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聖雙子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3.4萬 字
1
雷奧尼斯開口說道,
「這個聖地和德拉克洛瓦之間是同盟關係。這是從我的父親,羅姆魯斯那一代起就有的祕密。」
凜冽的聲音迴盪在王座之間,在場的大臣和貴族們都驚愕不已。
「這是——真的嗎?」
一名大臣不禁反問道。其實,已經不用問真不真了。這是一國之領主在召集了城堡裏全部的人之後發出的通告。任誰都知道,這是完全的事實。儘管如此,所有人的心情卻都和不禁發出了反問的大臣一樣。
「這是事實。」
雷奧尼斯重複道。他那堂堂正正的冷靜扼住了所有人的動搖。
「曾經,德拉克洛瓦也有着大義。他對聖地有着名爲「和平」的這一無可替代的恩義。但現在,他只不過是煽動暴徒的人罷了。沒能看穿這樣的男人的心,從父親那裏繼承了與他的同盟的我是錯誤的。」
其中有一半是謊言。雷奧尼斯的父親在與德拉克洛瓦共謀時就已經意識到了他的殘暴,而雷奧尼斯也知道這一點,但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沒料到德拉克洛瓦會給大陸帶來如此巨大的動亂。
「德拉克洛瓦總有一天會也對這個聖地伸出毒手。」
雷奧尼斯突然感到心中一陣悸動。那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終於到了——這纔是他超越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野心的果實。爲此,他調整了策略,放出了一生一次的計策——
「作爲聖地夏奧的王,我承認自己的錯誤,決定向聖法廳和各國告知這一情況。將這份書狀送往各地吧,然後,我將對我自己進行制裁。這就是我這次的決意。」
「雷奧尼斯大人…要被制裁…」
大臣們異口同聲地議論着。雷奧尼斯卻堂堂正正地點了點頭。
「忠實的臣子們啊,你們爲國家着想的心情便是我決心的來源。聖地夏奧在經過德拉克洛瓦的危機之後,將會得到更大的發展。我想讓你們明白,我說出的話語,還有我的決心,都是爲了這個目的。」
聽了雷奧尼斯堅決的話語,大家都表示了恭順之意。面對即將讓聖法廳審判自己的王,他們不會抱有任何疑問。他們完全地相信着雷奧尼斯。
「德拉克洛瓦打算將聖地化爲戰場。另外,聖法廳現在捨不得拿出平息動亂的力量,採取了放棄多地戰局的戰略。這場戰亂,無法期待有援軍的到來。這纔是對我降下的裁決。請各位和我這位年輕的王一起,守護聖地吧。」
大臣們紛紛低下頭,貴族們也都把手放在胸前。聽到聖地將變成戰場的消息,大家都面不改色。就在十幾年前,這片土地還處於戰亂之中。即使是在獲得了和平的今天,他們也深知如果不去守護,和平就會被剝奪。
「閉嘴。我已經聽過太多死者的聲音了。其中也不乏想要欺騙我的死者。你只是想利用我,支配我而已。越是害怕死亡,想要永遠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死者,越是想把我當作神一樣崇拜、依賴我。」
是托爾給了他勇氣。他有一個強烈的願望,那就是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見識一下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讓他們大喫一驚。
「你知道我力量的真相嗎?」
「是你還在擔任我的從士時的事。」
(沒錯。我害怕自己的靈魂被存於這世界背後的存在收割掉。那是不可動搖的未來…是與聖印共存的所有人註定的命運。尤其像我這樣在靈魂深處刻上了聖印的人,根本無法逃避。)
「未來」這個詞讓基格露出厭惡的神情。
連召出魔兵的時間都沒有,連劍都夠不着。如果那瞬間做出的反擊沒有奏效的話,自己很快就會被蠅羣撕咬致死吧。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刺客啊。
(但是你沒有相信我。)
「收割靈魂的存在,不過是神話罷了。你只是害怕死亡,纔會執着於現世而已。」
聽天由命吧,他想要抓到對方的墮氣最爲集中的部位。
「咿呀呀呀——」
基格的左手叩在了姑娘的腳下——她的影子上。
而後,想要守護這片土地的想法更是推動了他的決心。
「聖地一定會得到守護。到了那時,對我降下的制裁將會明瞭。臣子們,你們要知道,我的生命,以及這個王座的結局,就是這個聖地的未來。」
他把這個想法藏在了心裏——
(但是,你和那個力量,還是難以分割地聯結在一起。你會失去力量的未來,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2
「未來…會改變?」
(是的。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她是我的妹妹。)
瞬間,蒼白的閃電呼嘯而過,貫穿了姑娘的全身。
伴隨着無法言喻的吶喊,基格揮下了左手——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
(諾薇兒——)
(外典伊薩克和「
召喚者
」的力量…我都想要得到。但是,這兩種力量都不是我能擁有的。當我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時,我非常痛苦。這樣下去,我只能等待着自己的靈魂被收割…這太可怕了。)
跪在樓梯上的基格的右臂接住了她那小小的身體。
迪基烏斯的亡靈露出了微笑。
在迪基烏斯面前,基格知道自己想對了一半。
(所謂陷阱,是指蕾狄莎剛纔試圖奪走你的力量嗎?還是說我曾經是你的從士之時的事?)
「是你把這個姑娘引導到這裏來的嗎?」
(在你和我在這裏重逢之前,未來就已經開始改變了。從收割靈魂的存在,流向人類得到解放的未來,一條纖細而確切的河流誕生了。)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剛剛經歷過的戰鬥的光景。
和飛舞在空中的雷花的餘韻一起,蠅羣化作粘稠的液體消失了。
(正因爲是被你所殺,我的靈魂才能留在這個世上。我知道自己會死,所以才藉助了你「
召喚者
」的力量。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曾經做出預言,使德拉克洛瓦的軍團遭到毀滅的預言者——侍奉王弟,侍奉聖王,侍奉基格。男人在所到之處,盡數做出了毀滅之預言。
「因爲是被我所殺…」
姑娘緊握着標槍,想要揮舞——突然,她兩眼一翻,一下子倒了下去。
迪基烏斯說着,臉上滲出了鮮血。刻在他臉上的聖印流着血,像是淚水一樣從臉頰滑落。
「她是雷奧尼斯的刺客嗎…」
姑娘對着這麼說的基格發出了奇怪的吼聲,可怕的振翅聲頓時響徹整個通道。一羣黑色的小東西像濁流一樣從姑娘的影子裏噴湧而出。
(如果蕾狄莎能奪來你的力量,那就再好不過了。)
「被我的力量召喚…?」
基格此刻就如同被火焰吞噬了一般。蒼蠅還想要鑽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裏,尤其是他的左臂。轉眼間,他紅色的護手被咬破,蒼蠅的利齒咬進了他刻着「
召喚者
」的聖印的左臂中。
一方面,雷奧尼斯有着這樣的心情。另一方面,他又想到,如果諾薇兒來了的話,自己就心甘情願地接受她的責難,坦白自己的罪行吧。然後,在此基礎上,再去保護聖地。
完全出乎意料。他絕沒有想到竟然會出現這麼厲害的高手。在此之前,她一直潛伏在自己身邊伺機而動,完全隱去了氣息。自己完全是被她埋伏了。
(沒錯,基格。)
這就是基格當時的想法。
迪基烏斯聽了,露出了微笑。
無面的迪基烏斯——又名,告死者迪基烏斯。
在姑娘倒下後,基格也跪在地上,累得動不了了。
(只是偶爾會預言到毀滅而已。我曾經對王弟說過,如果想要消滅德拉克洛瓦的話,那麼他自己也會招致毀滅。結果也說中了。最終,王弟被德拉克洛瓦奪取了祕儀,奪走了性命。他的勢力也全都被你這個最強的軍團消滅了。只要不把德拉克洛瓦當成對手,不抱有那樣的野心,王弟就不會滅亡。如果不好的預言成真了,那麼任誰都會想把責任推給預言家。正因如此,我才遭到王弟派的憎恨,所以才向聖王求助,成爲你的從士。除此之外,我別無生路。)
投降吧——
充斥在基格體內的墮氣化爲防壁擋住了魔獸——不過,也只能擋住數秒而已。無數蒼蠅的獠牙撕破了包覆在基格身上的墮氣,咬向他的肉體。
(是因爲以前,德拉克洛瓦還在聖法廳的時候——我消滅了他率領的十萬兵團…對嗎?那是誤會,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基格。我
只是
在預言而已,實際上操控計策的是王弟一派。)
(謝謝你,基格。)
就在基格的眼前——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有着一個亡靈。
而這種純粹碰運氣的行爲勉強奏效了。
(是的。話雖如此,但你不認爲是德拉克洛瓦派她來的嗎?)
「爲什麼要盯上我?」
自己暗下的決心逐漸公之於衆,雷奧尼斯逐漸興奮起來。
她知道基格會來這裏,只是在等待着。在基格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上都疲憊不堪的瞬間——姑娘出現在了那裏。
基格把目光從姑娘移回迪基烏斯的頭上,問道。
亡靈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隨着夕陽西下,帳篷裏的光線越來越暗,亡靈的身影似乎越來越清晰。那是有着白髮碧眼,臉上刻着聖印的悽慘的頭顱,而且,只有基格才能看到。在普通人看來,那隻不過是一個頭蓋骨而已。
「你的力量,只能帶來毀滅。」
「你跟我說過,有辦法把德拉克洛瓦從牢裏放出來。」
「靈魂被收割…?」
他有一種直覺。她會來的。蕾狄莎也這麼說過。不會吧,他想到。現在別來,諾薇兒,不要在這個聖地被捲入動亂,不要在這個最危險的時刻——
迪基烏斯沒有放過這一點,他微笑着說,
在將自己的決心和計劃告知於大臣們時,雷奧尼斯突然意識到了諾薇兒的存在。
「只是你的力量而已…」
「嗚咕、嗚咕、嗚咕…」
無面的迪基烏斯。是曾經擔任過基格的從士的人的名字。
在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見的情況下,基格差點滑倒,不禁感到一陣後怕。
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緊張。本來把一切都交給了雷奧尼斯來決斷的人們,在遭遇這不同尋常的危機之時,似乎尋回了氣概。
墮界的魔獸——!在強烈的墮氣迫近之後,基格才終於察覺到這一點。那時,這蒼蠅般的小小魔獸已經貼滿了他的全身,完全遮蔽了他的視野。
雷奧尼斯在衆人面前,表明了身爲王的最後決意。
(果然,你到現在還在討厭我。)
爲了諾薇兒,爲了保護諾薇兒的故鄉,自己要獻上這條生命。
「你的妹妹…」
(如果不能奪走你「
召喚者
」力量,那就只能被你的力量召喚了。)
基格用低沉的語氣訂正到。
長槍刺穿了基格胸口的鎧甲,沒有刺到心臟,但是已經接近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了。接着,基格的左臂迸發出耀眼的雷光。
在與這個姑娘相遇後不過數秒,基格就與她展開了殊死的攻防戰。
(是的。)
基格看向躺在一旁失去意識的姑娘。
迪基烏斯毫不猶豫地說道。
「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允許你的存在。」
「閉嘴,你只是想利用我來得到祕儀而已。在知道我不會被你矇騙之後,這次你又想奪走我的力量。你是在用這種預言的力量迷惑我。」
姑娘尖叫起來。蒼蠅的嗡嗡聲猛然增大,然後又停了下來。
基格之所以能躲開那把槍,完全是他身爲戰士的本能使然。在劍被彈開的那一刻,基格的身體就已經判斷出會遭到反擊。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樓梯附近也不是個好的落腳點,但他還是勉強扭過了身子。這本身就近乎奇蹟。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給我設下陷阱?」
如果在這裏摔倒的話,他就無法抵抗,只能成爲蒼蠅的餌食了。基格猛地停下腳步,揮起了劍。可是,那無我的一劍很快就被彈了回來。根據手感,基格能知道劍是被聖槍彈了回來。在蒼蠅的濁流中,聖槍的利刃一閃而過——然後徑直刺向了他。
(因爲你的力量,我才得以留在現世。因爲,我選擇被你斬殺,成爲你力量的一部分,從而逃避收割人類靈魂的存在,躲藏起來…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我的——所有現世之人的未來發生改變的時刻。)
少女並沒有隱去氣息,只是在等待而已。探尋基格的動向、保護自己不被魔兵攻擊、努力不被捲入戰亂——這些事,她一件都沒有做。
(外典伊薩克纔是解放德拉克洛瓦的關鍵,基格。而且,這是事實。看看大陸現在的情況,你自會明白的。)
(擁有力量的人,有時並不理解力量的真相。現在的你就是這樣。)
——太危險了。
這是完全無法預料的,
來自未來
的襲擊。
對基格而言,眼前的亡靈意味着最爲糟糕的過去。
「你讓我去偷聖法廳的祕儀。」
(你將已經不存在的死者的靈魂召喚了出來——這也意味着,召喚出了原本不可能的未來。通過將過去招致現世,再進而以此改變未來…。我的靈魂能在這裏與你對話,這本身就證明了你擁有能改變未來的力量——基格·瓦爾海特。)
只剩下頭顱的亡靈說道。
(不是神。只是人的力量延伸到了神的領域而已。)
「如果你死不瞑目的話,那就讓我再次把你親手埋葬吧…迪基烏斯。」
基格剛要起身,旁邊的蕾狄莎突然扭動了身子。
「哥哥大人…?」
她猛地睜開眼睛,像彈簧一樣坐了起來。在發現迪基烏斯的頭顱——頭蓋骨後,她立刻伸手將其抱在懷裏,生怕被基格搶走。
然後,她正面看着基格,那面無表情的眼睛中充滿了憎恨的光芒——
「呣嘰嘰嘰」
蒼蠅嗡嗡的振翅聲不知從哪裏傳來,彷彿馬上就要放出低吼,
基格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他的左臂微微閃過雷光。
(住手,蕾狄莎。)
在迪基烏斯的制止下,墮氣的發揮一下子停止了。
可以自由控制如此巨大的墮氣。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蕾狄莎是不亞於基格的使用墮法的高手。
「哥哥大人…?爲什麼?爲什麼要阻止我,哥哥大人?」
迪基烏斯對着像是幼女一樣陷入了悲傷的蕾狄莎溫柔地說,
(不用擔心,蕾狄莎。多虧有你,新的未來開始流動了。)
被抱在蕾狄莎懷中的迪基烏斯的頭顱突然收起笑容,看着基格。
(打開通向未來之門的第一把鑰匙,來了…)
「第一把鑰匙?」
(聖地夏奧如今正處於劇變的漩渦之中——它將成爲重要的媒介,爲你和德拉克洛瓦各自擁有的祕儀發揮作用。)
迪基烏斯微笑着。之後不久——
「發生什麼了?」
「幹得好,丹。做得好。」
「不愧是「
監看者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看穿了。算了,也省去把你們騙過來的麻煩了。這裏的人都被授予了聖槍,你們是逃不掉的。」
「爲什麼要盯上我?是打算要以殺了我作威脅,操縱雷奧尼斯嗎?」
「不是威脅,而是真的要殺了你。我們也不知道原因。」
庫爾茨深深地嘆了口氣。搖搖晃晃的馬車繼續前進了一會兒,突然放慢了速度,最後停了下來。
「攔下馬車!射箭!」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悄然地站在雨中,一動不動。庫爾茨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們。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話,一定不會丟下他繼續前進的。」
「是的。在這動亂之時,竟然發生瞭如此令人震驚的事情…該如何接受呢——」
「捨棄馬車。把馬解開。你擅長騎馬嗎?」
即便如此,她還是看個不停。這時常遭到追捕的旅程,其殘酷讓諾薇兒無法輕易放下心來。她忍受着寒冷和飢餓,繼續尋找是否有遺漏之處。
「我…」
「不行,不知道追兵什麼時候會來。」
3
騎士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
「聖王的騎士啊!聖王大人發出了關於聖地夏奧的急報!已經下令向所有騎士團通告了!」
「敵人的目標是你,我去看看狀況。」
雨點打在諾薇兒的臉上,而她屹然站立,環顧四周,現出飛箭。
「是槍!快上馬!」
聽到庫爾茨的話,諾薇兒感到胸口被戳了一下。
「是諾薇兒·艾爾塔夏!取下她的首級!」
聖堂的司祭走了過來,溫和地出聲打招呼。同樣,出現在聖堂中的人也都沒有武器。
馬車毫不猶豫地衝向了河。接着,諾薇兒絞盡全身的力量,
聽到諾薇兒的呼喚,庫爾茨立刻從聖堂裏跑了出來。
「怎麼會…」
「無論如何,都要實現聖地與聖法廳之間和解…謝謝你埋葬了賽斯…這份心意…我很高興…謝謝…」
「至少把他埋葬…」
「他,他,他們追過來了…」
不久,庫爾茨被迎進了聖堂,好像已經安排好了住宿。諾薇兒一直盯着他的樣子,因爲疲勞,她的視野有些模糊。就在她眨了眨眼,想要停止力量的發揮的時候。
「請在下一個拐角左拐!直走的話會被抓住!」
不安地望向小鎮方向的愛麗絲心慌忙抱住了諾薇兒的脖子。
庫爾茨的話讓諾薇兒感到些許安慰,她悄然離開了。
庫爾茨走下客座,繞到了駕駛席上,然後啞口無言。
愛麗絲心在諾薇兒胸前怯怯地說道。
整個驛站小鎮的人都盯上了諾薇兒。這裏並不是被德拉克洛瓦的暴徒佔領,而是呼應了他。就連這小小的驛站小鎮,如今也紛紛表示要參加動亂,到處都是隻要德拉克洛瓦一聲令下,就什麼都會去做的人。
庫爾茨一邊用劍砍向跳上馬車的人,一邊衝着駕駛席上的丹大叫。
丹的胸口和腹部插着好幾支箭。不僅如此,他的身上還有被長槍戳傷和劍砍傷的傷口。在這種狀態下,他還是把馬車開到了這裏。
僅憑這兩句話,庫爾茨馬上就明白了過來。這附近,有着刻着聖印的聖槍在。
諾薇兒無言以對,只有淚水混着雨水流了下來。如果沒有力量的話,連爲自己而死的人都無法去埋葬。
庫爾茨迅速跳上了馬,從背後抱住了諾薇兒。
「丹…?怎麼了?」
「我能,看到飛箭!」
司祭瞪大了眼睛。但是在看到諾薇兒堅決的表情之後,他笑了。
「沒用的。我知道你們把武器藏在了哪裏。」
負責傳達德拉克洛瓦的命令的人則是祕法士們。手持聖槍的男女老少在煽動他人的同時,自己也手持聖槍極盡暴虐之行徑。在抵達此處之前,諾薇兒她們已經遭到三次襲擊了。在道路上,森林裏,還有像現在這樣的城鎮裏,追兵們絡繹不絕。而且,那些追兵並不是被派來,而是住在當地的人們在聽到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後,爲了立功而主動盯上了諾薇兒的。所以,根本不知道來襲擊的會是誰——
「你沒事…太好了…」
「不,我不怎麼…」
諾薇兒的身體被雨淋溼,騎馬時迎面襲來的疾風讓她非常難受,就連摟住庫爾茨身體的手也凍得失去了視覺。雨停了,諾薇兒等人翻過山嶺,終於看到了前方的城鎮。
「逃出來了…」
然後,丹斷氣了。
馬車以險些翻倒的氣勢照着諾薇兒所說的道路前進。
馬車被砸得七零八落之後,終於逃出了小鎮。後方還有騎馬的人緊追不捨。不可能以速度取勝,很快就會被追上,被團團包圍。諾薇兒環視四周,立刻做出了判斷,叫了起來。
然後——他們的眼前出現了河水暴漲、化作激流的河流。
「那裏有座聖堂,我想去向他們求助…你看到敵人了嗎?」
「而且,那個聖地擅自公開了與德拉克洛瓦大人之間的同盟,辜負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好意,殺死他一兩個血親是理所當然的。」
當那把聖槍刺進馬車的客座的瞬間——
這是在林間小道的正中央。追兵不知何時又會過來。
「庫爾茨先生!」
「請振作起來,不要讓他白白死去。」
「全軍通告?聖地夏奧有動靜了嗎?」
「沒關係。這是我們的職責。」
諾薇兒閉上了嘴,忍着悲嘆點了點頭,幫着庫爾茨解開了馬。
丹沒有回答。在傾盆而下的大雨中,他拼命地驅使着馬。
「不…不清楚。」
橋消失了,追兵們還來不及驚叫,就和馬一起被濁流吞沒了。
她好像在聖堂的入口附近看到了什麼。她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到底是存在於什麼地方。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飛快地跳了起來。
大雨瓢潑而下。
在城郊,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起下了馬。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向聖法廳公開了他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同盟關係。」
愛麗絲心嚇了一跳,但還是一臉悲傷地什麼都說不出來。
諾薇兒慌忙爬上車座。丹把瀕死的臉轉向她,露出微笑。
突然,從左右兩邊的建築物裏出現了一羣手持利斧的人。斧頭朝着行進的馬車一個接一個地砸了過來。客座的門被劈開,立柱碎裂,屋頂在風雨中脫落。
這時,周圍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但是誰都沒有拿着武器。
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聖法廳的騎士衝進了帳篷。
「請在下一個岔路口左轉!不管發生什麼,都請筆直地前進!」
面對疾馳的馬車,驛站附近到處出現了手持武器的人,有的人甚至揮舞着聖槍,想要從屋頂上跳上奔馳的馬車。
「你不是基格。」
一倆馬車在驛站小鎮的建築物間飛馳而過,濺起了泥土。
她一邊向駕駛座下達指示,一邊射出幾支金箭。
「怎麼了?您不是在找住的地方嗎?」
「你沒有基格那樣的力量。這一點,我也一樣。」
面對突然出現的橋,蜂擁而至的追兵陷入了猶豫。而馬車剛一到對岸,諾薇兒就立刻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幻視之力的發揮。
庫爾茨說道。丹閉上眼睛,輕輕觸碰諾薇兒的手。
「可惡!快點!出口要被堵住了!」
她一個接一個地射穿手裏拿着斧頭的人的胳膊和腿,擊倒了他們。對着想要扔繩子的人,以及想要阻止馬車的前進的人們的手腳,她也依次放出了箭。
愛麗絲心一臉悲傷地撫摸着死去的丹的臉頰。
「只要你有想埋葬他的想法,那傢伙就已經很滿足了。」
很快,她就穿過小鎮的入口,來到了聖堂前。
被雨淋溼的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也看着那個光景。
波濤洶湧的河上立刻就出現了幻視之橋。馬車的車輪踏上了橋。要是再慢幾秒種,馬車就會掉進河裏。
所謂的敵人,其實也是當地的居民。諾薇兒發揮萬里眼的力量,想看看有沒有拿着聖槍的人,但是沒有找到。
「我能,
看到橋
!」
庫爾茨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諾薇兒就開了口。
「那我來騎馬,你坐在後面。兩匹馬都要帶走,要輪流來騎。」
諾薇兒騎上了馬,雖然不是很擅長,但她還是踢了踢馬腹,策馬狂奔。
留下一匹馬後,庫爾茨一個人進了城。諾薇兒拼命地注視着他,若是有哪裏出現敵人,就立刻放箭。
被敵襲吸引了注意力,沒能注意到受傷的同伴——這讓諾薇兒很受打擊。他她用顫抖的手摸了摸丹的臉頰。他的臉冰冷得像是死人一樣。
「我…我連他受了傷都沒注意到…」
庫爾茨徑直走到鎮上的小聖堂,舉着巡禮牌,表明自己是巡禮者。諾薇兒把聖堂和周圍看了個遍,並沒有發現對方存在意圖抓住庫爾茨的舉動。
「什麼?怎麼了?」
這是迄今爲止所有襲擊者共同的態度。不知道原因——只是接到了命令而已。爲了邀功而來。但是,他之後說的話卻不一樣了。
客座上傳來凜然的聲音。金色的箭突然閃過,射穿了緊緊抓住馬車車頂的男人的肩膀。男人慘叫着從馬車上滾落。
司祭的這番話讓諾薇兒等人驚愕不已。
「聖地夏奧公開了與德拉克洛瓦的同盟嗎?」
庫爾茨喊道。這段時間,他只顧着躲避襲擊,完全沒有得到聖法廳的情報。而且——諾薇兒也很震驚,不是關於同盟,而是那之後的話。
「…血親?」
諾薇兒的口中發出茫然的聲音,庫爾茨倒吸了一口氣。
愛麗絲心心呆呆地說,
「哎,那是說…是諾薇兒的?」
「不是的!這是誤會!」
諾薇兒喊道。她的否定之堅決讓庫爾茨啞然。
「誤不誤會我不知道。我們知道的只有,若是取下你的首級,德拉克洛瓦大人就會賜予我們永遠的生命!」
司祭一邊喊着,一邊把手伸進因雨而泥濘的地面中。
他握緊了什麼東西,然後從泥中拔出了聖槍。
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把埋在泥裏的聖槍拔了出來。
庫爾茨立刻策馬疾馳。
「我能,看到飛箭!」
諾薇兒抬頭看向頭頂,用盡全力將箭具現化。
雨停後的空中出現一羣小小的金色箭矢,傾瀉而下。現在不是一個一個瞄準的時候了。幾十數百支箭一齊無差別地射了下來。
因此,所有的聖槍都自主移動着,想要保護握着聖槍的人。敵人想要按住諾薇兒的動作也因此遲滯。有人想要跑去追趕諾薇兒,手中的聖槍卻優先去揮開頭頂上的箭。
聖槍並不一定會隨着握槍的人的意識而動。如果握着槍的人不能支配聖槍,就會產生分歧和摩擦。這就是聖槍的弱點,諾薇兒早已看穿了這一點。
讓聖槍聽從自己的意志的人、強行把聖槍按住的人、動作遲緩的人,諾薇兒按照順序,用箭刺穿了對方的胳膊和腿。
能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找到遠離道路的小屋實在是太幸運了。到達小屋時,諾薇兒已經接近失明的狀態。由於過度發揮力量,她的視線變得模糊,連張開眼睛都感到痛苦。
「嗯…」
「快上馬!」
庫爾茨抓着馬的繮繩,喊道。諾薇兒連忙騎上了馬,這時——
「在那邊!」
諾薇兒的心跳急劇加速。因爲太過痛苦,她把手放在胸口——觸碰着那裏的存在。
「或許吧…」
「我一定會把你平安送到聖地,即使是用我的生命來交換。這不是聖王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心意。現在,任誰都只能在戰火中掙扎,而你想要努力做出的工作,一定有其相應的價值。」
「什,什麼,怎麼了?」
在爲巡禮者準備的小屋之中——
庫爾茨說。諾薇兒很快就明白,他說的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庫爾茨拔出了劍。如果無法逃脫包圍,就只能發動突襲,撕開包圍圈的一個角。但是就在這一瞬間,這一帶的敵人一下子都向這邊襲來。
異變突然發生了。
庫爾茨和諾薇兒急忙離開。兩人離開道路,進入了森林中。
雖然自己也已是疲憊至極,但庫爾茨還是這麼說道。諾薇兒一邊對庫爾茨表示深深的感謝,一邊強忍着睡意問道,
庫爾茨升起火,終於可以取暖了。庫爾茨用熱水把風乾的肉和乾糧泡開。雖然這只是爲了攝取營養而喫的應急食品,卻讓人感到異常的心安。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之後,睡意立刻襲來。愛麗絲心早就已經在諾薇兒胸前打起了盹。
最前方的馬因肩頭中箭而摔倒,阻礙了其他的馬的前進。
庫爾茨邊跑邊呻吟道。諾薇兒一瞬間產生了一個令人恐懼的念頭,難道德拉克洛瓦已經統治了聖地嗎。她甩開這個念頭,拼命地跑着。
諾薇兒用模糊的視線盯着暖爐的火焰,說道。她有一種非現實的感覺,好像只有話語擅自脫口而出。心彷彿離身體越來越遠——彷彿一切都混入了夢幻之中。
騎在馬上的男子的槍突然有了反應,動了。
「他們給了我們一匹被下了毒的馬。是陷阱。」
「不管怎樣,雷奧尼斯…選擇了戰鬥呢。」
伴隨着巨大的怒吼聲,他逼近了馬上的男人。男人慌忙用槍轉向庫爾茨——然而,聖槍的槍尖卻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男人無法理解槍的動作,想要把它扳回來,卻被一箭射穿了肩膀。
「懷疑一切——」
伴隨着低語,幻視之箭被射到了正上方。它避開樹枝和樹葉,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銳利地劃過天空,在到達對方的頭頂的高空中後,迅速地下落。
「諾薇兒…你沒事吧?」
「如果…在我的心中,有着被埋葬的真相的話,我會帶着它一起走下去。如果它終有一天要被揭開的話,我希望用自己的手去接受那個真相。現在,我只想見到雷奧尼斯。在見到他之後,我要盡我所能,讓他選擇和平的道路。」
「糟糕…快跑!」
如果諾薇兒能向雷奧尼斯闡述和平之道——這片富饒的土地就能發揮其國力,防止戰爭激化。
「把他的馬奪走。」
諾薇兒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哪裏體驗過這種感覺。
「可以嗎?」
「在路的對面,有拿着聖槍的人!東邊也…!走這邊!」
「不…沒什麼。突然…就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一樣…」
「謝謝…我稍微有點兒害怕,對不起。」
「我…知道了?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要如此執着於我的性命…」
「是嗎…是這樣啊…」
「怎麼了?」
之後,只要看準馬會死亡的時機,派出大批人馬來追趕即可。
在男人喊叫的同時,聖槍自動彈開了從頭頂逼近的箭。
愛麗絲心的聲音讓諾薇兒的心頓時平靜下來。那個小小的存在的溫暖讓她找回了快要失去的現實感。
「還不一定,那個聖地還沒有公開動員軍隊,也沒有對聖法廳宣戰。只是表明了自己與德拉克洛瓦的同盟關係。或許,也有可能是想讓聖法廳和德拉克洛瓦和解。」
這時,諾薇兒也趕了過來,射中了逼近庫爾茨的人的手腳。
他踩住對方想要揮舞聖槍的手腕,把劍刺進了他的胸口。
「我也不清楚。只是…基格說,你已經知曉了一切,然後,自己把真實封存在了內心深處。那被遺忘、被黑暗掩埋的真相,不應該由他人來揭露…」
「怎麼突然說這個?」
在供巡禮者住宿的小屋中住了一夜之後,諾薇兒等人走上了道路。
在諾薇兒的指示下,他們穿過了茂密的森林。
她不由自主地向空中伸出了手,想要逃跑似地站起了身。
諾薇兒平靜地說道。她既想要去面對那未知的什麼,又因害怕而想要逃避。無論如何,一切都在她自己的心中。那麼,就這麼一直向前走吧。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如果你陷入困惑的話,基格還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我自己…封在了心中…」
「一句話…?」
不一會兒,遠方傳來了敵人的吶喊聲。應該是發現了馬的屍體吧。如果知道諾薇兒他們就在附近的話,敵人就沒必要在隱蔽身形的情況下追蹤了。
「庫爾茨!」
諾薇兒眨着模糊的眼睛,呢喃了一句。
「…嗯?怎麼了,諾薇兒?」
「我能…看到飛箭。」
馬突然痙攣起來,口吐白沫。庫爾茨和諾薇兒慌忙下馬,正要檢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馬嘴中吐出的泡沫開始摻雜了血液。
疲勞使諾薇兒的視野變得模糊。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爲止,諾薇兒一直盯着箭。不一會兒,狂怒的吼聲遠去,諾薇兒等人來不及晾乾溼透的衣服就離開了小鎮,避開追擊,朝着聖地夏奧繼續前進。
在鎮子上更換了疲憊的馬之後,他們繼續沿着街道前進,進入了森林間的道路。越過那這片森林,就可以到達聖地夏奧的領土了。
「是毒嗎…」
「那是…」
很多人排成一列開始前進——搜山。
「我…」
一個手持聖槍的男人騎在馬上,其他人則是徒步前行。在其他騎馬的人到來之前,由諾薇兒這邊率先發動襲擊,奪馬逃走——
「雷奧尼斯公開了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同盟…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沿着森林向西方前進,從最薄弱的地方突破包圍。好幾次,諾薇兒發現了敵人的動向,俯下身子,立刻跑開,躲開了追兵。
「我準備好了熱水。等身體暖和了再睡吧。如果一直這麼疲憊下去,即使看到了追兵,也逃不掉了。萬一敵人來了,就由我來看守吧。」
在驛站小鎮換馬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被敵人發現了。對方之所以沒有立刻襲擊,是出於對擊退了多次襲擊的諾薇兒的力量的警戒吧。
「沒事。謝謝你…愛麗絲心。有你在…我真的很高興。」
「你…你知道些什麼嗎,庫爾茨?」
其他人一齊回過了頭。就在這時,庫爾茨從草叢中跳了出來。
面對騎馬追趕的人,她瞄準的不是人,而是馬。
突然,諾薇兒發現自己的手腳在顫抖。那是陷入了夢幻之中的感覺——無法忍受的恐懼和寂寞。那究竟是何時何地的感受?
「我來晚了嗎…」
愛麗絲心連忙抱住諾薇兒的肩膀。庫爾茨答道,
「不知道…不過,戰局肯定會變得更加混亂。那個聖地會和德拉克洛瓦聯手一起對抗聖法廳嗎…還是說會演變成聖地、德拉克洛瓦和聖法廳三方勢力的混戰呢…」
「我知道的,而且,你也已經知道了…諾薇兒·艾爾塔夏。」
「哦哦哦哦哦!」
所以,對方纔會把餵了遲效性毒藥的馬交給了他們,讓他們在路途的一半失去移動手段。
被拋棄的——沾滿鮮血的書信。讀着那個的自己——
諾薇兒微笑着閉上了眼睛,向着打探着她的動靜的庫爾茨轉過了頭。
「…這也難怪。不管在哪個地方,都有人盯上了你的性命。不僅是關卡,連聖堂都投敵了,連我都覺得聖法廳已經滅亡了。」
庫爾茨說道。他的語氣溫柔而平靜,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隨着庫爾茨的話,馬屈膝倒下,斷氣了。
其結果,就是諾薇兒等人被包圍了。諾薇兒的萬里眼立刻捕捉到了以拿着聖槍的人爲頭領的集團。而且不止一兩個。他們從街道到森林,像是蟻羣一樣追了過來。
幾人慢慢地撥開草,向馬上的男人走去。十五步左右的距離就是極限了。再靠近的話,馬上就會被敵人發現。接着,庫爾茨移動到側邊,回過頭來看着諾薇兒,輕輕點了點頭。
「哎?諾薇兒就是諾薇兒啊。」
忘卻的甜香。對。讓人忘卻。寂寞。自己是誰?連名字也沒有。
「聖地周圍竟有這麼多德拉克洛瓦的勢力…」
諾薇兒屏住了呼吸。從剛纔開始就不斷湧出的不可思議的感覺急劇湧上心頭。然後,在模糊的視線深處,被濃霧所包圍的某個城塞都市的光景復甦了。
男人「啊」地叫了一聲,扭動着身體。庫爾茨一把抓住他,把他從馬上拽了下來。
由於多次遭到襲擊,前進的路線已經偏離了很遠。爲了修正路線,有必要沿着大路前進。雖然有被人發現的風險,但是就算爲了安全而迂迴,也不知道敵人在哪裏。直接前進纔是良策。
諾薇兒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愛麗絲心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但是——他們不久還是與人牆正面碰上了。諾薇兒的萬里眼捕捉到了手持武器的人們呈一字排開的身影。如果想要迂迴,就會遇到遊蕩在森林中的其他集團。諾薇兒在草叢中窺視等待着獵物被逼入絕境的人們。
「只是…稍微回想起了一點兒寂寞的心情。」
整整兩天,他們沒有遭到任何襲擊,得以順利前進。出於謹慎,只有庫爾茨進到了驛站小鎮之中。他們在鎮上獲取食物,在巡禮者的小屋和山間的祠堂中度過寒夜。
「只能偷襲了——」
諾薇兒和庫爾茨迅速制定了奇襲計劃。雖說這是一個碰運氣的選擇,但現在,形勢還是對諾薇兒他們更爲有利。因爲是他們先發現了敵人的存在。但是,若是拖得過久也會有危險,一直躲藏反而對己方不利,既然做出了決定,就必須立即展開行動。
另一羣人出現了。不知從哪裏射來的箭射中了庫爾茨的後背。
這種可能性,諾薇兒覺得十分渺茫。但是,她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她知道庫爾茨是在鼓勵她,他就是如此期待着諾薇兒的行動。
諾薇兒叫道。這時,又有一個騎馬的人揮舞着聖槍逼近了。
「快走!」
庫爾茨毫不猶豫,將繮繩甩給了諾薇兒,用手掌用力拍打馬的後腿。馬載着諾薇兒跑了起來,諾薇兒呼喚庫爾茨的聲音如悲鳴一般在森林中迴盪。庫爾茨從剛剛倒下的男人手中奪下聖槍,將之高高舉起,猛然叫道,
「去吧!諾薇兒·艾爾塔夏!活着完成你的使命吧!」
他一邊叫着,一邊轉向了新出現的馬。
槍與槍碰撞的激烈聲音在森林中迴盪。
諾薇兒拼命抓住繮繩,緊緊抱住馬,一邊哭泣一邊聽着那聲音。
庫爾茨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揮舞着聖槍。在打倒了騎在馬上的敵人之後,他繼續一個一個地砍殺敵人。不一會兒,其他手持聖槍的人蜂擁而至。庫爾茨被前後左右的長槍襲擊,縱然渾身是傷,但他還是砍倒了好幾個人,最後被砍下了首級。
當諾薇兒勉強回過頭時,她看到許多人朝着庫爾茨的遺體,殘忍地揮舞着長槍和劍。
諾薇兒忍住嗚咽,握住因悲痛而顫抖的手,望向前方。
諾薇兒只能朝着聖地夏奧,一味地前進。

4
基格在街道上徒步而行,在他的身後,緊緊地跟着一個姑娘。
是蕾狄莎。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她穿着旅行外套,把頭蓋骨抱在腹部,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年輕的孕婦一樣。她雙手握着聖槍,默默地追在即將奔赴下一個戰場的基格身後。若是基格停下腳步,她也會停下。基格前進的話,她就跟着他前進。
「你想跟我跟到哪裏?」
就算基格回頭問她,她也不回答。只是,她那空虛的雙目中充滿了奇妙的悲傷,凝視着基格。而代替她做出回答的是,
(聖地夏奧正位於漩渦的中心——爲什麼不去那片土地呢?)
迪基烏斯的亡靈在基格的腳下說道。
這個亡靈並非只會出現在頭蓋骨上,只要是蕾狄莎力量所及的範圍之內,它它可以自由出現在任何地方。
基格無視了迪基烏斯,背對着蕾狄莎往前走。
最後,在地圖的一點上描繪了一個大大的黑點,消失了。
自雷奧尼斯公開了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同盟以來,已經過了數日。這個消息給各個國家都帶來了衝擊,但是,震驚很快就變成了困惑。沒有人知道雷奧尼斯的意圖,他只是公開了同盟關係,並不是要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打倒聖法廳,也不是要撕毀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同盟,歸順聖法廳。
蒼蠅落在了軍圖上,融化,變成黑色的污漬,在軍圖上形成了一條黑線。
(以及讓她的靈魂的聖性得以完成的人,雷奧尼斯·傑魯米納。而引導雷奧尼斯·傑魯米納的人則是…萬里眼的使用者,諾薇兒·艾爾塔夏——)
(祕儀的力量屬於未來的範疇,直到祕儀出現爲止,誰都不能知道能不能打破。但是,作爲祕儀之源的外典位於死者的領域。另外,德拉克洛瓦還沒有讓外典發揮出真正的力量,就像擊敗我妹妹的力量一樣,你的力量將達到外典的程度。)
「一個人如果被別人決定什麼是幸福,什麼是不幸,就會失去自己的意志。」
夜幕降臨,蕾狄莎那邊突然有了動靜。
「收割靈魂的存在…你真的相信有這種存在嗎?」
「咕。」
正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的未來,纔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吧。他坦然地放棄了生命,借基格的手殺死了自己。而且,並不是爲了別的什麼犧牲了生命,只是爲了自己。
馬車沿着來時的道路返回,基格一個人進入了小屋。
終於,他來到了岔路口。載着基格的馬車走上了與騎士們不同的道路。因爲基格一個人就是一支遊擊的軍團。
可以想到的是,雷奧尼斯作爲獨立的勢力,挑起了自己、德拉克洛瓦、聖法廳之間三方的戰爭。但是,聖地夏奧只是鞏固了防禦,並沒有發動進攻的意思。
(是聖王的命令嗎?如果你現在的從士在聖地遇到了危機呢?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去聖地嗎?)
所有的事情,是都聯繫在了一起,還是完全無關呢——基格連這個都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基格不可能去聖地夏奧。
(我只是…只是想讓妹妹幸福。想要消除不幸。因此,我剝奪了妹妹做出選擇的意志。)
如果聖地的動作有什麼意義的話——那麼諾薇兒應該會來報告。
「指給我看。」
咔咔——頭蓋骨的牙齒鳴動的聲音在蕾狄莎的肚子上回響。
基格從道路進入森林,沿着巡禮之路翻山。到了黃昏時分,馬車抵達了巡禮者的小屋前。於是,基格成爲了真正的獨自一人。
沒想到他會變成亡靈存活下來——
不得不採取應對措施的反而是聖法廳。對於聖法廳來說,在與竊取了祕儀並逃亡的德拉克洛瓦結盟的那一刻,雷奧尼斯就是逆賊和罪人。如果對雷奧尼斯置之不理,就無法讓其他各國保持忠誠。
(還有我自己。)
說起來,爲什麼她會比先離開營地的自己更早來到這裏——
他打斷對方,問道。迪基烏斯微笑着,那是有些狡黠的笑容。如果他還有脖子以下的部分的話,估計會聳聳肩吧。
在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後,蕾狄莎大大地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基格怒目圓睜地瞪着迪基烏斯。但是迪基烏斯仍然保持着微笑。
「吶,爲什麼,哥哥大人?爲什麼我殺不了那個人?只靠我的蒼蠅是不行的,哥哥大人。不是要一起把那個人也變得漂亮嗎,哥哥大人?我要怎麼辦纔好?」
(蕾狄莎。)
「我一個人是無法前進的,哥哥大人。不知道未來,太可怕了。哥哥大人,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一定會搞錯的,做不到任何正確的事的。告訴我未來吧,哥哥大人。」
基格的眉間充滿了憤怒和不快。
(從過去和現在看不明白的事,從未來來看的話,也能全部明白——如果是我的話,能給你指一條明路。聽一下吧。到現在爲止,你有多少次沒能到達事情的中心,讓德拉克洛瓦逃走了?你這次還要重蹈覆轍嗎?)
(不是操縱,而是我想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基格始終對他的話語置若罔聞。
她到底是爲什麼知道自己要來這裏——
「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祕儀在聖地夏奧嗎?」
(就算最美好的願望會帶來最壞的結果,你也不會失去希望。即使那四個少年被吊死了,你也沒有放棄劍。)
「如果現在殺了那個人的話…哥哥大人就會消失吧。是這樣吧,哥哥大人。,你想見那個人吧。讓哥哥大人變得漂亮的那個人比我還重要。我無所謂,這比哥哥大人再也不在了要好得多。嗯,我知道,哥哥大人。但是…我…一直…想讓那個人變得漂亮。雷奧尼斯大人…也是這樣。」
「我很清楚依靠你的力量會變得怎樣。」
「有着會派我去聖地的未來嗎?」
營地的大門開了,騎士團排成縱隊走了出來。在成羣結隊奔赴戰場的騎士們中間,有一輛馬車,坐在客席上的正是基格。
另一邊,基格接到了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正在攻擊諾薇兒的報告,目的是讓雷奧尼斯產生復仇心理。在政治上,這簡直是莫名其妙。
從始至終,蕾狄莎都用不知焦點在何處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基格,即便如此,基格也自從進了小屋之後,就再也沒有看過她一眼。不僅如此,他還把行李放在一邊泡起了澡,完全的無視了蕾狄莎。
「你想要利用我救你的妹妹嗎?」
「噗啊。」
(在那之前,請聽我說一件事吧。未來,是什麼呢?)
「希望…?」
基格生火燒水,也不跟像是人偶一樣坐在房間一角的蕾狄莎說話,只是默默地喫着飯,攤開軍圖,計劃着自己的行動。
「不需要,我會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頭蓋骨的牙齒在鳴響。蕾狄莎像個小女孩一樣哭了起來。
「雷奧尼斯大人…一定會很失望的…這麼一想,我就很難過。這是爲什麼呢,哥哥大人?」
「沒有興趣,我不需要這種思考.」
(雷奧尼斯的意圖,不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來換來聖法廳的行動,讓你去呼應嗎。基格·瓦爾海特?)
這是如今的基格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判斷。
對基格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他不快的對手了。
憤怒的氣息漸漸充滿了基格全身。
迪基烏斯的頭突然出現在了桌子上。
聽到這句話,基格微微皺起眉頭。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迪基烏斯的臉。迪基烏斯的臉在被他踩到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當蕾狄莎消失在了布的另一邊時,基格的目光終於轉向了那邊。
就在攤開的軍圖對面,迪基烏斯就像是裝飾品一樣盯着基格。
營地的騎士們一看到基格就立刻開門迎接。
(雖然沒有必要,但這是與你有關的思考。你總是想要抓住未來。存在於某個時刻、某個地點之物——這就是未來的真面目。我可以告訴你何時該去,該去何處。)
(我的妹妹也和你我一樣,身上刻着聖印。目前還沒有任何可以逃避收割靈魂的存在的方法。如果有,那也是尚未到來的未來。而那個未來,就在你和你的力量的前方…基格。)
「存在着我打破了德拉克洛瓦的力量的未來嗎?」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雷奧尼斯似乎是在幫助德拉克洛瓦。
(沒錯。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自己告訴妹妹未來。就像你想要捨棄劍,卻一直握着劍一樣。如果眼前就有戰亂,你就會爲了消除它而戰鬥。你和我是一樣的,因爲我知道未來,所以想要通過告訴對方,至少讓對方能遠離痛苦。)
因此,在動亂蔓延的當下,必須特意派兵前往聖地夏奧。因爲有必要探尋雷奧尼斯的真實意圖,並在一旦發生問題的時刻將其捉拿。
(我只是想知道,我擁有這種力量的意義。我和妹妹都是爲了家族的繁榮,用身體接受了讓王弟復活的墮界之聖印的祕儀。既然我的家族現在已經滅亡,剩下的就只有力量了。所以,我想知道這力量的由來,然後,知道了在那個力量的根源,有着收割靈魂的存在——)
蕾狄莎在小屋裏。她在房間的一角抱着膝蓋,把聖槍放在一旁,嘴裏嚼着不知從哪裏得來的麪包,目光空洞地看着進來的基格。
蕾狄莎站在遠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大門的關閉。
基格的眼睛瞥了一眼窗外。
走了一會兒,迪基烏斯來到了路的正中央,再次向他搭話。
蕾狄莎終於停止了哭泣。她悲傷地抬頭望向基格離去的營地。
聖王的命令始終是讓基格去追討在各地動亂背後的德拉克洛瓦。
「所以你利用了很多人,消滅了很多人。」
也不知道這和德拉克洛瓦從聖法廳中偷出的祕儀有什麼關係。
「…哥哥大人都不知道的未來,我很討厭…」
(的確。但是,現在那個還沒有出現,這也是未來的範疇。因此,聖王無法派遣你去聖地。)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想被你利用。和妹妹一起離開吧。」
基格硬是把迪基烏斯從腦海中趕走。迪基烏斯在誘惑他人的方面有着令人恐懼的力量。他做出的究竟是正確的預言還是謊言,誰都無從分辨。但是隻要相信一次,就再也無法從中逃脫。
基格本以爲迪基烏斯會和他搭話,但是它並沒有出現。
不久,他們拐過街道,沿着山路前進了一段時間,向一個營地走去。
蕾狄莎碧綠的雙目中浮現出淚水,滴落下來。
基格喃喃道——這是他離開上一次的戰場一來,頭一次回答迪基烏斯的話。
「如果再纏着我,我就在這裏把你徹底埋葬。」
(解放我們。我,和你。招來死者的人啊…我賭上了我的生命,賭上了你的意志。未來終究只是存在於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的東西而已,沒有意志就失去了意義,選項本身也會越來越少。你是在踏入未來的同時,也不會失去存在於那之後的未來的人。我想要試試你的意志。)
頓時——
很快,彼此都看不見了。
(照這樣下去,你就只是單純在祈願而已。但是,爲了到達你所期望的時間和地點,光靠祈願是不夠的。你必須明白,你和你相關的人,都像是齒輪一樣,在互相轉動着彼此的命運之輪。要推進祕儀,僅憑你和德拉克洛瓦是不夠的。而另一個齒輪的名字是…席拉·利維艾爾。)
孤零零地站在道路上的蕾狄莎和基格交換了一下視線——
(然也。)
看來只是打了個哈欠。她揉着眼角走下椅子,快步走到了用布隔開的臥室,慢吞吞地鑽進牀上,睡着了。
「解放…解放什麼?」
房間裏響起了奇怪的低吼。是蕾狄莎。雖然她不願意協助基格,但因爲是哥哥的請求,所以還是不情願地答應了。看來,她是在牀上聽到了基格和迪基烏斯的對話。振翅聲忽然響起,一隻蒼蠅一般的魔獸飛了出來。
基格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問題嚥了回去,無視蕾狄莎進了小屋,放下行李,默默做起了住宿的準備。他知道蕾狄莎沒有敵意,否則,他剛一進小屋就會遭到襲擊。
(你覺得她可憐嗎?)
「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如此執着於操縱我?」
(德拉克洛瓦也相信,聖王也是。不可思議的是,只有你不相信。召喚死者靈魂的人只有你。我能告訴你的,只有我所知道的未來。這會使你更加痛苦吧。能從中得到的東西也很少。但是,你有可能觸碰到那高遠的存在,實現解放。)
黑線貫穿了基格預定要前往的戰場,然後朝着更前方前進。
反覆出現的迪基烏斯低語道。
(那裏應該有個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古老聖堂。)
「聖堂…那裏有什麼?」
(是你的未來。除了你親自去確認之外,誰也不知道。)
說着,迪基烏斯欣喜地笑了。
繡着金色之翼的旗幟在河岸邊飄揚。
自稱是金翼神聖兵團的暴徒們隔着河與聖法廳的軍隊展開了拉鋸戰。攻防的焦點是河上的石橋。兩軍都想把橋據爲己有,派出船,射出箭,以攻爲守。
橋上有一羣人正在疾馳。
是基格和十六尊悽魔。在水上,他無法召喚魔兵。在這種不太大的石橋上,基格能招來的只有悽魔們,這已經是極限了。儘管如此,基格還是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過橋,翻越柵欄,斬殺敵人。不顧如雨般傾斜的箭矢,基格勇往直前。
但是,就在快過橋的時候,他遭到了祕法士們的迎擊。
在橋上,五個人排成一列,手持聖槍向基格逼近。如果第一隊被擊潰,下一隊馬上就會頂上來。就在基格等人的前進受到了阻礙的時候,一羣箭飛了過來,那是一羣沒有理會是會射中基格,還是會射中自己人的無差別的箭矢。
基格當即決定強行突破。不遠處就是對岸的陸地。只要到達那裏,就能招來魔兵,就在他做好了負傷的心理準備,與悽魔一起向前衝鋒的時候,
一片漆黑的霧靄撲面而來,簡直就像是烏雲一樣。同時,耳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振翅聲。
烏黑的蠅羣——是蕾狄莎的「邪妖精」。那羣蒼蠅向死守着橋的祕法士衝去。無論是怎樣的聖槍,都無法揮開這濁流般的蠅羣。轉眼間,第一隊就被啃食得連骨頭都不剩,剩下的隊伍驚愕地四處逃竄。
基格在混亂中狂奔,終於到達了對岸。
基格高舉閃着雷光的左臂,回頭望向大橋。
那裏,蕾狄莎渾身貼滿了蒼蠅,雙手握着聖槍,用陰沉的眼神瞪着他。本是刺客的她,似乎是在哥哥的請求下,不得已纔來幫助基格的。她的眼神中藏着一股殺氣,彷彿在說,總有一天一定要殺了他。
基格再次見識到了這羣能讓任何鎧甲和武器化爲烏有的蒼蠅的恐怖之處。他沒有向蕾狄莎表示感謝,而是將左手叩在了地上。
巨人般的剛魔們無情地粉碎了暴徒的軍隊。聖法廳的軍隊趁勢追擊。在此期間,基格已經向着被暴徒們佔領的對岸的堡壘前進了。
他只帶着悽魔們走進了森林。戰亂的喧囂聲在他背後逐漸消失。
基格沿着老舊的道路前進,終於到了目的地。
「找到了!是妖精!」
各處的場地都被改造了。牆壁被推倒,水被從河裏引了出來,甚至還造了一個巨大的泉水。有的地方還特地用土堆成了小山丘。
無論是多麼愚蠢,都要在還活着的時候竭力奔跑——
愛麗絲心斬釘截鐵地說。
要去聖地,要去尋求幫助。
愛麗絲心悲傷地從諾薇兒胸前鑽出來。現在,即使是去聖地呼救也來不及了,不僅如此,也不知道托爾是否會真的來救她。
反而是馬發出的慘叫引來了敵人。
諾薇兒低聲的悲鳴反而催促了愛麗絲心的行動。金色的羽翼在空中翻飛,一溜煙地飛走了。諾薇兒呆呆地看着那金光逐漸遠去。
這樣的聲音在她內心深處不停迴響。
而那個東西馬上就出現了。那是被埋在泉底,不知是誰的死者們——
這是爲了能在遙遠的土地上實現祕儀而做出的試驗場。
建築物和泉水之間的地面到處都是刻着複雜紋樣的石頭和木片。
簡直就像是要建造庭院一樣。
但是從軍事戰略的角度來看,這裏已經是毫無用處的土地了。基格本以爲德拉克洛瓦追求的祕儀的關鍵就在這裏,但是並沒有找到。
下一個瞬間——潛藏了氣息的人一個接一個出現在庭院裏。
「快逃…愛麗絲心。你自己去聖地吧。托爾先生一定會救你的。」
無論是手持聖槍的人,還是持劍的人,都把武器塗成了暗灰色,防止反光。簡直就是暗殺者的集團。他們悄無聲息地越過石壁,從建築物中出現了。等基格發現時,他已經被近百人完全包圍了。
悔恨不已的諾薇兒跑了起來。
基格感覺到,這個地方確實存在着什麼。瘋狂的敵人,瘋狂的魔兵們,然後,身爲孤身一人的軍團,獨自站立的自己。基格的意識突然觸及了那力量的根源。
燒燬帳篷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們假裝燒燬了軍圖,真正隱藏起來的是泉水,以及設置在泉水周圍的爲了祕儀的機關。
基格用鏟子鑿穿了泉底,大量的泥水濺了出來。基格渾身是泥,像入了魔一樣挖着泉底。蕾狄莎只是毫無感情地看着他。
在庭院的一角,基格看到了被火燒過的痕跡。看起來這裏張開過帳篷。那是對方自己放火,燒掉了軍圖和密信的痕跡。基格摸了摸灰,想要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燒剩下來。他用劍翻了翻焦黑的泥土,即使如此,也什麼都沒找到。
背對着愛麗絲心飛走的方向,她踏出腳步,跑了起來。
這句話像是石頭一樣滾在諾薇兒的心底,砸出巨大的漣漪。
淚水撲簌簌地從諾薇兒的臉頰滑落。她一邊哭着,一邊轉過了身。
但是,只要有敵人被打倒,數倍以上的人馬上就會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從而再次招來其他集團。諾薇兒在哪個方向,隨着放箭,只會越來越清楚。而且,手持聖槍的人,未必用一箭就能打倒,稍有不慎,大批人馬就會從四面八方逼近諾薇兒。
「諾薇兒,是你告訴我,我就是我,是你重要的朋友。」
一羣如影子般奔跑的迅魔閃着紅色利刃般的爪子出現了。就在這時——
(懷疑一切——)
不久,迅魔們結束戰鬥,消失了。
「你是想把整個聖地夏奧…當成祕儀的活祭嗎…德拉克洛瓦…」
身爲八個兵團中的一個,他們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正在追趕基格。
那聲音就像是離別的話語一樣,飽含真情。
基格當然不知道這些。不過,對方準確地盯上了離戰場這麼遠的地方。很明顯,對方早就伺機而動了。
(懷疑一切——)
要去懇求雷奧尼斯和托爾來救愛麗絲心。
說着,淚水奪眶而出。她並沒有放棄,但是一想到自己重要的朋友也會被襲擊,就害怕得失去了氣勢。所以,她想要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
雙方都表現出了堪稱狂暴的戰鬥姿態,這讓基格的更加明確了自己的想法。
諾薇兒好不容易忍住啜泣,雙手撐在樹幹上,停下了腳步。
這是多麼愚蠢啊。
基格用銳利的目光掃視着如今已成爲屍體的對方橫躺的地面——基格意識到,自己所站的地方,和過去與蠻族英雄所戰鬥過的
地形相同
。
恐怕這裏確實有着什麼,只是他沒有找到而已。
連哀嘆失去了馬的時間都沒有了。
「嗚…」
爲了逃出去,諾薇兒嘗試了一切能做的事。在發現了敵人之後,她從遠處射出箭雨,努力製造混亂。爲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身影,她故意瞄準距離較遠的人,讓對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讓數個集團向不同的方向前進,然後一個個地打倒他們。
「哎——」
「加油,諾薇兒。」
馬被敵人的箭射中腹部,瘋狂地狂奔,以驚人的速度跑下斜坡,腳被樹根絆住,摔倒在地,右前腿骨折了。諾薇兒離開的悲鳴的馬,撥開草叢,一邊觀察敵人的動向一邊跑着。
「我…我之後就去和你會合,回頭見。要在聖地夏奧的城堡裏再見哦。」
灰色的兵團一直一言不發,卻又在瘋狂地戰鬥,直至死亡。
聖地夏奧的蠻族英雄——手臂被砍斷,胸口被劍刺穿,但他還是用牙齒咬住了基格的脖子。這個灰色兵團和那個男人很像。雖然身體被魔兵撕裂,但他們還是用最後的力量一次次地將利刃朝着基格揮下。
「我…我的聲音雖然很大,但是你看,我個子很小。所以絕對…絕對不會被抓住的。所以,諾薇兒要趁着這段時間逃走。」
基格問道,但是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沒有看向蕾狄莎,所有的武器都默默指向了基格,以及組成了圓陣的悽魔。劍刃就如同森林一般密集。
「是德拉克洛瓦的傀儡嗎——」
基格走出泉水,在周圍瘋狂地挖了一遍。爲了抵消死者們的墮氣,泉的周圍到處都是刻着聖印的石頭。
然而,這卻完全招致了相反的效果。
飛箭變鈍,她的視野也變得模糊。越是着急地想要快點跑,腳就越不聽使喚。諾薇兒擔心自己的精力和體力很快就會耗盡的恐懼,反而加快了精力和體力的消耗。
不過,在進入建築物,走到中庭之後,基格才發現,這裏確實最近還有人在。
一旦被抓住,一定會被殺死的。不能在沒能和基格和雷奧尼斯再會的情況下,沒有完成使命就死去。這麼想着,諾薇兒再次鼓足了力氣。
「嗚…」
聖槍和劍接連不斷地被拔出來,與沉默的他們不同,劍戟的聲音激烈地響起。
愛麗絲心用顫抖的聲音說完,輕輕飛向了空中。在諾薇兒夠不到的地方,她鼓足勇氣微笑着。
「不要…別去。」
她真想放聲大哭,但是不行。她忍耐着,默默地跑着。
基格剛想說「什麼都沒有發現」,又放棄了。
「諾薇兒…」
回過頭的基格,看見了站在那裏的蕾狄莎。她抱着腹部的頭蓋骨,像是孕婦一樣站在教堂門口看着他。
諾薇兒打斷了愛麗絲心,無可奈何地說,
5
雖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但是基格並沒有受什麼傷。他心中的戰意超越了疲勞。基格一邊接連斬殺亮出武器的人,一邊將閃着雷光的左手砸在了地上。
當然,也不是完全相同。比例尺不一樣。基格用全身感受着大地。他現在徹底明白了這個庭院究竟是模仿哪裏建造出來的。
石制的建築物上長滿了青苔,石壁的樣式也相當古老。這是聖印剛剛傳入大陸時所建的早期聖堂。當時的建築風格在這仍然留存着濃重的色彩。
曾經——身爲一名戰士,有一個人讓基格從心底裏感到畏懼。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爲了不引人注目,斗篷上還點綴着銀色的翅膀。
「求你了…」
正當他想要重新在四周尋找時,悽魔們突然發出低沉的吼聲。
大地——
要告訴他們,敵人正在逼近聖地,請求他們的協助。自己沒有獨自前行的力量。明明沒有力量,卻揹負着超出能力的使命踏上了旅途。
「求你了,快逃。我沒問題的,絕對沒問題的。」
基格走向泉水,向水中走去。由於進入了水,召喚魔兵的力量急速消失,悽魔們變成了原本的樣子——包裹着基格的劍的銀鏟。
庫爾茨拼了命留給她的馬也早就丟了。
灰色的兵團默默地縮小了包圍圈。
在擊倒敵人的同時,基格的全身都察覺到了這一點。那是他迄今爲止唯一能依靠的東西,也就是地形。
她流着淚,在失去最後的意志之前,對胸口的愛麗絲心低語,
「我…我知道了。我要飛過去,讓那些人來追我。」
愛麗絲心離諾薇兒越來越遠,用盡力氣繼續發出慘叫。
基格把這一切都翻了出來,讓其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不久,一切都水落石出。基格知道,這裏確實是一把能夠打開通往可怕的未來之門的鑰匙。
泉水是模仿聖地夏奧的湖設計的,建築物則是城鎮和街道。城牆、耕地、甚至是細小的溝渠,都和基格記憶中的聖地夏奧的地形別無二致。
諾薇兒驚呆了。愛麗絲心就是愛麗絲心,一直想讓自己也能派上用場。愛麗絲心流暢的語氣讓諾薇兒明白了這一點。明明她比誰都要膽小,但是,在被諾薇兒說要逃的那一瞬間,愛麗絲心心中的恐懼反而化爲了決心。
「這裏…是聖地夏奧嗎?」
諾薇兒從沒想過因爲自己會讓那三個男人死去,還會和最重要的朋友分開。
爲了逃出去,諾薇兒看見敵人就放箭,反致包圍圈越來越小。恐懼、焦躁和悲哀襲向了諾薇兒。她好幾次被無助感和混亂所支配,想要像孩子一樣哭着癱坐在地,又每次都將之壓了下來。
愛麗絲心的聲音在森林中迴響。不是被抓住了,而是爲了吸引敵人。
她眨了好幾次眼睛,想要讓模糊的視野變清晰。她的眼前再次出現了一屢光芒。趁着還有一線希望——
諾薇兒在森林中奔跑。
然而,極限來得比預想中還要早,精神的消耗導致了聖性的枯竭。
「就算我不在了,諾薇兒也還是諾薇兒。」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爲了到達聖地——諾薇兒一個勁兒地跑着。
銀翼親衛旅團——在德拉克洛瓦手下像影子一樣行動,以沉默爲宗旨的影之兵團。
「追上去!抓住她,讓她說出諾薇兒·艾爾塔夏的位置!」
追兵們一個一個聚集在一起,叫道。諾薇兒身邊有着妖精一事早就傳開了。但這對愛麗絲心來說是好事。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一邊悽慘地哭泣,一邊竭盡全力地快速飛行。悲鳴和眼淚都是真的。要是被抓住了,一定會被殘忍對待。光是這麼想,她就害怕得要失去意識。倒不如說,她是在用叫喊來抵抗恐懼。她知道,越是喊叫,敵人就越是會靠過來。一邊大叫一邊飛下去就是現在的愛麗絲心的職責,也是她擁有的全部力量。
躲避箭和劍還算容易,可怕的是聖槍。無需瞄準的聖槍能夠自如移動,準確地逼近在空中飛來飛去的小小的愛麗絲心。
她拼命躲開了許多次刺擊。離聖地夏奧,還有很遠的路要走。爲了諾薇兒,哪怕能多引一個敵人過來也好——
但是,拿着聖槍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包圍了愛麗絲心。無論是向左逃還是向右逃,都有敵人在。儘管如此,她還是高高地飛向了天空逃走了。
「哼——到這裏來啊!」
含着淚,她惡狠狠地放了狠話,而這也只是暫時的而已。
一個爬上樹的男人正凶巴巴地瞪着愛麗絲心。他的手中握着聖槍。
槍尖刺了過來,愛麗絲心慌忙躲開。利刃擦着她的頭頂劃過天空——掠過翅膀。愛麗絲心慘叫着,像是被甩了下來一樣,在空中拼命地調整姿勢。迴歸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敵人觸手可及的高度。
她慌忙想往高處飛,這時,另一個敵人的攻擊來了。
幸好不是聖槍,而是普通的劍。愛麗絲心努力避開了它。
「你這個矮個!」
面對氣勢洶洶的男人們,
「對啊,我就是個子小啊!你們怎麼可能抓得住我!」
雙眼含淚地在空中飛舞。
就在這時,愛麗絲心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手持聖槍的人。
在原以爲沒有人的樹蔭下,對方毫無徵兆地像是影子一樣出現了。
愛麗絲心只注意到了那支聖槍,她沒有去看拿着聖槍的人,慌忙想逃。
愛麗絲心難以置信地聽着他的聲音,看着對方的臉,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在空中完全停止了動作。但是,這樣就好。
她有着一頭深紅色的長髮,面色蒼白,雙眼血紅。她身穿喪服般的黑衣,美貌中帶着少女般純潔的微笑。
血之香氣已經消失了。
眼淚也僅僅落下了一滴而已,除此以外,再也沒有落下。
諾薇兒用透明的心,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被埋葬的東西。
在好不容易喊出他的名字後,愛麗絲心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帶着安心和喜悅哽咽着。
女人的身體微微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諾薇兒愣住了。
「雷奧、尼斯…?」
她回頭一看,發現了一個露出了溫和的微笑的青年。
冰做的人偶——是敵人。但奇怪的是,從她身上感覺不到墮氣,而是聖性。不,是強烈的聖性完全壓制住了墮氣。對方顯然是與諾薇兒曾經戰鬥過的冰之魔獸完全不同的存在。
刻在槍尖上的聖印被女人的手捏碎,崩壞了。
女人的手輕輕擦拭着諾薇兒的臉頰,就像是在跟她說「不要哭」一樣。
聽到諾薇兒的聲音,女人不解地歪着頭。
一隻溫暖的手將愛麗絲心小小的身體放到了肩頭。
滿溢的安心和輕輕伸出的手一起,包住了愛麗絲心。
那溫柔的聲音讓她一驚。
女人用纖細的手接住了刺過來的聖槍,握住了它。
在森林中奔跑的諾薇兒突然聞到了血的香氣。
諾薇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朝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當諾薇兒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時,她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封閉已久的東西被揭開,周圍瀰漫着比之前還要濃烈數倍的血之香氣。她的心在流血。諾薇兒沒有流淚,只是呆住了。這時——
「托爾…」
那是美麗而澄澈的,聖地夏奧的湖——
諾薇兒聞到了血的香氣。就這樣一直不明所以。她想着,基格早就知道了吧。雷奧尼斯也知道了嗎?諾薇兒看着正在讀着被鮮血染紅的書信的自己,突然想了起來,
女人遠遠站在諾薇兒視線遠方,再次露出微笑,然後又一次突然消失了。
眼淚不停落下,她拼命忍住嗚咽。就在這時——
這也是幻覺嗎——諾薇兒這麼想着。女人微笑着走了過來,伸出了纖細的手,撫摸着諾薇兒的臉頰,撫去了她的淚水。
然後,她判斷這個聖性的主人是雷奧尼斯。
不知是誰叫了起來,包圍着托爾的人羣開始動搖。
男人們驚呆了,而一陣紅光襲擊了他們。
她嚇了一跳,邊跑邊回頭看向周圍,就在她準備使用萬里眼的時候——
鮮紅的頭髮吸滿了血,散發出妖豔的光芒。當那頭髮被拔出來時,男人們的屍體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女人回頭看着諾薇兒。
住手——諾薇兒連喊叫的時間都沒有。
「嗚…」
同時,托爾扔出聖槍。人羣慌慌張張地避開了它,聖槍貫穿了樹木。
然後,就像那個沒有名字的孩子一樣,手手相傳地帶走他——
「快逃吧。因爲你們侵犯了邊界,我主非常生氣。」
她踉蹌着靠在樹幹上。突然襲來的寒冷讓她渾身發抖。
前方存在着什麼,即使不用萬里眼,她也能知道。
諾薇兒飛快地回過了頭。她做好了失明的心理準備,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放出飛箭,卻被女人攔了下來。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就這樣停下來。但是,在這裏停下腳步的話,就意味着對這次旅行的否定。諾薇兒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的旅行的終末,如果不去親自確認就沒有意義了。
被遺棄的孩子。
然後,喊聲再次猛然響起,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各處冒了出來,對闖入森林的人怒吼着發起了進攻。
在這萬物都閃耀着光芒的景象面前,諾薇兒的眼中溢滿了和以往不同的淚水。
從湖的對面,可以看見美麗的城堡。再前方有一座很大的城市。再看看周圍廣闊的耕地,就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富裕的國家。
這樣的想法突然湧上心頭。猛地停下腳步的諾薇兒,慌忙又跑了起來。
不是從背後,而是從諾薇兒前進的方向,有人突然出現了。
而且,感受到對方聖性的人不只有諾薇兒。
剎那間,女人的肩膀和胸前出現了多個閃着光輝的聖印。
不想讀,不想知道。爲什麼要特地去挖掘被埋葬的東西呢?
那是柔軟卻又冰冷得可怕的手——
雖然意識到這裏是聖地,但是她的腦海出浮現的卻是濃霧瀰漫的城塞都市的景象。
自己的同伴全都不在身邊,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得去——。也沒法去幫助愛麗絲心。愛麗絲心也不見了。只剩自己一個人。
她知道在自己心中膨脹的心情不是恐懼,而是寂寞。她的眼淚滲出了眼眶。
「別礙事!」
諾薇兒說出了這句話。
「這前方是雷奧尼斯大人的領地,請各位退下吧。」
死去的孩子。
忽然,女人的身影輕盈地飛向空中,速度之快,讓人以爲她是消失了。
「我…」
「愛麗絲心只是嬌小了一點而已,對吧?」
「眼淚…雷奧…尼斯…」
不是雷奧尼斯——她剛想這麼說,聲音卻停住了。
托爾一臉嚴肅地說着,向敵人逼近。森林中到處展開了亂戰。
隨着男人的怒吼,槍尖刺進了女人的胸膛。
母親——菲麗希緹·艾爾塔夏的經歷。生了孩子,丈夫死了,而那個孩子也——
女人的紅髮蔓延開來,如利刃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刺穿了男人們的胸部、腹部和喉嚨。
愛麗絲心的翅膀像是失去了力量一樣收了起來。
男人瞪大眼睛想要奪回來,但是紋絲不動。
「放心吧,愛麗絲心。我會對付他們的。」
「找到了!」
有人來了。
(懷疑一切——)
森林突然消失,溫暖的陽光照在諾薇兒身上。
「纔不是矮個。」
她再次停下了腳步,幾乎停止了思考,勉勉強強地往前走着。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諾薇兒一下子就迷失了。
托爾鬆開愛麗絲心,慢慢地環視着周圍的人。
「我…不是雷奧尼斯…」
她抽泣着,緊緊抱着青年那意外健壯的脖子。
她突然感到眼睛深處一陣刺痛,慌忙中止了力量。如果疲勞過度到極點,就會瞬間失去視野。如果此時陷入盲目的狀態,就等同於宣告了自己死亡。
與茂盛的綠野一起,如巨大的鏡子一般映照出周圍的景色的東西出現了。
一個拿着聖槍的男人從樹叢中衝了出來。接着,又出現了幾個拿着劍的男人。
其中的內容,就像是她現在正在讀的一樣,文字很難理解。
那個女人的臉,諾薇兒似曾相識。她在幻術中見到過這張臉。她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而這時,鐵鞭已經出現在了托爾的右手傷,發出駭人的刃鳴。
方位和距離,她已經確認好了,穿過森林就是聖地。因爲已經進入了邊界,所以有可能會遇到聖地夏奧的士兵。這種情況下可以向士兵求救。但是,諾薇兒也同樣侵犯了邊界,也許會被抓起來。但是那樣的話,就老老實實地讓他們帶走,然後去見雷奧尼斯吧。
與女人的手不同,諾薇兒感到了一種肉眼不可見的感觸,彷彿是直接觸碰到了諾薇兒的聖性一樣。這個女人大概是感受到了諾薇兒的聖性纔來到這裏的。
女人面帶微笑地走向了男人們。
隨着她的微笑,聖印的光輝在她的雙膝處閃爍。
隨着一聲呻吟,諾薇兒以爲自己吐出了血。鮮血的香氣是如此的濃烈。
那是記載着血緣關係的書信。
火花四濺,槍被彈開了。拿着槍的男人一臉茫然。其餘男人接二連三地用劍劈了過去,但一個不剩地被女人的身體彈了回來。
(這個叫雷奧尼斯的人的…姐姐是…)
涼風掠過湖面,輕撫諾薇兒的臉頰,帶走了她旅途中的疲勞。
「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
豈止如此,女人一用力,槍尖就發出聲音被壓扁了。
是一個女人。
女人對着諾薇兒說道。
隨着啪唧的一聲巨響,盛大的光粒飛散開來。
在戰慄的諾薇兒面前,男人們變成了乾枯的屍體。
「我的…故鄉…」
「是聖地夏奧的士兵!」
6
「士兵們趕走了闖進邊境的賊人。」
「對於那些人,殺死或者抓起來都沒有意義,反正都只是德拉克洛瓦那邊的暴徒,沒有什麼像樣的情報。不過,要把刻着聖印的聖槍好好回收,那對我們的士兵來說也是很好的武器。」
聽了大臣們的報告,雷奧尼斯流暢地回答。
王座之間。在場的大臣們沒有不安或動搖的神色。德拉克洛瓦的勢力會出現在聖地周圍,也在雷奧尼斯的預想之中。
接着,另一位大臣來到大廳報告。
「聖法廳發來了向聖地派遣騎士團的通知。」
對此,沒有一個人表示驚訝。每一張臉上都流露出期待和信賴的神色,希望事情能按照雷奧尼斯的計劃進行。
從大臣手中接過書信之後,雷奧尼斯只看了一眼便再次疊了起來。
「兵力和預想的一樣,後天就會到達。千萬不要防守他們,打開西北要塞的大門迎接對方,表明我們無意抵抗。應該要去戰鬥的對手是別人。」
爲了傳達雷奧尼斯的命令,大臣退下了。接着,又有另一位大臣走了進來——而後在肅靜的大廳中引起了波瀾。
「不,不好了,雷奧尼斯大人。」
「怎麼了?」
「城、城裏的士兵報告說,剛纔有人來到了聖地夏奧…我們無法做出決斷…請雷奧尼斯大人您來決斷…」
「到底怎麼了?是誰來了?」
「基…基格·瓦爾海特的從士來了…」
「什麼…」
雷奧尼斯倒吸了一口氣,睜大了眼睛,沒能立刻作出指示。
在場的大臣們頓時騷動起來。
「不會吧…難道真的…」
「對方正在這個大廳的前廳等候…該怎麼辦?」
「我一定要把砍下我手臂的男人的頭砍下來。如果我知道他藏着那樣的武器的話…」
「正在率兵追擊賊人。」
「事先就阻止了三個兵團…實屬可怕,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戰亂在即,國王不能在王座上哭泣。雖然大臣們不在,但還有很多隨從在前廳待命。如果在這裏哭泣,國王就會給國民帶來毫無意義的不安。雷奧尼斯拼命忍住眼淚,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在圓桌周圍,被授予了聖槍的祕法士中率領兵團的人們一字排開。因爲聖槍根本不知生鏽爲何物,所以就連槍尖上的血都沒有被擦乾淨。這樣的槍尖在煤油燈的照射下閃爍着可怕的光芒。
「我明白了,王。那就遵照您的旨意。」
雷奧尼斯之所以把事情說得像是出現了自己以外的國王一樣,就是爲了事先避免因血緣產生糾紛:公開一切,質詢諾薇兒的意志。諾薇兒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他的思慮。她必須要立刻回應身爲一國之王的雷奧尼斯展現出來的態度。
「我喜歡她。」
女人不甘心地低着頭。她就是被托爾砍下右臂的女人——槍之巫女蕾晶。女人率領的白翼神聖兵團有大半已經在豐收之地變得四分五裂,而且愚蠢地後來的同伴——另一個自稱碧翼神聖兵團的士兵爲了爭奪富饒的土地展開了戰鬥。因此,女人率領的士兵銳減到了當初的十分之一。
「諾薇兒…太好了,你沒事…」
「辛苦你了,托爾。」
稍後,托爾出現了大廳裏,向雷奧尼斯和大臣們說明了情況。
「…是嗎?是這樣啊。」
這不是雷奧尼斯風格的回答。大臣們注視着雷奧尼斯。
不久,大廳中來了一個人。
「你的思慮,稍後再告訴我吧…」
再次抬起頭的少女的表情不亞於接受謁見的國王。儘管身上還帶着旅途中的污漬,但是走在大廳中的諾薇兒身上有着比任何貴族都要高貴的氣質。
德拉克洛瓦的眼睛轉了一下,看向坐在圓桌前的白衣女子。
在雷奧尼斯出乎意料的話語下,大臣們亂作一團。只有諾薇兒和雷奧尼斯靜靜地對視着,似乎在確認着什麼。不久——
「德拉克洛瓦手下的士兵似乎盯上了諾薇兒殿下。敵人現在已經被驅逐到了領地之外。」
諾薇兒猛地站了起來。愛麗絲心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胸口。
雷奧尼斯的臉上浮現出一副死了心的表情,嘴角浮現出苦笑。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真是有着了不起的軍事才能。」
「沒錯。我們的血緣,我已經調查清楚了。過去,按照聖地的風俗,必須離開城堡的人,現在像這樣回來了。」
在燃起了篝火的軍營深處,有一間被佔領、被破壞的聖堂。在聖堂裏面的一間屋子中,有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影。他悠然地坐在司祭們豪華的椅子上,望着圓桌上的軍圖。圓桌上沾滿了原本住在這裏的人的鮮血。
「身爲基格的從士,又是「銀之聖女」的使者,你是來向我勸說和平的吧,諾薇兒·艾爾塔夏?」
托爾帶着深深的憐憫,凝視着雷奧尼斯緊緊閉上眼睛的樣子。
「雷奧尼斯…」
「尖兵已經沒用了…必須從頭開始進攻。」
雷奧尼斯露出些許意外的表情。他以爲諾薇兒是知道了一切之後纔來到這裏的,但是似乎不是這樣。雷奧尼斯再次點了點頭。
「德拉克洛瓦盯上她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要與聖地夏奧結仇。諾薇兒·艾爾塔夏正是聖地前君主羅姆魯斯和妻子伊露米娜所生的雙子之一。」
「沒什麼需要向我尋求原諒的。你沒有犯任何罪…諾薇兒。」
「這不是雷奧尼斯大人的錯。諾薇兒殿下也明白。」
王一般嚴肅的面容突然消失了,雷奧尼斯的臉上浮現出了親切的微笑。
「這,這是真的嗎,雷奧尼斯大人…」
軍圖上排列着數枚代表兵力的四方形棋子。
審議結束後,退下的大臣們依次行禮的樣子也和往常一樣平靜。
不顧驚訝的大臣們,諾薇兒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想說的話在胸中膨脹,但是現在她把它們都壓了回去。
「那麼,希望你先去消除旅途的疲憊吧。現在,我要和大臣們商量一下。這純粹是爲了聖地的防備,絕不是爲了動亂,希望你能理解。」
「黑翼神聖兵團正好和聖法廳的騎士們撞上了。」
「我有件事想要請求您…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說出這句話的雷奧尼斯的表情和語氣已經又恢復成了王的樣子。
如果此時,諾薇兒成爲了讓大臣們動搖的種子,那就沒有意義了。那樣的話,基格和庫爾茨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諾薇兒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的用心就白費了。
夜晚——
「王啊,請務必與聖法廳締結和平。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於此。」
雷奧尼斯的身體深深陷入王座,說道。
「我也想過要殺了諾薇兒…托爾。」
這是諾薇兒的真實,也是在這個場合最應該強調的。
「是…」
「是的…諾薇兒。聖地夏奧纔是你所出生的故鄉。」
要告訴雷奧尼斯有敵兵在邊界,讓他去救愛麗絲心。在此基礎上,還必須尋求聖地與聖法廳的和解。
托爾只是像影子一樣,佇立在雷奧尼斯身邊。
「王啊…侵犯領界突然登城,請您原諒。」
然後,她站在規定的位置,抬頭看着雷奧尼斯,說道,
愛麗絲心哭泣着,諾薇兒也帶着安心和感謝,用雙手包住了她小小的身姿。
不久,大廳裏只剩下雷奧尼斯和托爾了。
「聖法廳已經派遣了數個騎士團前往聖地。因爲我公佈了與德拉克洛瓦的同盟。你知道這一點嗎?」
「託…托爾在哪?」
諾薇兒反覆重複着「王」這個詞。必須要一再強調聖地的國王只有雷奧尼斯一人。她必須像是爲罪人辯解一樣,將自己無意成爲混亂的起因的事實說出來。而兩人的態度——諾薇兒和雷奧尼斯雙方的姿態,也確實平息了大臣們的動搖。
「是的,我知道。」
諾薇兒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大臣們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好想見她…想見諾薇兒。無論如何都想見她。這是事實…」
「是的,雷奧尼斯先生。」
他冰冷的聲音深處似乎有着一絲喜悅。
「接受謁見。把來到聖地的客人叫到這裏來。」
諾薇兒屈膝,極其恭敬地低下了頭。
反正,自己是不可能離開這裏的。如果再會的話——不就該是這種形式嗎?這樣的想法掠過雷奧尼斯的心頭,然後化作了平靜的決心。
突然來訪的人退下之後,雷奧尼斯勉強以若無其事的姿態繼續與大臣們進行審議。而大臣們在聽到了血緣的真相之後,心情也不是很平靜。
這一次,大臣們真正地感到了震驚,一片譁然。托爾懷着複雜的心情抬頭看着雷奧尼斯。愛麗絲心也呆呆地停在諾薇兒胸前。
「歡迎回到你的故鄉…」
就在諾薇兒按禮儀下跪的時候,一個響亮的聲音響徹大廳。
「等,等等…給我一點兒時間。」
必須先把想說的話留在心裏,把緊急情況告訴他,請求他的幫助。
她凜然站立,穿過開啓的大門,向王低下了頭。
看着她的身影,雷奧尼斯的眼中閃爍着悲傷的光芒,讓人覺得他的眼淚馬上就要流下來。
大臣低着頭退了下去。其他的大臣們也都靜觀事態的發展。
「真的…是這樣嗎?」
代表聖法廳騎士團的棋子向聖地夏奧的西北方向行進,正好被德拉克洛瓦的一個兵團擋住。一個祕法士盯着那枚棋子說,
但是,看到雷奧尼斯堅定的態度,他們至少能夠確定王位的安穩,不會產生關於王位的糾紛。
「愛麗絲心!」
「我並不是爲了告知血緣纔來到這裏的。我是作爲聖王的騎士的從士,同時,也是「銀之聖女」的一員,帶着使命來到此地的王面前的。」
「歡迎回來…諾薇兒…」
諾薇兒也不再顧及身爲使者的禮儀,真情地問道。
「我相信您,王。」
7
「沒想到…真的會來…」
雷奧尼斯終究沒有流出眼淚,只是凝視着眼前——王座大廳裏空蕩蕩的景象。
雷奧尼斯說着,把目光轉向諾薇兒。然後,像是說給大臣們聽一樣,開口了。
金色的光輝直直地向諾薇兒飛來。
「好難過啊…托爾…」
「諾薇兒——」
「那個聖地公開了與我的同盟,是爲了抓住這個絕妙的時機,利用聖法廳的兵力吧。被派遣的聖法廳的騎士團,應該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前往聖地的吧。」
「是的,沒錯,王。」
「我非常喜歡她…」
碧翼神聖兵團在傷亡慘重的情況下,利用手中所有的增殖器,徹底摧毀了白翼神聖兵團。因此,土地上魔獸橫行,充滿了墮氣,在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戰爭才終於結束。這樣一來,土地也無法使用了,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之火終於平息了。
在大臣們說些什麼之前,諾薇兒再次開口說道,
太棒了——托爾這麼想。其實,關於自己的事情,兩個人都想說很多話,訴說很多想法。但是,兩人努力壓下了這種想法,考慮着周圍的情況。這既值得稱讚,又令人憐憫。
「我想要給她更好的東西,真實的東西,美麗的東西…但是,諾薇兒卻因爲我陷入了危險。爲什麼,我——」
「是的。」
一位祕法士說道,女人的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諾薇兒恭敬地說道,雷奧尼斯溫和地點了點頭。
「你面對的是當地英雄的兒子,名字叫托爾·維尤拉德。他和我一樣,能憑空製造出武器。你能打倒他嗎?」
德拉克洛瓦饒有興趣地補充了一句。
於是,女人發出了隱藏着無限憤怒和屈辱的聲音。
「這次,我一定要把那個英雄和當地的領主的首級一併拿下。德拉克洛瓦大人…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不久,我的兵團就能得到各地百姓的響應,恢復原來的數量。」
德拉克洛瓦溫柔地微笑着。
「好吧…以白翼爲尖兵,集結所有的兵團向聖地進軍吧。那片土地纔是通往聖都的門扉,是通向永恒生命的道路。盡情毀滅吧。」
聽到這個命令,女人的臉上染上了能夠實施暴虐的幸福神情。所有的祕法士也都和她一樣。不久,軍事會議結束,大家滿懷着對動亂的期待離開了房間。
德拉克洛瓦獨自佇立在染血的房間裏,凝視着透過天窗看到的蒼白的月亮。
「席拉覺醒的時候就快到了…就在你的生命和祕儀相連的時候…基格…」
8
在到達聖地的第二天早上,諾薇兒被叫到了雷奧尼斯的辦公室。
與王座之間不同,這裏只有雷奧尼斯和托爾。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起走了進去。牆壁幾乎被書架填滿,上面堆滿了大量的文件。這間屋子足以證明雷奧尼斯所持有的知識的數量之大,範圍之廣。房間裏面還有三個小推車,上面也堆着書信和書籍,據說是用來丟棄不需要的東西,搬來需要的東西的時候用的。
值得一提的是房間中央的圓桌上攤開的彩色地圖。
用幾十種顏色區分開來的針密密麻麻地插在了大陸全境的地圖上。
「這是什麼?地圖上有很多的記號呢。」
愛麗絲心坐在圓桌上,天真地叫出了聲。
雷奧尼斯自己轉動輪椅的輪子,來到圓桌旁邊,微笑道。
「是我根據大陸各地的經濟和兵力的報告製作的。」
「紅、藍、綠…你居然都能記住什麼顏色代表什麼嗎。」
「即使是同樣顏色的針,我也能根據纏着的線的顏色,知道刺上去的日期。」
「數量太多了,我完全不明白。」
「諾薇兒…這裏將成爲戰場。你所期望的和平,現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實現。」
「你就是用這張地圖…帶來了災難嗎…?」
「嗯,聖法廳派遣的騎士團明早就會到達,敵人的軍隊也會開始進攻聖地的邊界。今晚是最後一次能平安送你離開的時機了。」
諾薇兒跪在禮拜堂裏一心一意地祈禱着。她並不是在祈願些什麼,而是儘可能地讓自己的內心變得虛無,等待着自己的真心和現在應該選擇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心中。
在沒有得到邀請的情況下,諾薇兒進入了城堡,請求進入辦公室。
「因爲…我太小了。我啊,是從一個女孩的靈魂中誕生的。那個孩子一直想看看天空,想要自由地飛翔,但是卻一直被關着。所以,纔有了我。我是爲了代替那個孩子在天空中飛翔才誕生的。所以,天空就像是我的故鄉一樣。不過…那個孩子可能是想要變得和我一樣吧…但是,我有時也會想,還是當個普通的女孩子比較好吧…」
當諾薇兒在禮拜堂中祈禱之時,愛麗絲心和托爾來到了湖畔。
一切都晚了嗎?那些爲了讓自己到達這裏而死去的人們,他們的死亡難道毫無意義嗎?不是的——那取決於自己會在這裏做出什麼選擇。什麼纔是最好的,必須自己去發現。
「太好了,我還想過一會兒就去接你。」
「雷奧尼斯…」
「不要!爲什麼,要讓我來審判你?」
「過錯…」
諾薇兒說道,愛麗絲心失去了笑容,蔫了起來。
托爾靜靜地在遠處看着他的這副模樣。像是普通的少年一樣笑着的雷奧尼斯的身影中,似乎同時蘊含着喜悅和悲傷。
「你…知道
你
做了什麼嗎?」
「沒那回事哦?」
「你明白你做了什麼嗎!」
而諾薇兒也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了雷奧尼斯此刻的心情。
「雷奧尼斯…如果你恨我的話,那麼你想怎麼對我都行。你的憎恨由我來承受。所以…請無論如何…選擇和平的道路。請告訴百姓,你的力量絕不是隻能引起戰亂。」
「如果用你的手來審判我的話,我…」
「如果能守住這片聖地的話,到時我就聽你的話,諾薇兒。就像你說的那樣,讓這片土地成爲豐收的種子,而不是毀滅的種子。但是現在不行。這樣下去,聖地會被德拉克洛瓦和聖法廳雙方毀滅。」
「奪走納迪塔之民的故鄉…毀滅都市盧卡…給涅爾瓦河的每個城市都帶來了災難…雷奧尼斯。」
這大概是諾薇兒自己對自己說的話。
「我希望你能離開這片土地。」
「我…決定了。」
「你的肩膀,坐起來很舒服啊。」
當兩人一起回到了城堡的時候,雷奧尼斯和諾薇兒——這兩個繼承了聖地的因緣的人各自分開,像是封閉了自我一樣,獨自一人沉默着。
「因爲這個,我差點兒失去了托爾。死亡和毀滅支配了我的心靈。我憎恨所有的一切。我恨基格,恨德拉克洛瓦,甚至恨我自己。我啊,諾薇兒…連自己國家的人民都殺了很多。真的,有很多死者死在了我的手下。他們現在也會出現在我的夢中,告訴我我做了什麼…就像是現在的你一樣。」
「嗯,雷奧尼斯。我…決定了。」
「我不想再讓你痛苦了,諾薇兒。只有這一點是真的。」
「不要!你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前進…尋求着力量。沒能阻止你的人…才應該受到制裁。我也是其中之一…雷奧尼斯。我不是來審判你的,我…」
「你現在正在告訴我…諾薇兒,我所做的一切的意義。」
這個聖地就是自己的故鄉。雷奧尼斯帶來的無數災難。失去的生命。自己被拋棄的事。母親的事。力量的事。自己至今爲止學到了什麼,現在的自己想要什麼?
「那麼…求求你,雷奧尼斯。就像你努力讓這個聖地變得富裕一樣,請想想其他的國家吧。不要只停留在僅僅讓一個國家變得富裕上,請了解更多人的痛苦。不要再擴大戰亂了…求求你…」
「什麼事?無論什麼事都和我說吧,雷奧尼斯。」
隨從傳了話,很快就有了回覆。
「不行嗎?」
「但是,現在不可能了。德拉克洛瓦會進攻這裏。各地響應德拉克洛瓦的人都在向這個聖地前進。爲了毀滅這裏。」
但是,她的內心還是很擔心諾薇兒,以及自己的懦弱。說着說着,她不禁脫口而出,
「呀…諾薇兒。你好像下定決心了。」
「席拉…她果然…」
「我是在盯上了基格之後才明白這一點的。」
雷奧尼斯允許了。然後,他安排好馬車和士兵,把諾薇兒安全地送到了戰亂無法觸及的地方——而後,雷奧尼斯也獨自一人躲進了辦公室。
諾薇兒張開眼睛,慢慢地站了起來。
兩人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愛麗絲心只是坐在靜靜地走着的托爾肩上。
「嗯?」
許多念頭捲起漩渦,等待着她一一做出結論。
諾薇兒沒能做出回答。她只是請求來到聖堂的禮拜堂進行祈禱。爲了祈禱,爲了重新審視自己的想法。要怎麼回答雷奧尼斯纔好呢?她想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是啊。」
「那麼…」
「爲了住在湖邊的冰之女:從席拉·利維艾爾的聖性中誕生的龍精。」
「愛麗絲心就是愛麗絲心哦。」
托爾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悲傷地抖動着翅膀的愛麗絲心身邊。愛麗絲心抬起頭,看到托爾又大又溫暖的手掌。愛麗絲心順着他的手掌,和托爾一起來到了遠離諾薇兒和雷奧尼斯的位置。
悲痛的叫喊從諾薇兒口中迸出。雷奧尼斯沉默了。
「這裏是你的故鄉,諾薇兒。我…希望能保護這裏。在那之後,我會彌補我的過錯。」
「哎,那個,嗯…啊哈哈,也不是不行。」
「嗯…但是狼男就不能讓我安心地坐着,他會突然動起來。」
諾薇兒輕輕把手撐在圓桌上,眺望着色彩鮮豔的針。爲什麼雷奧尼斯會把自己叫到這個房間裏——那張地圖說出了一切的答案。
「一點兒也不晃。」
即使是這種漫不經心的對話,愛麗絲心也能讓氣氛熱鬧起來。
「我…甚至曾經下定決心要殺了你…諾薇兒。」
「是啊。托爾就是托爾呢。我就是我,不是別人。」
明明是爲了和平纔來到這裏,但是激烈的戰亂卻無可阻擋地逼近。
然後,爲了對另一個自己——雷奧尼斯說出同樣的話,她離開了禮拜堂。
「你知道這小小的針紮上的地方也住着很多人嗎?」
「是這樣嗎?」
「雖然不是一切都是我的計策…但是沒錯,諾薇兒。自從父親和德拉克洛瓦締結盟約一來,這張地圖就一直是我的戰場。」
「我喜歡小小的愛麗絲心。」
「我也有一個請求,只有一個…諾薇兒,你願意聽嗎?」
「雷奧尼斯…」
「你已經看到過她了呢。我稱她爲羅莎莉亞。她是祕儀的核心,而整個聖地都將化爲她的活祭,成就德拉克洛瓦想要成就的祕儀。因此,德拉克洛瓦把她送到聖地,想要殺死托爾,目的是爲了讓我萌生復仇之心,產生殺了德拉克洛瓦的念頭,從而去主動培養祕儀。德拉克洛瓦甚至利用了人與人之間的憎恨。他也想要殺了你,讓我因憎恨而發狂…諾薇兒。」
愛麗絲心說,雷奧尼斯哧哧地笑了。
「怎麼會…爲什麼…」
「奪走了很多人的生活,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就像是很多領主所做的一樣,就像基格·瓦爾海特一樣,就像德拉克洛瓦一樣…」
「嗯,現在我還在想,要是我能和托爾並肩走路的話就好了…」
諾薇兒緩緩回頭看向雷奧尼斯。雷奧尼斯一臉平靜。
「托爾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諾薇兒再次來到彩色地圖,也就是雷奧尼斯那小小的戰場旁邊。
「哎——?」
「所以你要用聖法廳的士兵做擋箭牌?請住手吧,雷奧尼斯,拜託了…」
「這裏即將成爲戰場…。拜託了,諾薇兒。等到這裏的戰爭結束的時候,我想要實現你的願望。所以現在…我希望你離開這裏,不要再待在這裏。」
雷奧尼斯眯起眼睛,凝視着拼命忍住淚水,懇求着自己的諾薇兒。
雷奧尼斯撲哧一聲笑了。諾薇兒的直覺告訴她,在那笑容的背後,隱藏着超乎想象的痛苦心情。他的心中有一道疤痕,他一直被自己產生的憎恨和憤怒困擾着。
「我啊…果然,什麼都做不了。就算是想要幫助諾薇兒,要是托爾沒來的話,也絕對會陷入危險。真的,什麼都幫不上。」
「那就太好了。」
當諾薇兒確定所有的聲音都在訴說着同樣的話語之時——
「在你的故鄉,招來毀滅的人是我,諾薇兒。」
「羅莎莉亞是聖法廳最大的禁忌祕儀的產物。聖法廳應該希望我和德拉克洛瓦在這裏一起毀滅吧。或者就是處死我,把聖地作爲聖法廳的直轄地來支配,將這裏當作擊敗德拉克洛瓦的戰場。無論如何,這個聖地都會荒廢。所以我公開了和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同盟,爲了引來聖法廳的士兵。」
「是呢。」
「你…要和德拉克洛瓦戰鬥嗎?爲什麼不告訴聖法廳德拉克洛瓦要襲擊這裏?」
雷奧尼斯說道,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諾薇兒內心的變化。
「是嗎?」
難道是這樣嗎?不知不覺間,內心的騷動似乎在向她訴說着什麼。
「已經沒有時間了。」
面對着因悲傷而說不出來話的諾薇兒,雷奧尼斯平靜地說,
「武人都是這樣的,走路時不會搖晃身體。基格也是如此吧?」
然而,越是想要放空一切,她的內心就越是焦躁不安。
這裏只有諾薇兒一個人在。但是,她並不孤獨。在諾薇兒閉上眼睛祈禱的時候,曾經同甘共苦的人們的臉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中。
「沒有那個必要。」
「失去故鄉的人…你明白嗎?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你明白嗎?被這個針扎到的人們的痛苦…連這痛苦是由你造成的都不知道的人的心情,你明白嗎?」
雷奧尼斯的語氣變得非常激動,諾薇兒點了點頭。
「我知道,雷奧尼斯。你也在拼命思考,思考着終有一日將這個戰場變成豐收之地。」
「那麼…」
「我也要戰鬥。」
雷奧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諾薇兒。
「會有很多人死去。」
「是的。」
「如果不付出莫大的犧牲,就守不住聖地。」
「那麼,我會在我目光所及之處,監看着戰場。並且,爲了減少犧牲,竭盡全力。我相信只有和你一起戰鬥,才能走向和平。」
「諾薇兒…」
雷奧尼斯一時失聲。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在捫心自問似地低下了頭。他的結論很快就出來了,簡直就像是命中註定的一樣。
「謝謝你…姐姐。」
諾薇兒拉起他的手,兩人的手溫柔地握在一起,就像是久別的人在慶祝真正的重逢一樣。就這樣,諾薇兒說出了超越一切因緣的話語。

「一起,守護我們的故鄉吧…雷奧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