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彼此衝突的心
《掀起世界危機》 · 佐藤了 · 9487 字
1
正當衆人在熱烈討論巖坂這個人的時候,當事人巖坂卻毫無預警地現身了。
「哇——主人來了耶!」
美也一看見巖坂出現,便飛身朝他撲去。巖坂接住朝自己奔來的美也,摸了摸她的頭。
「美也,有沒有乖乖的?」
「思,很乖很乖喔!不管那個了,主人手裏拿的是什麼東西?」
巖坂的手裏拿著美少女卡通圖案的棉花糖、巧克力香蕉以及烤花枝等等。
「唔思。」
巖坂微妙地點頭回答。
「是今天的……禮物。」
「禮物!?」
「回家之後一起喫吧。」
「唔喵~~~!主人,人家最喜歡你了!」
美也將臉頰貼著巖坂滿是鬍渣的臉,喵喵地叫著。巖坂大概是因爲手上拿了太多東西,因此便任由美也撒嬌。
真吾他們以溫暖的眼神看著兩人之間的亙動。
「玩得開心嗎?」
「思,好開心好開心喔!」
「有和他們好好相處嗎?」
「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這樣啊……」
彷彿要確認似的,巖坂的眼神栘向真吾等人。
不過,巖坂卻表現得相當冷靜。只見他抬起粗壯的手臂防衛,順利擋下了朝他脖子襲去的利牙。雖然如此,太郎還是發出衆人第一次聽見的兇猛吠叫,咬住了那隻手臂,彷佛要將手臂咬斷似的劇烈擺動身體。
就在太郎詫異地蹙起眉頭那一瞬間——
她噘著嘴,口中唸唸有詞。
太郎那段悲壯的過往、與主人之間的情感交流,還有足以顛覆人生的重大事件,讓真吾除了輪流看著太郎與巖坂之外,什麼事也做不了。
「……小雞。」
「辛苦了,太郎。」
有的人邊走邊喫著熱呼呼的漢堡,有的人爲了讓自己暖和,暍著熱騰騰的罐裝咖啡。
最初太郎也是明顯地表現出戒心。
非但如此,他還露出慈祥的眼神,緩緩地摸了摸太郎的頭。
「你這、這個笨蛋!你在做什麼!」
「思,真是太好了!」
然而男人卻毫不在意,有如自言自語般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強烈的意志會成形、變成力量——要跟我來嗎?」
男人耐心地等待太郎敞開心房,試著與他的老婆一起對倔強的太郎說話。
真吾感覺自己像是看到珍貴的畫面般,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意。
接著是一陣低聲的交談。
雖然半信半疑,太郎還是默默跟在男人的身後,由他領著自己到達某個屋子裏。
「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攻擊主人,警方調查之後也毫無斬獲。」
這兩個人絕對不會背叛自己。
這是瞭解太郎的痛苦與悲傷,並且願意接納它的一句話。不,他實際上是用那隻手臂承受了太郎的所有思緒。
「太郎,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啊!」
對方到底在說什麼,太郎其實不太懂。就連「要跟我來嗎?」這句話的意思它也幾乎無法理解。即使如此,當男人邁開腳步,回頭看了一下它的時候,太郎便知道這個男人可以讓自己脫離目前的生活。
「不會,這也是一種樂趣。清美大人對各種東西都感興趣,也是一種很好的傾向。下次帶她到遊樂園或動物園去吧——思?」
太郎在這時候才發現有張陌生的臉孔。
距今五年前,這種幸福的日子卻遭到了剝奪。
既無法相信,也無法依賴任何人,太郎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就這麼度過嚴苛困苦的每一天。
口渴了便喝河裏的水,餓了便去尋找人類不要的剩飯剩菜來喫。
太郎蹲在飄著雪的街角,想著這些對自己沒有絲毫幫助的事。
「太好了,美也。」
每個人類看起來都不缺乏食物,也不會因爲寒冷而顫抖。
預料之外的反應,以及意想不到的溫暖眼神,讓太郎不知不覺鬆開了牙齒。它對於男人的溫柔與體貼感到疑惑,接下來有好一陣子,它都在觀察那男人,並且與他保持距離。
太郎的吼聲強烈地衝擊著真吾他們的耳膜,美也不由得閉上眼睛,渾身顫抖。
這種時候,主人通常會非常高興。他會誇獎太郎「你真是聰明又勇敢啊」。被稱讚的太郎也感到很開心,後來也變得更加聰明勇敢。
在它眼前是個中年男子。太郎感受到他散發出一股無法看穿的氣息,反射性地戒備著。
從那時候開始,在太郎的心目中,男人就是「主人」,而他的妻子就是「太太」。
2
就這樣,太郎被趕出既溫暖又安全的家,流落在寒冷而危險的冬季寒風中。
「所以我現在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怎麼突然這樣!至少給我們一個理由吧!不然我們也只能阻止你了啊!」
「是真的」真吾他們彷佛這麼保證般,向巖坂點了點頭。
在黃昏的夜色中,太郎突然被某人從背後擊中頭部。
從初次感受到的溫柔中,太郎確實感覺到了愛。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沒人來得及阻止。
可是,那些能夠取得人類剩飯剩菜的場所,早已經是其他小狗的地盤了,太郎能獲得的食物可說是少得可憐。
這就是太郎和主人的初次相遇。
突然傳來的話語讓太郎嚇了一跳。這個彷彿看穿自己想法的疑問句,讓太郎拚命壓抑著戒心與害怕,抬起了頭。
「可是,在下記得很清楚!」
「你這麼羨慕人類嗎?」
最後,太郎終於瞭解了一件事。
初次見面時的第一印象充其量只是一種印象。再怎麼說,太郎曾經歷被人類收養卻又立刻被拋棄的過往。
這時候,太郎與清美總算是出現了。
真吾與莉娜也趨上前去,幫忙拉開太郎。
主人即使從警官的職位退休了,也還是自發性地在鎮上巡邏。不知不覺間,在進行巡邏時就變成順便帶太郎散步了。
當時的太郎就和還沒斷奶的嬰兒一樣,但它拚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在下拚命記住的就是這個氣味!這便是犯人留在主人身上的蛛絲馬跡!」
看樣子,清美似乎還是很留戀小雞。
「在下都說了,小雞很快就會死掉,勸她別買,可是她根本不聽在下的勸。」
等它清醒過來時,主人早已倒臥在血泊中,就這樣成了再也無法回家的人。
太郎愈是活躍,主人就愈會褒獎它。比起這個,它更想看到主人開心的表情,因爲它最喜歡主人開心的模樣了。
有一天,太郎生病了。
而且太郎還曾經協助追捕闖入民宅的小偷、發現火災之後出聲示警、趕走向小女孩搭訕的可疑男人等等。
可是,太郎的意識卻逐漸朦朧,無法具體得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是受到美也天真爛漫的聲音感染,只見巖坂微微揚起了嘴角。
光夫飛身街上前去,想要把太郎拉開,太郎卻沒有要鬆開的意思。不只如此,它還甩開了企圖阻止它的光夫。剛纔的好爺爺表情彷佛是假的一樣,它的雙眼充滿血絲不說,還一臉怒火中燒的模樣,緊咬著巖坂不放。
對於太郎泣血般的控訴,真吾他們也只能嚥下口水,靜靜傾聽。
那一天,它一如往常地與主人一同散步,順便在鎮上巡邏。
「少羅唆!夠了!你們別妨礙在下!再繼續阻止在下的話,即使是你們,在下也絕對無法饒恕!」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自己當時就已經受到那個男人的吸引了。
「喂!放開,還不快放開!」
「這個氣味,絕不會錯的!在下絕對不會忘記!這傢伙……這傢伙就是奪走在下主人性命的仇人!」
當時還是小狗的太郎因爲好玩而咬了飼主的手。飼主因此反應過度,誤以爲太郎是隻兇暴的狗,也不想養這樣的狗,於是便棄養了當時仍未滿一個月的太郎。
如果能夠變成人類的話……
「什——!?」
與其對人類有所期待,倒不如直接放棄,於是太郎咬了要給它飼料的男人的手臂。它當時的乳牙已經換牙,尖銳的牙齒就這麼刺入男人的手臂。
不知何時開始,它從羨慕變成了這樣的想法。
那個不明人物接著襲擊了它的主人。
太郎壓低姿勢發出咆哮,以一副隨時準備街上前去的模樣開口說道:
從巖坂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豎耳傾聽著。
他們絕對不會拋棄它,也不會毒打它一頓。
男人雖然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可是卻沒打算甩開太郎。
之後他們總算是成功地將太郎拉開了,可是仍舊安撫不了它的激動情緒。
「這種情況哪能放啊!你到底是怎麼搞的,怎麼突然這樣啊!」
它突然對著巖坂齜牙咧嘴,接著便朝他飛撲而上。
「唉呀,真是拿您沒辦法。」
雖然嘴上說拿她沒辦法,不過,太郎的表情卻像是被孫子纏著買東西仍一臉開心的老人。
而且,他們還身穿大衣或外套,手上戴著手套,頭上戴著毛線帽,脖子上則是圍著柔軟蓬鬆的圍巾。
他們住的屋子是一棟古老的建築,並不是專門建來飼養寵物的,但是兩人卻讓太郎進到家裏,並且輪流照顧它。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清美大人說什麼都不肯離開賣小雞的攤位。」
挨餓受凍的太郎忍受飢餓,在建築物的陰暗處或隙縫中,看著從自己身旁經過的人類,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了。
太郎心想,兩人今後會一直守護鎮上的和平,也深信主人會以它爲傲。
清美一臉不開心,垂頭喪氣地走近。
「……啾啾啾的小雞。」
可是——
然而——
太郎以兇狠的眼神瞪著巖坂說道。
證據就在第一天它咬了那個男人後的情況。這兩個人是真心希望太郎獲得幸福。
「其實人類也沒什麼好羨慕的。」
如果能夠變成人類的話,日子應該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了吧……
巡邏地點以兒童會經過的上下學道路爲主,包括縣丘第一小學、第二小學,甚至是縣丘高中與美鬚鬚丘高中。在這些學校之間,來回約十公里的道路,就是他們每天的巡邏路徑。
它也察覺到雙方間的爭執。
「原來如此,你是被人類拋棄的啊。」
男人是個即將退休的警官,子女們也都獨立自主了,只剩下夫妻倆生活在一起,因此決定養一隻狗,作爲老年後的朋友。此時,他偶然在鎮上發現了太郎,對它很中意,於是便將它帶了回去。
(插圖)
七年前,太郎遭到飼主拋棄。
男子露出苦笑之後,身上散發的神祕氣息消失了,威覺像隨處可見的普通男人。
「就是這個氣味沒錯!你這傢伙,就是殺了在下主人的犯人!」
不過,巖坂的雙眼並沒有因爲太郎斬釘截鐵的指控而詫異睜大,對事實的指責也沒有動搖,只是以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聲說著:
「是那樣沒錯。」
巖坂很乾脆地承認了這個衝擊性的事實,然而真正的衝擊從現在纔開始。
「可是,那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什麼叫作情非得已!」
「你應該聽他們說過我在做什麼吧?」
真吾等人聞言一凜。
衆人心中閃過了『該不會是……』的想法。
「……你說什麼?」
太郎也是同樣的想法。看樣子,它之前似乎完全排除那種可能性,只見它以詫異的神情瞪著巖坂。
巖坂平靜地接受了它的兇狠目光,開口說道:
「我爲了狩獵魔神踏遍全國。沒錯,你的主人就是我必須獵殺的對象——魔神。」
3
「……你在胡說什麼。」
出乎意料的事實似乎一下子削弱了太郎的氣勢。
身體不斷顫抖的它以失去氣勢的口吻說道:
「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你這麼說有什麼根據!」
「我是魔神。我的能力不會弱到看錯眼前的同族。」
「別、別開玩笑了!就算如此,也不足以構成你殺主人的理由!」
「魔神會給世界帶來災難,不會帶來災難的魔神可說是少之又少。」
光夫打斷他的話,若有所思地朝太郎的頭用力拍打下去。只見他的手臂穿透太郎的身體,撲了個空。太郎的身影也同時模糊崩壞、消失無蹤。
「這個……」
「動作太慢。」
「閃開!」
可是……
光夫大吼了起來。
美也則是一臉擔憂,輪流窺視著太郎與巖坂的臉。巖坂只對她說了一句「定吧」,她雖然感到迷惑,還是立刻跟了上去。
太郎從神明那裏獲得的特殊能力,是能讓自己分身成數只,甚至是數十隻的力量。分身之後,每個分身的個體雖然各有攻擊能力,然而一旦遭到敵方的攻擊,身形就會消失無蹤。不過,其本體並不會受到傷害,這是優點所在。
光夫以全身的力道壓制住太郎,按住它的脖子阻止它。
「巖坂啊啊啊啊啊——!」
穗香也順勢說道。
巖坂彷佛在跟無理取鬧的孩子講道理般,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解釋著:
「巖坂說的話,你們認爲可信度有多少?」
太郎的利牙卻沒能咬中巖坂。巖坂明明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卻在不知不覺問繞到太郎的背後。
「這、這是……?」
「你說什麼!?」
也就是說,只能先觀察巖坂與美也的動向了。
「可、可是、可是……這也不能當成他會帶來災難的證據!」
這注定了太郎的失敗。
這番話讓太郎的表情扭曲,步伐也不自覺地停下來。
看樣子,太郎果然還是氣憤難消,只是拚命壓抑著。
爲了報仇,它纔會祈求神明賜予分身的能力。
「就憑你能打得贏在下嗎?」
「夠了!聽我們的話!你的心情我們都懂!如果他真的是壞人,我們也會幫助你的!但是如果讓你報了仇,那麼那孩子又會變得如何呢?」
「美也的遭遇幾乎跟你一模一樣!被人類拋棄,拚命地求生存,就在幾乎快死掉的時候被巖坂收養!也因此,她終於能夠過著幸福的日子了!結果呢,難道你打算從那孩子手中將那份幸福奪走嗎?」
「看來我不在你們身旁比較好。那麼,今天就先失陪了。」
因此,真吾說的它都懂。
太郎使盡最後氣力扭動遭到箝制的身體,從巖坂的手中逃離。
如果是這樣,當太郎咬住巖坂的時候,巖坂用抵擋的動作也可以殺了太郎。更何況,穗香說是世界危機的那名少女也是巖坂打倒的。雖然巖坂並沒有全盤托出,但至少他說出來的話很有可能是事實。
相較於激動不已的太郎,巖坂的態度則是顯得很冷靜。
只能等明天再去巖坂與美也住的地方看看了。既然要觀察他們的動向,如果連他們棲身的地方都不知道,就什麼事也做不了。
「不、我不要!」
太郎出乎意料地做出讓步,讓真吾既訝異又敬佩。
「太郎,喂!」
「少羅唆!再妨礙在下的話,就算是你們,在下也不會饒恕的!」
「主人快住手。請不要這麼做,請不要傷害太郎……」
如果是將擊敗魔神這件事視爲殺死某人的話,那麼真吾他們做的事也和巖坂無異。
光夫指的,應該是太郎的主人是魔神這件事。
「可是!」
「放開我,光夫大人!在下、在下對於那個男人,無論任何理由都無法原諒!」
「真不愧較爲年長,的確是不一樣。」
那是多麼無可取代,又多麼彌足珍貴,太郎完全瞭解,因爲它也親身經歷過。
「無論如何,就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們能做的事也很少吧。」
這五年來,太郎無時無刻想著要報仇。
太郎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回過頭,仍舊專注地繼續往前走。
它晃著頭並向上看過去,發現美也緊捉住巖坂的手,嘴裏還喃喃說著:
「喂,太郎?」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讓開!因爲、因爲主人是美也的主人!是美也最重要的人!」
既然它的分身在這裏,那就意味著本體……
不過,此時抽身而退的人,出乎意料的竟是巖坂。
現在仇人就近在咫尺,如今要它罷手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巖坂則是毫無防備地站著。對於太郎的攻擊,他只是愣愣地站著觀看。
「而且,看不太出來他是那種會無差別殺人的人啊……」
「你是要說『只有嫌疑就是無罪』吧?」(譯註:日本的法律用詞,指無罪推定原則。)
感到焦躁的太郎拚命想讓逐漸模糊的意識恢復過來。它施展分身能力攻擊巖坂,可是巖坂只是輕輕一揮便輕鬆地除掉了分身,然後一臉平靜地讓太郎懸在半空中。
「等、等等!」
可是,即使擁有這種力量也無法打敗巖坂。分身能力對他完全行不通。即使太郎在五年前就擁有這種力量,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個打擊讓它幾乎放棄勉強撐住的意識。
「在下要讓你遭受跟主人同樣的命運!」
「無論你有什麼理由,在下部不會原諒你!」
可是——
就是基於這樣的想法,太郎纔會請神明賜予它分身的能力。
「況且,我也能想像你的主人只有在你們面前才表現得像個正常人。魔神的力量原本就是從人類想得到力量的強烈願望反應出來的,或許你的主人發生了必須得到魔神之力的特殊事件。事到如今我只能這麼推測,但至少他並不是個單純的老人,這一點無庸置疑。」
這件事和它的事不能相提必論。
就在它有了赴死覺悟的同時,脖子上的絞扭力道突然放鬆了。
糟了!
眼見太郎接受了建議,衆人終於鬆了一口氣。不過,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真吾他們傻在當場。
太郎的身體飛躍而起。當然不只是跳起來這麼簡單,它同時還施展了分身能力,打算取得先機,繞過巖坂身後的太郎本體,對著巖坂的脖子露出利齒。
看樣子,似乎是美也救了它一命。
「是、是這樣嗎?」
光夫的一句話,讓大家就地解散。
與自己有同樣遭遇的少女終於獲得了幸福。
「……那個笨蛋!」
……到此爲止了嗎?
「……這就是你從神那裏獲得的力量嗎?」
莉娜雙手交抱在胸前,認真地思索著。
它轉落到地面上,拉開與巖坂的距離並調整呼吸,接著甩了甩頭,想讓幾乎消失的意識重新清醒。
接著,它咬牙切齒,在助跑了幾步之後一躍而起,越過了美也的頭頂。
光夫啐了一聲之後,衆人連忙前去追趕巖坂。
「太過感情用事不是件好事。總之,今天就先回家吧。」
在光夫的壓制之下,太郎沉吟了半晌。不過,最後還是放鬆了力氣,垂下肩膀。
真吾的這番話讓太郎的表情爲之扭曲。
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
接著,他逐漸往手臂施力,太郎頓時覺得無法呼吸,脖子也發出了快要被扭斷的恐怖聲響。它的視野急速變窄,意識也逐漸模糊。
「那麼,回家吧。」
「……這樣子啊。那麼你要怎麼做?」
太郎看到巖坂轉身離開,立刻跳起來想追上去。
不知是否覺得不服氣,只見太郎陷入沉默甚至蹙起了眉頭,但它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巖坂輕易抓住太郎的脖子。
「你纔等一等!」
「所以我纔要你冷靜下來啊!我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對方並不是你單槍匹馬就能贏得了的傢伙!」
「而且,力量太弱了。」
不過,即使聽到這樣的稱讚,太郎也高興不起來,仍舊保持沉默。真吾他們讓太郎走在前頭,過了一會兒之後,大家終於發現情況有點不太對勁。
但是,太郎卻無法由衷對此事感到高興。
與巖坂正面對峙,讓太郎心頭怒火更盛。
「喂,太郎。我說你啊~果然還是……」
「話說回來,幸好你願意退一步呢,太郎。」
看到這種情況,太郎確定自己勝券在握,它的牙齒應該能確實咬中對方的脖子纔對。
五年前,在主人被殺的時候,太郎根本無能爲力。如果擁有很多個身體,那麼就算其中一個倒了,也還有其他的個體可以保護主人,或許還能擊敗敵人……
緊追在後的太郎打算趁著奔跑的態勢飛身撲向巖坂。不過,美也卻張開雙手站在前方將它阻擋下來,並削弱了它的攻勢。
「是分身!」
「……的確,你說得沒錯。」
「有嫌疑就等於有罪,這麼說的話……」
「等等,真吾!」
巖坂其實沒必要聽美也的話。雖然如此,他還是乾脆地放過太郎。除了可能是不想讓美也難過外,也展現出充分的自信。像是認爲以太郎的實力,自己要在任何時候殺它都易如反掌。
雙重的悔恨襲向太郎。
就在這時候,真吾他們總算趕到了。
「太郎!等等!你別衝動啊!」
可惜的是,在下已經衝動過了。
太郎想開口這麼回答,不過卻無法如願,當場伏下了身子。
「喂、喂、太郎!?你怎麼了!?要不要緊!?」
「……別擔心。」
太郎使盡全力擠出了微弱的聲音。
「這種程度的傷……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都喘得這麼難受,一點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吧——太郎忍不住自嘲地想著。
光夫與莉娜在目睹到它的慘狀後,目光嚴峻地瞪著巖坂。
「你這傢伙到底對太郎做了什麼?」
然而巖坂卻沒有回答,二芳的美也則是拚命搖頭,似乎有話要說。她的模樣實在太讓人難受了,穗香不由得向前走一步,開口詢問。
「請、請問……真的是巖坂先生……把太郎的主人給……?」
巖坂仍是一臉冷漠,淡淡地回答:
「如果那隻狗記得我的味道的話,那應該就沒錯了吧。」
巖坂連否認都沒否認,以冷淡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我在五年前就來過這個城鎮,當時也曾經消滅過一個魔神。這樣的話,那魔神是你的主人也不足爲奇,不太可能是你弄錯了。」
的確,綜合太郎與巖坂所說的話,實在也找不到可以否定的論點。
「你沒受傷吧,美也?」
明明同樣都是魔神。
接著,太郎的目光突然落在張開雙臂站在巖坂面前的美也。
可是,巖坂卻以出人意表的理論提出了反駁。
「你覺得自己是爲了正義嗎?但是,實際上做的事卻很不人流啊。」
爲什麼呢?
美也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巖坂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溫柔地撫摸著。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他沒有回應美也的呼喚,目光落在遠處兀自喃喃說道。
「那麼,你們又如何呢?如果和那隻狗有同樣的遭遇,你們能夠壓抑自己的復仇之心嗎?」
才稍微遠離商店街,先前的祭典喧囂聲便像假的一樣離得好遠。簡直像是被夜晚的熱鬧人潮吸走似的,美也的氣勢與精神也與剛纔大相逕庭,完全消失了。
「可是,巖坂先生爲什麼要獵殺魔神呢?」
這個疑惑一旦湧上心頭,也使他感到於心不忍。
幸福。
美也慌慌張張地抬起了頭,只見巖坂雖然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看著她說話。
「美也。」
只見美也渾身顫抖,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要大家住手似的護著巖坂。看在太郎眼裏,那模樣彷佛是在告訴它「請不要破壞我們的幸福」。
「喵、喵嗚!?」
與真吾他們分開之後,美也跟在巖坂身後,蹣珊地走在在回家的路上。
「我出手阻止太郎,可不是要爲你的行爲作辯護。」
美也低頭走著,偶爾還會偷偷看一下巖坂。
沒有人有辦法回答。
巖坂似乎正在思索什麼複雜的事。
「…………」
「剛剛那個也是獲得魔神之力的結果嗎……原來除了人類以外,還有東西對魔神之力有所反應啊。」
不過,巖坂依然很冷靜。他以光劍砍斷枝葉,在千鈞一髮之際,縮短了自己與樹木間的距離,接著把劍刺進粗大的樹幹中。
「唔、思!」
巖坂不在意美也的舉動,一臉冷靜地觀察著樹木。
即使心不甘情不願,它也不得不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真的很討厭。
就像真吾自己所說的,他其實也很明白太郎的心情。因此,即使撕爛了他的嘴,他也說不出一句簡單的「可以原諒」。在場有資格說這句話的就只有太郎而已,但是太郎並沒有原諒巖坂的打算。
雖然說不上來,但她總覺得巖坂很可怕。
「真是亂七八糟的邏輯。」
4
巖坂以看不出會有多銘記在心的口吻回答。
巖坂解讀出穗香言語背後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咦……?」
「主、主人……」
「主、主人……?」
接著,樹上枝葉大開,朝著美也與巖坂襲來。
「意思是那傢伙,也在這個地方嗎……」
光夫以不輸給太郎的嚴厲眼神,與巖坂對峙著。
「好了,我們回去吧。」
「你稍微離我遠一點。」
「……主人?」
美也元氣十足地回答。
默默走在前頭的巖坂,背影帶給美也難以言喻的不安,甚至連開口說話都覺得害怕。
只是,確實有那麼一點點猶豫不決。
難道自己也要奪走眼前這個天真少女的幸福嗎?
巖坂直視著美也的雙眼。他過去從未這麼做過,這還是第一次。
「嗚、嗚喵——!?」
「主、主人……?」
「美也。」
「我是因爲覺得那個貓女太可憐了,纔會阻止太郎的。更何況,我們也還沒對你放下戒心。即使你嘴上說得再好聽,一旦與我們爲敵的話,我可是隨時都準備好要打倒你。」
「……我會銘記在心。」
「你們有辦法原諒奪走自己重要事物的人嗎?」
「很簡單。危害世界的魔神都應該要消滅,因此我纔會求取消滅魔神的力量,擁有魔神之力。」
「那麼,成爲魔神的你又該怎麼辦?你能肯定自己是不會危害世界的魔神嗎?」
「……我知道了。」
「這麼一來,我非得加速行動不行了。」
莉娜以輕蔑的眼神望著他說道。
它的恨意無法收回,復仇之心也不會消褪。
是感到不安的自己比較奇怪。
「就像我之前告訴你們的。我對消滅世界、征服世界、將世界納爲已有這些事情,完全不感興趣。」
如果必須奪走他人的幸福才能貫徹正義,那又有什麼意義?莉娜想要表達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美也飛撲上去摟住了巖坂的手臂。
巖坂猛烈逼近太郎的模樣,隱隱約約地在她的腦海裏浮現。
巖坂突然目露兇光。
樹木停下動作,瞬間變成一株完全凋零的枯木。
巖坂的後背一如往常既寬闊又結實。但美也總覺得,那已不是自己能依靠且包容她的寬闊與結實。
其實她很想拉著巖坂的手臂,跟他肩並著肩一起走回家。
果然,巖坂主人還是一樣溫柔。
「昨天那個女的,也是從縣丘第二小學的校舍衝出來的。而在今天,同樣在這個縣盯裏,獲得魔神之力的樹木也有所行動。包括五年前那隻狗的飼主在內,光是在這個叮內就有三件。而且,那羣人是被神選上的人,要與魔神戰鬥……果然,在這個叫作『縣』的地方,一定有什麼問題。不……」
就在美也因爲不懂巖坂的意思而感到困惑之際,附近的樹木突然蠢動了起來。
巖坂突然開口說話,讓美也幾乎嚇得跳到半空中。
儘管光夫開口催促,太郎依然動也不動。經年累月盤據在心裏的恨意,讓它拒絕從巖坂身邊離開。
那是過去自己曾被奪走的東西。
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