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敗～ 我相信，這是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和平 朝雲千早

隔天午後。

我穿過距離愛大前站不遠的石蕗高中的校門，同時束緊制服的領帶。

打開社辦房門，有個人已經先到了。

文藝社內有一面牆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書架前方有個嬌小的女生坐在摺疊椅上，拿着打開的文庫本。

一陣風輕輕撩起窗簾，遮蔽了少女的身影。

——小鞠知花。

頭部側邊打了個不起眼的辮子。長到幾乎遮蓋眼睛的瀏海在乾燥的風中搖曳。

「小鞠，辛苦了。你來得很早嘛。」

「唔欸……？啊、啊嗚……」

咦？怎麼一天過去，小鞠的語言系統就再次崩壞了？

小鞠臉頰泛紅，用文庫本擋住支支吾吾的嘴巴，眼神有些許飄忽。

「時、時間到之前，溫水自己、找書看。」

「咦？喔喔。」

小鞠的視線再次落向文庫本。

儘管感到有些奇怪，我還是坐到遠離她的椅子上，默默把玩着手機。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和書籍紙張翻動的清脆聲響，偶爾從操場傳來的雜音以外，社辦裏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

一陣風從窗戶吹過來，我不禁抬頭望去——剎那間，我和小鞠對上了視線。她急忙低下頭去，對着文庫本做出仔細端詳的樣子。

呃，儘管感到奇怪，不過歷史上存在着相關的研究。小鞠可能同巴普洛夫的狗狗一樣，將我和牛奶這兩個概念進行了捆綁。

想到這裏，我便從座椅上起身——既然是狗狗的需求那就沒辦法了，我正欲打開門出去。

「溫、溫水，幹嘛去？」小鞠的聲音有些緊張。

暑假的活動實績？盂蘭盆節都過了耶。

那麼也就是說，她其實是在暗示我，要去看她的書纔對吧？

兩人從7月的合宿後開始交往，應該正過着辛苦但也快樂的準考生生活。

或許是爲了改變室內的氣氛，八奈見舉起手。

八奈見伸手接下了資料。

月之木學姐胡鬧般地說着，視線與小鞠對上。

「這不能怪我。我忙着準備考試和上駕訓班，完全忘記了。」

社長斜眼看過去，月之木學姐立刻挪開視線。

「啊，對喔。」

我認真點頭後，小鞠便放心地去了。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小鞠爲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呢？

「喔，是嗎？」我又坐了回去。

「這上面寫說合宿也OK耶。上個月的海水浴難道不行嗎？」

「謝謝你，溫水。學長學姐都還沒來啊。」

我們避免刺激小鞠，靜靜地打發時間。比約好的時間晚了一些，兩名三年級生現身了。

「那是在暑假前啊。要是時間晚一個星期就好了。」

「我也有在努力喔？不過，升學考試不會逃跑嘛，我更重視自己的步調。」

八奈見甩動着疲憊的雙臂，坐到椅子上。小鞠呢喃低語着，連同椅子一起移動到房間角落。

「雖然是有在更新網站上的小說。」

「也不是到了這時才說，其實通知七月就來了。」

「準備考試真的很累。我應該勉強在合格範圍內，不過……」

「我想說來分給大家，小鞠妳也帶一些回去吧。」

「請便。」

「到自動販賣機那邊，給你買牛奶去。」我回過頭，她臉頰上的紅暈擴散到耳朵上了。

「抱歉喔，借用大家寶貴的暑假。」

我坐回椅子上後，五味雜陳地擺弄着手機。

「萬一全部志願都沒上，就去找工作好了。比方說終身就職之類的——」

兩人互望着，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衝着彼此咧嘴一笑。社長抱頭苦惱。

八奈見把椅子往我這邊靠。我默默地遠離了一點。

我翻動着小冊子，裏面竟然還有一張配圖——一個面目柔和的少年，被一位冷淡的帥哥按住肩膀，壓在了牆上。帥哥的長腿曲起，用膝蓋抵住了少年胯下的牆壁上。

聽我這麼說，社長面露疲態。

身爲有風度的紳士，此時不該去問女士要去做什麼。

……這個人剛纔是不是說了駕訓班？雖然我想吐槽，但就當作沒聽見吧。畢竟社長太可憐了。

「古都，雖然大學考試不會逃走，但是大學會愈離愈遠喔。」

文藝社社長玉木慎太郎和副社長月之木古都。

兩人並肩而坐後，小鞠像是覺得安心，把椅子拉近了過來。

「話說今天有什麼事？」

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時候，社辦門在響亮的碰撞聲中敞開。

可能是進入賢者狀態了吧。

……請儘管放心。這兩人沒什麼問題，關係十分良好。不過，社長的辛勞也不會因此減少就是了。

小鞠……合着是把我當作材料給用了？

即使她不說，我也不會閒到去翻看別人的書。

月之木學姐滿臉笑容，自口袋中取出資料，在半空中輕輕甩動。

「辛苦啦，你們兩個都來得好早。」

過了一會，小鞠才拖拖拉拉地晃悠回來，將身子蜷縮在摺疊椅上。

「我纔沒有。她可能在思考些很宏大的命題吧？最好不要突然大叫，或者亂動打擾到她哦。」

「現、現在還……不用。」

「學生會怎麼到了這時候才提出這種要求？」

「光是這樣的話，就和平常的活動一模一樣吧？學生會要的是暑假期間有特殊活動的實績。所以說——」

「學生會發了通知，說今年起所有社團活動都要報告暑假中的活動實績。今天就是想和大家討論一下這件事。」

有沒有那麼可愛，我不予置評。

小鞠走出社辦後，回頭關門時，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絕、絕對不要……偷、偷看我的書。」

過了片刻，小鞠將文庫本扣在桌面上，忸忸怩怩地起身：「我、我先出去一下。」

「辛苦了。感覺好像很久沒見了呢。」

「知道了。就像貓咪咖啡廳那樣吧。」

我站起身，接過瓦楞紙箱後，擺到桌面上。

我懷着幾分忐忑的心情，緩緩拾起扣在桌面上的書，眯眼確認裏面的內容——文庫本中間夾着一本小冊子，抬頭是放虎原×溫水。

定睛一看，以雙手抱着瓦楞紙箱的八奈見用腳掩上門，走進社辦內。

小鞠在房間的角落無聲頷首。

「……溫水，你是不是對小鞠惡作劇了？比方說拉她頭上的天線。」

回想起來的確如此。至於其他進入暑假後的活動——

八奈見起了頭，社長便順勢解釋。

「還想說這紙箱還挺重的，原來是素面啊。」

看來小鞠這種奇妙的生物，並沒有狗狗那麼單純。

就讓我們，向少女的成長致以溫暖的關懷吧。

我插嘴吐槽時，社長苦笑着看向月之木學姐。

社長使了個眼神，月之木學姐就從書包中取出A4大小的小冊子。

「大家看。我把大家的網路小說印出來，做了社刊的樣本。光是有封面和封底就滿像樣了吧？」

我隨手翻閱她遞給我的樣本，我正在連載的愛情喜劇也包含在內。

「空白的頁數好像不少耶。」

「那終究只是樣本。在完成版裏頭，在大家的小說之間會加進我的解說或專欄之類的。光是把網路小說印出來，就活動來說也有點貧乏吧？」

「啊，我的也在裏面。」

八奈見從一旁探頭看向我的手邊。

「大家現在先想一下，自己的作品要選哪一篇收錄在這本冊子裏。當然要寫新的也沒問題。」

「社、社長，打算放什麼？」

小鞠這麼一問，社長表情歉疚地說：「我沒時間寫新作了，我考慮放上連載中作品的摘錄。大家也沒必要太勉強自己，原稿準備好了以後，直接傳給我就可以。」

我四下張望：「社長，話說今天燒鹽沒有要來嗎？」

「是啊，她說有事沒辦法來。之後我會再通知她。」

話一說完，社長與月之木學姐隨即一同起身。

「咦，兩位已經要回去了？」

我這話一出，社長便捉弄般地抓住月之木學姐的手臂。

「爲了不讓古都逃離考試，我得好好逮住她纔行。就這樣啦，下次見。」

「再見啦。剩下的事就拜託了。」

月之木學姐要跟着社長一起離開時，突然想到什麼般回過頭來。

「欸，話說明天，有沒有人能夠代替我去圖書室幫忙？」

小鞠畏畏縮縮地舉起了手：「我、我，我能去。」

書名是《讓你心靈輕鬆的108個魔法金句》。

雖然我沒興趣，但是他好像很希望我問，我便順從地點頭。這也是社交的一環。

嗯～哎……也許吧？我老實地點頭。

而絝田要帶他女友姬宮同學參加那種場合……

原來如此，就是心靈脆弱時讀的那種書。

似乎是對我的態度感到滿意，八奈見洋洋得意地接着說：「換句話說，那兩個人交往爲我帶來了幸福。現在，我對他們兩人心中只有感謝。」

「溫水，今天有社團活動？」

「哦～你好像很開心嘛。」

八奈見強忍着呵欠，伸了個懶腰。

時刻差不多下午四點。以暑假來學校而言，這時間算是有點晚了。

綾野嘴巴上雖然這麼說，表情卻有掩不住的羞赧。這就是所謂的自虐式曬恩愛嗎？我身旁盡是些被甩的人，反倒覺得新鮮。

「我剛纔有事去了圖書室一趟。話說綾野怎麼這時候在學校？」

這個心境變化究竟是怎麼回事？當我感到納悶時，八奈見取出了一本書。

「我也可以。」

「喔……」

次日，結束了圖書室的作業後，我和小鞠告別，前往社辦。

「嗨，是阿溫啊。」

因爲疲勞超乎預期，我打消了直接回家的念頭。決定先稍事休息。

綾野把書遞給我，他的手腕上戴着造型精緻的手環。感覺和這傢伙平常的形象不太搭。

明天……她剛纔說是同學會吧？

我這麼想着，隨口應聲的同時繼續聽他曬恩愛。

這次社長和月之木學姐揮了揮手，真的離開了。

「該怎麼說呢，這本書告訴我，我可以當最真的自己。比方說烤雞串不用從串上拔下來，直接啃也沒關係……這之類的。溫水要不要借去看看？」

「……咦，姬宮同學也去？」

我走過連接至西校舍的走廊後，有個人從背後拍我肩膀。

「……八奈見同學這樣覺得就好。」

向我搭話的是綾野光希。

「這場同學會——華戀也會來。」

面對滿臉純真笑容的八奈見，我默默地搖頭。

「這是千早送我的，還說希望我隨身戴着。真傷腦筋。送給我的時候，也類似想給我驚喜一樣很突然……」

「當然啊。雖說是同學會，但也不是多盛大的聚會，只是跟草介和當時比較熟的幾個人出去玩而已。」

「那我也回去了。爲了參加明天的聚會，我已經預約了美容院。」

我不禁面露擔憂的表情，八奈見像是要我放心般點了點頭。

「咦？是有點。」

我隨口應聲，八奈見聽了面露開朗的笑容。

◆

這傢伙又在講奇怪的話了。八奈見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真的？幫手當然是多多益善。得和圖書室保持良好關係纔行。」

「不期待，但麻煩你了。」

「在我們那羣夥伴中，有個交到男女朋友就要介紹的慣例。沒有強制就是了。」

「哎，有點事。話說文藝社的社辦現在有人在嗎？我想還之前借的書。」

「不好意思啦，可以麻煩你嗎？」

兩人的聲音漸遠，小鞠靜不下心地闔上文庫本，小聲嘟噥着什麼，走出了社辦。

「別介意，那之後聯絡。」

「這什麼書？」

小鞠來到社辦了嗎？或是誰忘記關門了？我推開門。

這我明白了。但是，既然是兩人在國中時代的友人，應該也很明白八奈見和絝田的關係很親近吧。

「你說同學會，該不會絝田也會來？」

「呃～姬宮同學明明是轉學生，爲什麼會參加同學會……？」

「……嗯？」

「我就來詳細說明，好讓溫水也能明白吧？」

和綾野告別後來到社辦前方，發現門稍微開着。

「我現在要過去，可以幫你還。」

「不用擔心。我已經不是第一學期的我了。沒錯，我的善良之心已經覺醒了，對我身旁周遭以及世界的一切都心懷感恩。」

◆

八奈見歉疚地雙手合十：「不好意思，明天我有場同學會。」

「你想想，草介和華戀都是我的好友吧？好友得到幸福，同時也是我的幸福吧？」

「這個，真的很顯眼吧？」

「！」

「換衣服的時候把門鎖上啊！」

「等一下，你突然怎麼了啊？」

也不管我的慌張，燒鹽走出社辦。

走向我的同時，她邊一個接一個地扣上制服襯衫的扣子。

「爲什麼妳老是一臉無所謂地在別人面前脫衣服啊!? 」

「我裏面有穿啦。況且現在這樣露得還比練習時少。」

「喂，不要在走廊上換衣服。」

「欸，等等。」

我把燒鹽推進社辦中，從裏頭關上門。很好，這樣就搞定了。

「阿溫，你想太多了啦。這個，幫我塞進那邊的揹包。」

她把揉成一團的毛巾扔向我。

我接下那團物體後，挪開視線不去看夾雜在毛巾中的練習服，整個塞進燒鹽的運動揹包。

奇怪？爲什麼我也一起進了社辦？冷靜一想好像狀況很不妙……！

我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寧地用眼角餘光觀察狀況，發現燒鹽一點也不在乎地繼續更衣。

看來她已經穿好襯衫了。我鬆了口氣。

那個蝴蝶結，原來要那樣別上去喔……？

「話說燒鹽，妳怎麼會跑來這裏換衣服？」

「田徑隊的社辦很小。一年級又得排在後面，趕時間的時候就用這裏。」

燒鹽手持小鏡子，慎重調整蝴蝶結的角度。

她拿着小鏡子細心檢查瀏海後，小聲說了「很好」，同時握緊拳頭。感覺好像特別用心。

佳樹的笑臉凝固了。

不知道八奈見是否明白我心中的感受，她純真地繼續問道：「哦～明明是戰鬥服，爲什麼要露這麼多？」

「你好，我叫朝雲。我與和彥同學就讀同一所學校。」

心思比想像中細膩呢。

校園中庭的長椅上，我喜歡的男孩坐在那裏。

打斷我的話，朝雲同學斬釘截鐵地斷言道：「御宅族的人士非常討厭非御宅族的人純粹出自好奇而捉弄。而且被班上女生看見內衣美少女的掛軸，換作是我絕對無法忍受。」

「好的。歡迎各位來到我們家。」

「……佳樹。」

八奈見一聽到飲料就坐下，佳樹對她低頭致意。

他從長椅上起身，眼眉彎彎，溫和地笑着。

「放心交給我吧。」

「檸檬，今天也拜託你了。」

「八奈見同學，就到此爲止吧。」

她姿勢端正地坐在座墊上，在筆記本上不知寫着什麼。

八奈見用指尖戳着我的寶物，魔裝戰姬東雲的B2掛軸：「哦～這是不可以盯着看的東西嗎？」

「怎麼了？」

當我閉起眼睛仰望上蒼時，開門聲靜靜地傳來。

我家妹妹在登場時隨口泄漏了劇情。我還沒讀到那邊的說。

「要看也無所謂，這又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

「話說阿溫跑來才奇怪吧？現在放暑假耶。」

「兄長大人，我端了飲料來。」

很好，這話題就到此爲止。

◆燒鹽檸檬視角

◆

「五名覺醒者集合時，西格瑪驅動器會產生共鳴，解開傳說武器帕修帕拉斯托拉的封印。所以，在掛軸上，穿戰鬥服的少女們肢體交纏同樣有其理由。」

「咦？那是因爲……裸露肌膚來釋出魔力……那個……讓西格瑪驅動器……活性化……」

八奈見看起來似乎有些失落，大概是因爲沒有搭配茶點吧。

人物，八奈見、朝雲同學和我。

「社團活動時妳會拿掉喔？」

時間，圖書室勞役後的次日。

「是喔，那這些女生爲什麼要在牀上抱在一起？」

多管閒事幫忙說話的是朝雲同學。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可自拔地迷戀上了他的眼神。在他那雙澄澈的眸子裏，彷彿藏着另一片土地與天空——真想在那裏留下自己的腳印啊……

燒鹽感到不可思議地拿起髮飾。

朝雲同學對佳樹低下頭。

……乾脆殺了我吧。

「沒事，那個，兄長大人和這位學姐是什麼關係……？」

嗯～……應該不會吧。

叮咚一聲電子音效在房內迴盪。燒鹽取出了智慧型手機，一看畫面，臉上隨即綻放喜色。

「不好意思，突然到府上打擾，事情辦好了，我們就會馬上回去。」

糟糕，心跳得好快。

微風吹拂起他雪色的劉海，露出了下面沉靜的面容。從我認識他的時候起，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遙遠的地方——那是我跑得再快也無法抵達的地方。

「請不用客氣，儘管當作自己家。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教學姐的名字嗎？」

「我來圖書室幫忙。這個，妳忘了喔。」

「謝謝你，放在桌上就好。」

「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同年級生。而且朝雲同學也有男友了。」

「……和彥同學？」

「八奈見學姐，前些日子沒有好好招待，真的很不好意思。」

「平常會乾脆戴着啦。只是昨天才剛擦乾淨而已，不想馬上弄髒。」

「你臉色有點差喔。沒事嗎？」

「不，這不是內衣，是戰鬥服……」

「不可以喔，八奈見同學。在男生房間裏見到這種東西，視而不見才合乎禮數。」

我朝他揮了揮手，露出比平時稍顯收斂的笑容。他也笑着揮手回應我——即便他已經交了女朋友，這個當下也只是獨屬於我們二人的吧——我有些貪心地想。

「沒有，沒什麼。就這樣啦，我先走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般，他轉過頭，看向了我。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地點，我的房間。

燒鹽的標誌，檸檬型的髮飾一直襬在桌面上。

佳樹親切地微笑後，把冰紅茶排在桌上。

啊不好，大腦有些缺氧。

「奇怪，我以爲放進包包裏了說。怎麼會在桌上。」

八奈見對着牆面上的海報端詳了好久，不時若有所思地點頭：「話說溫水，這張海報是布做的耶。」

「不會不會，別在意……」

佳樹表情嚴肅地盯着我瞧。

「……看上別人的女友？」

她突然說出了失禮的話。

「這種話不可以亂講。哥哥我們接下來有大人的正事要談，妳回房間去。」

「好的……兄長大人。」

佳樹莫名聽話地離開房間。

朝雲同學正色挺直背脊後，以平靜的語氣開始說明：「今天非常感謝兩位把寶貴的時間借給我。那麼，我想先說明我當時在該處做什麼。」

目的總不是……像個可疑人物在街上游蕩吧。

爲了恢復鎮定，我以嘴脣含住吸管。

「我就不多加隱瞞了。我懷疑光希同學出軌了。所以我爲了目擊現場，正在到處調查。」

「我並非爲了譴責她才如此行動。我只是想確實地理解，我和光希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對光希同學而言她是什麼樣的存在，然後做出最佳的選擇而已。」

「最佳的選擇？」

我回問，朝雲同學沉重地點頭。

「是的。就如同兩位知道的，那兩人從小就認識。我知道燒鹽同學只是『作爲朋友』而與光希同學見面，同時我也知道……她喜歡光希同學。」

我不由得屏息。

燒鹽喜歡光希。雖然我很明白這件事，但是從別人口中聽見，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喜歡光希同學，所以我希望那個人能夠幸福。就算他的幸福不在我身邊。」

「——我已經做好了退出的心理準備。」

朝雲千早如是說。

◆朝雲千早視角

如果假設成立，那麼智庫都會建設在眼鏡店裏吧？雖然我不認爲，但還是點頭。

溫水同學求助似的看向了我，我朝他點了點頭。

八奈見用LINE傳訊的同時說道。

我默默點頭。

話說到一半，我閉口不語。就尺寸來看，好像有點撐不住喔……？

戴着黑框眼鏡，綁着兩條蓬鬆的麻花辮，口中不停咀嚼着紅色紙盒裝的章魚燒。這個要素過多的女生是誰啊？

時間撥回到半小時前。

「調查檸檬是不是出軌對象啊。換作是我拜託你的話，你也會答應幫忙調查？」

也許不會。因爲情勢不利，我故意反問：「話說八奈見同學妳爲什麼幫忙？」

◆

……言歸正傳，雖然我們兩個到了，叫我們出來的當事人卻還沒現身。八奈見打了電話，但似乎沒人接。

「在應該已經放棄的男生面前，露出那種表情了啊～」

說到這裏，我稍稍頓住，然後回過頭去。

「溫水，找個安靜的地方聊吧。」

「既然要跟蹤，當然要變裝吧。我穿了國中時的制服來，看起來還行吧？」

「雖然不知道要從哪邊開始問起，不過妳怎麼打扮成這樣？」

在我眼裏，人生是一連串選擇的遊戲。相較於情緒化的盲目，冷靜審慎地做出選擇毫無疑問會有更高的勝率。

這裏是本市最大車站的西門，離新幹線月臺也近，接送上十分方便。

「人潮往來也比較少。」

「怎麼啦？突然不講話。」

「這種事？」

我用眼角餘光偷看，是個穿水手服的女生。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時間回到現在，我和綾野站上連接車站大廳的電扶梯下樓後，默默地並肩而行。

「千早和……溫水!? 爲什麼你們兩個會在一起？」

「沒事。八奈見同學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

我並不是想揭發燒鹽的祕密。

「……前幾天，檸檬和綾野走在一起時，你有看到她的表情嗎？」

「去年還在穿的衣服，當然還——」

八奈見的視線自手機熒幕抬起。

我感覺沒有容身之處，垂下臉，自言自語般嘟噥：「爲什麼我那時候要答應幫忙啊……」

「不過我很意外耶。我原本以爲溫水對種事應該會嫌麻煩。」

在朝雲同學的強硬推薦下，狀況演變成只有我和綾野一對一談話。

大腦有點過載，請讓我先捋一捋。

「——就請溫水同學來解釋。」

「喔喔，說的也是。找個人比較少的地方——」

「萬一真的有需要時，不管是保護檸檬，或者是責備檸檬，就只有我們而已，對吧？」

時間剛過下午2點半，車站附近滿是購物客與約在此處見面的人。

「真虧你認得出我啊，溫水。」

我原以爲，戀愛也是遵循着這一法則的，情報的收集配合以審慎的分析，這使我對光希同學的攻略無往而不利——直到光希同學出軌之前。

「沒有鏡片喔？」

所以我才涉入了這個問題之中，但這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m作法？

走在綾野身旁的燒鹽。那臉龐就有如含苞待放的花蕾，燒鹽那藏不住的心意已經溢於言表。

如果他已經察覺，卻又與她兩人一起走在街上。而燒鹽如果也明白他已經察覺的話——

「光希同學，詳細的經過——」

我強作鎮定地開口：「光希同學，午安。」

八奈見一臉納悶，把章魚燒扔進口中。

「……其實這裏就是最安靜的吧。」

我沉浸在思緒之中時，不知不覺間有個人站到我身旁。

我明明是來調查光希同學出軌的，怎麼卻變成和千早同學出軌被抓現行了？

只是沒由來地，對這個似乎正將燒鹽逼入死角的狀況，有種說不出的鬱悶。

◆

我不由得驚呼，八奈見得意地仰望着我。

八奈見把手指伸進眼鏡框內，勾起指頭。

我們環顧四周後，綾野低聲呢喃。

就連我都能一眼看穿。就算再怎麼遲鈍，綾野也該注意到那份心意了吧？

「咦？八奈見同學!? 」

彼時在溫水同學房間的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出何等失敗的一次選擇——眼下糟糕到令人絕望的處境，正是這一選擇的產物。

「只是假眼鏡。戴上去看起來腦袋變好了一點吧？」

八奈見如此說道，像是燒鹽一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和東門的熱鬧程度相比，通稱西站的此處格外安靜。

這一帶非常適合兩個人聊些需要長談的話題。話雖如此，爲什麼人會這麼少……？

綾野在「山佐竹輪」的紅色建築前方停下腳步，與我面對面。

那並非憤怒，而是有所覺悟的認真表情。

「溫水，跟我說明剛纔那是什麼狀況？」

「說明啊……」

我別有用意般伸手扶着下巴。

雖然裝出一副從容的態度，但心裏冷汗直流。我和朝雲同學兩個人一起躲在試穿室的理由，要我怎麼說明纔好？

……等等，仔細一想我一點也沒錯吧。我只是受朝雲同學請託才幫忙，現在也是她把燙手山芋扔給我纔會演變成這樣。

好，我決定了。我應該理直氣壯。

我全力擺出了正氣凜然的表情，反過來直視綾野那副眼鏡後方的雙眼。

「綾野，需要先說明清楚的是你吧？」

「……什麼意思？」

綾野不解地皺起眉頭。

「你和燒鹽兩個人出來見面了吧？」

追根究柢，都是因爲這傢伙做些多餘的事，我纔會陷入這種窘境。

「如果你是說今天，我只是找她陪我買東西而已喔？而且馬上就解散了。」

「那前幾天一起走在市公所附近，又是怎麼回事？還有其他例子，要我全部說出來嗎？」

最後當然是我隨口胡謅的。

短暫沉默後，綾野輕笑一聲，宣告投降般舉起雙手。

因爲購物客自山佐竹輪中走出，我們陷入沉默。

綾野話說到一半而沉默，他就這麼陷入沉思。於是就這麼愣住了。

我對綾野的評價一落千丈，評比差不多要掉到和八奈見同級了。

「我沒有女友，該說是有喜歡的對象吧。這方面的戀愛諮詢。」

「你自己想想看。你明明就有朝雲同學這個女友，卻瞞着她和其他女生單獨出來玩喔。而且還不只一次兩次。就算對方是燒鹽……不，就是因爲對方是燒鹽，才更無法忽視吧。」

明明有個稍微……不，非常奇怪但可愛的女友，到底有什麼事需要諮詢？而且居然找上燒鹽。

「是啊。我能聊這種問題的女生朋友，就只有檸檬一個人。」

「不是啦！我也是有事想商量——」

「我知道我不像個男人。千早如果變心，對方是你的話也能理解——」

朝雲同學懷疑他對燒鹽移情別戀，悄悄監視兩人密會……

「話說你跟她討論了什麼？」

「這個嘛……是些很難啓齒的事。你不要跟別人說喔？」

……啊啊，看來這傢伙是個笨蛋啊。綾野在我心中的評價大暴跌。

「該不會剛纔這個問題，你也拿去問燒鹽了!? 真的嗎!? 」

「說穿了，我就是怕。不曉得該前進到什麼地步。要是表現得太飢渴而傷害了千早……也許她會對我失望。」

……原來如此。雖然完全無法感同身受，但是理由我明白了。

顧客遠離後，我再度正色追問。

「你就說清楚吧，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啥!? 不對，等一下等一下！不是那樣啦！」

話雖如此，我稍微放心了。如果相信他剛纔這番話，這傢伙並沒有和燒鹽腳踏兩條船，就只是找她戀愛諮詢……嗯？稍等一下。

「……敗給你了。原來你都知道啊。真是敵不過溫水。」

你到底是在講什麼鬼話。還有，這傢伙對我的過高評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來了，這傢伙是超級遲鈍的角色。不過，就算他不知道燒鹽的心意，一般人會找女生聊這種話題嗎……？

……戀愛諮詢？

「覺悟？」

「好了，接下來輪到你了。」

「對對對！我也是那個……戀愛諮詢嘛，找朝雲同學給我一些意見。」

「喔、喔……」

的確如此。燒鹽不是那種傢伙，儘管交情還不深，我也明白。

哎，雖然他人長得帥，但畢竟是戀愛新手的綾野會找燒鹽討論的問題。肯定只是可愛的小煩惱吧。

突然間，矛頭轉向我。

綾野先確認四下無人後，壓低聲音呢喃般說道。

「我畢竟是第一次交往。該怎麼和女生相處之類的，我完全不曉得。想要有人給我一些建議。」

「先等等，我們根本沒做什麼虧心事。況且，你應該也知道檸檬不是那種人吧。」

綾野喫驚得瞪大雙眼。

輪到我是什麼意思？我愣住的時候，綾野朝我逼近一步。

通知新幹線到站的廣播聲自遠處傳來。

綾野難以啓齒般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放棄掙扎般開口：「我——找檸檬戀愛諮詢。」

……綾野這傢伙，就不能選其他地方駐足長談嗎？

這當然，因爲我自己說完也覺得喫驚。

「你問爲什麼，因爲檸檬那傢伙很有人緣吧？我想她應該很懂女生的心情。」

綾野有些害臊地搔着臉頰，挪開視線。

「我都不曉得你交到女友了。」

「還、還好吧，我全都看在眼裏。」

「那爲什麼你們兩個會在一起？果然就是那樣吧？」

彷彿配合出發的鈴聲響起般，綾野握拳敲在掌心。

「不過你在文藝社有些女生朋友吧？爲什麼找上千早——」

儘管歷經一番波折，現在好不容易搞懂他並未變心，萬一我害得兩人最後鬧分手，那我晚上真的會睡不安穩。

正因如此，我和八奈見纔會像這樣出面介入。我微微搖頭。

「……喂～還好嗎，綾野？」

「……真的假的。」

「我畢竟也是男人，並不覺得討厭。那個，如果千早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要走到接吻之類的下一步，是不是隻有我太過急躁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找燒鹽徵求戀愛上的建議……找燒鹽……」

「到頭來，你們兩個人偷偷摸摸是在幹嘛？」

「那爲什麼會找上燒鹽……？」

畢竟我也沒對象能泄漏。

「千早那傢伙兩人獨處時很積極……或者該說，很主動貼過來。」

這傢伙對我的高評價是怎麼回事？其他人也效仿一下啦。

雖然話說到一半，不過我究竟可以解釋多少？

「知道了，這你不用擔心。」

綾野神色慌張地擺着手。

我猜錯了。不太可愛。

「找千早商量？」

「我懂了！」

……懂了什麼？

「很好，這樣的話就交給我吧。」

「欸？啊啊，嗯。交給你了。靠你了喔。」

雖然我隨口回答，但我到底託付了什麼？

綾野這下終於放緩表情，放心了似地說道：「雖然身旁每個人都說我遲鈍，但這次能挽回名聲了呢。」

「呃，不好意思。你是在說什麼……？」

綾野大概以爲我在裝傻吧，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也就是說你喜歡的女生就在文藝社吧？所以你當然沒辦法找社裏的女生商量。」

文藝社裏有我喜歡的女生？你說的應該不含書架上輕小說的登場人物吧？

不過既然這傢伙自己誤會了，那我也只能順水推舟。我可不想成爲兩人分手的導火線。

「哎，差不多啦。」

「你喜歡的該不會是檸檬？」

居然這樣猜啊。我搖頭。

「不是，你大可放心。這些事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你就好好珍惜朝雲同學吧。」

馬上否定是沒問題，不過既然不是燒鹽，這樣一來我喜歡的對象就是八奈見或小鞠了。

還真是個性極端不同的兩人啊……雖然分類上相同。

「不用客氣啦。就約那個女生，大家一起去玩吧。」

「咦？不，不用麻煩你了。哎呀，該說是深藏心中的思念？我希望能藏到畢業比較好。」

綾野苦笑：「我也不是叫你馬上告白嘛。首先要在社團活動外也能加深關係，從單純的同社成員關係踏出第一步。」

……也許這傢伙和朝雲同學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過去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飛快地閃回，最終收束到眼前的她——正投我以一如往常的明亮笑容，炫目得近乎讓我難以呼吸。

……我也沒辦法啊。這可是講電話喔？

哦哦～原來如此。就這傢伙來說，倒是十分合理的想法……

「……況且就算想去玩，每個朋友都有男朋友了。」

「檸檬……你說喜歡上的男人是……？」我難以遏制地開口。

地下資源館的星象館門口，檸檬啊哈哈地笑着，用力地拍着我的背——在理解了語義後，我如遭雷擊地愣在當地。

「好……謝了。」

「咦、幹嘛……？」

「呃～哎……算是吧。」

這是吹了什麼風？話雖如此，老實說真是雪中送炭。

「呃。既然已經說好了，那就差不多該……」

「哦，這個我也懂，這就是所謂的欲拒還迎吧？」

◆

「然後呢？你們要出去玩嗎？」

「咦？」她輕聲呢喃。

與其放任容易胡思亂想的綾野自作主張，還是跟他出去玩一次比較輕鬆。

這傢伙，突然間說起正經話了。

突然間，她反覆呢喃的話語止住了。

千早變調的尖叫聲響起，我的腳步不由停了下來。

隨後她突兀地轉身，一口氣衝了出去。在來往人羣的掩護下，眨眼間消失不見。

◆綾野光希視角

我已經對朝雲同學說明了來龍去脈。可能招來麻煩的部分我隱瞞不談，但她大致上接受了綾野是找燒鹽戀愛諮詢的理由。

爲什麼我要爲這種事聲嘶力竭呢？

從心底氾濫而出的感情漫過了頭頂，我的理性決堤了——我朝她伸出了右手。

「因爲你喜歡的人不是燒鹽吧？有同樣是文藝社的女生在場，你那個對象也比較方便來吧。如果你開不了口，也可以請檸檬幫忙約那個女生出來。」

「欸，我說溫水你啊。」

「反正我有空，沒關係啊。時間給你安排，決定了再告訴我。」

「知道就好。你可是我喜歡上的男人，要更像樣一點纔行！」

我躺在牀鋪上，打電話給八奈見。

「……喂，檸檬，妳剛纔說什麼？」我的嗓音止不住地發顫。

「所以說，溫水你用找她戀愛諮詢當作藉口？而且喜歡的對象在文藝社？」

「你不喜歡講電話耶。」

「嗯……是沒錯。」

綾野超乎想像的廢柴度讓人煩躁的同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不管怎樣都好，就是不要對燒鹽多嘴！我是認真的，絕對不要！」

「逃走了……？」溫水輕聲說。

檸檬支支吾吾地說着。見到她慌慌張張的樣子，儘管遲鈍如我，也終於確認了她的心意。

當天夜裏。

檸檬垂下了臉，雙手掌心對着我，緩緩後退：「真的不是……不是……不是……」

「一切都交給我安排。我會叫檸檬也一起來。」

「光希同學！不要！」

「這可不是笑話……真的很棘手耶。」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難以遏制的喜悅、發自心底的愛憐，種種複雜的情緒將我的腦袋攪成了漿糊。

「!? 稍等一下！我在文藝社裏面有喜歡的對象，這件事絕對不要告訴燒鹽喔！絕對不可以！」

被這句話驚醒的我正欲邁步，在這個瞬間——

八奈見的語調倏地壓低。好啦，必要的事項已經講完了。在這傢伙進入吐苦水模式前趕緊掛斷電話吧。

「……真的沒關係嗎？」

「抱歉、抱歉。朝雲同學也知道他沒有出軌了吧？這不是很好嗎？」

「我知道啦。我不會搞砸的。」

智慧型手機另一頭傳來響亮的笑聲。

「咦？」

「剛纔不是說了，要約文藝社的女生不是嗎？」

「叫燒鹽來？爲什麼啊？」

眼前的她再一次地呢喃，臉色倏地轉爲蒼白——自我們相識以來，檸檬一貫是無所畏懼的帥氣樣子——我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表情。

剩下的就是綾野與她的問題了。兩個人好好溝通，漸漸理解彼此，這事唯獨當事人才能辦到。

這個遲鈍男主角，接下來又想增添什麼麻煩事了。

「要不要我陪你去？」

「那個！光、光希！剛、剛纔那句，那個、我不是……不……」

「不要去！請待在這裏！不要追燒鹽同學！」

她雙手交握，彷彿在祈禱。

「可是，千早，檸檬她——」

「可是！可是我就在這裏！光希同學的女朋友是我啊！」

千早纖弱的身體顫抖着，淚珠在她的眼眶中即將潰堤。

她眼角閃爍着的那堅冰般的淚滴，使我高漲的情緒瞬間降溫到凝固。

我緩緩地靠近她，在她搖搖欲墜的淚水滴落前，用手帕輕拭她的眼角。

「……抱歉，千早。」我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光希同學……」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知道，她的聲音終於不再顫抖。

◆朝雲千早視角

光希同學邁步的那一瞬間，絕望的無力感擊潰了我——自詡將理性與邏輯奉爲圭臬的我，在這一刻也只能求助於神明。

好在我的祈禱得到了回應，光希同學溫柔地抱住了我——在我的頭貼到他胸膛之前，我注意到了佇立一旁的溫水君的表情。

失落感從他的眼神中流了出來，這不禁讓我回想起數日前，自己曾在溫水君的房間裏，信誓旦旦說過的「我已經做好了退出的心理準備。」

啊……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騙子呢……

◆燒鹽檸檬視角

啊……我真是個笨蛋。

明明已經決定放手了。

明明準備祝他幸福的。

明明可以作爲朋友，一直留在他身邊的……

搞砸了，徹底地。

「男孩子跟女孩子講了很多書裏的故事。兩個人的感情因此變得要好，不過其實那個男孩子是個王子。王子長大了就會住進城堡裏。女孩子雖然也想進城堡，但是她既不懂社交禮儀，也不會跳晚會上的舞。」

「要聊社刊也不是不行啦。我想說要寫詩。」

「別小看我，我好歹也懂一些。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這種的嘛。」

偌大的卡車從眼前呼嘯而過。

地面轟隆隆地搖晃，乾燥的沙塵揚起。

遲疑過後，我走上了最後的階梯。

「那應該是童話吧？」

我斷然搖頭：「都這種時候了，讓我一個人反省吧。」

沉默了片刻後，阿溫追問着：「進入城堡之後，王子和女孩子怎麼了？」

「爲什麼阿溫要道歉啊。」

我朝阿溫擺了擺手，踏上了公車的階梯：「我先回去了，幫我跟大家說聲抱歉。」

回憶的畫面生動地浮現出來，這使我不禁微笑：「很喜歡跑步的女孩子，有一天遇見了一個男孩子。那個男孩子老是在讀書。」

好半晌後，四周恢復寧靜，我緩緩繼續說着：「……見到女孩子傷心，王子陪她一起練習社交禮儀和跳舞。女孩子爲了能和男孩子一起進城，非常努力地練習。於是女孩子能和王子一起進到城裏。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和綾野的事。用這種形式結束，你——」

阿溫真是笨呢。

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我急忙以手背抹過眼角。

「阿溫……？」我抬起垂下的頭，「我……因爲我太笨……搞砸了……」

「那就這樣稱呼吧。」簡單回應過後，我陷入了回憶之中，「……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女孩子。」

「……我才該道歉。」

「謝謝。抱歉喔。」

「那至少讓我陪妳到公車來，好嗎？」

夕陽染紅了車站旁孤獨佇立的車牌架，如血般流淌的光暈，一如我此時的心情。

我壓抑着嗓音打斷了他的話：「真的……沒關係。」

前往豐橋車站的公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眼前。

「……這樣，是指什麼？」我沒有回頭。

身後，車門機械地發出了關閉的聲音。

「燒鹽，還好嗎？」

多麼簡單的道理啊——回到了城堡以後，能夠圍繞在王子身邊的，怎麼可能會是來歷不明的野丫頭呢？

「詩？燒鹽會寫喔？」

聽了他的話，我不禁傻眼——在這種情況下聊公事的，大概也只有溫水君了吧。

「我陪妳一起回去吧？」真是溫柔呢，阿溫。

「那邊沒問題。燒鹽用不着擔心喔。」

在他關切地注視下，我勉強打起精神起身：「我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等一下就直接搭公車回去。」

「……話題？」阿溫束手無策的樣子，稍微……有點可愛。

「呃……那就……文藝社要編社刊的那件事。燒鹽決定要寫什麼了嗎？」

遙遙地看去，遠處的一個黑點搖搖晃晃着，到近前變成了一個人影。

我輕輕地回答他：「就結束了啊。故事總是在幸福快樂的日子中收尾。」

「可以是可以，那你找點話題嘛。」

我滿心期待地仔細打量他的臉，終究不是我想象中的輪廓。

「阿溫，這種時候不是該講些好笑的話，讓女孩子打起精神嗎？」我略嘆了口氣，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