鳴。

美也激動地搖了搖頭，努力想傳達出「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主人就是主人……美也最喜歡主人了……」

每個人都有巖坂會死的預感。穗香、莉娜、清美、淳、光夫和太郎，全都無法將手伸向巖坂。

巖坂眼底綻放溫柔的光芒，以那雙眼眸望向真吾他們。

「那麼，我只好打倒你了。」

眼前響起巨大的聲響、塵埃漫天飛舞，落入河川的橋樑激起了直衝夜空的浪花。

「不過，在下還有主人的妻子。有要守護的人，有重要的家人、夥伴。這一點，巖坂應該也一樣吧?」

她還來不及擺好架勢，手中的魔劍就被手刀敲落，巖坂悠然拾起魔劍。

原本會壓碎美也的巨大鋼骨，停留在美也頭上數十公分處。勉力支撐著那根鋼骨的則是……

這是最大限度的妥協，太郎選擇了對任何人而言都是最幸福的結局。

「…………」

這是大家都想說的話。

巖坂愣愣地嘟噥著。

接著，絕大部分的橋樑殘骸便掉進了河裏。

雖然幾乎被橋樑的殘骸埋住，但那雙大眼睛連眨了好幾下，呆然地愣在原地。

「無論如何，復仇已經結束了……」

太郎往巖坂定近，以平靜的口吻開口說道。

真吾也是其中之一。

其中還夾雜著美也的慘叫。

「美也就拜託你們了……」

「…………」

接著，巖坂使出最後的力量將美也推了出去。

「主、主人……?」

巖坂沒有回答。痛苦讓巖坂的表情扭曲，他從上方凝視著美也。

橋樑的崩塌情形逐漸平緩，令人不快的寂靜降臨。

美也跌坐在地的同時，巖坂附近的橋樑再度發生崩塌。

「美、美也!」

「失去的家人不會再回來。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你，只能讓名爲復仇之心的怒火填滿胸口。在下也是如此。」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巖坂的表情顯現出明顯的動搖。

所有人都一臉愕然，只有真吾一人奮力嘶吼著。

主人。

「美、美也……」

太郎睜大雙眼，半是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主、主人、主人!」

「…………」

「……快點，從這裏出去。」

原本開始崩落的橋樑，一瞬間停止之後，又同時往上飛起。

嘴上說要視而不見，但心裏似乎還無法全然接受。

真吾的身體受到了衝動的驅使，瞬間喊出聲來。

有如到達極限似的，只見巖坂膝蓋一彎。而他原本一直支撐著的鋼骨，也瞬間失去平衡壓了下來。

「如果你不想說真心話，那麼就由我來替你說好了。你嘴上說美也還有利用價值，其實心裏卻很珍惜她，所以纔會立刻出手相救，不是嗎?」

真吾聽到碎石聲響而轉過身。只見莉娜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兩人身邊。

巖坂要是就這麼死了，不只美也會很傷心難過，太郎的決定也將毫無意義。

「你真的想完成復仇大計嗎?在下可不那麼認爲。」

「主……」

怎麼能讓他死呢!

他們來不及出手相救，眼看鋼筋與水泥塊就要將美也壓碎了。

「人死不能復生。」

「沒想到被神明奪走家人的人，會被神明賜予的力量救了一命……不，不對。」

太郎的視線栘向巖坂與美也，輕輕嘆了口氣。

「因爲神明所賜的力量，而被賦與獲得新的家人的機會。」

巖坂像是大受震撼似的望著太郎。

「原來如此……」

他無力地垂下頭，開始自我解嘲。

「真的是、很諷刺啊……」

巖坂拔出刺穿肩膀的鋼骨，以不安的眼神看向美也。

真吾催促著美也。被真吾推著的美也，畏畏縮縮地走向巖坂。

「主、人……?」

「美也……」

或許是體力已經達到極限，巖坂雙膝彎曲，一副就快倒下的模樣。美也迎面接住，將巖坂緊緊抱在懷中，以滿足淚水的臉龐磨蹭著。

「主人、主人……」

「美也……」

巖坂以顫抖的手摸著美也的臉頰。

「對不起……」

美也搖了搖頭。

「美也……美也最喜歡主人了!不論主人說什麼美都會照做的!只要大家不要吵架，美也很樂意能幫上主人的忙!」

雖然言語上表達得不是很充分，但意思大概是「爲了保護想守護的人，即使捨棄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應該是足以打動人心的話語，不過卻有一個人開口否定。

「但、但是，要、要去哪裏呢?」

所有人的視線部落在在光夫身上。

「有關魔劍今後請小心處理，希望別再發生像這次這樣的事情。」

這恐怕也是清美初次看到煙火吧，她也發出了陣陣讚歎聲。

「喂，是莉娜嗎?我是恬靜。」

做出結論的是光夫。

隔了一會兒之後，柚子才又開口說話。

真吾或許擁有引發世界危機的體質，但不光是世界危機，魔神恐怕也是被真吾吸引過來的吧?

望著兩人的身影，彷彿可以平息內心的不安。

再加上魔神不僅頻繁地出現，還毫不掩飾地在真吾他們面前現身。

「但是，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吧!如果有的話，在下還真想看看……就是因爲沒有，所以也只能妥協了。」

「太郎，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也就是說，真吾他們打算逃走。

不過——

太郎的主人原本是一名警官，很受當地居民的愛戴，即使退休了還是主動巡邏、保護當地的安全。何況他還將太郎撿回去飼養，讓人不覺得他會爲了毀滅世界而取得魔神之力。

「啊……」

「那就是煙火啊?」

柚子的眼神銳利，彷佛要射穿理沙一般。

3

「不，主人恐怕真的是魔神吧。」

莉娜持有的魔劍是一把誅神之劍，是人類唯一能拿來與神明對抗的武器。

「沒關係吧。」

雖然對莉娜竟然說出這種話威到有點驚訝，不過他的心情跟她一樣。重點是她有這種心意，真的讓人很開心。

穗香確認著時間說道。

「……好的。」

莉娜發出了歡呼。

「那已經是離高中生很遠的年齡羅。從人類的角度來看的話是這樣啦。」

「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儘量別讓任何人聽到。」

「啊～～啊，失敗了……」

「莉娜的家鄉難道沒有嗎?」

總覺得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那個』太抽象了，理沙聽不懂啦。」

「……好漂亮。」

「……你在說什麼啊?」

「在下不認爲那男的會拿這種事情騙人或是胡扯。而且，在下與主人初次相遇時，他說的那些話，也不是普通人類會說出口的。只不過……」

「少裝傻了。」

「那傢伙是典型四肢發達的體格，不會因爲這麼點傷就掛掉啦。」

莉娜倚著插在地上的魔劍，驕傲地笑了起來。

「算了，大概吧。」真吾說完露出苦笑，目光落到了完全崩壞的橋樑殘骸上。

「還不是你淨說些奇怪的話。比起這個……」

太郎賭氣似的趴在地上。

「可是，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太郎的主人就是魔神……」

「這樣子啊……」

正是如此，真吾點頭附和。

「待會兒就要放煙火了。」

「對了，那個該怎麼辦?」

「比起那個，還是多想想以後的事吧。」

太郎輪流看了衆人一眼後，開口說道：

「很可惜並沒有。不過……喔!這種聲音會讓肚子響耶!喂，看到了嗎!?現在是心形的喔!」

莉娜說得斬釘截鐵。

話雖如此，莉娜……不，整個八度音王國的人都非常景仰恬靜。即使讓他們知道誅神之劍的事，應該也不會將那把劍指向自己纔對。

「美也絕對不用犧性自己來保護誰。即使你不那麼做，我們也會守護大家。」

「一起回去……和美也、一起回去……」

「那麼，我的復仇永遠都無法成功了吧……」

地球人比八度音王國的人還要溫順。人類不知道神存在於這個世界，因此就某種意義來說，人類比八度音王國的人還要安全。

「沒錯，而且……」

爲什麼太郎的主人會變成魔神呢?還有，他成爲魔神之後想做什麼?

只有這一點讓人覺得很在意。

「你的目的果然是那個吧。」

幾名被選上的人暫時忘卻了不安，專心享受這場聲色的饗宴。

「怎麼可能好。」

「回去吧，美也……」

武石理沙看也沒看頭上的煙火一眼，反而邊眺望著橋樑殘骸，邊嘆了口氣。

「很可惜，美也永遠也不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只見她一直不停地點頭，直到巖坂大聲說「已經可以了」爲止。

兩人互瞪了一會兒，接著理沙聳了聳肩轉身離開，嘴裏還說了句「真是的」。

原以爲是隨意聚集的成員當中，出現了一個共通點。

最好別讓人知道這種危險物品的存在。

太郎依舊伏在地上，哪兒都沒看地回答。

「有那麼剛好的地方嗎?」

美也有點語塞地點了點頭。雖然眼泛淚光，不過卻是滿臉笑容。

在不安的思緒中，第一發煙火升空了，緊接著在夜空中綻放出燦爛的火花。

「以後的事?」

真吾目送美也攙扶著巖坂離去，突然開口了。

巖坂似乎也同意了。

「算了，反正以後還有機會，無所謂。」

「喔喔!」

「什麼東西無所謂?」

「巖坂的傷就那樣放著不管沒關係嗎?」

她之所以說得這麼毒，應該是因爲自己先前一面倒的慘敗，連反擊一次都做不到的悔恨所導致的。

「一起回去吧……」

「到學校頂樓去吧!」

「……主、人?」

穗香曾經說過，即使在意也於事無補，但話也不能那麼說。

真吾突然想到某個視野寬廣、這個時間絕對沒人的地方。

「意思是我也和魔神或世界危機有關是吧……」

電話那頭的莉娜似乎很驚訝。這也難怪，畢竟柚子很少主動打電話給她。

「什、什麼啊～突然出聲嚇人。」

他露出安詳的神情，將身體靠在美也身上。

不只是和真吾親近的美也，說不定巖坂也是受真吾的體質所吸引，纔會來到這個城市。

「不用管它了。」

「要是有個人很少、視野又寬廣的地方就好了……」

「我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知道。就是這樣羅。」

柚子既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回頭，而是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

她整個人都亢奮起來了。

「我才二十四歲。」

只見橋樑四周聚集了救護車、警車以及看熱鬧的羣衆。華麗的警示燈絲豪不輸給燦爛的煙火，形成與祭典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真吾嘆了口氣，開口向太郎搭話。

一行人移動到縣丘高中的屋頂之後，分別挑了喜歡的地方或坐或躺，療愈激戰後的疲勞。

「唉呦，別用那麼可怕的表情瞪著我看嘛。來!笑一個、笑一個。老是生氣的話，很快就會長皺紋喲。即使只差一點點，你的年紀還是比我大嘛。」

「持有魔劍的公主、引來世界危機的真吾、體內寄宿著神明賜予的生命體『古蘭』的穗香大人，以及與魔神有關的清美大人、淳大人、在下……如此看來，每個人都與魔神或世界危機有關對吧?那麼，理所當然……」

理沙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發現梓川柚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旁邊。

「…………」

「思思……」

自己身上果然有什麼東西存在吧……

魔神就不一樣了。

在魔神中有背叛神明的，也有知道魔劍這種東西存在的。巖坂正是這類魔神，今後也有可能再出現像巖坂一樣想取得魔劍的魔神……不，應該說絕對會出現。

無論如何，魔神都與「那個存在」有關。

因此，身爲神明的恬靜不得不先提醒一下。

「如此一來，你瞭解爲什麼哀歌存在的世界，和我存在的世界會連結起來了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柚子——恬靜——開口說道：

「魔劍普爾雷斯卡——哀歌的目的就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