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彈 夾竹桃②

——夾竹桃依舊用讓人看不出心中在想什麼的平淡表情，注視突然現身的高千穗。

面對那樣的她……

「間宮明裏可是曾經打倒過我。因此你侮辱她『太弱』，等於就是在侮辱我。」

高千穗用她獨特的一番理論宣告自己敵對的立場。

然而夾竹桃始終默不吭聲，也不清楚她究竟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單純只是因爲她個性怕生嗎？還是因爲不想對介入狀況的高千穗泄漏過多的情報？至少她剛纔——和明裏一對一時多話的態度消失了。

但不管怎麼說，總之在人數上變得比較有利……

「高千穗同學……謝謝你。」

明裏站起身子，對高千穗如此說道。

「……」

聽到之前在四對四戰中激烈敵對過的明裏居然坦率道謝——

高千穗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臉頰微微泛紅。

然後看向明裏的臉，一瞬間露出彷彿自己拯救了什麼可愛的小動物般，也就是所謂『被萌到』的表情。

但她很快又恢復一臉凜然……

「我、我又不是來救你的！你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

明明就是來救人的，卻對明裏說出冷淡的話語。

面對一下嬌又一下傲的高千穗——

「可、可是……」

明裏不禁變得吞吞吐吐。

「我以後會再找機會欺負你唄！」

剛纔寄訊息來說『我快到醫院了』的乃乃香，走進了大廳。

「抱歉忽然把你叫來。因爲我今天沒辦法離開這裏。另外，這個拿去。」

「還沒，偵探科與鑑識科都在行動中。」

「間宮的孩子，我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考慮。反正種子在兩年前已經種下，也差不多要開花了。」

看着並肩站在一起的明裏與高千穗……夾竹桃不知道爲什麼『譁……』地紅起臉來。

明裏和高千穗兩人也走出了維爾德修特咖啡廳。

「是嗎？原來你們是那種關係。」

（……弄掉了……不對，是故意丟下的。）

仔細一看，乃乃香的眼睛似乎有點混濁的樣子……

乃乃香這才把頭轉過來。

「……？」

又喃喃自語着讓人聽不懂的話語，表現出希望儘快離開的態度。

「……？」

明裏說着，拿出自己僅存的一萬元現金以及委託車輛科同學緊急買來的新幹線車票。

「……」

乃乃香她——

不知道爲什麼，乃乃香卻站在入口處東張西望。

「……我不會妨礙那類女性之間的友情。我雖然是亡命之徒，但不會不識風趣。」

聽到明裏的呼喚聲……

各自表現出困惑的態度。就在這時——

用指甲扳開裙子側面的拉鍊頭。結果裝有重物的拉鍊頭便自動往下拉到底，讓裙子的側面像旗袍一樣開出了一條縫。

然而……

剛認識的時候明裏還以爲她是個高傲而難相處的人，但實際相處起來才發現她其實似乎很重視朋友。

「乃乃香……？」

語氣再度變得冰冷的夾竹桃，用不帶表情的眼神望向明裏。

然後彷彿是要證明這段藉口爲真似的，她自己撐起雨傘，快步離開咖啡廳前。

明裏把那張紙收進口袋後——沒有繼續追在夾竹桃後面。

彷彿瞄準自己的槍口根本不存在似的，夾竹桃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子……

那不是想要逃跑，比較像是想到了什麼更應該優先處理的工作。

「啊、嗯。」

（啊！）

明裏露出不容分說的表情如此說道。

正如明裏這樣的判斷，高千穗又把頭轉向夾竹桃……

看到高千穗拔槍，明裏也重新架起烏茲——

看到明裏不打算追上去，於是高千穗也把槍口放下……

開在武偵高中學園島上的咖啡廳就跟西部劇中的酒吧一樣，就算有人拔槍也不會引起什麼騷動。不過服務生們大概是察覺氣氛不對的關係，還是假裝若無其事地躲到防彈吧檯後方去了。

「只要你把自己的一切委身於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受到傷害了……」

看到乃乃香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

看來她似乎重振起自己的精神了。

比起那種事，明裏現在有更重要的話要跟乃乃香說。

她的右手卻抓了個空。

遲了一拍後，她忽然表現出奇怪的反應。

聽着大廳另一側的男學生們感到心有不甘的對話……

就在這時……

夾竹桃接着掏出一條有花朵刺繡的白色手帕輕輕放到鼻子上……

擦拭掉微微流出的鼻血，對明裏和高千穗如此說道。

「？」

「今天早上的犯人還沒抓到嗎……？」

「可惡！明明同伴被打傷了，我們卻什麼也做不到嗎……！」

——嘶……

「你先暫時住到長野縣的阿姨家。我晚點再跟你解釋。」

夾竹桃的反應雖然莫名其妙，但不帶有攻擊性，讓明裏與高千穗高昂的情緒頓時不知該如何宣泄。

「？」

朝夾竹桃走出去的店門「哼！」地瞪了一眼後，又瞥眼偷瞄明裏。看來比起夾竹桃的事情……她更在意明裏怎麼想自己的樣子。

不久後——

從夾什桃的裙子中掉出了一張對摺起來的紙張。

「乃乃香，我在這裏。」

乃乃香彷彿要靠在她身上似地忽然倒了下去。

要是魯莽追擊，搞不好會連同拯救了自己危機的高千穗一起落入對方的陷阱。

就在明裏感到奇怪的時候……

畢竟那可是剛纔偷偷設置細線，差點就殺掉明裏的女人。

——兩年前。這個關鍵字深深刺入明裏的心中。

於是面對走近過來的乃乃香……

不過她的表情和態度一如往常，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

「……啊……」

她態度冷淡地說出『自己拯救明裏並不是出於善意』的理論。

「姊姊。」

同時——

雖然感到疑惑，但對於姊姊說的話都會乖乖聽的乃乃香還是伸出手。然而——

——緊緊貼在高千穗旁邊，把槍口舉向夾竹桃。

明裏趕緊撿起夾竹桃丟下的紙張。紙上寫的是用亂數和隨機字母構成的電子郵件信箱。

明裏對於高千穗前來拯救自己的事情，抱着感激的心情鞠躬致謝。

「——總之，雖然我不清楚你是哪位，但……」

卻看起來一點都不驚慌。畢竟她可是個亡命之徒，本來就居住在對槍林彈雨根本習以爲常的世界中。

……高千穗麗……雖然是個難搞的女孩子，但至少她現在願意成爲自己人的樣子。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呼吸變得有點急促，體溫似乎也在上升。

沒有拿到車票。

她小聲呢喃，來回看向明裏與高千穗，陷入思考。

雖然高千穗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過……

傍晚在醫院大廳中，除了坐在長椅上的明裏之外，還有其他許多武偵高中的學生。

「——你、你可別誤會了！剛纔那是因爲……要是你三兩下就被人擊敗，我也會在學校成爲大家的笑柄啦！」

（亞莉亞學姊……謝絕會面嗎……）

被兩把槍瞄準的夾竹桃……

武偵高中有一棟與救護科設立在一起的武偵醫院。

但明明兩人面對面，乃乃香的視線卻好像沒跟明裏對上。

結果高千穗變得滿臉通紅，用尖銳的聲音大叫起來。好像還混雜了鳥取縣的方言。

可是，走了一小段距離後——

「高千穗同學，謝謝你。」

高千穗接着從裙子內側快速拔出槍管足足有九點五英寸長的左輪手槍——斯特姆魯格·超級紅鷹。

明裏就坐在入口正面的長椅上，應該很快就會找到纔對的。可是……

當中也能看到用石膏固定手臂的輕傷傷患，大概是在亞莉亞受傷的那場公車劫持事件中遭到波及的。

搞不清楚夾竹桃看着自己這兩人爲什麼會興奮的明裏和高千穗……

被看護人員如此告知的明裏，一臉沮喪地確認着自己的手機。

「……？」

「……這下可以畫出一本了，趕不趕得上夏季呢……」

「你不但侮辱我，還想搶走我的獵物。這個罪可是很重的！」

高千穗並沒有對夾竹桃的事情多問什麼。她似乎認爲明裏既然沒說就代表不想說，而客氣不再多說的樣子。

是在興奮……嗎？爲什麼？

看到她那樣的行爲，高千穗不知爲何變得滿臉通紅……

明裏趕緊抱住乃乃香的身體。

拿起雨傘的夾竹桃留下這句話後……走出咖啡廳。

——她又微微轉回頭偷瞄明裏，露出一副『你被那種人盯上，真的沒問題嗎？』的擔心表情。

明裏頓時露出僵硬的表情。

人還站着就失去意識了。

「乃乃香？乃乃香！乃乃香！」

明裏的大叫聲頓時引起周圍的武偵高中學生們注意。

接着醫院工作人員被叫來，引發一段騷動。隨後又搬來一張擔架。

昏倒的乃乃香被抬到擔架上，送離現場。

而明裏則是……和亞莉亞被救護車送走時一樣，只能一臉錯愕地目送乃乃香離開。

——幾小時後，窗外的天色徹底變暗時……

在武偵醫院的個人病房牀上，乃乃香坐起上半身。

她的雙眼包着好幾層的繃帶，樣子看起來教人痛心……

明裏把臉埋在乃乃香身上的被子上……

「……乃乃香……嗚嗚……嗚嗚……」

擔心得不斷哭泣着。

（居然不只是亞莉亞學姊，連乃乃香都住院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大概是感受到明裏變得虛弱的心情……

「你放心，姊姊。我一定很快就會痊癒的。」

乃乃香摸着姊姊的手，嘴角露出堅強的微笑。

「可是連醫生都說找不出原因呀……」

相對地，明裏則是用有點焦急失措的哭喪表情——抬頭看向彷彿戴着眼罩般，被繃帶包住眼睛的乃乃香。

明明自己才應該安慰妹妹卻做不到，現在反而被妹妹安慰。

面對因此變得更想哭的明裏……

「我這個人直覺可是特別敏銳。你隱瞞的事情不只是有關夾竹桃這個敵人——」

「真是的，我收到高千穗寄來的奇怪郵件，擔心得跑來找你。結果竟是這樣……」

以及抱着喬納森的麒麟也紛紛進入病房。

「大家……」

明裏頓時說不出話，深深低着頭……

亞莉亞一臉無奈地推開明裏，走進病房。

「各位，對不起。我過去一直隱瞞着大家……」

「明裏！」

「——非也。視覺之後便是聽覺，接着便是味覺。只要八天過後，即會喪命是也。」

「間宮大人！」

「以毒搶毒的手法——對方是夾竹桃對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情？」

不只是不想連累而已，也不希望讓大家知道。知道身爲間宮族人的自己身上那強大但可恨的力量。

亞莉亞冷不防地切入了核心。

聽到明裏這樣詢問……風魔一臉不甘地閉上眼睛，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風魔進行最終確認似地如此問道。

明裏轉頭一看——發現風魔陽菜竟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病房角落，讀着病歷影本。

對志乃與萊卡的制止聲……

「——像你這樣把所有事情都隱瞞着，真的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嗎？」

聽到這些話，明裏才終於……垂頭喪氣地留茌原地了。

她溢出淚水——

聽到這句話，明裏忍不住從喉嚨深處「……啊……」地發出小小的聲音。

乃乃香、志乃、萊卡與麒麟擔心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背上。

用毒威脅風魔一族，奪得『符丁毒』的夾竹桃，這次又利用這個毒——想要奪得明裏的『鷹卷』。

「明裏同學！」

壓抑不住的淚水還是從繃帶底下流了出來。

另外還有……

亞莉亞看來已經意識清楚……

「——還隱瞞了你自己的過去。」

不想告訴別人任何事，又要解決乃乃香的問題——

只能這麼做了。

（只要我成爲夾竹桃的寵物……乃乃香就能得救！）

然後……

用眼角尖銳的紅紫色眼睛看向明裏。

她這句話……深深刺入明裏的胸口。

萊卡——

「爲什麼乃乃香小姐會染上那樣的東西……？」

「在現實中，自我犧牲只是『逃避』的手段而已。然後越是逃避，情況就會變得越嚴重。」

風魔的祕術，也就是說，現在折磨着乃乃香的毒，是風魔陽菜的族人開發出來的技術。

抓着萊卡手臂的麒麟恐懼地開口詢問。

緊咬牙根的明裏，握住裙子口袋中的便條紙——也就是她在咖啡廳撿到、上面寫有夾竹桃電郵信箱的紙條。

因爲夾竹桃的名字在大家面前被提出來，明裏與乃乃香頓時停了一口氣。

看到身穿病服、額頭包着繃帶、手上柱着柺杖的亞莉亞，沒辦法把她推開。

「乃乃香大人這個症狀的病因——是下毒兩年後會奪去五感與性命的『符丁毒』。其分子結構經過暗號化，唯下毒者本人才有辦法解毒是也。」

而風魔似乎也已經做好說明這點的覺悟……

爲了聽這句話的後續說明，明裏戰戰兢兢地看向站在牆邊的風魔。

她皺着眉頭，說明自己的族人落敗並流放出情報的丟臉歷史。

明裏低着頭，準備走出病房。

對大傢什麼話都不說地穿過大家身邊。

「……！」

「……」

Go For The Next！！！

面對態度消沉、默默不語的明裏……

「……！」

（……因爲能夠幫乃乃香製造解毒劑的人……只有夾竹桃而已……！）

「姊姊……」

結果在門外——

但明裏依舊什麼也不說，讓亞莉亞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你因爲一直都在隱藏真正的自己，壓抑自己的力量，所以武偵等級才總是升不上去。對吧？」

「——敵人和你接觸過了對吧？」

「只要犧牲我一個人……就會沒事了！」

「我其實原本是不可以就讀這間學校的。」

「……對不起……」

「明裏同學！乃乃香小姐！」

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去找夾竹桃。

然後……

乃乃香那樣剛毅的發言……

「明裏！」

乃乃香堅強微笑着如此說道。可是……

尤其是像志乃，看到明裏平安無事便喜極而泣地抱住她的身體了。

相對地，萊卡與麒麟則是用僵硬的表情望向風魔。她們大概是在病房外，已經從風魔口中聽過關於乃乃香現狀的說明了。

當時默默失蹤的明裏，此刻才發現自己讓大家如此擔心……心中不禁感到萬分愧疚。

「……！」

明裏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隱瞞大家的『真面目』。

「……我會坦承一切。因爲我在亞莉亞學姊的面前……沒辦法說謊……」

她露出有點銳利的眼神，對明裏如此說教。

志乃——

露出空虛而彷彿有什麼部分壞掉的笑臉——

然後有點生氣地……

「姊姊你這樣不行喔。就算眼睛看不到，耳朵還是可以聽得見，嘴巴也可以說話呀。」

「自我犧牲會成爲『美談』，這種事情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而已。」

明裏大聲掩蓋，並抓住病房門的握把。

最後，明裏對着大家緩緩開口。

看來是高千穗麗告訴了亞莉亞有關明裏的狀況。

不管被誰制止都沒停下腳步的明裏……

「……讓在下爲族人的失策致上歉意。幾年前，有位幼童遭人下了另一種毒——而對方要脅交出此祕術製法，否則休想解毒是也。」

「……亞莉亞學姊……」

亞莉亞說這句話的同時，腦中想必浮現出的是戰姊妹測驗比賽時看過的鳶穿，以及之前在射擊訓練中看過的十弩畫面。

「因爲那原本是風魔的祕術。」

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否定了。

「——不要跟過來！」

——『只要八天過後，即會喪命』——

用哭聲丟下這句話後，用力打開門。

——亞莉亞…

因此明裏……什麼都沒說。

自己的戰姊就站在那裏。

她們——不想連累到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