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勇者死後

被小鳥的啁啾聲喚醒，我從牀上坐起來。柔和的光線透過窗戶灑進來，應該已經是早晨了。

我打著哈欠，腦袋還有些昏沉，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睏意也隨之消散，於是急忙披上外套。

雖然這樣的打扮不太適合見人，但現在也不必再對這種淺薄的交情有所顧慮，穿著睡衣外加外套的樣子也不是讓人害羞的關係。想太多隻會輸。

曾經是精靈王國的大樹森林，如今卻成為人們不再光顧的被遺忘的樹海，來這種地方的小屋拜訪的人不多，而知道我在這裡存在的人恐怕也少之又少。

當我推開門時，老舊的鉸鏈發出吱吱的聲響，門外站著一位身影，朝著朝陽而立。

「好久不見，法爾提。大約有3、40年了吧？」

她是擁有牛角般角的白皙美女，魔神。她的外貌始終如一，然而服裝卻從侍女服變成了喪服。……那一天，世界毀滅的那一天。我們的朋友喪命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打扮。

與我在精靈森林裡擔任墓守不同，魔神似乎在滅亡後的世界裡徘徊，這樣不時想起我來進行閒聊。

「大約是這樣吧？我對時間的感覺已經沒有了，完全不知道呢，哈哈哈！……那麼，進來吧。」

看到熟悉的面孔讓我感到高興，心情愉快地邀請她進入房間。正好有最近採摘的茶葉，所以我一邊泡茶一邊詢問外面的世界。

「距離那時已經過了7……不，800年了吧？因為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所以我沒有數過。」

「可惜，已經過了900年左右。……外面的世界文明，也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復興了。」

是這樣啊。嗯，對我來說這些事並不太感興趣，但如果世界上的人們都能安然無恙，那就很好了。

———那一天，勞爾討伐了女神的日子。彷彿這成為了引爆點，魔力的波動將地表吹飛。當我們從洞窟中出來時，曾經存在於各地的人類和亞人城市及聚落，還有地表顯現的災厄們，皆被一同吹飛，消失殆盡。

不過，只有一小部分。

被勞爾留下的障壁所保護的精靈森林的部分和艾琳的城市僥倖逃過了這場災難。精靈森林並非完全安然無恙，大樹附近的精靈城市僅僅保留，整個森林大約有2/3被吹飛，死傷慘重。之後，花了很長的時間在重建精靈森林的同時，年輕一代的精靈們選擇走出森林，與艾琳的城市的人們合流，而留在這片森林的精靈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如今知道我在這裡的精靈，恐怕也都壽命已盡，活不久了。

至於艾琳的城市，據說因為勞爾的障壁上覆蓋著冰晶，幾乎沒有受到損害，安然無恙。

在這個字面上已經毀滅的世界中，僅存下來的人們，隨後逐漸增加，花了漫長的時間耕耘荒蕪的土地，種植樹木，重新再生這個世界。

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獸人、魚人和精靈的血脈交融在一起。因此，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種族的概念。經過數代的交配，血脈中不僅會顯現父母的特徵，還可能出現祖先的特徵，所以有長耳的也有短耳的，有帶鱗的也有有尾巴的，大家都被平等地視為「人」。正因為世界是這樣的狀況，為了生存，大家必須朝著同一個方向團結合作，才能活下來，因此與以前的世界相比，幾乎沒有發生過大的爭鬥。當然，還是會有小規模的爭執和衝突，但這樣的情況比起之前要好多了。

在閒聊中，我問魔神為何來訪，魔神難得地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然後將空掉的茶杯放在桌上。

「……喂，勞爾。這是你拯救的世界，居然能這樣持續下去，滿意嗎？」

在不知是真心還是玩笑的對話中，魔神的身體逐漸被風捲走了。

我靜靜地看著這樣對著劍說話的魔神。

勇者死後・完

「這樣輕鬆地說出自己的事，真是沒變呢。」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我差點把茶杯掉落。……看著魔神的表情，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對著誰都不是的低語，風從腳下穿過，掠過墓前的花朵，花瓣在風吹拂中飄舞，隨著風升向天空。看著這一幕，我思緒回到了過去的日子和未來的事情上。

「……好的，那麼，再見了，法爾提。」

「……那麼，再見了，魔神。」

魔神溫柔地撫摸著被銹蝕和苔蘚覆蓋的劍柄，像是在懷念過去，充滿愛意。

「……是嗎。那會讓我感到寂寞。」

「我也差不多要到了這具身體的壽命，所以來最後一趟。」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來，魔神卻像以前那樣哈哈大笑。她的笑聲一點都沒有變呢。

因為不太想用「再見」這種說法，所以我用「再見」來送走魔神。在魔神面帶微笑的身影消失後，我獨自站在墓地，仰望天空。

我這樣想着，雙手在腰後交疊，目光再次投向鳥兒的聲音，看到兩隻鳥在被樹木切割的天空中飛過，稍後又有一隻鳥追隨而來。

「請饒了我，我會死的。」

當我想到要在這裡再立一座墓碑時，注意到在姐姐的墓前，有一朵花掉落著。魔神可惜沒有帶什麼花來，這朵花或許是自我們來到這裡時就存在的。是誰留下的呢？……不，這一定是風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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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該不會是要下雨了吧。」

但是勞爾和阿爾所連結的未來，依然在這裡緊緊相連，而我和這個世界依然活著。因此———在勇者死後，我決定繼續見證這個世界，直到生命的盡頭。

我在心裡隱藏著悲傷，苦笑著。

「對於這個世界，我一直在靜靜地守望著……其實並不是一個多麼糟糕的世界。」

「我要揍妳了。」

她的去向不言而喻，已經決定了。因為沒有時間換衣服，而且也不是要被看到，所以我就這樣隨意穿著，與魔神一同走出了家門。

「法爾提。我回到神的世界後，姐姐肯定會燃起復仇的烈焰等著我。如果能擊敗姐姐，等妳壽終正寢後，我一定會讓大家轉生到一個和平的世界。這樣是不是很美好？」

仰望著晴空，對著滴落的雨水自言自語。

畢竟，自從勞爾和艾琳去世後，我們這段數百年的腐朽友情，若是失去她，的確會感到孤單和悲傷。

「是啊……不過現在我能稍微理解悲傷的感覺。對於要遺留妳而消失的事，感到不捨。」

……在這片毀滅的世界裡，已經沒有女神、勇者、天騎士、聖女和魔神的存在了。

在大樹的腳下，有兩座墓碑——姐姐的墓，和旁邊矗立的一把劍，勞爾的墓標。雖然魔劍已經失落，但在最後的戰鬥中插入地面的勞爾愛用的劍依然存在，因此我將它帶回來，作為墓標放在這個地方。

「這種話就別說了，會讓我想哭的。」

我揮手告別，魔神也揮手回應。

臨走時，魔神如此調皮地笑著說，我不禁笑出聲。

魔神的身體逐漸化作灰燼，像沙子一樣隨風消散。

「是的，我也是。自從利用災厄的框架顯現以來，我一直在抑制消耗，直到現在，但終究還是到了極限。」

經過這樣無聊的對話後，魔神站起來。

「哈哈哈，這是什麼——但這真的很美好。不過那時妳也一定要一起來哦！」

「再見了，魔神。」

「雖然身高長高了，外表變成了淑女，但還是個小孩呢。啊，對了，雖然長高了，但身體的成長可是一點也沒有——」

「……啊，果然真的要告別了。能撐到這裡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