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彈 夾竹桃⑥

「……」

咕嚕。明裏嚥了一下喉嚨。

的確，憑自己這種貨色……光靠一個人或許打不贏夾竹桃。

但如果是和志乃兩人合作，一定可以解決對手。

志乃發揮偵探科訓練出來的躡腳步法，無聲無息地——來到了明裏幾乎正下方的位置。

志乃透過鐵柵地板的縫隙應該可以清楚看到這邊的狀況，不過下層燈光昏暗，從這邊倒是看不到志乃的身影。強勁的夜風也剛好是呈現側風。

從下層可以經由階梯衝到上層，而可以從下方推開的地板……就在明裏前方不遠處。

作戰計劃是志乃會從那裏跳出來，用『飛燕返』擊敗夾竹桃。

不過這樣一來，明裏所站的位置就必須比微型烏茲的推薦交戰距離——10m還要遠得多。唯有這點算是不利……

但對於明裏來說，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使用這把槍。

反正她開槍也打不到敵人，頂多只能發揮牽制效果。

要是被夾竹桃接近，她的毒爪的確讓人害怕。

因此這把槍現在唯一的功用，就是防止對手接近而已。

明裏小心不讓對手注意到埋伏於下層的志乃，同時開始執行自己的任務。

現在總之要講些什麼話，讓夾竹桃的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纔行。

「那個行李箱……你是打算逃亡到什麼地方去嗎？」

於是明裏把話題帶到夾竹桃當成椅子坐的那個寬1m以上的大行李箱。

「你說這個？」

夾竹桃用煙管指了一下她屁股下的行李箱。

根據風魔和萊卡的情報，夾竹桃應該雙手空空纔對。

甚至擦碰到殺意的程度。

「志乃……？」

「這是我在伊·U被眧眧強迫推銷的。」

（就算有穿防彈制服，被那種大口徑子彈擊中那麼多發……還是、會死……！）

她的眼神因爲憤怒過度，甚至反而變得冷靜下來。

言下之意，用機關炮擊敗志乃對夾竹桃來說，是很無趣的結果。

她下定決心。

明裏抱緊最後變得動也不動的志乃——

直至頂點——

講話帶有一點倦怠感的夾竹挑，看起來並沒有察覺志乃的存在。

不斷飆升。

——磅！

絕不原諒這個一族的仇人、毒害乃乃香、把朋友們一個接一個擊敗的敵人。

——夾竹桃——

就在她做好覺悟，準備迎接襲向全身的劇痛時——

她不得不接受無情的現實了。

……這下……

對夾竹桃的敵意停不下來。

但看着志乃動也不動的臉，以及從滿是破洞的防彈絲襪流出的大量鮮血……

一臉不悅的夾竹桃嗜虐的臺詞如利刃般刺來。

停止哭泣了。

表情充滿憎恨的明裏……

（夾竹桃……！）

那是不知哪裏的——恐怕就是伊·U——某位擁有惡魔般技術的天才改造成單人攜帶式的M134改。

可是就像在強烈否定明裏心中這個想法似的，隆隆！隆隆隆！加裝在槍身後端的同軸同期噴射口開始發出巨響。槍身因此微微偏動，讓明裏總算察覺了。那是透過電子方式偵測出開槍後座力並抵消力量用的平衡噴射器。

接着起身，朝夾竹桃的方向走出幾步。

明裏——輕輕讓志乃躺在步道上。

曬衣竿被M134的子彈當場貫穿得像開洞的乳酪，志乃全身也被好幾發子彈擊中。

「——明裏！」

發出的叫喊聲，在彩虹大橋上回蕩。

換言之，那個行李箱是原本就放在這附近。大概是藏在逃亡用的車或船上吧？

前後只花短短三秒的時間。

毫不猶豫就扣下扳機。

而是明裏。

明裏她們的作戰徹底崩壞了。

看來是即使爲了堤防毒爪也嫌遠得太不自然的距離，讓夾竹桃起疑了。

用背部撞在一臉錯愕的明裏身上。

最可怕的預想湧上明裏腦海，讓斗大的淚珠溢出眼眶。

最後抬起來轉向夾竹桃。

同時爲了保護背後的明裏，把自己的身體也當成脣牌。

即便渾身是傷，志乃擔心的依然不是她自己……

明裏聽到這句話……

伴隨一陣「嘰嘰嘰」的聲響，槍管開始旋轉。

當然那並沒有像步槍那麼輕，不過從夾竹桃的架槍姿勢看來，裝備重量大概是十七～十八公斤。

這時忽然被志乃握住手臂。

「志乃！」

「志乃————！」

明裏望着志乃的雙眼……

接住志乃身體的明裏，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也許是爲了輕量化而把驅動馬達的電池與電容器換裝得比普通M134弱的關係，連射前的旋轉加速時間稍微長了一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乃……志乃……？」

即便如此，範圍還是可以遍佈明裏全身上下。

我方應該隨時都能發動奇襲。

她語氣平淡地如此說完後，把機槍的槍口舉嚮明裏——

可說是必勝的——大好機會。

現在這裏只剩下……明裏一個人。

緊接着，宛如雷射光線般——

在把臉埋到志乃胸口、不斷啜泣的明裏背後……

爲了讓淚眼汪汪的明裏能夠冷靜，對她露出微笑。

在黑暗中劃出一條條軌跡的曳光7.62mm子彈因爲槍身震動的關係，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集中目標。然而……

明裏爲了防止頭部中彈，立刻把微型烏茲當成盾牌舉到自己臉前——

「你要保持、在武偵高中的、自己……不要放棄……身爲一個武偵……」

明裏頓時變得面色蒼白，兩年前留下的心靈創傷讓雙腳發軟。

正在爲展開鈦合金散熱片的格林機槍裝上新彈煉的夾竹桃，也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看過來。

有的直接命中，有的擦碰她的手臂、胸口、腰部與雙腳，甚至也有子彈擦過她的太陽穴附近，血沫橫飛。

志乃從鐵柵蓋下跳出來了。

大量子彈朝着無從抵抗的明裏飛襲而來。

一股渾黑的感情在心中擴散。

「……明、裏……」

明裏緊咬着嘴脣，回瞪對方。

就算如此。

手臂纖細的夾竹桃不可能架着那種像怪物一樣的機關炮還能穩定射擊纔對。

「我本來是想看看她中毒掙扎的模樣呢。」

「明明我就跟她說我力氣不大，不想要這種東西……她卻說什麼『這個不會有後座力』……不過，或許我該慶幸有把它帶來呢。」

結果行李箱立刻打開，喀鏘喀鏘喀鏘！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於是明裏輕輕抱起她沾滿鮮血的上半身。

把行李箱上的兩個釦子同時解開。

把巖流的長刀——曬衣竿像武術棍一樣架在前方，即便面積窄小還是拿來當成盾牌——

告訴明裏不可以因爲憤怒而使用間宮的祕術——不可以犯下武偵的禁忌，殺死夾竹桃。

伴隨一陣強勁的彈簧聲，原本摺疊裝在裏面的黑色機械自動組裝起來了。

（格林機槍！）

說完這句話後……志乃的身體一口氣變得虛弱無力。

……M134的槍聲停息，在一片煙硝飄散中……

志乃的頭部落在癱坐下來的明裏雙腿上。

雖然模模糊糊，不過志乃還保有些微意識的樣子。

（志乃……爲了、保護我……）

被子彈暴風颳掃的志乃最後全身後仰——

志乃就像在呢喃夢話般，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般——

完全被擊敗了。

從本體延伸出來的裸露彈煉上，裝有大量殺傷力強勁的7.62mm子彈。威力根本不是手槍子彈能比的。

在她眼前……

風魔也是，萊卡也是，志乃也是。

「武、武偵憲章第十條……不要放棄。武偵、絕不放棄……」

「你居然那麼明目張膽和我保持距離。真沒禮貌。」

夾竹桃說着——

這出人預料的內容物，被夾竹桃緩緩舉起來。

——居然是機關炮！

是六根槍管以蜂巢狀排列成一束，外觀呈現霧黑色，粗獷而兇暴的——

大家都輸了。

丟下微型烏茲的明裏很自然地擺出讓志乃躺大腿的姿勢……

恐怖與不知所措的感情早已消失，全身散發出強烈的鬥志。

因爲她心中已經做好覺悟了。

「那眼神是打算向我投降嗎……應該不是吧？」

喀嚓。將格林機槍恢復爲射擊模式的夾竹桃如此說道。

但明裏並不回應。

取而代之地，把腳穩穩踏在地上。

如古流空手道的架式一樣，彎曲膝蓋，放低下盤——

張開的右手掌往前伸出，同樣張開的左手則後縮到自己脖子附近。

同時，將兩手的手臂與手腕用力扭轉。扭轉到極限。

兩邊手掌都扭轉朝向天空。

雖然上下顛倒，不過將十指彎曲得像老鷹捕捉獵物的腳爪。

看到那明顯與一般武術不同、極爲異樣的架式……

「那是、什麼？」

夾竹桃微微睜大眼睛開口詢問。

因爲明裏面對格林機槍，居然沒有撿起微型烏茲——

反而徒手擺出架式。

「——鷹卷——」

明裏說出了招式的名稱。

是間宮流奧義之一。

『其能穿過千萬飛箭』、『一觸即可致命』、『屍體上不留傷痕』。

她則是因爲能與自己追求到近乎偏執的『毒』、其未知的新種相遇而感到興奮。

平時冷淡的態度，顯示世上很少有事情能引起她的興趣。

鷹卷畢竟是奧義，使用上相當困難。

唯有在她的心中如此小聲呢喃。

不，對夾竹桃來說，能夠知道自己未知的新毒，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強烈刺激她好奇心的間宮祕毒『鷹卷』即將公開情報了。

（志乃，你看好喔……）

不管再怎麼集中精神，明裏的經驗上每三次就會失敗兩次。

明裏卻始終默默不語。

她接着調整呼吸，傾聽自己呼吸的聲音。進一步，也傾聽自己心跳的聲音。

就在這一刻，明裏對着夾竹桃，擺出了鷹卷的架式。

「能穿過千萬飛箭、一觸即可致命、屍體上不留傷痕的招式——鷹卷……！」

（值得以命相抵的戰鬥……也是存在的！）

她纖細的身體甚至開始顫抖、酥麻。

見到對手準備使出間宮流必殺技的夾竹桃驚訝一瞬之後——

（我的鷹卷……成功率是三分之一。萬一失敗……）

明裏的心中早已做好覺悟。就在志乃被擊敗的那一刻。

從吐息聲中。

彷彿是與思念了好幾年的情人相見般。

在這期間，夾竹桃依然繼續在講話。

——萬一失敗……

萬一失敗，自己應該就會沒命了。

從中尋找。

——可是！

明裏看向夾竹桃手中的格林機槍。

從自己體內尋找那份原動力。驅使所有感官，不斷尋找。

看來她是個對於事物有沒有興趣很容易表現在態度上的人。

對於夾竹桃興奮說出的話語，明裏已經完全不予理會——

正如母親美鈴曾經說過的，這樣的成功率根本無法用在實戰上。

相對地，此時此刻——

平常明明那麼冷淡的夾竹桃，此刻卻毫不掩藏自己高昂的情緒。

而是靜靜地提高自己的專注力。

「是嗎？原來是這樣。」

面對表情看起來就像要大聲歡呼似的夾竹桃——

「原來你和我一樣會使用毒手，這真是盲點呢。其實毒藥就塗在你手上呀。」

開心得眯細雙眼。

「……能在中距離使用的毒手……那東西就塗在你的手上對吧……！」

從心跳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