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败~ 我没有在撤退,只是在换一个方向前进 烧盐柠檬
《败犬相簿》 · 渺渺无人烟 · 1.1万 字
这一天的上午。太阳已经靠近天顶。
我打开罐装咖啡的盖子,仰头看向写着「木来新城休息区」的招牌。
这里是新城市的休息区,自丰桥往北车程约五十分钟处。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我不由得这么说,也是人之常情。当贴着新手上路标志的小厢型车停在我家门前,见到月之木学姐的脸庞自驾驶座车窗探出,我便放弃了一切。
八奈见和小鞠已经坐在车上,虽然我已经放弃一切,但我实在没想过,自己会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被带到市外。
新城市座落在被称为奥三河的三河地区的山区入口处,同时也是过去发生长篠之战的地点。
虽然我只有这种程度的简单知识,总之我现在已置身山区。
根据月之木学姐所说,烧盐现在正住在位于新城的祖母家。路途似乎还很遥远,因此途中在休息站停车小憩。
因为学姐迟迟不打算出发,我便在招牌前方啜饮着微糖咖啡。
我思索着近来的种种,边走向建筑物,发现八奈见双手抱胸,呆站在入口附近的热食区前方。
「八奈见同学,你在做什么?」
「啊,温水。你来得正好。」
八奈见的视线投向刚烤好的五平糕。
五平糕是将捣烂的米饭制成长椭圆状,用竹签串起来,涂上味噌酱再烧烤制成。在中部地区堪称服务站或休息区的必备商品。
「你想吃?」
「……温水,我针对糖类做了一番思考。」
「是喔,忍不住去想了啊。」
「忍不住去想了。大概一万年前,人类从狩猎生活转到了农耕生活对吧?那同时也代表食的重心转移至糖类。」
「哦~是这样啊。这番话还很长?」
八奈见摇头。
我不理会凝视着五平糕的八奈见,走进建筑物中。
「所以说……我可以吃五平糕?」
我想休息也该到此为止了,准备催学姐赶紧上路。我们来这趟是为了见烧盐一面。
……能不能快点出发啊?
我让身体深深陷进猫脚沙发,抬头眺望挑高的天花板。
「学姐,可以讲几句话吗?」
「就是因为这样啊。要是看起来明显没精神也就算了,她像那样强颜欢笑,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骨盆的问题先放在一旁。能够遇见烧盐是很好,但接下来要怎么办?」
「所、所以,更是要换到右边……世代、交替……」
八奈见和烧盐正在泡澡。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整个人陷进偌大沙发的小鞠,走向正被按摩椅摇晃的月之木学姐。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十之八九是这个意思吧。
「果然是吃太多素面发胖了——」
我犹豫着是否该搭话时,月之木学姐终于注意到我,她清了清嗓子。
「不要说得好像我的嘴巴湿答答的好吗?」
「如果嘴巴很干的话,那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喔。」
「在那之后,作为主食的糖类大幅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要说人类是醣类的奴隶也不为过。」
八奈见打断我的话,断然反驳。
脑力激荡是这种充满邪念的行为吗?
经过了一番折腾,总算是到了烧盐的祖母家。
「真是的,不觉得这实在会令人不禁叹息吗?」
……和她聊着这种话题时,食欲完全消失了。
她斜眼看我。
「不过,八奈见同学,我最近看电视说,有一派学说认为人类在农耕生活前就已经摄取同样多的碳水化合物了。」
「因为只靠狩猎就取得所有粮食未免太辛苦了。当时的人好像也会采集橡实和植物性食物并加工保存喔。」
「怎么啦,学弟。我正在让僵硬的身子放松……呜啊,这感觉……骨盆正被推回……应有的位置……」月之木学姐神情恍惚。
「……给我吃一口之类的,行不行?」
「梅子酱果然该摆左边吧?」
「温水,需要解说吗?」
「不需要。」
「过度执着于抵达终点的话,会错过一路上的风景喔。」月之木学姐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下至少她还有精神能强颜欢笑。目前就先陪伴着她吧。」
「咦?是这样喔?」
「一遇到事情就想马上解决,是你的坏习惯呢。」月之木学姐难得一脸正色。
「唉!? 我、我肩膀,又不僵硬……」
「鹿肉咖哩是很有存在感没错,但是没有摆左边的感觉。梅子酱的酸味,不是有种年少时一度荒唐的感觉吗?」
学姐和小鞠并肩而立,在纪念品贩卖区聊得正起劲。
学姐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摇头。
小鞠把果酱放到鹿肉咖哩的右边。
「这只是一种思考实验。类似脑力激荡。」
任凭按摩椅捶打背部,月之木学姐身体震颤。
我看向盥洗室的门。八奈见她们还没出来。
「简单说妳想吃五平糕吧?」
「还能怎么办?烧盐看起来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吗?哦哦哦哦哦……」
「我没胖。八奈见妹妹现在可是间隔一年第十五次的绝佳身材。」
◆
「不、不对,梅子酱……右边……」
「好啦好啦,就当作一种体验,给它按摩看看嘛。好了,来我这边。」
「来,小鞠,位子空出来了喔。换你。」
「八奈见同学的节食与我无关。只是觉得很久没吃想尝尝。」
「稍等一下,温水。你该不会想买五平糕吧?在克制自己不吃点心的我面前?」
你想吃就吃啊。我取出钱包。
「我的意思是,我也迎来了应当重新审视如何与糖类共处的时期。」
月之木学姐下了按摩椅,摇晃着正打盹的小鞠的肩膀。
月之木学姐把梅子酱的瓶子摆在商品架上,发出叩的一声。
小鞠硬是被带到按摩椅上,发出了走调的惨叫声。这家伙还是一样,只有惨叫声特别可爱。
月之木学姐轻轻握拳,摆在嘴唇边,皱起眉头。
「我不太想分享五平糕,感觉会湿答答的。」
伴随着释出空气的声音,按摩椅停止动作。
八奈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你们刚才讨论的难道不一样吗?」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嘛啊。
「哎,你就姑且听听嘛。很多人认为腐女子光是见到铅笔和橡皮擦都会去想像攻受组合,这种偏见已经放大且不胫而走。」
八奈见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喔……」
「哦,大家都在按摩啊。那张椅子很棒吧?我每天都有按摩喔。」
烧盐一面用毛巾擦着头发,回到此处。无袖背心和热裤的简单打扮非常适合她。
「烧盐,刚才没受伤吧?」
「就说没事啦。不过,没想到居然会跌进河里。八奈比想象中还重——」
「柠檬,你刚才说了什么!? 」
八奈见的声音从盥洗室传来。
「我没说!只说到一半!」
「明明就说了!先不管这个,柠檬你偷偷来一下!」
「缺了什么吗?」
偷偷来的要求也说得太大声了。
烧盐在盥洗室不知说了些什么,小跑步回到此处,拿起了八奈见的白色手提包。
「八奈见同学怎么了吗?该不会受伤了……」
烧盐在脸庞前方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的衣服借八奈串好像尺寸太——」
「柠檬!我不是叫你保密吗!? 」
「抱歉,我忘了。反正是阿温嘛,没关系吧?」
「哎,是没错啦!」
没关系喔?
……听着两人间的对话,我突然不确定四天前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
当作不曾发生过,一切一如既往。如果能这样度过就好了。
用过晚饭,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不用担心啦,只是一起掉进河里而已。」
说完,我们对彼此轻笑。沉默倏地造访,接着被烧盐平静的说话声打破。
「嗯,欢迎光临。抱歉喔,我家孙女好像对你失礼了。柠檬,端茶给客人了吗?」
烧盐跑向祖母,接过了她手上的购物袋。
……该怎么说。虽然是烧盐的祖母,但感觉是个寻常的和蔼女性。
「只是偶然……跑来这附近玩而已。烧盐突然冒出来,我也吓到了。」
八奈见用体重压过来,把我压倒在沙发上,同时以开朗的语气回答。
「学校的朋友来附近玩,不小心被水弄湿,就把他们带到家里了。」
在烧盐的奶奶开口前,月之木学姐走向她:「打扰了。我们是和柠檬同学同校的文艺社成员。很不好意思突然造访。」
「哎呀,欢迎光临。真亏你们跑这么远。掉到河里的朋友没事吗?」
我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时,八奈见沉沉地坐在我身旁。
烧盐和祖母一起端着放上麦茶与冰淇淋的托盘回到此处。
在这里吃晚餐也是预订行程之一吗?我为此迷惘时,烧盐的祖母拍响双手。
回想起白天时的状况,除了操心还是操心,但我们也只能仰赖这人驾车回家。
「是的,现在正借用府上的浴室。有柠檬同学在,真是帮上大忙了。」
……十五岁就被女生强硬推倒。将来我应该能找机会炫耀。
所以说烧盐是……前大学教授的孙女?
「咦?没有,那个……」
我还来不及观察她的神情,烧盐突然站起身。
掺杂着白发的发丝让人感受到她应有的岁数,不过那背脊自然挺直的站姿异样惹眼。
「不能给您带来这么多麻烦……呜嘎!? 」
「听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应该不是这孩子硬把你们带来的吧?」
「这条路已经走过一次了,没问题。温水真爱操心。」
她伸出手抚摸烧盐的头。烧盐笑得欣喜又羞赧。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对学姐开口:「话说学姐,我们回程没问题吗?外头已经很暗了喔。」
我做好觉悟的同时啜饮茶水,这时烧盐突然灵机一动般大叫:
「谢谢你喔,这样关心我。」
「对了,难得有这机会,就叫寿司吧。各位有没有不能吃的?」
月之木学姐一手拿着茶,笑得愉快。
八奈见肩膀挂着毛巾,发热的脸颊泛起樱花色,自盥洗室现身。
烧盐的奶奶伸出手,月之木学姐与她握手。
甘甜的香气拂过我的鼻尖。使用的应该是同样的洗发精和肥皂,但为什么气味会差这么多呢?
「各位尽管当作自己家。不嫌弃的话就吃过晚餐再走吧。」
洗发精与香皂,以及一抹柑橘类的香气掺杂其中。
「温水先安静一下喔?」
我的客套话说到一半,坐垫突然压到我脸上。
「阿温,你们怎么会在那里啊?」
「等、等一下,八奈见同学,不能呼吸……!」
「骗人的吧,阿温跑去问我妈妈了?」
「柠檬~你刚才不是说洗完澡有冰淇淋吃?」
连接玄关的门扉开启,一位老妇人走进室内。
「好好好~我这就来喔。奶奶,我拿冰淇淋喔。」
「奶奶!你回来啦!」
「没问题!什么都能吃!」
尽管有皱纹仍不损那端正的五官。年轻时肯定是非常出众的美人吧。用不着特地询问她的身份,她肯定是烧盐的祖母。
「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听起来好像狸猫之类的。」
「那为什么会像这样……?」
说完,她便对孙女瞄了一眼。烧盐耸了耸肩,吐出舌尖。
八奈见前方的整盆寿司不知不觉间已空无一物,小鞠则因为初次品尝的海胆味道而瞠目结舌。月之木学姐则是继续与烧盐的祖母畅谈。
◆
这时,她见到烧盐的祖母,连忙挺直背脊:「啊,打扰了!我是柠檬同学的同班同学——」
「柠檬,你又到河边玩啦?没有给朋友带来麻烦吧?」
「这年头有网路,不觉得哪里不方便。而且孙女也会像这样带客人来。」
我靠着沙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烧盐坐到我身旁。
「为什么呢……」
烧盐与祖母一同前往厨房。
「我刚才在洗澡时听柠檬说,柠檬的祖母以前是大学教授。」
「我回来了。柠檬,有客人吗?」
「不过婆婆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不寂寞吗?」
「唉,大家就在这里住一晚再走嘛!反正有很多房间!」
对话一瞬间停顿,我接话说道:
「这份好意是很让人高兴,但大家都没带换洗衣物之类的。」
……奇怪,稍等一下。我挖掘起记忆。
八奈见掉进河里之后,换上新衣服了吧?仔细一想,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带着偌大的手提包。我看向月之木学姐的脸:
「……学姐,该不会今天本来就打算要住一晚?」
「视状况也许会住下来,所以我也说过为防万一要带换洗衣物吧?」
月之木学姐说得若无其事。一瞬间之后,她像是想起了某件事,连连眨眼。
「奇怪,我没跟温水讲吗?」
完全是头一次听闻。差点忘了,这个人就是少根筋。
「我两手空空喔?况且突然说要住下来,人家也很为难吧——」
「哎呀,很好啊!大家都愿意住一晚的话,奶奶我也很开心喔!」
烧盐的祖母面露笑容,双手合十。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那个……衣服之类的,我什么也没带。」
「放心交给奶奶我。」
烧盐的祖母要我放心般竖起了大拇指。
于是烧盐与八奈见、月之木学姐也纷纷模仿,竖起大拇指。……这是什么奇怪的教团聚会吗?
小鞠先是左顾右盼,之后也畏畏缩缩地竖起拇指。
……连小鞠都这么做了。
「那你又如何呢?」
◆
我率直地表示同意,烧盐奶奶那与孙女十分神似的大眼睛冲着我眨了眨:
「那个,请等一下。我和柠檬同学并非男友之类的关系。而且是在最近才有机会交谈的。」
「虽然有点乱,不过今天你就睡在这里吧。丈夫一直在海外工作,用不着客气。」
「你叫温水对吧?和柠檬口中的形象有些不一样,不过奶奶会为你声援,要加油喔。」
「只是去山坡下的神社啦~」
◆八奈见杏菜视角
我回忆起绫野的脸庞,谨慎地选择用词。
「之后我再找牙刷给你用。还有什么需要吗?」
这时,柠檬穿着短袖和喇叭裤跑了下来。
「不好意思喔,硬是要你住下来。」
「是喔,你可能动作要快一点喔。」
「咦?请问是指什么?」
「啊!八奈酱,我突然有种想跑步的心情——」
我不由得支吾其词。虽然是认识的人的祖母,但是初次见面的人对我这么亲切,总让我觉得不自在。
「咦,柠檬,你这是要去哪?」
爱上一个人,所需忍受的痛苦远比获得的喜悦要多——可即便如此,我们不可自拔地一次又一次地坠入爱河。
老奶奶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她慢悠悠地打开了房门:
「是啊,从以前就听她提起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亲眼见到。」
「您曾经听她说过?所以她提过有关我的事吗?」
我默默摇头。尴尬的沉默造访室内。
乃至于对此「为什么会这样」的发问,都是一种对自己心情的背叛。
不知道是否注意到我的心情,烧盐的祖母突然低下头: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失去了睡意的我坐回沙发上,听着时钟的指针咔哒咔哒地转动。
虽然世上没有这么毫无瓜葛的相关人士,但事到如今再澄清也没意义。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奶奶听过的那个人是我以外的其他人……我猜是因为和他发生了一些事,您的孙女才会突然跑来这边。」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喔。从以前?烧盐时常提起我?
「啊~没有啦,我们几个就某种角度来说,也有些牵扯其中。」
「啊,是没错。她在学校好像也很有人气。」
唔……吃得好饱。
「……是这样吗?」
「无论如何,是客人我都欢迎。好好休息吧。」
烧盐的祖母带我来到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高到触及天花板的书架上塞满了书,意外的没见到一丝灰尘。
人类的始祖偷吃了禁果,所以我们罪孽在身——就像地下资源馆之行,柠檬脱口而出的真实感情,对所有当事人带来的都只不过是伤害。
「没有,没问题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肚子,边从沙发上起身。将客厅明亮的灯光关闭之后,我顺着红木的台阶走向二楼的房间。
「咦?那个,这点事用不着这样道歉。」
「温水刚才说的那个人……不是柠檬的男朋友吗?」
说完,她对我投出看着孩童般的眼神。
「虽然我知道柠檬出了些事情,但有些事正因是一家人,反而无法过问或是开不了口。你们愿意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哎……是这样没错。」
如此说着,她递出折叠整齐的睡衣与全新的衣裤。
当我一头雾水时,她对我投出意味深长的视线:
我用力点头:
「……嗯?」
烧盐的祖母短暂思考后,语气沉重地问道:
要声援我什么事?
「都这么晚了,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比较好喔。」
别无选择。我放弃了挣扎,竖起了拇指。
「就奶奶我的眼光来看,柠檬算得上十分可爱喔。」
「……我明白状况了。那对你更是不好意思了,对柠檬这么关心。」
……是指什么?
「大家都是担心柠檬才远道而来的吧?」
尽管她回答得很有精神,却没有藏好眼底的情绪波动呢。
「……八奈见同学?」
「咦?温水。你还醒着喔?」
温水君从冰箱里拿出了矿泉水,犹豫着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觉得有点渴。烧盐已经睡了吗?」
「刚才她说想跑一下,就出去了。」
「在这种时间?」
温水君的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随即放松。
「我也因为这样,睡意稍微醒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八奈见同学,上次的事情,和烧盐聊过了吗?」
「不小心告白那件事?」
温水君点头后,我微微摇头。
「是喔。哎,是难以启齿没错啦。」
「嗯~这原因也是有。不过,我觉得我会忍不住说出不好的话。」
「我不希望只有柠檬一个人被当坏人,才加进来凑热闹。不过,该怎么说才好,说穿了——」
我寻找着词汇,仰望阴暗的挑高天花板。
「……这次的事情,其实我无法站在任何一边。」
「无法站在任何一边?」
「像朝云同学,刚开始交往会感到不安,这我可以理解喔?男友和柠檬相处时,远比和自己要更亲密,表情也完全不一样。」
黑夜中,我无声地交叉起十指。
我离开柏油路,往神社内部走去,眼前豁然开朗。
「可是,朝云同学她——」
「怎么可能嘛!? 」
「好了,这样就结束了!接下来八奈见又变回乖孩子了!」
「其实男友那边也有问题吧?」
我稍作犹豫。
「咦?该不会八奈见同学会跟踪——」
我沿着月光照亮的碎石子路往下走。
「是没错啦……」
我试图开口,却被温水君意外强硬地打断了。
「说到这边就好了啦。」
「……会怎样讲?」
我轻轻摇头。
温水君沉默了片刻,旋即开口。
——沙。
「没有啦,那个。该怎么说,只是不希望八奈见同学说别人的坏话。」温水君有些害羞般,往回找补了两句,「抱歉,随便讲这种话。不过,坏话就交给我,八奈见同学——」
一段时间后,我来到了柏油路上。一面担心着手机的剩余电量,我启动了手机地图。神社似乎就在前方。
「抢走不就好了。反正朝云同学自己说过退出也无所谓。」
「温水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的意思是说,去男友家里玩的时候阿姨的反应,或是男友特别习惯男生一般不会去的店家。华恋当然也会知道,那个对象就是我吧?再说喔,房间里光是有一个突兀的东西,就可能感到不安嘛。实际上,他那边也有我送的东西,或是我和他一起去买的东西。」
「……奇怪?他们应该早就跨越这个阶段了吗……?不,绝对早就跨过去了啊。呜哇,这种大半夜里,我在想什么啊。」
听到温水君的声音,我猛然拍打膝盖。
「这么晚了?」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面朝声音的方向,等了好半晌,云朵终于流过,月光朝扁柏林洒过。
微微听见了蹬地的声响。
蹬地奔跑的那人正是烧盐。
咦?不过实际上又如何呢?
「……我去外面散步一下。」
眼前出现一道人影。
「朝云同学和绫野也是,既然彼此喜欢,就该好好沟通来消除不安!三个人全都大错特错!都要好好反省!」
「你从刚才开始就怎么啦?温水。」
「我会说,干脆交往不就好了。」
「可是啊,温水君。如果连自己心底最渴望的东西,都放弃争取的话——这个好孩子,是要当给谁看的呢?」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山路上没有路灯,一旦走进月光照不到的树荫下,就连自己的鞋子都看不清。
「月亮蛮漂亮的,我想稍微走走。」
「比方说,用我来举例的话。我想华恋在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应该也曾经感到不安。只要和草芥相处,想必会不时瞥见我的身影吧?」
「烧盐那家伙,真的在这前方吗……?」
我傻眼地叹气。
「那这是最后一句了!柠檬也完全藏不住心情!既然会不小心说漏嘴,干脆早一年说出来不就好了!」
1.2.3.5.7.11.13.17.19.23……
「喔、喔。欢迎回来,乖孩子八奈见。」
「我刚才讲到哪里?嗯,华恋不会去测试草芥,也不会牵扯到我……也许稍微有过一些啦。不过那也是她试着关心我的结果,她绝对不会做出朝云同学那种事。」
我揉着眼睛,目送温水君离开的背影。
「好,跨过去了!我没事了!」
◆
真是服了你了。
「可是,这种事……」
听到温水君吐露的心声,感到略微快意的我站起身。
眼前的中间矗立着好几株扁柏。
我长出口气,以此作结。
「我知道绫野同学不是坏人。不过,迟钝不是可以让人不安的理由。他那样子朝云同学会不安也很正常吧?」
——沙。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男友和柠檬之间有累积至今的回忆,累积至今的时间,明知如此她还是喜欢上了。如果有不安,应该去和男朋友沟通,像那样旁敲侧击地测试两人的情感,我觉得不对。绝对不对。」
「柠檬肯定不愿意吧。虽然无法接受,但是她那样才对。这我也懂。」
「但是啊,我毕竟是柠檬的朋友。如果我现在跟她聊,一定会忍不住这样讲。」
我清晰地感觉到,恶之花在我的心底萌发。
「那个……八奈见同学?」
大概是云朵遮蔽了月亮,周遭的一切被幽深的黑暗吞噬。我无法动弹,只能呆立在原地。
她立刻停了下来,用双手撩起头发。
汗珠四散飞溅,在月光中闪烁光芒。
——真漂亮。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烧盐回到原本的位置,再度摆出起跑的姿势,起跑后又立刻停下来。
她只是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不知道看了第几次时,我注意到烧盐的双眼对着我。
感觉好像风景画中的人物正看着自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咦?是阿温耶。这么晚了,怎么啦?」
她用平常那不拘礼数的口吻这么说,以手整理发型。
「我听说烧盐出来跑步,觉得有点在意。」
「来的正好。我在练起跑,帮我测时间。」
烧盐朝我扔出码表,我险些失手但还是接住了。
「那就拜托啰。我起跑后,一经过那棵树就按暂停。」
「啊啊,知道了。」
短短五公尺左右的距离。起跑后停下,就这样反复重复着。
「几秒?」
「呃,一秒整?」
「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嘛。真的有仔细看吗?」
「我有仔细看啊。只是零点几秒已经超过人类能正确测量的范围。」
「接吻!? 」
「我想说,能不能就这样让时间来帮忙解决。随着时间流逝,就能像过去那样——」
「光希那家伙,好像在迷惘与朝云同学之间该保持的距离。」
想逃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原本决定要永远藏在心底的思念,却以那种形式坦白了。
「没关系啦。你特地跑来,是为了前几天的事吧?」
石头有如被吸入黑暗般消失,听不见坠地声。
「烧盐也会累喔?」
「你放心,我知道。你只是给他一些意见,对吧?」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光希同学温和的笑容。
「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们两个正在交往,我也晓得一定会有这些事。好歹都是高中生了。」
先是吃到撑的八奈见,然后是疲累的烧盐。还真是罕见的体验。
她走过并排于神社境内的两座鸟居,烧盐转身对我招手。
我摊开手,晚风从指缝间溜过。
烧盐表情肃穆地仰望天空。
烧盐遮掩害臊般搔着脸颊。
「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时间来。」
烧盐改坐到我身旁。
「呜哇,连小鞠都知道啊。」
烧盐用哀求般的眼神看向我。
「其实我一点都不打算传达自己的心情。可是事情却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也是第一次交女友嘛。该怎么说……该回应到什么地步才好、该怎么加深关系。好像在烦恼这类的事。」
「到底算快还是慢,你觉得问我会有答案吗?」
烧盐坐在长椅上,轻拍身旁的位子。我短暂迷惘后,坐到长椅另一侧的边缘处。
「所以嘛,牵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久的将来——」
「没错。虽然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联络不上你,大家都很担心。」
「啊、啊哈哈……全部都被你知道了啊。有点难为情耶。」
「大概办不到吧。」
烧盐拾起脚边的小石子,扔出去。
「也是啦……毕竟在交往嘛~」
我也跟着穿过鸟居,有种会被传送到某处异世界的感觉。
脑海中,光希温和微笑的模样轰然破碎。
「啊~该不会八奈也知道?」
烧盐站起身,慌张地舞动双手,我举起双手摆出稍微冷静一下的姿势。这招平常用来安抚兴奋的佳树。
「只是当朋友待在光希旁边也不行吗?我一点也没有打扰他们的意思喔?」
「……不觉得。」
◆烧盐柠檬视角
烧盐笑着拉起衬衫的下摆,抹去脸上的汗水。晒黑的腹部显露在外,她也一点不介意。
「咦?他们不是已经接吻过了吗?」
「你先暂停一下。要聊恋爱话题就算了,恋人之间要怎么加深关系,这可不是应该找女生交流的内容喔。况且你也不想知道那些事吧?」
「我也觉得有点累了。阿温,要不要休息一下?」
「可是,不会太快了吗?」
自耸立的树干之间能窥见神社正殿,烧盐走向该处。
「烧盐,你和绫野两个人私底下见面了吧?之前,我偶然间见到了。」
「既然你特地跑来,应该是有话要对我……唉,是不是太远了!? 」
「……连这些都被发现了喔。」
烧盐平静地抗议。我老实说抱歉。
阿温真是爱操心呢,我无奈地摆了摆手。
「我也不是叫你来旁边,但是距离拉太远,我还是会觉得受伤喔。」
「你把人家当成什么了?我当然也会累。」
「况且既然他已经晓得了你的心情,就不可能一切照旧吧。」
我压抑着同情的念头,缓缓摇头。
「那两个人……那个,接吻之类的……已经做过了……?」
「见到!? 那、那个!那个是,那个……」
「抱歉。这是我的坏习惯,一时慌了就会马上逃走。」
「啊~不过这点程度也很正常吧,因为他们两个在交往嘛。」
「拜托一下,至少再拼出一位数吧。」
「是没错啦……我也知道。」
烧盐失去力气般倏地坐下。
「嗯,哎。还有,小鞠大概之前就发现了。月之木学姐也知道。」
「呃,可是……」
啊……我感觉到,心脏被挖空了。
不好,要控制不住眼泪了。我将头埋进大腿间。
「虽然我也懂,可是啊~」
「烧盐,如果要按照之前那样继续当朋友,我想同样的事情会不断发生喔。」
「……嗯。」
不太想承认呢。
「也不是叫你跟他绝交之类的。就算你们之间的关系没变化,他们两个的状况也会一直改变嘛。」
「嗯……嗯,我知道啊。我就是知道,才会作为朋友陪光希聊那些嘛。我建议他坦率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好好用言语说出自己的好感。我原本也觉得,自己接受现实了喔?我以为我办到了,可是……」
光希的笑脸从脑海中再现,我不由直起了身体:
「……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他觉得我可爱。」
「这点小事,没什么关系吧?」
阿温,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社团活动后,头发和衣服都会乱糟糟的吧?平常我一点也不在乎就回去,但是要和光希见面的话,我会担心流汗会不会有味道。但是又不想让他觉得我特别用心,所以会先回家换衣服,再假装我刚练习回来。为了应付来不及回家的情况,我还在社办放了预备的制服。」
闭上眼睛,幸福的画面使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而睁开眼后,只余下冰冷晦暗的现实。
「……起初真的只是陪他谈心而已。但是,一旦实际见面,就觉得好期待……忍不住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然后……」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握紧了双拳。
「——然后啊,只有一次……就只有一次,我冒出很坏的想法。」
「很坏的想法……?」
「他们两个就这样分手好了……我想着……这种过分的事情。」
我紧咬着唇瓣,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流下。
「光希他……那样仰赖我,可是,我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没关系啦。我才该道歉,让你说出这些难以启齿的事。」
「那个女生也很祝福他们两人,也不会主动妨碍。不过,在我看来那家伙其实——」
问得好。我仰望夜空并思索。
◆
「算是封口费?可以啊,要说什么?」
大概是稍微冷静下来了吧,烧盐仍在抽泣,但她用手背抹去泪水。
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谢了,坏女人。
深夜真危险啊……
「横刀!? 那不就是坏女人吗?阿温认识这种坏女生喔!? 」
「一旦看到破绽就会横刀夺爱……有种也许真的会出手的氛围。」
烧盐也同样仰望夜空。
「呵呵……又给你看见难为情的场景了。不要跟人家说我哭过喔?」
「……说不定喔。我稍微有点精神了。」
烧盐左右摇头。
「原来阿温有朋友喔……?」
「阿温今天特别温柔耶。怎么了?开始养猫了吗?」
「我真的很幸福耶。明明闯下那种大祸,大家还是担心我,跑到这里来。」
「要我保密也可以,可以听我说一件事吗?」
「这个嘛。和那女生相比,烧盐真的是个好女孩。这样子可以吗?」
「我……我是、坏孩子。」
烧盐对我投出见到罕见事物般的眼神。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假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抱歉喔,我一直在讲自己的事。」
「其实真的有过。那个女生就和烧盐一样,要好的男生朋友交到了女友。」
嗯,大概吧。
「听了你讲的这些,我该有什么感想才好?」
「没有……只是深夜的多愁善感而已。你就忘了吧。」
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离开我啊……
还真的认识。很遗憾。
「这件事有关我的女生朋友。」
烧盐的双臂往后撑住身体,在我身旁仰望夜空:
「……嗯。」
她的眼睛仍然噙着泪水,对我展露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是烧盐啊。是因为大家相信着你,才会为你担心。」
脑海中的光希,向我投来了失望的眼神。
「……这样说是很好听,不过那女生其实想趁虚而入吧?」
「……其实?」
「不过她也不想破坏那两个人的关系,所以,那女生选择建构新的关系。为了能发自内心祝福开始交往的那两人,现在仍然在摸索新的距离感。因为她不想否认自己心中那份喜欢的心情,也不想否认想待在那男生身边的心情。」
「不会啊。」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