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水面之下的悠久往事
《败犬相簿》 · 渺渺无人烟 · 2.2万 字
约定的时间隔天早上七点,石蕗高中的操场。
出现在该处的不只身穿羽绒长风衣的会长,天爱星同学与学生会会计樱井的身影也在。而且──
「兄长大人──!请看这边──!」
不知从何处听到消息,连佳树都在。
双手拿着团扇,一边欢呼一边蹦蹦跳跳就算了,写在团扇上的『请看我这边』、『心跳加速♡』等文字是怎么回事。
而负责拍照的天爱星同学手拿单眼相机,前方装著有如棍棒般的望远镜头,对准了我们。妳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个镜头真的有需要吗?感觉连毛孔都拍得到。」
「不,会长的美貌上没有什么毛孔。」
天爱星同学表情严肃地断言,违逆她下场好像会很恐怖,因此我决定不反驳。
刚才在与负责按码表的樱井交谈的会长向我招手。
「温水,如果热身好了,就马上开始吧。挑你喜欢的时间起跑。」
「啊,好的。」
脚不痛了,和两星期前相比,身体也轻盈许多。
话虽如此,靠着主要在强化肌力的训练,跑起来究竟能变快多少呢……
我走到起跑线,转头看向站在百米外的学生会一行人+1名。
挥舞着团扇的佳树,以及举着偌大镜头的天爱星同学格外醒目。
……我记得她刚才说,挑我喜欢的时候起跑。
我缓缓深呼吸,摆出蹲踞式的起跑姿势,随即起跑。
感觉到众人视线的同时,一口气跑过终点线后,我用双手撑着膝盖喘息。
「几、几秒……?」
从百米都跑不完的男生,进化成刚诞生的小鹿,我已经全无死角。
「接下来我也一起跑。用你的目标时间十四秒五。」
肌肤比例之多让我受到震慑而倒退一步,会长则向前逼近两步。
第一天虽然被会长远远甩在后头,但靠着影片与照片屡次修正姿势,终于来到了伸出手就能触及那背影的距离。
一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她便跷起包裹在窄管长裤中的腿。
学姐身穿样式简单的毛线帽与薄夹克。
月之木学姐大概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害臊,刻意摘下眼镜,开始擦拭。
月之木学姐向看起来很温柔的女性店员点了咖啡与蜂蜜蛋糕,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卡片。
「──十五秒二。」
「会这样喔?」
愈来愈快──会长充满坚定的一句话,让我也绷紧了神经。
「我原本想去社办,但是一毕业之后,要进学校感觉比想像中还尴尬。」
「烧盐一定会更新最佳纪录。你如果要赢,就必须超越我。」
「会长,这身打扮是──」
重新戴上擦拭好的眼镜,月之木学姐对我投出捉弄般的视线。
「目的终究只是在对决当天完成最佳状态。为了途中的数字而心情起伏,可能引发意料之外的低潮。」
……!比我的最佳纪录十六秒五大幅跃进了。当我想更仔细看码表时──
会长缓缓拉下羽绒长风衣的拉链,一口气扔向旁边。
「啊,呃……」
「我正从学校回来,时间刚好。奇怪,刚才不是说玉木学长也会来?」
确认佳树重复深呼吸后恢复镇定,我转身面对心满意足地双手抱胸的会长。
下午是自主练习。先解决肌力训练的菜单,之后再稍微跑个几趟吧……
佳树飞快扑向我。
天爱星同学那近似惨叫的欢呼与快门声响彻操场。
「是啊,毕竟对决也快到了。」
我将冰淇淋苏打的冰淇淋送进口中,思考着下午的行程,这时月之木学姐走进店内。
会长白皙的腹部隐约浮现腹肌的线条。我一瞬间看呆,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结束了上午的练习后,我来到距离丰桥车站徒步几分钟远的面包店──Bon千贺。
「会角色扮演进母校,除了拍奇怪的影片之外还有别的吗?」
「给你,这是我的新住处。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因为穿便服就很醒目啊。但是都毕业了还穿制服,就像角色扮演吧?即使是我,也没有勇气角色扮演进母校。」
「好的,吸~吸~吐~」
◆
随后她把指头抵着我的胸口,说道:
没错,会长在风衣底下穿的是两件式的田径服。
「……好奇吗?」
「兄长大人,太帅气了!」
咦,是这样喔?在我脑海中跑得还满帅气的说。
──正式训练开始后已经过了五天。
「温水就是最后了。前些日子和烧盐也见过了喔。」
「这还用说。半个月前测速时,你在途中就耗尽体力了。最后已经和走路没有两样。」
「你今天第一次跑完了百米。换言之,等同刚诞生的小鹿,接下来你无论如何都会愈来愈快。」
「对文艺社的大家,我想当面亲口传达。」
「嗯,哎……就算毕业了,也有可能穿制服回母校吧?」
「佳树,你先冷静下来,深呼吸。来,吸~吸~吐~」
这家店里的复古咖啡厅特别出名,听说店内气氛从我爸妈小时候就没变过。
和烧盐的对决就在后天星期六。根据八奈见的情报,烧盐似乎状态绝佳。
「刚诞生的小鹿能否逃离猎豹——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前一天决定要到会长家合宿。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谢谢学姐特地跑这一趟,用电子邮件也可以的说。」
「佳树来为你擦汗!喉咙渴吗?佳树会帮你全身按摩的,回家泡澡之后陪你睡觉唱摇篮曲──」
我看着奶油霜面包与冰淇淋苏打,回忆起今天的特训。
「那么要马上再测一次吗?」
「可是,不晓得成长了多少也没关系吗?」
「不,这是最后一次测时间。」
「和文艺社其他一年级的已经联络过了吗?」
「抱歉喔,突然找你出来。你应该正在忙吧?」
虽然我意见相同,但桃园国中那次我是有苦衷的。
……咦?我不由得愣住时,会长像是要我安心般,将手搁到我肩膀上。
「呃……为什么完全没练跑,纪录却缩短了呢?」
我气喘吁吁地问道,樱井面露笑容对我秀出码表。
「是啊,我已经想好了。」
「那家伙忘记拿迁出申请书,连忙赶去市公所了。马上就会来。」
「放虎原家?那孩子的家在伊古部那边吧,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好像是说想就近观察我的身体状况,进行最后调整。学生会的樱井好像也会一起住一晚。」
「对决是星期六吧?我和慎太郎就在那隔天离开丰桥。」
店员小姐送上了咖啡与蜂蜜蛋糕,对话一瞬间中断。
月之木学姐道谢后接过,我则对她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感觉慌慌张张的,都没有好好为学长姐庆祝。」
「没关系啦,我反倒安心了。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
学姐边说边将牛奶加入咖啡,不发出声音地用汤匙搅拌。
「看到你们这一届在我顾不到的地方继续努力,让我有点安心。」
随后,月之木学姐面露有些寂寞的笑容。
「温水,你起初也是幽灵社员啊,现在接任了副社长。愿意站在小鞠身后扶持她──现在大概也想成为烧盐的支柱吧?」
「我也不晓得。也许是因为我和田径队无关,对她来说刚好吧。」
我开始着手攻略半融的冰淇淋时,月之木学姐挑起嘴角露出坏心眼的表情。
「只是这样而已吗?说不定其实有机会喔?」
「怎么可能,我们之间很单纯啦。」
「不不不,出乎意料的组合可不少见。如果毫无好感,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找你约会吧?本人还没有自觉的可能性也存在。」
真是的,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我苦笑着叼起吸管。
发生的那些事情,即使我再迟钝,也能晓得她们心中对我萌生的好感——然而,这些好感又是那么的脆弱。
我还记得,湛蓝天空下的天台上,八奈见遥望着操场,滴落的泪水随风飘去了好远。
我还记得,山间深夜的神社境内,烧盐抱头痛哭,不停地说着「我是坏孩子」。
我自觉身处情感风暴的风眼,一旦轻率地行动,无论是我还是我周边的一切,都会因某段感情的结束而一起陪葬。更何况——
「照顾几片小田地,也做些工会的工作。父母都外出工作了,没办法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出乎意料地不觉得累,让我有些吃惊。
◆
「说起来,你和会长是表姐弟来着?」
樱井带我来到一间十张榻榻米左右的和室。
「那个,这样的话,我有个点子想试试看。」
我脱口说出心里话。原本以为会挨骂,但天爱星同学得意地挺胸。
……嗯。会长要归类为『正常』那边也无妨吧。跟周遭比起来的话。
「嗯。温水,这边喔。」
「身为副会长,辅佐会长是天经地义。好了,大家都请进来吧。」
志喜屋学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纳闷地看向我。
「哦,说来听听。」
「别客气,进来吧。弘人,可以帮温水带路吗?」
我跟在会长身后,走过庭院,感到稀奇地扫视周遭。
从窗口能看见长着柿子树的庭院与绿篱。
他真是个好人。也许是我周遭唯一一个正常人。
老年后能在檐廊上晒着太阳喝茶,感觉很令人向往啊……
我无法爱上任何人。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的脸。」
没错,我刚才踩到的是生肉──不,是志喜屋学姐。
嗯,对话还是老样子牛头不对马嘴。我犹豫着该如何反应时──
我眺望着那幅情景,做着二号广播体操,这时樱井站到我身旁。
「会长家是做什么行业的呢?」
放虎原会长的母校,市立笹百合国中的周边,放眼望去是一片高丽菜田。
「啊,没有。马上开始跑吧。」
◆
「因为明天就要比赛了,为了做最后调整来这里合宿。我倒想问学姐和马剃同学在这里做什么呢?」
「话虽如此,其他房间都堆满了东西,这么整齐的只有这一间而已。」
会长家是偌大的平房,古老的和风建筑,宽敞的庭院中矗立着数座仓库。
「会长,欢迎回来!」
「那么就先试一次吧。很好,弘人帮忙拍终点附近的影片。」
「因为……合宿……好像很好玩?」
我如此梦想并踏出步伐时,柔软──仿佛生肉般的柔软触感从脚底传来。
「没关系……檐廊……很暖和……」
会长拉开玄关大门,发出一阵喀啦声响。宽敞的玄关摆着几双鞋子。
结束了两小时左右的轻微调整后,我们前往会长家。
「温水……?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期五午后,对决就在明天。我置身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国中操场。
我们对彼此露出苦笑时,会长脱下羽绒长风衣,走向我们。
我看着并排的鞋子思索时──
对喔,樱井也要住在这个房间。有其他人在我会睡不着啊……
「没关系,我在文艺社习惯了。」
「好了,关于我的坏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今天就在不留下疲劳的范围内检查动作吧。」
会长正和穿运动服的年轻女性有说有笑,大概是这所学校的教师吧。
不过现在也不能耍任性。我放下行李,出来到檐廊。
……最近和国中校园真有缘呢。
一阵拖鞋声传来,身穿围裙的天爱星同学自屋内现身了。
「志喜屋学姐!? 」
会长说她和父母三人生活在此,难道还有其他年轻女性在吗?
「因为爷爷他们都搬到市区了嘛,现在多的是房间。」
樱井点头,一边放下行李。
风中夹带的海潮气息,强迫我理解自己正置身与平常不同的环境。
「咦?为什么会在这儿。」
会长默默听我说完后,大大地点头。
……我真想问,为什么我身旁尽是些怪人啊?
「了解。那么温水,加油喔。」
「对不起!我没想到妳躺在这里。」
窗边连着檐廊,虽然陈旧但窗明几净,有种平静的氛围。
躺在檐廊上的志喜屋学姐揉着眼睛,撑起身子。
樱井说完,立刻朝着终点线跑过去。
「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跑这么远。云雀姐只要一决定就不听人劝。」
我还记得,夕阳余晖下的教室里,脸上挂着哀戚笑容的小鞠,说出的「喜欢上社长——真是太好了」。
相较之下比较正常的玉木学长也毕业了,感觉只剩一群正牌的怪家伙耶。
「真的可以用这么宽敞的房间吗?」
「因为云雀姐喜欢大家聚在一块。像盂兰盆节之类的也特别高兴。」
看不下去的樱井为我解释。
简单说,会长喜欢大家聚在一块,所以召集了学生会全员吧。
身子悠然摇摆的志喜屋学姐用指尖捏住我的衣角。
「一起……做饭……」
咦,做饭?啊,回想起来──
「刚才马剃同学穿着围裙,她应该正在做吧?」
「那孩子做的饭……其实……不太好吃……」
这样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不过有会长一起吧?那个人做菜──」
铿锵!房子里头传来东西坠地的声响。
晚了几秒后轮到天爱星同学的惨叫。樱井无声地走出房间。
……说起来,会长在日常生活上很少根筋啊。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明天的调整与休养生息吗……难道不是吗……
我强忍着叹息,任凭志喜屋学姐抓着我的运动服,追向樱井的背影。
◆
傍晚六点才过就吃完了晚餐,我正在洗餐具。
天爱星同学站在我身旁,擦干洗过的餐具。
反常地安静的天爱星同学迟疑地开了口:
「……原来温水同学会做菜啊。」
「不算会啦,只是因为爸妈都在工作,略懂罢了。」
樱井将脸盆中的洗澡水泼向身子。
虽然也常常有人说我太瘦,但樱井是从骨架就──该怎么说呢,和普通的男生不太一样啊。该不会他其实是平胸系女孩……
「你很在意云雀姐?」
我如此沉思时,一旁的樱井撩起了沾在额头的浏海。
这样啊,所以锅子不会天天被打翻吧。我放心了。
「咦?意思是我去做学生会的工作,樱井──」
「那么,在我家爸妈回来之前,大家先泡澡吧。你是客人,就头一个进去吧。」
「不过大家人都很好喔。该怎么说,只是需要一点点协助。」
樱井双手十指交错,向外推出,伸展身子。
「现在回想起来,云雀姐心中的句点,其中之一也许就是烧盐同学。当然那并不是她的错就是了。」
听了我发自内心的这句话,镜中的樱井面露苦笑。
换作佳树,在同样的时间内会再做两道主菜,同时准备饭后甜点。我的功夫还有待加强。
幸好这里有大量的高丽菜,于是就一边做浅渍,一边用冷冻库的绞肉做了不用卷的高丽菜卷。
听了我的玩笑话,樱井露出愉快的表情。
「那样只算略懂吗?做主菜的空档,还用红萝卜皮做了炒金平不是吗。」
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吗……特别是会长,那已经超过协助的程度了吧。
◆
「与其说在意──只是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虽然我知道她特别注意烧盐。」
……唔嗯,我当学生会成员啊。
「呃,除了忘记准备汤头之外都很好吧。」
「我第一个可以吗?」
「听你讲这些,樱井好像非常关心会长啊。」
「「还是算了吧。」」
我们想象了好一段时间,转头面向彼此,异口同声地说:
「会长升高中前是练田径的吧。我可以问为什么不练了吗?」
「会吗?我觉得照顾学生会的人还比较辛劳。」
我在脑海中回顾以往读过的轻小说时,樱井偏过头看向我。
「那个,我是没关系啦……」
「我很感谢温水喔。最近云雀姐看起来格外开心,让我回忆起她过去专心练田径的时候。」
「毕竟是表姐弟,又认识了很久。要说这个的话,温水才非常关心文艺社吧。换作是我,根本没办法为了社员做这么多。」
「有关烧盐同学的事情,我以前就时常听云雀姐提起喔。」
听说两人之前是读同所国中,在樱井进石蕗前的那一整年,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啊?
「温水是文艺社的副社长吧?看你好像老是很辛劳。」
「…………我平常不会忘记的。」
「因为加热要一点时间嘛。」
我默默递出洗好的盘子,天爱星同学随即接过。
「别看她那样,其实心里很高兴喔。云雀姐平常才不会下厨。」
「当文艺社的副社长。呃~其他社员是三名一年级的吧?」
这个嘛,要阻止天爱星同学的失控与志喜屋学姐的古怪行径,同时还要照顾会长──
洗完餐具,擦干流理台的时候,会长走进厨房。
樱井面露柔和的笑容。
「要一面做学生会的工作,一面照顾三个人,我觉得还比较难。」
「……平常我能做得更好喝一点。」
「当然了,本人心中想必还有很多想法。总是要在某个时机划下句点,对云雀姐来说那就是高中升学。」
……额外耗费了体力。我让肩膀泡进洗澡水。
「嗯,也不是受伤之类的。只是练田径的那三年能做的都做了,后来决定在高中要参加学生会。就是这样而已。」
为了准备明天的对决,作战会议开始了。
「听你这样讲,我心情也轻松了点。而且我今天还有点担心,一群人来这边住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马剃同学做的味噌汤也──那个,很好喝啊。」
冲去所有泡沫后,樱井和我并肩泡在宽敞的浴缸中。
「今天你是主宾。但不好意思,因为人数众多,可以和弘人一起洗吗?」
我先洗身体,和樱井交替泡澡。
从天花板滴落的水滴掉在肩膀上,让我不由得身体打颤。
──句点啊。
社团活动对当事人虽然重要,但总是得在某个时间点引退。大多数的人是以毕业为契机,但也有些人还能走下去。
「那,要不要交换一次?」
放虎原家的浴室铺着磁砖,感觉古色古香。浴缸大到能让两个人伸直双腿。
嗯,看来多说只是挑起她的伤口。
听说起初是计划煮火锅,但会长把整锅都打翻了,只好全部重来。
我没来由地看着正在洗身体的樱井背影,发现这人分外纤瘦。
◆
我不知道烧盐就一名选手而言实力如何,但是从周遭的口碑来看,她应该是还能走下去的其中一人吧……
当作会场的十张榻榻米和室充满了紧张感──以及刚出浴的香气。
身穿睡衣的放虎原会长将头发盘在后脑勺,稍微发热的脸颊染上樱色。
我再度理解到,这个人真的是个美人呢……
因为直盯着瞧也不好,我压低视线,仰躺在榻榻米上的天爱星同学映入眼帘。
「……那个,天爱星同学怎么了吗?」
「喔喔,似乎泡澡泡到头晕了。天爱星,没事吧?」
「请、请不要叫我的名字……」
天爱星同学孱弱地回答。
天爱星同学和樱井也都换上睡衣了,简直就像睡衣派对。早知道我也别穿运动服,换上睡衣就好了……
我稍微感到后悔时,发现纸门间不知何时开启了一条缝。
定睛一看,白色眼眸正从隙缝间幽幽注视。
「我也想……一起去……泡澡……」
拉门无声地敞开,身穿睡衣的志喜屋学姐走进房内。
她穿的是胸口大方敞开的蕾丝睡衣──等等,那该不会是内衣吧!?
和轻薄睡袍类似但不太一样。根据我之前在游戏转蛋学到的知识,那个是叫背带裙睡衣的贴身衣物──
「学姐,妳怎么穿成这样啦!」
天爱星同学猛然跳起,为了遮挡志喜屋学姐的胸口而伸出手。
然而对手魔高一丈。志喜屋学姐抓住绝佳时机借力使力,顺势把天爱星同学紧紧搂在怀里。
「天爱星……好大胆……」
「等等,脸贴到了!真的贴到了啦!」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洗过手后,在摆放在佛龛的香炉中点上一支香。
放虎原会长面露轻松的笑容,啜饮茶水。
「请等一下,所以我──」
「好的。云雀姐,晚安。」
◆放虎园云雀视角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深思,那有节奏感的稳重脚步,是弘人。
「是的,所以我今天尝试──」
我的情绪有些亢奋,会长却面有难色,沉思后说道:
我和樱井挪开视线的时候,会长取出了投影机。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间才刚过八点……还真早。
很好,放弃吧。别看我这样,对权威十分服从。
我也一面喝茶,并回以僵硬的笑容。
「呃……所以正式上场时,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吧。」
晚安,哥哥。
樱井关灯后,我跑步的影片被投影在白色纸门上。
……因此我在半夜两点左右醒过来了。
「好,我知道了。弘人也早点休息吧。」
会长一口气喝干茶水。
陌生的天花板自黑暗中浮现。
「那么就先来回顾至今的状况吧。弘人,可以帮我关灯吗?」
真实的我,才不是人们眼中威风凛凛的学生会长,只不过是一个既任性又胆小、跟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罢了。
烧盐柠檬,很抱歉利用了你定下的比赛,不过也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实现我的复仇。
回程时我经过宽敞的玄关,回忆起晚餐时会长说的话。
扭伤后面的落差也太大了。
「能做的都做了,明天你就尽力而为吧。」
朦胧的月光洒向庭院,打落在地面上的花影涟漪般流动着。
「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差不多该就寝,为明天做准备了。你可以用壁橱里的棉被。」
「这是你昨天的跑步姿势。将起跑姿势换成站立式起跑,使得加速更为流畅,和一开始相比,上半身的稳定度也增加了。不过──」
「不过我到最后都没办法超过会长呢。很遗憾没有突破目标时间。」
伴随谜样的得意表情,以及樱井的苦笑。
「云雀姐,温水已经睡下了。」
「是啊,已经超越目标时间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烧盐的状态有多好了。」
那是怎样,完全没发现。
我放弃继续睡下去,靠着智慧型手机的灯光前往厕所。
她身子瘫软,任凭志喜屋学姐把她抱在怀里。
「咦,真的可以吗?」
「到头来问题还是最后。太过重视最后冲刺,使得姿势变形了。耐力也不够。」
只因那作为我的依靠和归宿的你,已经站在香炉的另一方了……
「什么嘛,原来你没发现啊。每次快要被你追过时,我就会加快速度喔。」
「──我们家大门从不上锁。绝对。」
咦?要在这状况下开始吗?可是既然会长都说好,应该没问题吧……哎,不管了。
原本想继续沉浸在迷濛的睡意中,但刚才因疲惫而熟睡,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虽然这么觉得,但我绝不忤逆。没错,我服从权威。
我稍微思考后穿上鞋子,缓缓推开了玄关门。
「对,因此我想正式上场时,逼近终点线就暂停呼吸。」
「我也曾经在起跑时停止呼吸过,不过那是在教练指导下,一面与身体交谈一面进行。你还不晓得如何运用身体,未经熟练可能会导致受伤。」
即便借由任何方式,我的这份心意,也都无法传达了……
旁边那床棉被里,樱井正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终点前我左摇右晃地奔跑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帅气。
虽然才刚过八点便就寝,我还是马上就睡着了。
虽然不晓得她想说什么,总之就是玄关大门没上锁吧……?
「好的,那我就把棉被──」
这名为社会身份的厚重外壳,挤压得我近乎无法呼吸——只因我心中的那个归宿,在踏上市大赛跑道的夏天,已然永久性地破碎了。
请拒我所赠,盖非也。
◆
会长操控智慧型手机,将影片改成慢动作播放。
长长的廊檐下,早春的晚风拂过,肌肤上传来温柔的触感。
「不,今天跑的五次之中,停止呼吸的两次追上我了。当天是一次决胜负,你就试试看吧。」
之后一段时间,我看着影片反覆在脑海中模拟训练。
放虎原会长深深点头。
一想到明天的对决,总觉得有些静不下心。
「晚安。」
唧──纸门的另一头传来低沉的虫鸣声。
「但是必须在最后五公尺才停止呼吸。之后不管是扭伤还是心脏骤停,都给我跑完。」
「停止呼吸做最后冲刺,对吧?确实最后冲刺更加稳定,时间也稍微缩短了。」
……呃,这场面实在不应该盯着看。况且我是无课金玩家。
我饮用樱井为我泡的茶,用眼角余光偷看,发现天爱星同学已经放弃挣扎。
看着离去的弘人的背影,嘴里微微有些苦涩——对于一直在身边支持我的他,昭然若揭的心意一直被我空悬着,自顾自地索取着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却连一句正视他感情的话都不愿给出。
◆
深夜里的散步,而且还是初次造访的土地,心情随之昂扬也是人之常情。
结果是,我站在沙滩上。
莫名漫长的沙滩,自邻县的滨松连绵延续到渥美半岛的前端,丰桥市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就是其中一部分。这一带被称作表滨海岸,从放虎原家走路过来十五分钟。
我回忆起去年夏天被烧盐拉着手跑过的沙滩,独自漫步在无人的沙滩上,从头顶到地平线都镶满星光的夜空震撼了我。
走下海岸的道路是段很陡的斜坡,我途中大概有五次想回头,幸好没放弃……
我走向位于沙滩另一头的白色物体。
那是高达三公尺以上的墙壁状装置艺术,形状像是将切片的土司竖立在地面上。更引人注目的是,墙面上凿著有如漫画对话框般的云朵状孔洞,从该处可以望见另一头。
靠近一看才发现那比想像中更大。云朵状的孔洞开在比头顶高一些的位置,视线自然而然会变成仰望。
被切成云朵形状的夜空中,迷濛的星光闪烁不定。
……这片夜空只有我一个人独享,有点可惜啊。
反常的想法掠过脑海,但在这般夜色里,有几分寂寥也不错──
当我沉浸在寂静的孤独时──
──啪。
从装置艺术的另一头,洞口的边缘处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
「!? 」
啪。又一只白手抓住了洞口边缘。
我因为恐惧而浑身僵硬时,仿佛力气用尽般,那两只手软弱无力地滑回另一侧。
「太高……不行……」
那孱弱的声音,不会错的。我绕到装置艺术的另一头,见到一名女性背对墙壁,抱着膝盖坐在墙边。
波浪般的长发,在黑夜中更显白皙的肌肤──是志喜屋学姐。
脱离日常生活,到不知何处的城镇旅行。我尝试如此想像。
糟糕,凝视素颜的女生,完全是性骚扰。
「为什么……这么努力……?」
「这个嘛,由于我们是异性,时常有人这么误会,不过烧盐和我单纯只是朋友,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因为她正为了要不要继续社团活动而烦恼,而我的目的是借由对决的形式协助她下定决心,并不是觉得有机会与烧盐交往,或者是想趁机拉近距离等等──」
「你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呢。」
我摆出帅气的表情,志喜屋学姐只是有些纳闷似地直视着我。
「啊,那我也一起。」
志喜屋学姐说到一半,陷入沉默。
「只是好奇……你要去……哪里。」
说着,她便左摇右晃地迈开步伐。奇怪,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我对星座一无所知,但这片星空与平常不同,我置身其中。
「没关系……一个人回得去……」
「温水……可以……问一下……?」
「你这样看……会害羞……」
对我伸出了双臂。
大概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看,不知何时志喜屋学姐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
所以说──她是跟着我到这里的啊。
「因为……原本要睡了……」
「啊,好的!请随意!」
「呃~也没有啦。」
「因为正好醒了,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而已──」
我短暂换了口气。
「没事……我晚上……有精神……」
志喜屋学姐用浏海遮挡眼睛。
我放弃了挣扎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搂住肩膀,一只手搂住双腿,将学姐抱了起来。
「因为我是烧盐的朋友,也是文艺社的副社长。」
我垂下头反省时,耳畔传来嗫嚅般的细语声。
「你喜欢……烧盐学妹……吗?」
「…………」
「?学姐,怎么了?」
我连忙追赶上去后,见到志喜屋学姐愣愣地抬头仰望连接海岸的道路。
「好漂亮……你是来看这个的……?」
……咦?看来不是为了讯问我的罪过。这个嘛──
「啊,对不起!」
真是没办法啊。
「不好意思,是我吵醒妳了吗?」
「嗯……我也是……」
志喜屋学姐无力地点头。
「……抱抱。」
「总觉得有种赚到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没有对话地坐在此处。
志喜屋学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没错,来到海滩前经过了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反过来说──回程时就变成一段很陡的上坡路。
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的她,感到惊讶般嘴唇微启。
「咦!? 不,不是这样的。」
正要往上坡行进的时候,学姐那双冰凉的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是指和烧盐的对决吗?」
漫天星辰的见证下,浪潮汹涌的涨落声中,学姐昂起了天鹅般的美丽脖颈——她那几乎没有温度的唇瓣,不容拒绝地印上了我的嘴唇……
「我……回去了……」
难得听到她说出有说服力的话,志喜屋学姐随后悠悠地抬头仰望星空。
我清了清嗓子,为了解开误会而开始说明。
视线不经意飘向志喜屋学姐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海风中摇摆,被那包围的眼眸给我不同于平常的印象。我寻找那原因后,才终于发现。
「怎么了……?」
──她没有戴平常的白色隐形眼镜。
志喜屋学姐沉默了好半晌,突然转过头来──
温柔?呃~她是在称赞我吗……?
「呃,学姐上得去吗?」
虽然四周阴暗得看不清楚,但色素淡薄的眼眸之中,星光与波光幽幽摇曳。
我追寻志喜屋学姐的视线般,注视夜空。
「呃,学姐怎么会在这里?」
「咦?没有啦,只是想说,学姐今天没戴隐形眼镜。」
「因为……我那次……你也为我努力……」
◆
──3月27日星期六,AM8:00。石蕗高中操场。
经过大约二十天,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与我对峙的是烧盐三人组。
不知为何站在中央的八奈见对我投出挑衅的视线。
「温水你一个人来啊。会长没有一起吗?」
「毕竟这是我和烧盐的胜负,正式上场只有我一个。烧盐,今天就堂堂正正──」
我对烧盐搭话时,八奈见抢进我们之间。
「喔~话虽如此,你跟会长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了对吧?就是那个吧?温水你其实背地里想偷跑,这已经得到证明了吧?文艺社的副社长这样子,我们也没办法放心升上二年级──」
八奈见喋喋不休。这家伙真碍事耶……
我犹豫着要不要吐出伤人的台词时,小鞠使劲拉开了八奈见。
「八、八奈见,碍事。」
「咦?等等,小鞠,我还有事要跟温水抗议──」
「好、好了,去起跑线就定位。八奈见,不是负责鸣枪吗?」
「等一下等一下,我知道了啦,小鞠。」
小鞠硬是拖着八奈见离开。小鞠愈来愈强悍了啊。文艺社社长的威风,我不讨厌喔?
我满心感慨的同时,正式与烧盐面对面。
一身田径队制服的打扮。看来已经热身完毕,身体散发着泛白的热气。
「阿温,我今天不会输喔。」
「烧盐才是,不要之后才后悔放水太多喔。」
抵达起跑线的八奈见对着我们挥手。我和烧盐走向该处。
「这是当然的吧。我又不想让烧盐退出文艺社。」
「八奈见同学,这种事别在本人面前说比较好吧?」
烧盐脚边摆着短距离用的起跑架。光是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认真程度。
要说是出生以来最佳的状态也不为过。
发音纯正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哦~」
!? 八奈见的智慧型手机传出发音纯正的女性声音。这是哪门子的时间点。
八奈见指向终点线,小鞠举着智慧型手机,等候在那儿。
──Set.
「奇怪,好像按到了。你们两个快准备!」
我咬紧牙关,只管把脚向前伸。身体的感觉渐渐模糊。
烧盐这次更使劲地用肩膀撞我,同时加快步伐。
我和烧盐连忙摆出预备姿势。
烧盐轻轻甩动手脚,八奈见看着智慧型手机,搭话道:
……等等,太快了吧?动物?
八奈见头上浮现问号,大概是看不下去,烧盐插嘴说:
蹬地的声音很明显愈来愈近,汗水自全身上下喷出。
「哦,你很有自信嘛。」
八奈见不知为何表情嚣张。
脚步声已经逼近到身旁。甚至能听见烧盐的呼吸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烧盐冲过我身旁,下一个瞬间,一阵风直扑我的身体──
烧盐直盯着慌张得口齿不清的我瞧。
「欸,柠檬,真的不用使诈?就算偷改设定,温水也不会发现喔。」
「我其实也反省过了,没想太多就开出那种条件。不过既然都到了这地步,我不会放水喔。」
「第一次枪响时,温水起跑。二点五秒后第二次枪响,柠檬起跑。先抵达终点的人获胜。」
终点线近在眼前,却是那样遥远。
我与这瞬间起跑的烧盐之间有十几公尺的距离。不可能感觉到气息。
「好了,我随时都可以。」
……一定是盘外战术。我摇头后,数次起立蹲下。
败北惩罚突然增加了耶。
眼前景物泛白的瞬间──终点线被抛到视野后方。
──现在到底还领先多少?按照这个步调,撑得到终点吗?
十公尺线进入视野的瞬间──我停止呼吸,将最后的力气注入双腿。
哎呀,好险。这一定也是一种盘外战术。以怪异的言行削减敌方的专注力,尽可能在比赛中占上风。是八奈见擅长的手段。
「来,都准备好了吧?那么你们两位请站到起跑线上。」
烧盐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下一个瞬间,就要与我并排。
并肩走在我身旁的烧盐用肩膀撞我。
不过,我可没有任何亏心之处。虽然在半夜偶遇了志喜屋学姐,但是那与照护没两样,唇间的柔软触感则另当别论。
「嗯?温水也想吃?」
我抵抗着背后传来的压力,按照练习向前推进身体。
从会长家搭车过来的场面被她目击了吗?
「没什么别的意思啦。那个……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啥!? 咦、呃,为什么?」
过了大概五十公尺处,这次绝非错觉。我清楚感觉到风压从背后传来。
「……阿温,你昨天住在外面?」
「我也没问题。随时都可以跑──」
在我思考时,已经剩不到二十公尺。
所以八奈见不时自口袋取出小鱼干食用,一定也是计策。大概吧。
不必要的用力不可思议地消失,清楚感受到自己正流畅地加速。
没问题──在我这样想的瞬间,第二声枪响传来。
原本要继续找碴的烧盐突然挪开视线,问我:
──On your marks.
「要是我赢了,你要一五一十告诉我喔。」
「八奈,On your marks是『各就各位』,Set是『预备』,鸣枪是『跑』喔。」
我们来到起跑线后,八奈见便将智慧型手机的画面转向我们。
会长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我压低重心,猛然吸气的瞬间,枪声响起。
──最后五公尺才停止呼吸。
「用手机APP的指示起跑。APP说『On your marks』就准备起跑──嗯?接下来的『Set』是什么?什么时候才可以跑……?」
「你今天搭的是渥美线往丰桥的方向嘛。和平常来的方向相反吧?」
「我真的没想到阿温会这么认真挑战我。」
「就是这样。」
没有空档思考。我什么也不想,只管蹬地。
……
…………是谁赢了?
我两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以模糊的视野扫视周遭,喘息的烧盐正探头看向小鞠的手机。
「呜哇~超接近的耶。小鞠,用慢动作再放一次给我看。」
烧盐把头发搔得乱七八糟,将氧气瓶贴在嘴巴前方深呼吸。
「是……是谁……赢……」
我的呼吸乱到无法出声。想站起身,两条腿却使不上力。
烧盐看向我,面露震惊的表情。
「阿温脸好白喔!? 这个,氧气给你!」
烧盐随手把氧气瓶抛向我。
氧气瓶避开了我伸出的手──不偏不倚地打在我额头。
随后我的视野转为了全白。
◆放虎原云雀视角
今日天空晴朗,西校舍天台的风很大。
我遥望着操场跑道,两道小小人影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漫长的备战在这短短的十几秒内就决出了胜负。
紧接着是,温水被抬走的场面,我不由略微勾起嘴角。
「他真的……很拼呢……」
你看到了吗?虽然是代理人,虽然对方有放水,但我确实地赢下来了喔。
哥哥,这下离开你,我也会往前走了……
「那两个人在交往吧,烧盐跟他们凑在一起不尴尬吗?」
「我们走吧!」
我花了一小段时间才理解自己的状况。
「……所以,是谁赢了?」
「没事吗?头会不会痛?」
◆
看来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出了不少事。还有,我真心感谢妳阻止了八奈见。
……为何要特地选那间?这家伙该不会其实有自虐癖吧。
「要让阿温负起责任才行啊~」
「不晓得去哪了。大概是好心让我们两个独处吧?」
「刚才可是超累人的喔。幸好小拔老师为防万一来看我们赛跑,大家一起把你搬到保健室来。」
天台的门被突然打开,紧接着传来稀碎的脚步声,是马剃。
百米的最后,我记得我们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
「……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有一天喜欢上某个人。」
「我本来想说退出社团活动,当个连续剧或漫画里的女高中生。放学后和朋友去玩,在家庭餐厅聊恋爱话题或读书──」
我战战兢兢地问完,烧盐抗议般嘟起嘴。
「好痛!? 」
我学着哥哥的样子,挺拔地支起身子,向着前方,用力地挥了下手——
「咦?小拔老师在吗?在哪?」
「况且啊,要是退出社团活动,大学就没办法靠推荐,一定要上补习班才行。我想说就去小千和光希上的那间。」
「你冷静点啦。老师说她暂时离开这里一下。」
烧盐的格外随意地回答,眼神仿佛在眺望远方。
是喔,幸好我没有死掉害烧盐难过。
烧盐跷起她的长腿,对我投出责备般的视线。
最后她鼓起勇气伸出的手,会牵起我不认识的某人。
全身上下的痛楚让我不由得大喊。
我想抗议时,注意到烧盐认真的眼神。
我害怕得左顾右盼时,烧盐拍了一下我的额头。好痛。
「呃,比起这个,最终胜负是怎样……?」
这里是石蕗高中的保健室。有人把我搬到床上,仰躺的我正盯着天花板。
「会长,原来你在这里呀。接下来还有安排……」
「阿温,你醒了?」
「如果我输了……你原本是真的打算退出社团活动吗?」
烧盐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用手撑着脸颊。
烧盐静静地睁开眼睛。
像是在担忧的说话声。我反射性地想撑起身体时──
──烧盐做出其他选择的世界中,她心里在乎的不再是秒数而是考试分数,也会和朋友聊她在意的男生吧。
说到一半,我这才转头,正面看向烧盐。
「真的啊。」
「所以其他两人去哪了?」
她闭上眼睛,独白般喃喃。
「之后要记得跟小鞠和八奈道谢喔。小鞠慌张到把手机乱扔,八奈也混乱得想把小鱼干塞给阿温吃,要阻止她们很累人的。」
「──错过了进回家社的机会啊。」
烧盐抛开了不愉快的面具,淘气地笑起。
──阴暗的房间,天花板的污渍格外眼熟。
又像这样捉弄我。
烧盐坐在床铺旁的圆椅子上,伸手按在我的背部。
她已经换上了制服,手按着胸口,面露安心的笑容。
平凡无奇却又特别,仿佛电视剧中的青春。
「老实说,我还以为会更没意思,甚至可能是我不战而胜。」
烧盐装出一副不开心的表情,嘀咕道:
随后,无风般的寂静到来。
「头没事。额头会痛,还有全身肌肉酸痛──」
找不到和烧盐对决之后的记忆。我记得她投向我的氧气瓶给了我最后一击──
吱呀——
「太好了。要是你因为我丢的氧气瓶死掉,我会难过喔。」
「妳的意思,就是──」
「当然会啊,所以才需要阿温嘛。」
「咦,我也得去补习吗?」
烧盐傻眼似地耸肩。
「要是我赢了,当然就会变成那样啊。因为同样是回家社的嘛。」
「回家社原来是这种规则啊……」
名字听来轻松,还真是严苛啊。
「只有我一个没办法加入他们之间嘛。有阿温一起,看起来就不奇怪了吧?」
「那两个家伙就算有我们在也会照常亲热喔。马上就会进入两人世界。」
烧盐笑得露出白牙。
「那我就可以整天跟你抱怨啊。」
「我要被迫听妳讲这些喔?」
「我也会听阿温吐苦水的。」
为何不惜如此,也非得和那两个人上同一间补习班不可啊。
四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两个人永远在卿卿我我。
我和烧盐组成被害者协会,在回家路上对彼此吐苦水──
「……那样听起来也满有趣的。」
寻常至极的青春。
听我不经意说出的话,烧盐双眼发亮,上半身倾向我。
「对吧?我们四个人混在一起,然后天天被迫看小千他们晒恩爱。」
「呜哇,好痛苦。」
「每次跟着爸爸妈妈去见奶奶,离开的时候,我总是注意到奶奶那和蔼的笑容下,被岁月拉成了皱褶的孤独。」
烧盐下了床,交叉十指伸懒腰。
「抱歉……其实我故意隐瞒了一点。跑步,也是我给自己找的,可以不用去学习的理由——因为我很怕啊,我很怕即便学成归来,最终却要像奶奶那样,一个人守着空山,等待漫长的时间消磨心底的眷恋。」
风中已春意盎然。
如此说着站到我身旁的是八奈见。她手拿长条状的小块昆布,一直嚼个不停。我猜想她又进入了不知第几轮的减重周期,嚼昆布条解馋──
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就算吃的是昆布,只要认知错误同样会发胖吧?
烧盐用指尖把玩盖在耳朵上的发梢,说道:
「所以啊,烧盐,告诉我你为何而奔跑吧。」
上午的澄澈阳光将烧盐的侧脸妆点得闪闪发亮,那眼泪折射了七彩的光线,我一时看得失神。
所以——
「输掉比赛的那一刻,这些美梦都已经破碎掉啦——」
「烧盐想过普通的青春,去谈恋爱之类的吧?和我一起会交不到男朋友喔。」
「课还是要听啦。」
「那个,半夜里会不会从墙壁听见自己的坏话?还好吗?」
我们相视而笑。
「阿温上次来我奶奶家,还有印象吧?」
她回过头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昨天,你在保健室跟柠檬聊了什么?」
「在我心目中光希是特别的,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所以说,在喜欢的感觉更胜那家伙的人出现之前──男朋友什么的就先不去想。」
「既然还有两年,我的头发应该也能变长吧……」
「那个是熬汤用的昆布吧?会伤牙齿喔。」
看来她另有用意。
「这我听过了,温水。我想问的不是那个。」
「其实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一个人住在山里。因为大家都忙于科研、课题研究之类的事情。」
烧盐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窗边,俐落地拉开窗帘。
「什么意思──」
每当烧盐呼吸,胸前的蝴蝶结就随之摇摆,床铺发出嘎吱声响──
冬季的余韵遍寻不着,季节不由分说地向前推进。
「这是炸鸡啦。」
「所以啊,阿温,我不会甘心于等待的——如果有人试图跑走,我就会跑得更快,追上他,质问他为什么抛下我!」
我点头后,烧盐接着说:
「念书准备考试,有一天交到男朋友──原本也许还有这种未来,这个意思。」
「就算这样,和我待在一起也没用吧。」
为了那看似会发生,却并未成真的日常。
烧盐突然间自椅子起身,坐到床畔。
「哦~来得真早耶,温水。」
八奈见一面啃着昆布,一面恶狠狠地瞪我。
「昨天我在电话里讲过了不是吗?烧盐不会退出,皆大欢喜不是吗?」
嘎吱,病床发出清楚的挤压声,制汗喷雾与香水的味道微微拂过鼻间。
玉木学长和月之木学姐两人会在离开丰桥前,到这里露面。
◆
……啥?我再看一次,八奈见嚼的毫无疑问是昆布。
烧盐慎选言词般,视线四处游移。
「所以我就想啊,如果我跑得很快,是不是就能随时去见她了。在那之后,为了跑得更快,我加入了田径队。」
「烧盐?」
烧盐的脸上带着落寞的微笑,望着窗外的眼神好似在眺望远方。
八奈见用门牙使劲咬断昆布。
我强迫酸痛的身体过来,不是为了其他事。
「嗯~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马上就想交男朋友。」
烧盐真是……天使般的女孩啊。
──她有些害臊地垂下视线。
僵住好半晌后,她呼的一声长长吐气。
「?田径队的队长也是绑马尾,要留长应该没关系吧?」
我没有注意到,她凑上来的嘴唇。
对决结束的隔天,是三月最后的星期日。
「才不会。温水,人会因为错误的认知,摸到不热的汤匙也烫伤。只要相信,昆布既可以是炸鸡,也可以是牛肉干。」
听了我不经意说出的话,烧盐的动作停摆。
「……不过啊,高中生活还有两年嘛。」
「肯定有很多苦水能吐喔。一定没心力上课。」
「……阿温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啦。」
我在石蕗高中南门前方,一个人眺望着飘动的云朵。
「柠檬拜托我们让你们两人独处,结果真的只讲了这件事?」
「其他就只是闲聊了一下子,也没什么需要特别说的。」
「如果真的没怎样,就可以告诉我吧?温水,不可以偷跑喔?」
……这次的八奈见为什么这么麻烦啊。
我随便敷衍着八奈见,同时回忆起在保健室的烧盐。
和平常不太一样。不过,那也是那家伙的一部分。
虽然那一天触及的,只不过是烧盐这个人的小小一部分。
如果我再将手伸长一点,是不是就能看见更进一步的什么?
对烧盐柠檬这个女生,我仍旧一无所知──
「……欸,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陷入沉思时,八奈见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脸。
「就说了什么事都没有。烧盐今天也会来吧?还要多久呢~」
「你这就是有什么事的态度嘛!? 」
我不想理会麻烦的女生,此时个头娇小的石蕗生从校舍方向走来。是小鞠。
「你、你们在吵什么。」
「小鞠妳听我说嘛~!温水他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啦!」
对着缠在身旁的八奈见,小鞠哼哼地嗤笑一声。
「妳、妳放心。温、温水才没那个胆。」
「……说的也是。毕竟是温水。」
八奈见突然全盘接受。我有点无法释怀。
我们相视而笑。
「你们都接受就好。至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多问了喔?」
要从头筑起不同于过去的关系虽然教人不安,但也让我有些期待。
「大家特地做的吗?为了我们?」
「啊~真是的,原本想说要忍住不哭的。在最后的最后被摆了一道。」
「我、我奉陪。」
直管牛仔裤搭配单色有领衬衫,脖子上挂着毛巾。
尽管如此,那家伙还是选择了继续下去。
我扫视周遭时,发现在校舍的另一头,麻雀纷纷起飞。
我以为附近会再有一批麻雀起飞时,烧盐已经从校舍后方冲了出来。
对方有时候也会是自己重视的人吧。
八奈见松了口气般双手合十。
我为了改变气氛而问道,小鞠点了点头。
小鞠羞赧地笑着,月之木学姐则面露邪恶的笑容。
「烧、烧盐,在装订社刊。结束了,就会来。」
「温水,大家就拜托你了。」
「话说回来,烧盐学妹还没来吗?」
月之木学姐瞄了一下手表后,转身面向我。
「欸,学姐他们来了喔!」
「古都,要好好道谢啦。谢谢大家为我们跑这一趟。」
月之木学姐用湿润的眼眸浏览目次,表情随即消失。
我不经意地这么说,月之木学姐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先不谈延毕,新生活很让人期待吧。」
「学长才是,请努力拉住女友别让她乱来。」
既然置身输赢的世界,就无法避免伤害别人或夺取什么。
「我说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喔。」
小鞠、八奈见与月之木学姐拥抱的同时,我和玉木学长轻轻击掌。
月之木学姐无法置信似地,小心翼翼地接过社刊。
「…………小鞠,妳该不会又把太宰摆到另一边了?」
「啊~她有些事情要忙,会晚一点……」
玉木学长说着,拍打我的背。和烧盐不一样,是声音响亮但不痛的打法。
……接受啊。烧盐透过与我的对决,究竟得到了什么,我不清楚。
八奈见挥动手。
「柠檬她写完稿子了啊!」
「今天有劳各位来送行!」
原本要翻开社刊的月之木学姐拆下眼镜,轻拭眼角。
小鞠不服输地摆出邪恶表情。
「那么温水,文艺社就麻烦你啰,要好好支撑作为社长的小鞠喔。我会到新天地开始为延毕担心的日子。」
月之木学姐精神饱满地说着,下了驾驶座。
「谢谢。呜哇,感觉好开心。」
「欸、欸嘿嘿……忍不住就写了。」
我原本还忐忑不安,但是看来勉强赶上了……
和学长姐们今后想必也会再见面吧。
「我是不会追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啦──」
「这我没自信就是了。」
「坦白说,不安的比例比较大。毕竟我也是到了秋天那时才下定决心要离开丰桥。」
「玉木学长也请收下!」
没错,要送给学长姐的社刊,烧盐也决定参加,我们之前一直在等待她的稿子完成。
但是上同一所高中的时光已过,将来就是无关辈分的关系了。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玉木学长在她身后无奈地耸肩。这就是人家说的自以为男友的态度。虽然真的是男友。
玉木学长一面观察女性们的样子,一面将脸靠向我。
「我听说了喔,温水。你好像跑赢了烧盐学妹啊。」
烧盐转瞬间便跑到我们身旁,递出了用钉书机装订的册子。
「久等了!这是只为了学长姐们制作的社刊!」
「小鞠,关于这篇小说,之后再找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她有放水啦。手下留情了。」
我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道路驶来的小厢型车停在我们面前。
「小鞠,有看到烧盐吗?」
「没什么事喔。」
流着汗水的额头反射光芒,更灿烂的则是她漾起的笑容。
「咦,是这样吗?」
「是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喜欢这个故乡。一直待在这里,没事就到社办出没,让人家说『那家伙又来了耶』。我本来觉得这样也不错──」
月之木学姐的视线缓缓地扫过我们的脸。
「但是看着大家,让我觉得自己也该为了目标努力。这样才能抬头挺胸地当大家的学姐嘛。」
月之木学姐原本试着露出打趣的笑容,但最后她依旧表情严肃地垂下脸。
玉木学长把手搁在她肩上。
「古都,差不多该走了。各位,社刊我之后会仔细读完的。」
「也对,没多少时间了。谢谢大家。忙完搬家后,我会用心读过的。」
月之木学姐抬起脸时,表情已是平常那捉弄人的笑脸。
原本边挥手边搭上小厢型车的学姐突然转过身,笔直地指着我们。
「大家,毕业只在转眼间喔!为了不留下遗憾,尽量放手去做吧!」
目送小厢型车匆匆离去后,我们一语不发,伫立在原地。
两人待在这里的时间不足十分钟。
但总觉得这十分钟让许多事都完美地划下了句点。
「好啦,那我去跑一下好了。八奈也一起来吧?」
正在嚼第二片昆布的八奈见睁圆眼睛。
「为什么找我!? 」
「既然在吃昆布,就是在减重吧?想瘦就是跑步最有效啊。」
「我没办法跑啦。最近膝盖有点痛。」
八奈见的体重终于伤到膝盖了吗?
我迳自开始反省礼物来源时,依旧垂着脸的小鞠更用力地捏住衣角。
我轻描淡写地交棒给小鞠。
喂,妳干嘛一副启人疑窦的态度啊。
我寻求同意的瞬间──明白了自己的败北。
小鞠听了,用力捏扁我的外套衣角。
烧盐满脸贼笑地说。
棉花般的云朵悠然俯视着地面上的喧嚣。
「温水,想自白就要趁现在喔?」
我不动声色地靠近她,悄悄递出一个小纸包。
……接下来我得一个人照顾这些家伙吗?
用我和烧盐约会时买的纪念品当生日礼物果然不太妙吗?
我眺望着流动的云朵,悄悄叹息。
「也、也不是什么,该对人说的事……」
「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在干嘛?出轨是指什么?」
我开心起来所以跑得更多 跑得更快了
这次即使挨骂也没办法。
「什、什么……?」
我觉得这次算未遂就是了。毕竟我也没进回家社。
忸忸怩怩。不知为何小鞠害羞地揉捏指头。
这几个家伙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小鞠小声嘟哝后,就这么不再动弹。
烧盐那张搁在八奈见肩膀上的脸庞,正露出淘气的笑容。
「呜咦!? 那、那个……」
话虽如此,这种时候沉默是金。闭上嘴任凭她捏着我的外套时,我注意到凝视着我们的凶恶视线。
为了看到更多笑容 在小镇里和大家一起跑了
「哎呀~我也觉得那不是该大方说出来的事,可以当作两人间的秘密吗?」
只要她一如往常地臭骂我,就能免于招惹多余的臆测──
听了烧盐的鬼话,八奈见的表情变得更加怪异。
跑跑跑
「快、快点招了,然后去死。」
对决要是输掉了或许也不错。
「谢、谢……」
八奈见神色大变,烧盐则从背后抱住了她。
「文艺社的事情啦。对吧,小鞠?」
跑跑跑
「明天是小鞠生日吧?因为我生日时妳有送嘛。」
「……怎么了?」
「啥!? 烧盐妳在讲什么啦!? 」
转头一看妈妈笑得好开心
我有些害臊而想拉开距离时,小鞠用指头捏住了我的上衣下䙓。
「那、那个,我、我在生气喔。」
在三名麻烦女生的包围下,我不由得仰望天空。
〔文艺社活动报告 ~特别号 烧盐柠檬《跑跑跑》〕
「虽然只是钥匙圈,但里面装着星砂,不要把瓶子打开喔。」
「果然在保健室里发生什么了吗!? 温水你偷跑了对吧!」
虽然有很多人很快 但我跑得最快
「阿温出轨了?和我吗?原来昨天那样算是出轨喔!」
转头一看大家也在笑 我很开心所以更加努力
「阿温,我会把秘密带进坟墓里的,尽管放心吧。」
将纸包塞给吃惊的小鞠后,我挪开视线遮掩害臊。
「我就说没什么事了!烧盐,根本就没怎样对吧?」
「随、随便接受莫名其妙的挑战,说什么输了就退社。」
◆
我老实道歉后,小鞠闹别扭般嘀咕道:
啊,是这部分啊。
不管跟朋友比 还是跟爸爸比 都是我最快
「……去、去死。」
我跑得很快
「不过我赢了──啊、是,对不起。」
虽然搞不太懂,她应该觉得开心吧?
我默默与吵吵闹闹的两人拉开距离时,比我更早避难的小鞠映入眼帘。
「出、出轨,下不为例喔。」
八奈见用吃剩的昆布直指我的脸。
跑跑跑
想让大家笑得更开心 到大城市跑了
但是在大城市 有好多人跑得比我更快
不想输所以努力练习 但大家不停超过我
不管再怎么努力 大家还是不停超过我
已经害怕得再也不敢回头
如果大家已经不笑了该怎么办
一这样想就害怕得跑不动 眼泪一直掉个不停
在树下哭着哭着 乌龟先生向我挑战
明明比我慢得多 乌龟先生向我挑战
不管输了几次还是来挑战 所以我问他难道不怕输吗
乌龟先生说虽然害怕 但是妳在哭所以我会跑
和乌龟先生一起跑着跑着 眼泪也都干了
不知不觉间 又能一个人跑下去了
我不再往后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不看也知道
大家一直 都在后面推着我的背
所以我会笔直向前跑
跑跑跑
◆
四月最初的平日。短暂的春假也逼近尾声。
接下来要讨论迎新计划。
见到蛋白粉骚动已告一段落,我环顾她们三人。
「问题不在这里。所谓的高清蛋白,要更自由而且不顾他人,摄取到满足身体的饥渴才行──」
「装、装上蝴蝶结之类的,如何?」
八奈见点头后,把沙拉收进口袋里,戴上了纸袋。出乎意料地适合她。
「八奈喝了我的蛋白啦!阿温你也帮忙讲她一下。」
「八奈见同学,妳可以先戴上这个吗?」
「写上名字放进置物柜不就好了……?」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鲜蔬鸡肉沙拉的盒子摆到八奈见面前。
「为何?」
「不过,戴起来比想像中舒服耶。啊哈哈,什么都看不见。」
「烧盐,不可以把吃的摆在社办啦。八奈见同学会全部吃掉的。」
居然问原因啊。不过这也在计算之中。
「不可以直接吃粉啦!? 」
「文艺社正常来说只有阴角才想进吧?这时八奈见同学要是露了脸──」
听我这么说,烧盐猛然站起身,椅子随之翻倒。
「会怎样?」
首先要准备新学期一到就要举办的社团介绍。我们要在到体育馆集合的一年级生面前,上台为社团宣传,但要是只有我和小鞠铁定会出事。
对着紧张的我,烧盐嘟起嘴唇开始告状。
「换作是我,这种社团我绝对碰都不想碰喔……?」
「……等等,我也要戴。」
「喝了也不会瘦喔!? 」
八奈见还真是自由而且不顾他人啊……
她都说目标是全国冠军了,想必日后一定没空到文艺社露面,在这状态下让她代表社团宣传,大概称不上诚实吧。
「田径队有条规则,如果把没写名字的蛋白粉摆在社办,大家就可以随便泡来喝。这个我才刚买而已,已经被用掉一半了!」
不对,等一下喔,烧盐只要用纸袋隐藏身分,就不至于对不起田径队了吧。
「听起来不错。两种都采用吧。」
「啊,也有香草味的啊。直接吃粉其实也不差耶。」
「是啊,我有个想法。呃~我记得在这里……」
「等等,你是把我当成社办的妖怪之类的吗?我又不会全部吃掉,会留一些。」
「那烧盐可以套上这个上台吗?八奈见同学就在舞台侧边帮忙敲敲响板──」
……要是坦白说了,这家伙会得意忘形啊。我清过嗓子,稍作停顿。
说服失败了。别无选择,这下子只好由身为副社长的我套上纸袋──
「呃~虽然突兀,但我们可以开始讨论迎新计划了吗?我有个介绍社团的点子。」
听了我的合理感想,烧盐双手抱胸,面露复杂的表情。
烧盐不知为何套上了纸袋。
剩下的就是位于学园阶级上层的两位,但烧盐已经重回田径队练习,好像正式转战中距离了。
「呃~妳们两个在干嘛?」
「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把意见写到笔记本上时,八奈见猛然摘下纸袋。
虽然不晓得来龙去脉,但她正和八奈见争夺装蛋白粉的饮水瓶。
两人注意到我,飞快地把脸转过来。
「喝这个就会瘦吧?巧克力味满好喝的耶。」
「等一下,为什么我一定要套纸袋上台!? 我见不得人吗!? 」
「八奈,妳为什么在喝我的蛋白粉啊!? 」
我从书包中取出纸袋,递给八奈见。
「妳看,八奈见同学是文艺社的秘密兵器嘛,藏起来反而更引人兴趣。」
蛋白粉沾在嘴边的八奈见眨了眨眼。
小鞠与烧盐凝视着纸袋。
「大家一人写一句寄语怎么样?」
如此左思右想着,我抵达了社办。我重新提起干劲,打开房门──
「这什么?」
待在社办角落看书的小鞠连连点头。
「听我说啦,阿温!田径队的大家超过分的!」
并不是没吃完就没关系喔。
「我才不要!? 」
「……所以,这是要干嘛?」
「想进文艺社的人都是这类的啦。如果可以的话,迎新期间能一直戴着吗?」
「况且田径队也有社办吧?蛋白粉摆在那边不就好了。」
……烧盐那家伙,理所当然地在里面。
我走过石蕗高中西校舍的走廊,前往社办。
咦,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前阵子偷懒,开始遭遇霸凌了吗?
「我想请八奈见同学这样上台介绍社团。大家有什么意见?」
咦,为什么啊。八奈见摘下烧盐的纸袋,套到小鞠头上。
「呜啊!? 」
「反正也麻烦,干脆大家都套纸袋上台吧。嗯,就这么办。」
不,那样太奇怪了吧?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
听了八奈见的怪怪发言拍手同意的,是另一个怪女孩。
「那样很有趣耶!那明年起就改成面具文艺社吧!」
「面、面具文艺社,是什么──哇呀!」
仍套着纸袋的小鞠站起身,因绊到脚而跌倒。
还是老样子只有惨叫特别可爱,我如此想着,反而冷静下来,坐到椅子上。
──四月起,文艺社就会成为只有二年级生的社团,然后自此出发。
从学长姐手中接过的文艺社。
将来会不会顺利虽然教人不安,但至今总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接下来一定也能以我们的方式设法走下去吧。
希望最后能顺利地交棒给下一届──
这时,视野突然被黑暗所遮盖。
「温水,很适合你嘛。」
「对啊,阿温,好像量身订作的。」
「戴、戴一辈子吧。」
……原来如此。套上纸袋感觉还满安心的呢。
我听着开始在四周拍照的文艺社女孩们的声音,在纸袋中悄悄叹息。
即将开始的二年级生活,好像会比过去更累人──我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