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與妹
《掀起世界危機》 · 佐藤了 · 1.6萬 字
1
黑夜像褪色的黑白照片似的,被染成了灰色。不論是反覆拍打的波浪聲,或是聒噪的青蛙合鳴,所有的聲音都被遮蔽了,更不必說是海風或者夏天的悶熱感。所有的感覺全都消失了。
對於世界突然產生的變化,淳、光夫、太郎覺得既驚訝又困惑。
「搞、搞什麼鬼!?」
「這是怎麼一回事!?」
說出口的話聽起來特別大聲。包括踩在地上的聲音,以及細微的衣物摩擦聲,甚至是自己的心跳聲,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很明顯是處於異常狀態之中。
「好了,哥哥。」
薰的眼裏閃爍着篤定的光芒,她將另外那隻沒牽着的手伸向了淳。
「牽起這隻手吧,這樣我和哥哥就能合而爲一了。這個空間會被建構成另一個世界,然後與原本的世界切割開來。」
淳連自己的眼鏡滑落都沒注意到,只是愣愣地聽着薰說話。
「什、什麼……薰,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這麼做都是爲了哥哥好哦。」
薰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要他,只聽她以開導般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再過不久,世界就會走向毀滅了。我想在世界毀滅前,把哥哥給救出來。所以,牽起我的這隻手吧。」
「可、可是……」
「雖然這個世界目前是這樣,但隨着時間的流逝,原本的顏色與觸感都會恢復,哥哥你放心吧。」
「怎麼可能放心啊!」
光夫一把抓住薰的手臂。
「你果然不是薰。把我們丟到這種世界來的就是你吧?不必再炫耀自己有多厲害了,趕快讓我們回到原來的世界去。」
「我怎麼可能讓哥哥回到那個會讓他死亡的世界去呢?」
如果是在五公尺範圍內的話,即使是視野模糊的黑夜,只靠月光也能看得很清楚。可是,這個範圍內根本不見半個人影。
「是結界嗎!?」
到底是穗香的能力出問題?還是穗香本身有問題呢?
「我感覺到松川他們的波動就在我們旁邊而已。」
要待在這個世界和薰一起生活嗎?
薰嘆了一口氣。
薰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懇求似的仰望着淳。即使是逼迫淳做出重大決定,她還是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淳。
真吾將臉採出地面後,果然如他所想的,這裏是「兄妹岬」沒錯。
「你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
這麼一來,淳他們被捲進去或潛入其中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如果被救的只有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只剩下他們幾個人活着的世界,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樂趣、驚訝或感動,這些他都想像得出來。最重要的是,對身爲「被選上的人」並且拯救過世界好幾次的淳來說,爲了自己能存活而犧牲某人,這種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或許吧。可是,沒人能肯定你們每次都能夠平安度過。不論再怎麼努力,搞不好都無法拯救世界。你們知道能夠確實拯救世界的方法嗎?」
淳被迫做出決定。
莉娜來回看了看真吾的臉和手臂兩次之後,才畏畏縮縮地握住真吾的手。
這次見到薰之後,他絕不會放開她的手了。
他先伸手拉起穗香,接着是抱着人偶薰的清美,最後打算把莉娜拉上來。
「真面目?我是薰啊?除此之外我還會是誰啊?」
可是……
穗香的眼睛轉來轉去,視線到處遊離不定,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說道:
「我、我的成長期接下來纔要開始呢!」
哪有這種蠢事?
還是要捨棄薰,回到有危機正在等待自己的現實世界去?
沒錯,他很清楚自己該選擇什麼。他心裏再清楚不過。
「幸好你很輕。」
「…………」
即使知道那是個無法實現的願望,他卻無法不那麼祈求。
他看了看周遭,卻沒有發現類似魔神的身影。
拉人上來並沒有讓真吾花費太大的力氣。畢竟清美比穗香還輕,而莉娜又比清美更輕。
「如果再繼續搗亂的話,我就要把你們趕出這個世界了。」
「喂,淳!你差不多也該下決定了吧!」
「就在我們旁邊而已?」
「我也會救大家的,所以麻煩你們稍微安靜一下。」
「你少臭美了。什麼叫世界會毀滅,我們可是度過好幾次的世界危機了。不準隨便說我們會死。」
既然如此,弛不就能創造出看起來像是無法看見的空間了嗎?
「淳大人!您的心情我明白!」
「算了。穗香,現在最重要的是世界危機呢?」
「快要沒時間了……」
在這個只要一點聲響就會產生迴音的世界裏,光夫在淳的耳邊怒吼着。
「就是這裏!松川就在這裏!光夫在他旁邊,太郎也在!」
說是這麼說,但大家依然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搞不懂爲什麼她要在這種時候提到成長期。
「沒、沒事……」
聽穗香這麼一說,他也有這種感覺。
就在大家這麼懷疑時,真吾突然靈光一閃。
太郎也贊同光夫的意見。
若是能實現願望,若是有人能夠替他喚起奇蹟的話,他甚至已經有捨棄一切的覺悟了。
就這樣找了好一會兒看不見的某物後,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望着真吾他們。
天色太暗,根本看不清海的模樣。可是,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這句話讓淳產生了動搖。
真吾差點叫出聲來。
光夫和太郎進入了備戰狀態。
「但是您絕不能被迷惑!我們可是『被選上的人』啊!快想起我們應盡的本分吧!」
「你說的旁邊,大概是多遠的距離?」
「總之,我們先和松川他們會合吧。」
「說得冠冕堂皇,結果卻只能做到這種程度!淳,你聽見了吧!除了現在在這裏的我們幾個之外,她不打算救其他人哦!就只有我們幾個人能一直活着,這種結果我纔不要!」
沒有人回答得出來。
「你不必聽那傢伙的話吧!人家說『天底下沒有白喫的午餐』,你在小學時難道沒有學過嗎!?」
因爲,這正是淳他們當前最大的疑問。
「啊,大家等一下!有關松川他們……」
「你以爲自己是救世主哦。那我問你,你不救真吾和穗香姊她們了嗎?」
「啊、唔,呃……」
如果是魔神復活的話,照理說她應該會從魔神身上感受到世界危機纔對。但是,過了很久她還是沒有感覺到絲毫波動,也沒看見魔神的身影。
「……我沒有時間救那麼多人。」
「啊,呃……」
直到剛纔爲止,穗香還可以從有圖騰的石頭上感受到世界危機的波動。可是,那塊石頭碎掉的同時,波動也跟着消失了。
他無法忍受再次失去薰的痛苦。
真吾用滾的滾出洞窟後,再次看了看附近,等確認一切安全無虞,才叫穗香她們過來。
「都已經制造出這樣的世界了,居然還有臉這麼說!給我聽清楚了,快點回答我!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可是……!
「還有我的家人怎麼辦?不對,應該說你和淳的家人要怎麼辦?朋友呢?你該不會打算對他們全都見死不救吧?」
「喂,你怎麼啦?」
「啥?」
在這塊領域內,弛不僅能封住神賜予真吾等人的力量,還能把莉娜的魔劍據爲己有。對魔神而言,弛能夠在這裏創造出對自己最有利的空間。
「吵死了……」
薰隨手一揮,便有個發光鞭子似的東西打到地面上。這一擊擊碎了地面,創造出一個巨大的火山口。
穗香像在黑暗中尋找東西似的,一步步踏出腳步。她高舉着手朝正前方探出,搜尋着空無一物的空間,緩緩地邁步前進。
「而且……」
「咦?」
「騙他?這纔是我該說的話吧!快點現出你的真面目!」
「你們不覺得好像太安靜了嗎?」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消失了。」
即使如此,光是想到能夠和薰在一起,就讓他無法甩開薰的手。
難道沒有魔神被封印在那塊石頭裏嗎?不過,那樣就無法說明她爲何會感受到世界危機的
「所以我需要哥哥的力量。只要哥哥願意跟我在一起,那股力量就能夠幫助我。」
魔神能使用圖騰張開結界,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領域。
波動了。
同時,渾身也散發出一股怒氣。
「哥哥,你打算怎麼辦?」
真吾扭了扭脖子,望向海的方向。
「淳大人!您要是決定不了的話,我們就算是用拉的,也要把您拉回原來的世界!」
此時,薰的神情首度摻雜了些許煩躁。
「感覺不到?」
真吾也跟着探索四周,但別說是淳或光夫了,根本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這裏的視野很好,附近也沒有民宅,如果有人在的話,他絕不可能沒看到,因爲根本沒有藏身之處。
所以,不論是以何種形式見到薰,都讓他感到高興萬分。他這次絕不會再放開她的手。
光夫說的話,淳也明白。
「真的很近。我認爲不超過五公尺。」
「果然還是感覺不到。」
「喂,淳!」
薰的表情蒙上一絲陰霾。
那就是希望能讓他再見薰一面。
薰死了之後,淳曾經許過好多次的願。
可是,莉娜卻沒有握住真吾伸出去的手。
「只要哥哥願意,我就可以用新構築出來的空間取代這個世界。如果是在那裏的話,我就能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了。但要是哥哥不願意的話,我再過不久就會消失了哦?」
「你別想騙哥哥。」
「是魔神嗎?那麼,就該輪到我上場了。」
到剛纔爲止都靜靜待一旁的莉娜,捲起了夾克袖子喚出魔劍。
莉娜的魔劍能夠消滅魔神,而且恐怕也是唯一能消滅弛的武器。
「砍這裏就可以了嗎?」
「不、不行,這裏會砍到松川同學他們!」
「是哦,那就糟了。既然如此,那就……」
她往後退了一些,用指尖指向空中。
「在這一帶試試看吧。」
她舉劍一揮。
接着,劍光一閃!當她把劍揮開後,一陣像是透明玻璃被劃裂的尖銳聲響起,某個物品應聲碎裂了。
2
啪!一聲與其說是玻璃,倒不如說是薄冰碎掉的聲音傳出後,突然之間,聲音與色彩都回
到這個世界了。
「怎、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
光夫與太郎因爲世界突然變化而產生動搖,看到真吾和穗香站在眼前時,更是讓他們完全傻住了。
「真、真吾!?」
「穗香大人!?」
「光夫、太郎!」
「果然是結界!」
而且,連莉娜和清美都衝了過來。
「唉,哥哥,情況很糟對吧?這是世界毀滅的前兆哦?只是開端而已哦?接下來會發生更慘的事情哦?我們不必待在這麼危險的世界啦。現在還來得及。如果是現在的話,我還救得了哥哥。哥哥,我拜託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和我一起生活嘛?」
薰剛纔說足以淹沒城鎮的海嘯,只不過是前兆。她還說,接下來還有更大的威脅將襲擊這個世界。如果他們無法拯救一個城鎮免於海嘯的侵襲,那麼還有能耐讓這個世界不受到更大的威脅嗎?
問題是,完成她的期望就等於是捨棄這個世界。這個妹妹已經不存在的世界。可是,她曾經在這個世界生活過。對淳來說,爲了救自己而捨棄這個世界,他實在是做不到。
「不、不行啦!即、即使救得了我們,但還有住、住在這附近的居民們啊!」
薰雖然拚命辯解,卻說不出任何藉口。淳只能傻傻地望着這樣的薰。
真吾迅速地對感到混亂的淳他們,說明了在洞窟內發生的事情。
「等、等一下!」
「咦?不,我不是故意問的……」
薰喊完之後,猛然驚覺地抬起頭。她小心翼翼地窺探着淳的表情。
海嘯逐漸逼近,近得足以讓他們瞭解威力有多巨大,正波濤洶湧地迎面撲過來。
遭到在場衆人責問的妹妹,以及挺身包庇她的哥哥。
「這、這麼說……」
「嘿,不愧是穗香姊啊。真是超強的誘導詰問。」
看見真吾他們這副架勢,薰心裏產生的動搖顯而易見。
薰的臉上浮現問號。
「這次是真的要結束了。」
彷彿在鬧彆扭般,薰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迅速回答。
可是,真吾他們並不會被這種兄妹之情給欺騙。
「淳!靠你的瞬間移動……」
「才、纔不可疑哩!世界真的面臨危機了!前兆早就已經開始了哦!你們看!」
面臨大自然的威脅,這羣「被選上的人」的力量根本無法發揮效果。
另一方面,光夫他們的氣勢更加高漲了。
在不明究理的人看來,大概會覺得是很偉大的兄妹之情吧。即使妹妹殺了人,哥哥依然包庇着她的這種樣子,肯定會打動許多人的心。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說什麼世界毀滅、有的沒的,但是可信度很有問題。」
光夫也站到莉娜身旁,一起逼問。
「等、等一下,莉娜!你是什麼意思!?我纔沒有要毀滅世界……!」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總之都讓我們看清那傢伙的陰謀了。」
「等、等等……大家等一下!你們真的要這樣嗎!?我的力量可以救大家哦!?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捲入世界滅亡的危機哦!?」
「就是因爲我做不到,所以才需要我哥啊!」
表面上看來,淳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但是,藏在厚厚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卻很哀傷地望着薰。
光夫嘖了一聲。
「才、纔不是!這是人家送我的!是神賜給我的力量!」
「這、這是什麼狀況!?發、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沒時間了。」
薰躲到了淳的背後。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很害怕,她競像只小貓般緊縮着身體發抖。
「高度有沒有超過二十公尺以上呢?這裏就不必講了,我想縣濱一帶應該都會被襲捲進去吧。」
她的語氣開始有一點不耐煩了。
「這種利用人類感情的行爲,正是魔神會做的事。淳,別上當啊!」
淳猶豫不決。
淳不知道薰到底在乎他多少。真要說起來,他連眼前的薰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薰都不清楚。可是,淳知道薰需要自己。即使薰純粹只是想利用他,只要她是真正的薰,淳就想完成她的期望。
月光淡淡地描繪出大海的輪廓。可是,那個輪廓看起來很奇怪。他們看不見遠方的水平線。不對,應該說水平線的位置異常升高。它與月亮的距離,近到非常不自然的程度。
真吾儘管心裏焦急,但爲了避免妨凝到其他人,還是退離光夫他們一步。
薰嘲笑般地回答。
淳感到非常苦惱。
「太、太奇怪了。這些人居然、居然都說我是什麼、什麼魔神的!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什麼魔神!哥哥,大家都變得好奇怪哦!全部都好奇怪!已經夠了吧?這個世界太危險了!我們一起去我創造出來的世界嘛!在那裏,你就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了哦!」
「閉嘴!你別再假惺惺地演戲了!我們有證據可以證明你就是魔神!」
「開什麼玩笑!你那纔不叫拜託,而是帶有脅迫的交易!淳,別聽她說那種屁話!」
「難道是海嘯!?」
「不、不可以,你別、別這麼突、突然就砍人!」
薰一邊望着焦急的光夫等人,一邊拉了拉淳的袖子,祈求似的仰望着他。
「哥、哥哥……?」
「你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能用光夫的防護罩反彈回去嗎?」
「你、你這混蛋不能想想辦法嗎!」
「答案很簡單。因爲賜給你力量的根本不是神,而是魔神。或者應該說,你本身就是魔神。」
「薰、薰就是魔神嗎!?」
「哥哥,救我!」
他們所談到的薰,正一臉錯愕地佇立着。
「沒辦法。又不是我喚出海嘯的。」
「魔神小姐,你這樣很難看耶。」
「不、不是!哥哥,不是這樣子!」
「原來如此……」穗香低語着。
「…………」
薰咬着下脣低下了頭。她躲在淳的背後,緊緊拉住他襯衫的衣角,卻沒有做出任何反駁。從她的態度來看,似乎半默認了光夫所說的話。
每個人都能清楚聽見那轟隆作響的地鳴聲。
「這個是我們在洞窟裏找到的!它可是和刻有魔神圖騰的石頭放在同一個地方哦!?這點你要怎麼解釋!」
太郎壓低身體,擺出一副隨時都準備撲上去的架勢。
「那麼,你爲什麼要創造新世界呢?」
「那個……」
「假使真如你所說的,你身上的力量是神賜給你的,那麼,事情就很矛盾了。神告訴我們要拯救世界,正因如此,弛纔給予我們力量。那麼,那個神爲何卻不以拯救世界爲前提,反而賦予你創造新世界的力量呢?」
「糟糕,完全沒有我出場的機會。」
薰指着大海。
薰用力地拉起他的手。
莉娜一邊步步逼近,一邊質問着她。
「你說你創造了世界?做得到這種事的傢伙,照理說不會是人類吧。你這不就是在承認自己不是人類嘛。」
光夫吐了口唾沫,打斷了薰的話。
「怎、怎麼可能!我的世界、我的結界居然被打破了!」
莉娜手持魔劍,縮短與薰之間的距離。
「……沒有啊。」
「沒錯。」
「覺悟吧。」
穗香實在看不下去了,她忍不住開口詢問:
「剛纔我們之所以覺得很安靜,是因爲浪潮往後退了一次的關係吧……」
「你這傢伙已經沒有出場的機會了。」
「哥哥。」
光夫激動地將矛頭轉向薰。
「既然如此,你自己一個人逃走不就好了嗎?」
「總算說出實話了。淳,你聽見了吧。這傢伙並不是想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爲創造新世界需要用到你,所以她纔會和你在一起。你妹妹會做出這種事嗎?就算跟這種妹妹待在一起,你也覺得無所謂嗎?不論怎麼看,這傢伙都只是爲了利用你,纔會裝成你妹妹的樣子吧。」
「那、那是啥東西?」
相反地,光夫的脣角則是微微上揚。
「我剛纔就說過了。這個世界再過不久就會毀滅,所以我要創造出新世界,然後逃到那裏去啊。」
在他們對話之際,海嘯也漸漸逼近這裏了。
他們自己要逃走是很簡單。可是,理沙、柚子、大輝以及這個城鎮的人們該怎麼辦?
清美站到前方。她的懷裏抱着一個眼熟的人偶。
即使如此,淳依然動也不動地護着薰。不過,他也有可能是動彈不得就是了。
「不可能。範圍太大了,我不知道該把它張到多大才行。況且我的防護罩無法保護男人。」
「你說什麼!?」
「誰、誰知道啊!我纔不認識什麼魔神!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啊!爲什麼你們都要阻止我!?爲什麼你們都要把哥哥從我身邊搶走!?」
她一臉怯懦地望着真吾他們。
「毀滅?」
「你白癡嗎?這傢伙不是你妹妹,弛是魔神。要是放着不管,他總有一天會毀滅這個世界的。我們沒有理由讓弛活下去。」
莉娜也再次握好魔劍,並且將劍尖指向了薰。
淳介入了兩人之間。
「薰,你真的沒打算要毀滅世界嗎?」
或許是察覺到異象了吧,遠處傳來陣陣呼喊聲。「有海嘯!」「快逃!」的聲音此起彼落。可是,大概已經來不及了吧。
「哥哥!」
淳幾乎快聽不見薰的聲音了。
大家都會死。
就算淳努力想救人,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最終等待着他的,是無力感與徒勞無功的威覺。而且,如果他捨棄了其他人,肯定會一輩子活在受罪惡威譴責的生活中吧。
不行了。
不管他選哪一邊,結果幾乎都是一樣的。
「我的魔劍幫不上什麼忙嗎?」
「沒用吧。」
或許是已經放棄了,莉娜與光夫的聲音顯得很淡然。
「思,但如果你想試試看的話,我是不會阻止啦。」
「現在更重要的是要趕緊離開這裏。」
太郎似乎打算逃走。
「看來這場海嘯是擋不下來了。可是,我們的使命是儘量不讓受害範圍繼續擴大下去。」
這就表示,他們只能選擇對縣濱的人見死不救。爲了讓自己存活下去,他們非得作出這種決斷不可。
「可是,受害區域會持續擴大吧。在那段期間裏,我們的心靈會受到傷害、感到悲傷,然後一蹶不振吧。」
清美靜靜地凝視着海嘯。她或許並不知道海嘯造成的損害程度會有多大。
「所以,哥哥,你不必對這種世界如此執着。走吧?一起到我的世界去。我們不必靜靜地看着世界毀滅。」
「別說蠢話。」
這聲音既沒有多大聲,語氣也不是特別強烈。
薰以悲傷又陰暗失焦的眼眸俯視着淳。
「喂,淳!你快點給我清醒過來!」
她揮下光刀。光夫的防護罩雖然擋下了這一擊,不過卻開始出現裂痕,似乎馬上就要裂開
「混蛋!你想死嗎!」
「不管如何,危機總算解除了。」
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發出聲音的人——真吾。
「你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騙、騙人的吧……這是、騙人的吧……」
爲了不讓聲音拉得太高,真吾邊確認着每個發音邊說着。
她長得和妹妹一模一樣,兩人在一起時,他的確能感受到彼此的羈絆。即使她並不是自己的妹妹,淳也無法輕易與她斷絕關係。就算處在這種即將喪命的狀況下,他依然無法狠下心來打倒她。
彷彿是在炫耀自己的力量般,他放聲大笑。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真吾依然一副很冷靜的模樣。
薰整個人靠在淳身上。由於事情發展太出人意料,令她一時茫然若失,似乎站不穩的樣子。她就這樣緊抓着淳的手臂,拚命撐住快倒下的身體。
她大聲呼喊,雙眼瞪着淳。
她嘲笑真吾只是不肯認輸在逞強罷了。
聽到淳的輕聲呼喚,臉色發青的薰抬起了頭。此時,她總算弄清楚自己身處的情況了。
但是,他其實是處於流着冷汗走鋼索的狀態。
「怎、怎麼可能……」
「薰、薰……」
「我不想死……」
接下來換莉娜上前攻擊,但薰卻躲到淳與光夫的背後,牽制她的攻擊。
太郎因驚愕而睜大眼睛,在經過幾次的深呼吸之後,轉而看向薰。
所有人都帶着愕然的表情,默默地看着「被推回去的海嘯」這過於異常的光景,以及剛纔還很洶湧、現在卻已經完全恢復平靜的大海。
那是相當悲慟的嘶喊,是隻有絕望得無路可退的人才會發出的聲音,也是讓人不忍心再聽下去的控訴。
伴隨着巨大的轟隆聲響,海嘯像是要遮住月亮似的上下起伏,然後如雪崩一般地灑落海中央。
可是,真吾是真的有信心。
她會無法相信也是正常的。畢竟,連當事人真吾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哥哥,爲什麼!我會消失哦!?再過不久就會消失不見哦!?明明只要哥哥你點個頭,事情就能解決的!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肯答應我呢!」
「這就是我的、我們的力量。」
「……真是亂七八糟。」
光夫一站起身,便將手穿過依然一臉呆滯的淳的腋下,把他從薰的身邊拉開。薰搖搖晃晃地朝他們兩人逼近。
「什麼!?」
可是,即使是在轟隆的海嘯聲逼近之中,聲音仍然奇妙鮮明地傳人光夫等人的耳中。
「可、可是、可是……」
但真吾毫不畏懼,他與發出巨大轟隆聲響、幾乎能將這座懸崖整個吞沒的巨浪對峙着。
淳無法回答。他被薰那毫不掩飾的強烈情感給壓制住,連呼吸都很困難。
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真吾瞪着大海。
3
光夫的防護罩彈開了薰。不過,她似乎沒受什麼傷的樣子。薰略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即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
「這種程度是沒用的……」
「我不想死啊,哥哥……!」
「我、我不認同……我絕不認同這種事!」
「你爲什麼不救我!?」
了。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地將手臂往上揮,大喊了出來:
他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他相信自己能守護人們不被海嘯侵襲。
「防護罩罩罩罩罩罩罩罩!」
「你不救我嗎?」
沒錯,他不可能辦得到。
「哥哥……」
「奇蹟發生了。我們就是能靠自己的雙手來創造奇蹟。只要直到最後都不放棄,不論是怎樣的危機,我們絕對都能夠克服!」
「掀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想得美!」
光夫迅速衝到淳的身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將他拉回來。
「呵呵呵……哈哈哈。」
他既沒有像光夫一樣放棄,也沒有像淳一樣因混亂而停止思考。在堅定的意志下,真吾以緩慢的腳步慢慢走向了海嘯。
海嘯已經直逼他眼前了。
「你們聽好了。」
薰揮下光刀,切開淳之前站立的位置,三個人同時倒下。
不只是停下來而已。在一陣錯愕的薰他們面前,巨大的波浪之壁居然像是被推回去般,一口氣往反方向捲了過去。
「這話不會太美化那傢伙嗎?」
薰的手裏亮出一把閃閃發光、類似刀子的物體。
真吾真的靠自己的力量把海嘯趕走了。
真吾笑了起來。
「那至少你們得跟我一起陪葬……!」
在崖邊停下腳步的真吾,彷佛聽到了薰的心聲般,背對着衆人說道。
「薰……」
儘管試着運用自己在露天溫泉裏所展現的力量,但他沒想到真的能把海浪壓制回去。表面上或許表現得很有自信,但與他欠揍的態度相反,他可是拚了命在剋制雙腳與聲音的顫抖。老實說,對這個結果最感到驚訝的或許正是他本人吧。
薰愣愣地嘟噥着。
——海嘯並沒有侵襲過來。
而那同時也表示,薰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薰以細微卻充滿悽絕的聲音這麼說道。
「要打倒這傢伙需要你的力量啊!這傢伙不是你妹妹!快和她斷絕關係!」
緊接着——
直逼眼前的海嘯波濤突然間停了下來!
「BYEBYE。」
真吾邊定邊說着。
光夫激動地喊着。真吾回過頭對他笑了一下,那是個很不適合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出現的清爽笑容。
真吾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她以充滿血絲的眼睛望着淳。
「不然你說該怎麼辦啊!」
「這太扯了!」
真吾心想,這下糟糕了。他雖然想喊「快逃」,聲音卻卡在喉嚨發不出來。
「我們不管面臨任何危機,都絕不屈服,絕對會跨越過去的。我現在就做給你們看。」
光夫咬緊牙根拚命維持着防護罩,邊大聲地斥責淳。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光夫。
接下來必須表現得更若無其事,他必須以充滿自信的態度來應對危機。要是在這個時候鬆懈下來,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奇蹟就完全白費了。
「可是,果然不愧是真吾啊。」
那是打從心底發出的懇求,且含有些許的怨恨。
儘管覺得這樣的真吾很可靠,光夫還是喃喃嘟噥着,認爲有點扯。
危機解除之際,真吾也同時腿軟了。即使是現在也一樣,他很想當場跌坐在地上。
薰的眼神遊栘着。身體也搖晃了起來,接着便放開淳的手。
「哥哥,你別想逃哦……」
「我會創造奇蹟。」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郎以分身術擋住了她的去路。可是光刀一斬下,大部分的分身就都消失了。
「既然你不肯救我……」
「奇蹟不能用等待的,而是要去創造它。只要不放棄、堅信自己能夠拯救世界的話,就絕對能夠創造出奇蹟。」
「我們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不管碰上什麼困難都要勇敢面對。我們曾經這麼發過誓吧?我們就是這樣不斷拯救世界的啊。既然如此,怎麼能輕易在這種地方放棄呢!」
他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薰這麼想着。
就像自己有着再怎麼抗拒都無法逃脫的命運般,這個世界的確正在走向滅亡。要是真吾能解決掉象徵滅亡第一階段的海嘯,那就真的是奇蹟了。如果奇蹟那麼簡單就能發生的話,自己就不會一直受這種命運囚禁了。
海嘯被擋了下來,事情並沒有演變成薰所說的那樣。也就是說,她所說的日後會發生的大危機也好、世界正在走向毀滅也罷,全都失去了可信度。
薰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看見了吧?」
「你這個、混帳東西……!」
防護罩被切開了。
光刀掠過光夫的手臂,猛力砍進地面。
薰一腳踢開了光夫,直接與淳面對面。
「哥哥……」
「薰、薰……」
「這次真的永別了。」
淳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他陷入動搖、混亂與懊惱的漩渦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薰往前踏出一步,光刀直指淳的胸口。
如果是死在薰手上,說不定也不錯。
淳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冷靜地看着光刀朝自己的胸口刺來。
然後……
嘶!一道刀劍刺進肉裏的穿刺聲響起。
可是,淳卻沒有痛楚的感覺。
有人介入兩人之間,替淳擋下了攻擊。
「咦……?」
等看清楚那個人的身影之後,淳幾乎停止呼吸,就連動手刺殺淳的薰也倒吸了一口氣。
站在那裏的是另一個薰。兩個薰正相互對峙着。
「咦、什麼……?」
薰的胸口遭光刀刺穿。刀子被拔出之後,她步履踉嗆地倒在淳的懷裏。
「戰鬥吧!」
「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而已……」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她點了點頭。
「是魔神。」
「你在搞什麼!?」
儘管覺得很扯,不過莉娜在拋下一句「隨便你啦」後,還是把劍收了回去。
「爲、爲什麼……」
「你是『兄妹岬』裏的妹妹嗎?」
她撐起上身,無力地坐在原地,有如囈語般反覆說着「爲什麼」。
連眼淚都流出來了。滴滴答答流下來的眼淚,在薰的腿上暈了開來。
「咦?哦,搞、搞不好哦……」
薰立即回答了穗香的疑問。
手上拿着光刀的薰一臉錯愕。
魔神怒罵着,犧牲了她的長髮,因而躲開了莉娜的攻擊。可是,她的腳卻被頭髮絆到而失去平衡,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他們揭曉了魔神令人意外的真實身分。
「……*馨。」(譯註:KAORU,和「薰」的日文發音相同。)
於是,那聲音憑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進入她體內。所以她的肉體雖然消滅了,靈魂卻靠着那股力量存活了下來。
「穗香!?」
莉娜把握良機追擊過去,卻在即將砍到她時,急忙將劍抽回。
「守護、哥哥曾經活過的世界?」
「她、她已經沒有力氣戰鬥了啦!」
「你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你哥哥了。可是,你願不願意一起尋找,能守護你哥哥活過的這個世界的方法呢?」
那個薰——魔神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一副披頭散髮的模樣。
「看我的!」
她散發出詛咒的邪念,狂叫起來。
明明不可能沒聽見,但馨卻只是默默啜泣着,看都不看穗香一眼。穗香則是毫不介意地說了下去:
「那個……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淳的聲音拉回了全員的注意力。
「薰、薰……!」
看樣子,他並不是打定主意站出來阻止莉娜的。
趴在地上的魔神突然喃喃自語了起來。
「防護罩罩罩罩罩罩罩罩罩罩罩!」
「我只是想再見哥哥一面而已……」
淳仔細看着她的臉。從長相來看,確實是薰沒錯。
「沒事的。我們會找出讓你不要消失的方法。只要不放棄,肯定有方法能讓你不必消失就能解決問題的。對吧,真吾?」
兄妹岬這個名稱的由來,源自於一場事故。故事講的是落崖而死的妹妹,以及每天拿花去哀悼她的哥哥。
真吾聯想到了。
「馨,我有一個提議,你要不要參考看看?」
那副噘起嘴脣、抽抽噎噎的模樣,怎麼看都只是個柔弱的女孩。
到這裏爲止,事情的進展都按照她的計畫在進行。只要淳願意和薰在一起,她就能夠創造出另外一個新世界。
拜此所賜,她的靈魂得以存活下去。可是,由於聲音的主人是被封印在洞窟裏的,所以得到那股力量的她,也同樣地被封印了。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放任她不管。」
「難道說……」
可是,現在的淳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已經找到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即使我被你支配,但並沒有連我的心……都完全、受你支配……真吾示範給我看了……只要不放棄、就能夠創造、奇蹟……所以我……爲了保護哥哥、就出來了。」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要聯合起來阻撓我……?」
「我在這裏……」
已經施展分身術的太郎,隨即對受到衝擊而彈開、朝地面落下的魔神施加波狀攻擊。在攻擊結束的瞬間,莉娜同時揮劍刺了過去。
——你想活下去嗎?
她感到悲傷不已,頓時失去了方向。雖然如此,自己還是得活下去,於是她持續原本的作戰計畫,同時也認爲沒有變更計畫的必要。
魔神輕聲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爲什麼?」
「可是,我……再過不久就會消失了……」
就在光刀快要砍到淳時,他施展瞬問移動,將魔神強制送到半空中。
然而,當她的靈魂與人偶一同來到外面世界後,卻得知了一件衝擊性的事實。
魔神一邊啜泣着,一邊娓娓道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是怎麼出來的!?」
淳扶住搖搖晃晃的薰,將她交給清美之後,望向了另一個薰。
「我只是沒有放棄而已……」
世間已經過數百年的歲月,而她的哥哥也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形成W(風)!」
魔神的樣子怪怪的。
據說世界會毀滅。所以在那之前,她不論如何都得逃出這洞窟,和哥哥再見一面,然後一起逃到新世界。
相較於操縱清美的魔神,她身上大概殘留了更多人類的氣息。她之所以能得到魔神的力量也是一樣,似乎只是爲了實現「想和哥哥見面」這微小的心願而已。
若有生物碰到這什麼都能防禦的防護罩,便會遭受到意想不到的衝擊。魔神當然也不例外。
那段期間,她從出聲者的餘音得到了各種情報。包括出聲者的真正身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封印,以及世界危機。
「我在這裏,所以哥哥……你要戰鬥下去。」
「…………」
「你說什麼!?」
人偶被交還到持有者薰的哥哥手上。之後,若是出現能解除自己封印的人,只要將對方引導至洞窟,她就能夠復活了。爲此,蓄積了某種程度力量的她,利用薰的記憶與情報,複製出另一個薰。讓複製的薰像個人偶般按照她的意志行動,再把複製品送到真吾他們身邊。
在那裏,同樣被他瞬間移動的光夫也出現了。
「我是因爲想見他,纔得到這股力量的……我一直被囚禁着,好不容易能夠來到外面的世界,卻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好幾百年……而哥哥也已經在很久以前就死掉了……」
原來,她就是傳說中那對兄妹裏的妹妹。
真吾睜大眼睛看着淳,淳也驚訝地俯視着魔神。
「不能原諒……!我不能原諒阻撓我的傢伙!你們全都死了最好!去死!去死!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神再度以手中的光刀攻了過來。
真吾等人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薰倚靠在淳身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氣喘吁吁地說着。
「哥哥……」
「你還要等什麼!」
她回答了。她說自己想活下去,而且想再見哥哥一面。
這真是個難以置信的提議。儘管對方原本是人類,但她現在的意思卻是要和魔神一起拯救世界。光夫等人正想靠近吐槽二晅哪做得到」時,卻看見馨抬起已哭花的臉,像是抓住浮木般和穗香對望着。於是他們閉上了嘴,什麼也沒說。
因爲淳居然施展瞬間移動,護在倒地的魔神面前。
某天,有個少女漂流到了洞窟裏。那便是薰。她決定要利用薰「想活下去」的強烈意念。
「薰、薰……?你、你是真、真正的薰嗎?」
「沒錯。就當作是爲了你最喜歡的哥哥也好,和我們一起守護世界吧。」
她分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使其與薰的靈魂同化,潛入其中,再灌進薰手裏拿着的人偶裏。然後讓人偶和薰一起回到海里,設法將它送到人類的手上。
「思、思……」
真吾等人面面相覷。
在數百年前,她墜落山崖底下,受了瀕死的重傷。在意識逐漸渙散之際,她聽見有人對她說話。
「爲什麼大家都要阻撓我?」
再仔細一看,魔神倒地不起,而且也不打算站起來的樣子。看來似乎真的是喪失了戰意。
她就這麼在封印中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因爲,光憑她一個人是無法創造出新世界的,即使創造出來也維持不了多久。爲了強化新世界的穩定性,必須要有另一個人與她共有世界纔行。
薰以篤定的口吻對淳說道。
「可惡!」
穗香不禁朝薰的方向靠近,爲了與她對視而跪下來。
可是,出聲者快要用盡力量了。對方已經虛弱到不管何時消失都不奇怪的地步。結果,出聲者將那股力量送給她之後就消滅了。
淳內心的鬥志之火被點燃了。他已經不再迷惘。
薰緩緩地轉過頭去看着淳。
「那麼,那邊的薰是?」
沒錯。就是這種討人厭的口吻。不過,在埋怨的同時又確實感受得到愛。
「在我不在的時候,哥哥卻死了……」
「如果我不是薰的話,纔不會有人、要這樣保護哥哥呢……」
「等、等一下啦。」
雖然他不小心立刻回答了,但仔細想想,那倒也不是壞事。嚴格說來,這個魔神並未懷有毀滅世界或危害世界的惡意。既然如此,選擇既拯救世界也拯救她,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穗香、姊……?」
「請你相信我們。」
穗香拿出手帕,輕輕擦拭馨滿是淚痕的臉龐。她的雙眼紅腫,因爲拚命忍住嗚咽,嘴角正微微顫抖着。
「薰、薰……不對,馨。」
淳也跪了下來,直視着她。
「雖、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我、我還是很、很感激你。」
「感、感激我?」
「不、不論是基於什麼原因,你、你都救了薰,還讓我、讓我再、再次和薰見、見到面了。」
馨輪流看了看淳與薰。不只淳點了點頭,連躺在旁邊、由清美支撐住的薰也點了點頭。
「謝、謝謝。你、你是我們的恩人。」
她一定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感謝吧。
馨的眼眶泛出淚水。
與先前流的淚意義完全不同,這次是溫暖的眼淚。
「我可以和大家在一起嗎……?」
「思。」
「我也可以得救嗎?」
「當然可以。」
馨緩緩地朝穗香伸出手。
彷佛是在黑暗中看見一絲光明。
她的身體像是凍住般僵直不動,眼睛更是瞪得老大。她以驚愕的表情盯着穗香,然後像是想躲開什麼似的,將穗香撞了出去。
原來如此。由於魔神的力量,薰的靈魂才得以遺留在這個世上。現在魔神的力量已經消失,再也無法把她留在世上了。
「我本來很擔心把哥哥、一個人、留下來……可是隻要有大家在,我就能夠安心……我已經、沒有任何、掛念的事了……所以,哥哥,答應我……」
薰像是用盡最後氣力般,用力地說着。
馨將願望寄託在微弱的希望上,把手伸向穗香。穗香面帶笑容地握住了那隻手。她緊緊握住馨的手,將她的身體朝自己拉近,打算給她一個擁抱。
他的懷裏已經沒有人了。直到剛纔還抱在懷裏的重要的人,現在已經不見了。
這時候,抱着薰人偶的清美走了過來。
真吾看着眼前的景象,期待有個完美的快樂結局。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感到悲傷,也沒有人需要犧牲,大家似乎能夠就此度過這次的危機。
「說真的,要是那女孩能夠得救就好了……可是,既然她希望那麼做,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不想看到會說這種喪氣話的哥哥……」
「怎麼會……」
她的臉色發青,聲音和身體都瑟瑟顫抖着,不斷地吶喊着。
淳緊緊地抱住人偶。
「思、思。」
「各位……」
薰的人偶在笑,而薰消失的時候也在笑。
然後……
光夫與太郎連忙衝到了崖邊,窺探着下方的情況。可是,四處都沒看見馨的身影。不曉得是被海浪吞沒了,還是連形影都完全消滅了。不論如何,馨似乎是出自自身的意志,決定了結自己的性命。
瞬間,她身體的重量便從淳的懷裏消失。
「我、我知道了。我、我答應你!」
淳一度確實感受到的溫度,再也感受不到了。
她轉過身來,以失去焦距的雙眼看着淳。
「知道哥哥已經不在了的時候,我就應該這麼做了……」
簡直就像從地獄深處通往天上的一條細線。
薰的身體變得更亮了。她的手腳一下子不見蹤影,甚至連身體也變成光粒消失了。
馨笑了起來。她將魔劍自身體拔出,搖搖晃晃地朝崖邊走去。
手中卻傳來了討厭的觸感。
穗香悲嘆着,伸出的手兀自顫抖着。
他拚命地咬着牙,以免自己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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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
「我清楚得很、哥哥很沒用的、那些事情……沒有我就不行,起牀氣很嚴重……做事亂七八糟……遇到事情一下子就退縮……可是,真有什麼狀況的時候,就會變得很可靠……這些我全都……全部都很清楚……」
「你纔不是一個人。」
「那女孩現在應該已經見到她哥哥了吧……」
那裏有着像是在守護他們兩人的夥伴們。
她將那笑臉轉向了真吾他們。
彷佛擠出最後的力氣般,她踉嗆地往前走着。
而是在彼此的人生中,刻畫了一筆新的重要回憶。
「哥哥……就算我消失了,你也已經、沒關係了吧……」
馨的身體向後倒了下去。
要是在這裏哭出來的話,他就沒臉面對笑着離開這個世界的薰了。
「薰、薰,等、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啊!」
滿天星斗與偌大的月亮,映射出白色的光芒照耀着淳等人。
她抵達了崖邊。
他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
「最後能、再見到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然後,有如被吸進去一般墜落到懸崖底下。
薰以斥責般的眼神瞪着淳。
所以薰纔會露出笑容。
可是……
照理說,人是不可能與死去的妹妹相見的。不過,奇蹟真的發生了,所以淳再次見到了薰。光是這一點就很令人高興了,儘管再度面臨分離,也不該感到悲傷纔對。畢竟這是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能有這樣的結果就應該要滿足了。
光夫代表回答後,薰微微點了點頭。
「不、不行啊!我、我要是沒有薰的話,就什麼都做不到,我是沒、沒用的傢伙啊!」
「……給你。」
淳點了點頭。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真吾他們除了驚愕之外,無法做出其他的反應。
「雖然很可惜,但我們得說再見了呢……」
清美遞出人偶,淳以顫抖的雙手接下,撫摸着它髒掉的臉。
「可、可是,我、我、只有我一個人,就什麼都做不到啊!如果薰不在的話,我就什、什麼都做不到啊!」
淳懷抱着與薰的回憶,嘴裏不斷地低聲說着「謝謝你」。
「哥、哥哥……」
「哥哥,BYEBYE……」
「哥哥纔不是一個人呢……因爲,還有代替我在守護哥哥的……夥伴們啊。」
「要守護……這個世界……守護我最喜歡的哥哥所生存的、這個世界……」
她的聲音雖然很微弱,但是卻充滿了力量。
「等我哦,哥哥。我現在、就要去見你了……」
「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我就像是真的跟哥哥在一起一樣,真的很開心哦……」
她反射性揮起的劍尖,刺穿了馨的身體。
照理說應該找到希望、獲得救贖的馨,卻突然臉色大變。
真吾一臉驚訝,莉娜則是舉起了劍。但是,馨並沒有表現出戰意,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拚命地喘着氣,並維持着這個姿勢往後退,打算要拉開距離。
「咦……」
薰微笑着,似乎打從心底威到安心。
因爲,這並不是讓人悲傷的離別。
聽到薰那快要消失的聲音,淳纔回過神來。他趕緊衝了過去,取代清美扶住了薰。
「哥哥……」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什麼!?」
「薰、薰……」
薰被橫抱住的身體綻放出光芒,變得通體透明。指尖與腳尖的地方,開始變成細細的光粒,然後逐漸消失。
沒錯,她在笑。
「……太好了。」
「哥哥。」
「薰、薰……」
「交給我們吧。」
「薰、薰……」
「不會、吧……」
「怎、怎麼會這樣……!」
淳愣愣地望着自己抱過薰的手臂,動作僵硬地遙望天際。
「我哥哥就麻煩你們了……」
「從一開始便這麼做就好了……」
「怎麼了!?」
不過——
莉娜反射性的揮起劍。那是一個沒有使勁,只爲了能在一瞬間自保的動作。
淳回過頭去。
馨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一般窺探着四周。接着,她目光停留在莉娜身上,並莫名其妙地朝她攻擊。
「我是因爲有那女孩的力量,才能繼續活着……可是,既然她已經死了,我也就無法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