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記憶的囚徒們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4.2萬 字
1
爲什麼要殺了她——
基格感覺到,在心中仍殘留着這個問題的時候,夢境就即將要結束了。
過去在聖都的光景,都模糊地失去了輪廓,
(我的力量就是……讓人做夢。)
他的心裏只留下姑娘的微笑。然後,
(只能斬殺了嗎——)
最後的這個想法在基格內心中黑暗的地方尖銳地迴響着——他迅速地從夢中清醒了。
同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絲氣息。
(不愧是基格,不會輕易展現出內心的深處——追尋他的過去需要更多時間——)
那是從遠處投來的隱祕視線。是某人的想法。是甜膩的香氣。
(還有足夠的時間——被埋葬的真實……會慢慢被揭開——)
清晨的霧瀰漫在都市中,城堡的禮拜堂裏,裹着紅色的布睡覺的基格,身體微微顫動。
爲了從睡眠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他表現出想要活動身體的樣子。
隨着黎明的到來,基格沉眠中的意識也開始慢慢清晰。
在城堡西北方領主宅邸的臥室裏,弗洛蕾絲深深嘆了口氣。
她睜開眼睛,碧藍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天空。
「是誰……?」
豐滿的雙脣發出焦躁的低語。
夢的時間比想象的要短。明明還能再多瞭解一下對手的過去——
她感覺到有誰踏進了自己用香氣構建的屏障。
黃金色的光芒猛然逼近,托爾轉身往旁邊一跳。然而金色的飛箭卻以驚人的速度改變軌道追了上來。面對那畫着弧線飛來的箭,托爾不禁發出沉吟。
一整晚,母親的死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現。燃燒的「銀之聖女」的設施。被手手相傳着運送的嬰兒。還沒有名字時就被拋棄的原始的記憶——
「清晨……要來了……」
托爾的背上傳來一陣戰慄,他突然發現自己正站在大道的正中央——
這樣想着,托爾仰望東方的羣山,然後不禁驚呆了。天空竟然已經帶有一些藍紫色。
對方用甜美的聲音低語着。
阿基里斯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像巨大的水蛭披着人皮一般浮現在眼前。
因此一個封閉的場所是必要的。就像如今這個都市一樣,誰也走不出去的牢籠般的空間。然後在香氣能夠抵達的有限範圍內,一邊不讓人見到自己的身影,一邊操縱全員。這就是弗洛蕾絲的戰鬥方式。
(
該出場了
,
影子
!)
就算拜託諾薇兒在基格和自己的戰鬥結束之前保持沉默,她也不會聽吧。只能把她困住,封印住視覺的力量。
途中,他好幾次見到了魔獸,爲了隱藏氣息不得不躲藏起來。它們是想在西側重建被摧毀的巢穴吧。但它們似乎仍在警戒,只有成羣的偵察兵在四處徘徊。
(托爾,就是托爾啊)
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她隱約產生了這個疑問——然後又消失了。
(把那影子殺掉——)
右手的香爐散發出迷惑的香氣。
如果不是夢中的警告,自己根本不可能發現他,但諾薇兒清楚地看到了這個存在。
「天……亮了……」
接下來該如何說服諾薇兒呢——
突然,阿基里斯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爲什麼基格在城堡裏,巨型蜘蛛卻在
外面
?他急忙又讀了一遍紙上的內容,確認是用增殖器做誘餌吸引了基格。這份記憶還留在自己心裏。基格的目的是破壞增殖器。但爲什麼巨型蜘蛛不去保護它呢?是因爲城堡裏沒有增殖器嗎?還是說——
托爾勉強保持着面無表情,避開魔獸走向聖堂。不久後,他悄無聲息地走到聖堂對面的人行道上時——發生了異變。
着重的寫下了重要的事情。這樣下去,連自己還有敵人這件事都有可能會忘記。
(死亡——影子)
終於還是將敵人是個女人這件事給忘掉了。阿基里斯慌忙回到城堡的哨所。
「我能……看到飛箭。」
不管怎樣,要儘快找到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然後和阿基里斯會合。說實話,真的很不想依賴那個討厭的男人,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只有這樣才能對抗那忘卻之力。
諾薇兒的眼睛突然睜開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沉睡,便發揮了「萬里眼」的力量。她迅速轉過臉,尋找着發出動靜的人。
在建築物陰影之間移動的影子——是氣息稀薄得可怕的存在。
直到它們成功築巢,帶來足以抵消聖性的墮氣之前,它們都不會闖入聖堂。
而且,時間的流逝,意味着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消耗了體力和精力。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就陷入疲勞困頓而無法動彈的境地。
就在穿過大路直奔聖堂的時候,突然,他聞到了一股香氣。
那輪廓宛如升起的黑色太陽一般——
(報仇——憎恨——)
這樣說着,阿基里斯走出了小屋,小心翼翼地移動起來。他彷彿已經不把托爾和敵人放在眼裏,徑直朝着巨型蜘蛛消失的方向走去。
「那麼,我只要
成爲那隻
巨型蜘蛛的
同伴就好
……已經不需要多餘的同伴了。」
爲了想出除了影子這個綽號以外的其他稱號,
它一定是衝着基格去的。那隻巨型蜘蛛,是想把基格強烈的墮氣化爲自己的力量。但是現在也還警戒着基格的力量,因此沒有直接出手——
雖然沒有告訴阿基里斯,但在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確認到了那個方向的燈光。西邊是基格攻入都市的地方,從魔獸較少的區域來看,諾薇兒在那裏的可能性極高。
遠處傳來了鳥的叫聲。離天亮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纔對——
讓人感到口渴的香甜——這已經體現在滲入諾薇兒的香氣中。那個聖堂已經被聖性的香氣所覆蓋。只要稍微改變支配諾薇兒的香氣,就能讓她做出想要的行動。
她很快就猜到了。是那兩個獵人——其中一個是醫師,另一個是雷奧尼斯的親信。
諾薇兒慢慢地站了起來。
(影子正在靠近——醒過來——警惕——帶着憎恨——)
這時,托爾突然想起了應該在諾薇兒身邊的那個快活的妖精。
(母親——不要走——)
「讓一切都變得瘋狂……雖然是敵人的力量,但實在是太棒了……」
想到這裏,他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沒辦法了。只能和諾薇兒一起困住。但是,殺掉就行——這樣的想法從來沒有出現過。
於是,給基格他們設下的夢境,就這樣中斷了——
墮氣的氣息一下子減弱了。剛剛那強烈的存在感很快就消失了。是進入城堡了嗎——就連阿基里斯也如此想到,然後再次窺視外面的情形,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基格面前,我要將那個少女完全掌握在手中……然後讓基格品嚐和我一樣的痛苦之後再死去……承受我那被奪走重要存在的痛苦。」
不過如果離得太遠的話,這種事就做不到了。右手的迷惑之香會永遠束縛着對方,而左手的引導之香,在距離很遠的地方就無法使用。
弗洛蕾絲將左手伸向黑暗。香爐緩緩搖晃起來,精緻的紋樣開始顯現出淡淡的光芒。
看來諾薇兒確實在聖堂裏。
只記得敵人會使用香氣,還有自己有個叫影子托爾的同伴。
在夢中感受到的悲傷和憤怒——變得不得不把這些表現出來。
爲此,必須殺死心中的一切,消除感情,徹底做一個影子般的自己。
(該如何處置愛麗絲心——)
那是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將身心交付出去的香甜——
不是在這裏——是有人在諾薇兒睡着的聖堂周圍活動。
兩人都有着爲了躲避魔獸而潛伏的跡象,但似乎是其中一方開始行動了。而且,顯然是爲了去確保諾薇兒。
也就是說,每次他停下來或者休息的時候,不會意識到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只有在移動的過程中,時間感纔會恢復正常。因爲如果連移動時也是慢吞吞的話,肯定早就成了魔獸的餌食了。
托爾在與阿基里斯分開後,向城市的西邊走去。
爲了保護諾薇兒,愛麗絲心現在似乎還在某個地方叫喊着。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可思議的感情。只要一想到愛麗絲心在叫喊,就覺得自己必須行動起來。
但是現在諾薇兒的心卻迷失了應該相信的對象,只能在夢中尋找。
從聖堂的方向,猛然間飛來了黃金色的光輝。
沒錯
。
自己對時間的
感覺被攪亂了
。
總不會用香氣就能殺人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消除記憶之前直接抹消掉生命就行了。那麼她到底是打算用什麼手段給基格致命一擊呢——
「敵人是……名叫安布羅莎的……女人……」
從剛纔開始,空氣中就瀰漫着濃濃的香氣,現在,托爾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結果,愛麗絲心得出這個結論。那時她臉上的嚴肅表情浮現在了托爾眼前。然後,
這行動既不是爲了雷奧尼斯,也不是爲了諾薇兒,更不是爲了基格。似乎是托爾自己的意志和選擇。
低聲的細語,從她的脣間流出。
現在,她使用左手的香爐,散發出讓人產生衝動的香氣。
這時,突然在附近產生了爆發性的墮氣,阿基里斯驚恐而又迅速地從窗縫裏往外看去。然後看到了城堡東側塔上的東西。
「雖然比預定的時間要早……也只能讓她先醒過來了……」
那不是鞭子,而是一把黑色短劍。根本沒有顯現出鞭子的時間。
諾薇兒睡在聖堂的臥室裏。她突然聞到了香氣。夢境漸行漸遠,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這樣說完後,喫了一驚。於是急忙從懷裏取出紙來,尋找着自己的記憶。
雖然基格還沒有行動,但總歸會行動起來。現在,他並不認爲和自己一樣在時間感上已經被攪亂的托爾會馬上回來。繼續這樣下去兩人只會分開得越來越遠。
儘管他一整晚都在監視着基格,但是敵人——女人卻沒有出現。
(奪走了——你重要的東西——奪走了呼喚你名字的人)
阿基里斯也和托爾一樣呆然地仰望着東方的天空。
左手的香爐散發出引導的香氣。
諾薇兒的肩膀在顫抖。而在她枕邊的,是累得睡着了的愛麗絲心。
「嚯……原來如此。增殖器,是在那個地方嗎……」
他翻動右手,讓墮氣和聖性混合的鋼顯現出來。
弗洛蕾絲坐了起來。這座宅邸裏沒有任何企圖闖入的跡象。
托爾在和阿基里斯一起行動的過程中,這件事從他的意識中消失了。
巨型蜘蛛依然還在那裏。它的智慧足以通過釋放或消除氣息來引誘對方。緊接着,巨型蜘蛛迅速爬下塔,隱去了身姿。
愛麗絲心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一下子醒了過來。
沒錯
。
這香氣
。
這就是敵人
的力量
。
難道說
——
敵人已經
抓住了諾薇兒
?
『有敵人,是個會消除記憶的女人。我自己的記憶已經被消除了』
托爾不得不與這種想法進行了一段時間的搏鬥。到了緊要關頭,自己會成爲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憎恨的角色。這纔是自己的意志。
任何魔獸都不會靠近聖堂。因爲建築物本身就承載着聖性。
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很疲勞了。尤其是膝蓋附近,感到一陣發麻。就像長時間以同樣的姿勢站着一樣。大概是爲了躲避魔獸而停下腳步,然後每次觀察情況,都以同樣的姿勢在原地停留了好幾個小時吧。
雖然期待着他們兩人都被魔獸喫掉,但他們卻非常頑強。在事情按照自己想法發展的過程中,諾薇兒是一顆重要的棋子。所以現在不能讓第三者擄走。
那隻巨型蜘蛛正站在東側的塔上,似乎在窺視着什麼。
她那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的意識裏,有一股強烈的香氣滲透了進來。
時間的流逝比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這種感覺帶來了一種無法表達的焦慮。是真的掌握了事態,還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無法挽回的事態——連想要正確做出這樣的判斷都變得困難無比。
那支充滿了異樣殺意的箭,被揮動的短劍擋開了。
偏離軌道的飛箭刺進了石階。而飛箭的一半都刺進了石頭裏。
用來揮擋開飛箭的手腕感受到了強烈的衝擊,托爾輕飄飄地降落在地上。
那個少女能向人射出如此強力的箭,是出乎意料的好事。但最重要的是,爲什麼她突然瞄準了自己?難道是已經被敵人的力量操縱了嗎?
緊接着,他左手一揮,雙手都握上了短劍,托爾仰望着聖堂——
諾薇兒完全醒過來了,她站在牀邊,迅速穿上藍色法衣,一邊握緊着寶杖,一邊用驚恐的眼神看着外面的男人。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吶、……吶!」
一旁的愛麗絲心不停地叫喊。但是,諾薇兒已經聽不清那個小小的存在到底在用什麼名字呼喚自己。她的心中,已經忘掉了那個名字。
諾薇兒急忙走出房間,爲了不放過而仔細地注意着男人的身影。她奔下樓梯,全然不顧沒紮好的頭髮散亂地落在自己臉上。
她只想着絕對不能讓那個男人逃走。那個男人正是自己的——
(死亡——母親——影子——手手相傳)
他一定是奪走了自己重要存在的對象。夢裏,就是這樣說的。
「等、等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愛麗絲心慌忙追了上去。而諾薇兒立刻向那個小小的存在顯現出了飛箭,
(來當朋友吧——)
她的內心深處在拼命抵抗着這一行爲。於是諾薇兒放棄了射出飛箭。取而代之的是,
「我能看見,飛箭。很多、很多、很多的……飛箭。」
諾薇兒到了一樓的大廳,就像着魔似的如此說道。然後無數銳利的金光顯現出來,宛如將空中填滿了一般,讓愛麗絲心悲傷的表情因驚愕而僵住了。
「已經沒有人……會等我了,也沒有人……會來接我了。」
帶着悲傷和憤怒——少女,將全部的飛箭射了出去。
2
基格一邊警戒着敵人的襲擊,一邊喫完了簡單的飯菜,然後一動不動地開始休息。
愛麗絲心愣住了,諾薇兒也呆呆地回頭,看着那個女人。
從有風吹過這點來看,似乎也與外部相通。
他說出了這個名字,卻有種違和感。基格搖了搖頭。在去尋找從士的下落之前,首先要排除魔獸的威脅。如果能讓魔獸全都把目標轉向自己的話,
基格飛速跑到了走廊的窗戶旁邊,向外看去。在那裏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從懷裏取出地圖,確認上面的標記。
基格把紙和地圖揣回懷裏,難道自己,
儘管這裏到處都是異形的魔獸,到處都是鮮血和破壞的痕跡,但是基格仍然在這兒若無其事地喫起了飯。
他凝視着刻在牆上的名字,意識中浮現出了另一件事。
如果帶着雷奧尼斯的姐姐去戰鬥的話,不知道今後會發生怎樣的不測事態。
(基格大人——)
「姐姐…我的…姐姐嗎…」
「諾薇兒…」
(拿別人…甚至是自己的心靈和性命…這樣去冒險,怎麼可以…)
自己是爲了這些纔來到這裏的,是爲了戰鬥纔來的。
最壞的情況下,她可能會殺了自己。過去,好像曾經有過這樣的從士。
突然,黑暗深處傳來了什麼東西擁擠着的氣息。嘈雜的聲音越來越近。
上面寫着這個名字:諾薇兒·艾爾塔夏。是「銀之聖女」菲麗希緹的女兒,也是其力量的繼承者。這個人是自己的從士嗎?是萬里眼的使用者?那麼,她爲什麼沒有發現在這裏的自己,並追過來呢?還是說她已經死了?
不管怎麼樣,值得基格施展力量來打倒之物就在那裏。
有人在旁邊呼喚着她,但是諾薇兒聽不清那個名字。
那到底是第幾個從士呢?自己在過去,已經讓太多的從士死去了。
(我來奪走您的悲傷。)
排除明確存在的威脅,在此基礎之上再確定敵人是誰。只能這樣做了。
(
我覺得
,
被您斬殺的
從士一定
很幸福
。)
自己以後還要犧牲多少名從士呢——後悔的念頭在基格腦海中閃過,他隨之將其拋之腦後。
在走下了數段樓梯之後,基格來到了另外一個大廳。大廳裏有着巨大的餐桌——基格朝深處走去,在經過了幾個房間之後,他走進廚房,點亮了燈,開始尋找食物。
「逃走了…母親的仇…」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呢?
朝着不斷逃跑的影子,諾薇兒不停地放箭。
基格走下了樓梯,站在了昏暗的迴廊之上。天花板很高,左右的牆壁之間的距離也很寬。
「歡迎…緹婭…回到姐姐身邊來吧…」
「母親…」
自己到底是誰——所有的一切都如陷入漩渦一般,消失了。然後——
他在腦海中反覆回想着那隻巨型蜘蛛的動作。果然應該認爲它是爲了引誘自己遠離增殖器吧。也就是說,增殖器就在這座城堡裏。
(值得您相信的人,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或許,自己是扔下了名爲諾薇兒的從士而來到這裏的。
(一定要殺了她不可嗎?)
突然——街道上傳來一個聲音。
忽然,基格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走向地牢的自己的身影。那是在夢中發生的事嗎?他一邊回想着曖昧的記憶,一邊沿着走廊前進。突然,城堡外出現了爆發般的墮氣。
「諾薇兒…」
「——喂…喂!」
不知從哪裏飄來的花的香氣,似乎變得更爲濃烈了。
突然,基格想起,自己的從士曾經見到過黑色的霧靄,然後通過尋找墮氣集中的地方,確定了巢穴的位置。但是,黑霧是什麼?那個從士是知道增殖器的所在之處嗎?
基格甩去混亂,繼續沿着走廊前進。到處都有着蠢蠢欲動的魔獸的氣息。偶爾也能看到大片血跡,或是屍體被拖走的痕跡。但是,魔獸並沒有襲擊基格。大概也是在哪裏潛伏着吧。
突然,一個念頭強烈地湧上了基格的心頭。難道,那個叫諾薇兒的從士,現在就是要來殺了自己嗎?自己之所以一個人在那個禮拜堂裏,是爲了保護自己不被那個從士傷害嗎?
如果自己的從士也在的話,在這種情況下也會準備飯菜嗎——他這樣思考着。
「我的…名字…是什麼…」
會去奪取對於對方來說最爲重要的東西——曾經有過這樣的從士。
「…諾薇兒。」
閃耀着金色光輝的什麼東西發出了悲傷的聲音。自己到底是在找誰?
必須要追上去,不能再等待了。諾薇兒的心中滿溢着憎恨。
他打開禮拜堂的門,仔細地環視着走廊。自己現在是在城堡的西側——
「你在哪裏…不要丟下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魔杖的教導——關於力量——)
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在追什麼人,也漸漸搞不清楚了。
不對——基格的內心深處如此反駁道。
那是遙遠的記憶——然而,基格的大腦內就像有着一團迷霧,阻礙着他的回憶。
爲了保護對於彼此來說最爲重要的東西,
基格舉起銀鏟,用力揮了下去。鏟子的鋸齒以驚人的氣勢貫穿了地面上的岩石。基格的左臂迸發出了雷光,與此同時,從黑暗之中衝出了一羣奔騰的魔獸。
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是你的姐姐喲…緹婭。」
但是,魔獸能擁有如此智慧嗎?基格搜尋着模糊的記憶。失去了很多士兵——數萬友軍的事。不,不對。
他取出一看,發現紙上沾滿了血。上面的內容是某個「銀之聖女」的經歷。
「我來接你了…讓你久等了,對不起。」
那是與德拉克洛瓦有關的——過去的記憶纔對。
「是在這個城堡裏的某個地方嗎…諾薇兒。」
這樣一來,或許同樣在這個都市的某個地方的,自己的從士可能遇到的危險就會減少。
(您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嗎?)
聖堂前面的人行道上有着點點血跡。應該是被箭射傷了吧。但是關鍵的是,那個男人不見了。諾薇兒環顧四周,連一個影子都沒有看到。沒想到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逃走——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基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內心也因失去了什麼而感到無比寒冷,陷入了混亂。他馬上打消了所有的念頭。就這樣自問自答下去也無濟於事。
基格走出了餐廳,繼續向城堡深處走去。路上有幾扇鐵門,他將鎖悉數破壞之後,終於來到了通往地下的樓梯,然後確信了。這個城堡的地下充滿了濃烈的墮氣。這裏很有可能有着增殖器。
魔獸的巢穴還剩兩個。分別在城堡的內部和東側。
爲了將這個名字深深地刻在心中,基格低聲說着,然後轉身離開了。
諾薇兒的眼中露出一絲疑色。弗洛蕾絲的右手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香爐,然後搖晃起來。
在離開大廳之前,基格在最後,再一次凝視着刻在牆上的名字。
恐怕前面有在巖山之中挖出來的地道。
隔着濃霧,他隱約看見了趴在塔上的巨型蜘蛛。
那是奪走了母親的男人。雖然就連那個人到底是誰都不清楚,諾薇兒就這麼追出了聖堂。
自己一直在等待,卻好幾次都被丟下了。被給予,然後被奪走。
「喂,沒有人在啊!太奇怪了…你怎麼了啊?」
雖然基格想起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的臉,但是說起喫飯,他總覺得還有另一個不同的人存在。
她感到非常寒冷。由於失去了什麼東西,她全身都快凍僵了。
年輕的姑娘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復甦。那是自己的從士的聲音——不知爲何,他感到一陣悲傷。
不能小看那隻巨型蜘蛛,它也許是想給自己設下圈套。
女人有着雛色的頭髮,碧藍的雙眼——然而在諾薇兒看來,她是一個栗色頭髮,有着紫色雙眸的女人。
巨型蜘蛛收起了墮氣,跳下了塔,混入了街道之中。
基格在口中唸叨着自己刻在牆壁上的名字。
諾薇兒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但是弗洛蕾絲輕輕地搖了搖頭。
女人——弗洛蕾絲一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一邊攤開了雙手。
這時,基格發現自己的口袋裏還有另一張紙。
激烈的聲音響徹昏暗的迴廊。
諾薇兒拼命地驅使着雙目的力量尋找對方,在這個過程中,
基格毫不猶豫地走下了昏暗的樓梯,進入了墮氣的中心。
接下來,基格又讀到了諾薇兒的成長經歷,不禁驚呆了。聖地夏奧?和雷奧尼斯·傑魯米納是姐弟?基格突然想起了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結盟的事。沒錯,這個事態一定全都是由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一手策劃的。
還是說,到了那個時候,那個從士會來攻擊自己嗎?
(增殖器——追尋德拉克洛瓦的線索——滿都市的魔獸)
「我在這裏,緹婭。」
是在引誘自己嗎——基格一邊注意着周圍的動靜,一邊繼續沿着走廊前進。如果那個巨型蜘蛛想把自己引到外面的話,也就是說,增殖器是在城堡裏嗎?
瘴氣——幾乎要吞噬世間所有生命的黑暗氣息,從黑暗的深處吹了過來。
伴隨着弗洛蕾絲的低語,空氣中瀰漫起了甘甜的香氣。諾薇兒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等待着…但是一直沒有人來接我…一直,一直都是…」
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那個金光閃閃的東西仍然在叫嚷着什麼,但是她已經聽不到了。諾薇兒爲了尋求來迎接自己的人——向着弗洛蕾絲走去。
「咣啷」一聲,響起了乾巴巴的聲音。寶杖從諾薇兒的手中滑落,滾到了石板路上。
但是諾薇兒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徑直地走向女人——
「不能去!諾…兒…」
突然,諾薇兒的眼前充滿了金色的光輝。她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愛麗絲——。」
就在她想要說出這個名字時,弗洛蕾絲的手突然伸了出來。
「礙事的愛因塞爾…你是要插進我和緹婭之間嗎…」
一邊用溫柔的聲音如此說着,弗洛蕾絲一邊抓住了閃耀着金色光輝的東西。
金色的光芒在痛苦中掙扎着,那叫嚷聲讓諾薇兒感到害怕。
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定有哪裏出了問題——然後,在甘甜香氣的另一邊,傳來了高亢的尖叫聲。諾薇兒目瞪口呆。
「這樣的話…就沒法再飛了吧?」
弗洛蕾絲,用着非常文雅的動作,抓住了什麼東西,
撕扯着
。
慘叫聲悲痛得讓人想捂住耳朵。淚水不斷從諾薇兒的眼中滑落。她已經不知道何爲悲傷,她的一切都被殘忍的奪走了——
「想從我這裏奪走緹婭的人,就是這樣的下場。明白了嗎…」
在弗洛蕾絲手中的金色光芒漸漸減弱。她把癱軟不動的那個東西扔了出去。它簡直就像諾薇兒掉落的寶杖一樣——在街道上滾動着。
弗洛蕾絲的左手中也出現了一個香爐。很快,空氣中就瀰漫着令人不禁渴望吸到喉嚨深處的甘甜香氣。
「歡迎…緹婭…已經沒有會來礙事的東西了。」
托爾很罕見地眯起了眼睛,微笑着說,
可是,她的身子還是被輕易地抬了起來。愛麗絲心僵硬地蜷縮成一團。在巨大悲傷和疼痛的打擊下,她甚至以爲自己會就此消失。
托爾回到了城堡的哨所,卻不見阿基里斯的身影。說是要讓「蛭冰」留下,但是也沒有看到。托爾聳了聳肩,反而是有種清爽的感覺。
她們現在位於都市西北部的領主宅邸之中。滿地的鮮血和屍體,都沒法映入少女的眼簾。在充滿甘甜香氣的這裏,諾薇兒只是一邊哭泣,一邊聽着溫柔地摟着她的肩膀的弗洛蕾絲的低語。
「不用擔心…緹婭。你每次使用力量的時候,都會變成這樣…」
「被那個男人奪走了…那個男人從我手中把你奪走了。從我弗洛蕾絲手中,把緹婭奪走了。那個男人,讓名爲緹婭的花…只有在有風吹過的地方纔能盛開的溫柔的花…散落了。」
「我想要來保護你們的…但是卻被擊退了。」
「我已經沒有那麼痛了哦。而且,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我說不定已經死掉啦。謝謝你,托爾。」
「嗯,是我。」
基格感到渾身熾熱,同時,無數的墮氣彷彿感受到了基格的熾烈情感一般,從黑暗之中聚集起來。
「你真是無處不在啊…」
但是,就算能夠追上敵人,難道真的就能那麼輕易地將其消滅嗎?托爾確信,在周圍被滿溢着那充滿聖性的香氣的情況下,自己的入侵馬上就會被察覺到。
悽魔們迅速退下,剛魔們則代替它們用其巨大的身軀將敵人擊潰。
「力量…你和那個女人…認識嗎?」
基格果斷地下達了前進的命令。悽魔們將從天而降的魔獸們紛紛一刀兩斷。
「緹婭…你也被奪走了重要的存在…是吧?」
「香氣…沒有任何氣味啊?」
而一旦步入那香氣的深淵的話,他甚至無法想象自己會被如何操縱。搞不好會自己殺了自己。而現在——他發現了一個可以對抗這種力量的存在。
「我…我這是怎麼了…好傷心…好害怕…」
「…雷奧尼斯的情況也很複雜啊」
在平息了第一次襲擊之後,基格已經完全進入了地下。
愛麗絲心嚇了一跳,她用小手護住腦袋,
托爾越來越爲難了。突然,他伸出另一隻手,撿起了寶杖。
「大概是被那個女人帶走了吧。那個女人的香氣,能夠奪走人的心靈。」
愛麗絲心一邊問,一邊想起了那個女人的臉,害怕得直髮抖。
弗洛蕾絲抱着諾薇兒,她碧綠的雙目之中閃爍着悽慘的光芒,望向了空中。
「啊,是諾薇兒珍貴的寶杖…對了,諾薇兒呢…」
「想戰勝那個香氣的話,也許只有諾薇兒殿下能做到了。能在香氣覆蓋不到的地方,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看清敵人的位置並進行攻擊的,也只有諾薇兒殿下了吧。」
「死於非命的靈魂啊!在
土刻星
的引領下,化爲剛魔
塔肯
,屹立在我的敵人面前吧!」
「只有我和你,還記得彼此的存在。無論忘記了什麼,無論失去了什麼,只有我一定會在你的身邊,而你也一定會在我的身邊…明明是這樣的…但是…」
悽魔們將陣型擺成扇形,迎擊洶湧襲來的魔獸們。
「我和你不是敵人。雷奧尼斯大人也一定不會和諾薇兒殿下,還有你作對。只是…在立場上不得不那樣…」
愛麗絲心用小小的鼻子嗅着空氣。托爾目不轉睛地盯着愛麗絲心。
在無法掌握敵人行蹤的情況下,托爾只能一邊躲避魔獸,一邊在城市中進行搜索。
托爾露出了微笑。完成治療之後,他穿上了黑色的法衣,然後,從窗戶窺視着街上的情況,發現了數個在奔跑着的影子。魔獸正在變得越來越活躍。恐怕基格也正在戰鬥吧。
以坑道而言,這裏的頂部太高了。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窟。從都市外並沒有魔獸出現來看,很難認爲這裏連接着都市外部。這裏肯定有着能通到都市內各個地方的通道。
「雷奧尼斯大人命令我,一定要在戰鬥中保護諾薇兒殿下。」
他的眼中蘊含着的憤怒的光輝,讓愛麗絲心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弗洛蕾絲讓不斷抽泣着的諾薇兒坐到了沙發上。
3
諾薇兒以被淚水潤溼的雙目望着弗洛蕾絲,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背上的四片翅膀全都被殘忍地撕下了。
「說不定,你的存在,能夠破除那個女人的力量。」
托爾有些爲難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如果是在這裏設置增殖器,就能輕而易舉地把魔獸散佈到整個都市之中。
愛麗絲心有些佩服地抬頭看着托爾。
「用我們的力量去復仇…去埋葬一切吧。我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而
假裝
忘記了。「銀之聖女」的人,以爲我像
往常
一樣忘記了一切。一直以來…我都不得不裝成忘記了自己有妹妹的樣子…真是太痛苦了。」
綠色的苔蘚密密麻麻地生長着,帶有溼氣的風從地下吹來。
女人呼喚着搖搖晃晃的諾薇兒。當弗洛蕾絲的手臂溫柔地摟住了她的肩膀時,諾薇兒已經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去什麼地方了。帶着悲傷和安心感,諾薇兒被帶向了散發着濃烈香氣的濃霧的另一邊。
托爾把發出了感慨的愛麗絲心放在了桌子上,然後開始給自己治療。話雖如此,也不過是擦乾身上的血跡,然後用繃帶簡單地纏上而已。
她如此低語,諾薇兒一臉丟了魂的表情,照她說的重複了一遍。
「託…托爾…」
「哎…這裏還有別人嗎?」
基格不斷地用左手拍向地板。伴隨着蒼白的閃電,宛如骯髒鐵塊的魔兵們陸續出現。它們咆哮着,胸口長出瞭如槍一般的鐵角,發起了衝鋒。
坐在托爾肩膀上的愛麗絲心問道。在托爾的聖性的幫助下,她背部的疼痛已經消失了,翅膀也長出了一半左右。但是,要想更進一步地回覆的話,就必須得依靠像諾薇兒所擁有的那種純粹的強大聖性纔行。
「爲,爲什麼托爾會在這裏?再說,你的傷又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嚴重?」
止不住淚水。那是一種對自己來說,非常重要之物被剝奪了的感覺。身體和心靈都在不停地顫抖。明明很悲傷,卻連什麼是悲傷都不知道了。
隨着基格的不斷深入,迴廊兩邊的牆壁也逐漸化爲了裸露在外的岩石。
她的語氣,似乎已經並不在乎,自己想要擁抱的人到底是誰了。
微弱閃爍着的金色光輝——愛麗絲心的哭聲在街道上悲傷地迴盪。
那個女人像是摘花一般,平靜地把她背上的翅膀一片一片地
扯了下來
。
「不如你嚴重,愛麗絲心。」
托爾理所當然地這麼說着,用銳利的目光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
巨蟹座
之陣!」
「難,難道…諾薇兒在追的人是…托爾?」
響起了沉穩的聲音。同時,她背上的疼痛也漸漸減輕了。
「力量…」
「你應該更痛吧…」
弗洛蕾絲緊緊地抱住了諾薇兒,就像是找回了心愛的洋娃娃的孩子一樣。
「我是名爲弗洛蕾絲的花…是隻有在夜晚,人們都入眠之時才能盛開的花。誰都不記得我的存在…到了早上,剩下的只有枯萎的花瓣,連是什麼顏色都無法分辨。」
就是這個地方了。德拉克洛瓦設下的陷阱,還有增殖器的線索就在這裏。
托爾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愛麗絲心這纔想起來。
看到她的樣子,托爾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看着對方,呆呆地說道。
「對了,托爾不是已經是狼男的敵人了嗎?那爲什麼還要來救我?」
「不要…不要…」
弗洛蕾絲放在諾薇兒的手上不禁加重了力量。她的聲音也因悲傷而顫抖,緊緊地抱住了諾薇兒。
然後規規矩矩地點了點頭。
「我是,緹婭·安布羅莎…是你的妹妹…姐姐…」
「你的名字是緹婭·安布羅莎…是我的妹妹。來…叫我姐姐吧。」
「算是我的臨時同伴吧…他應該是想在我去保護諾薇兒殿下的時候,去追基格吧。」
「只是碰巧。」
弗洛蕾絲的雙眸中突然溢出了淚水,沿着她的臉頰流下。她撫摸着諾薇兒的臉。
「是我,愛麗絲心。」
看着對自己的狀況置之不理的愛麗絲心,托爾微微苦笑道,
魔兵們組成了三個突擊方陣,向着嘈雜的黑暗一擁而上。魔獸們的數量多到前所未見,而基格和魔兵們一起舉劍殺了進去。
「現在…我正在把聖性聚集在手上。應該能稍微治癒你的傷口。」
「痛…好痛…好痛啊…諾薇兒…」
「是的…讓人看到夢境…然後做夢。爲了讓人們忘記一切。我們兩個人,爲了聖法廳,消去了很多人的記憶。…然後,也消去了自己的記憶。」
「好像很痛啊…沒關係嗎?對不起,都是諾薇兒的錯…」
「不…也不清楚她是不是我的敵人。
但至少
,
她讓你遭受了
這樣的痛苦
,
這就足夠了
。我要殺了那個女人。」
過了一會兒,弗洛蕾絲鬆開了手,放開了諾薇兒,說道。
「看來,雙方都要單獨行動了。」
像是在考驗對方——同時也是在考驗自己一般。基格把自己的心靈和生命都投入到了戰鬥中去。
腿如利刃般鋒利的巨大的蜘蛛們從天而降,蓋住了整個天花板和牆壁。
「自己的…記憶…」
由於背上的劇痛,愛麗絲心蹲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能不斷抽泣着。突然,一個影子落在了她的身邊。
托爾嘀嘀咕咕地作出了不得要領的回答。他怎麼也說不出如果有機會的話,自己會殺了諾薇兒這種謊話來。相反,他誠實地告訴了愛麗絲心,
托爾說道。他的臉頰和肩膀上,有着銳器造成的傷痕,衣服也到處都裂開了,就像是跳進過一束利刃一般。他的那隻手也有一點血腥味。
「只有我和你,緹婭。」
「可是諾薇兒被抓住了。那個女人要把諾薇兒怎麼樣啊…」
托爾也不能確定,只能搖了搖頭,然後讓愛麗絲心再次坐到了自己的肩上。
一開始,他是沒有打算依靠諾薇兒的。他本打算把自己的力量——暗殺能力發揮到極致,然後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就結束戰鬥。然後在此之上,再去挑戰基格——
「總之,先去找諾薇兒殿下吧。多虧有你在,我纔不會被對手的力量擺佈。如果我真的被操縱了的話,請不要猶豫,在我的耳邊大聲喊叫吧。」
「嗯…嗯…」
「然後把這個,還給諾薇兒吧。」
托爾這麼說着,輕輕地拍了拍掛在腰間的寶杖。真是一種奇妙的立場啊。
本來是爲了殺死基格和諾薇兒一方而來的他,沒想到現在要爲了那兩人而戰。
真狡猾,蕾狄莎的聲音似乎從某處傳來。
儘管如此,托爾卻微妙地感受到一種爽快感。他輕盈地跳了出去,落到了街道上。
悽慘的景象展現在基格眼前。
剛一走到廣闊的地下空間,基格就發現,這裏到處都是屍體。
人類的殘肢斷臂毫無生氣的垂在半空中。這裏一定聚集了幾乎整個都市的民衆的遺體。爲了當作魔獸的餌食——也是爲了聚集墮氣。
看似四散而逃的魔獸們,此刻從四面八方如怒濤般湧了過來。
以這個空間爲中心,似乎存在着好幾條地下通道。
基格看着眼前的景象,瞪大了眼睛,任由魔獸將自己包圍。
而後,完成了包圍的魔獸們一躍而起,而基格也大聲喊道,
「
水瓶座
之陣!」
聚集在一起的魔兵們,霎時間向四周發起了突擊。
除了鐵塊般的剛魔以外,基格現在還召喚出了巨人般的巖魔。悽魔們則和基格一起,朝着敵人的包圍勇猛地殺了進去。魔兵們組成數個突擊陣型分別突圍,然後迅速合流。爲了削弱敵方的優勢,他們將陣型隨機分割開來,然後再數次進行合併。雖然魔兵數目在這一過程中肉眼可見的減少了,但是同時也給予了敵人巨大的打擊。
「該死…到底在哪裏…」
(現在,爲了聖王…爲了聖法廳而使用吧…)
他走到了塔的附近,然後猛地抬頭一看,只見那隻巨型蜘蛛也正在盯着自己。
隨着阿基里斯一聲低語,冰柱的表面立刻被染成了黑色。
(我姐姐還在那裏!我不是孤單一人啊!)
然後,基格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我喜歡您的名字。)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如果停下腳步,這裏馬上就會化爲死地。已經沒有退路了,現在能做的只有不斷向前突進。基格自己也一味地揮着劍。
姑娘的聲音從遙遠的彼方傳來。那聲音中透露着無限的悲傷。
一切都被戰鬥的狂亂所吞沒,身體、心靈還有全部的力量,都被投入了混沌之中。
這時,基格注意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濃霧的另一側一動不動地觀察着這邊的情況。
巨型蜘蛛僅僅通過數次的戰鬥,就理解到了基格的力量是通過大地發揮出來的。爲了封印基格的力量,它想到了用
某種東西
——用水覆蓋住地面。然後,它在這裏設下了能夠封印基格的力量的陷阱——
然後,那個魔獸——吸血的冰柱應聲而出。自腳下長出的透明的冰柱將阿基里斯包圍在了其中。
基格渾身沾滿了不知是敵人還是友軍的鮮血,跨越屍體,爲了尋求勝利和生存而不斷吶喊。
突然,都市的一角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巨響。阿基里斯轉身望去,瞪大了眼睛。
將魔獸的鮮血沐浴全身的阿基里斯,連這隻巨型蜘蛛都被他成功欺騙過去了。
不會吧,基格想到。這已經不是什麼智慧了。這完全是利用野獸的本能,引誘基格進入陷阱。真的有這種事情存在嗎?
阿基里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那隻巨型蜘蛛也是如此。是哪隻受了傷的魔獸慢吞吞地回來了嗎——那隻巨型蜘蛛像是在這麼說着一樣,再次把臉轉向了南方。
阿基里斯低聲笑着,躺到了牀上。
青白色的閃電在大地之上呼嘯,陸續出現的魔兵們一齊擺好了化爲右臂的炮筒。
阿基里斯能感受到墮氣的不安定,看來是基格正在地下戰鬥。
阿基里斯小心翼翼地仰望着聳立在那裏的塔,不由得喫了一驚。
在此之前,基格擔心洞窟會坍塌,因此不敢使用這種力量。但是,這是唯一的勝機了。基格一邊確認着通道的出口——毫無疑問,這裏是魔獸巢穴的核心,一邊命令炮魔們發起炮擊。
然而,到處都找不到。
魔獸們一齊湧向通道的出口,構築了最後一道防線,而當它被攻破時,
南方的廣場爆發了異變。伴隨着石板路的響動,噴泉雕像從內側炸裂開來,化爲了碎片。接着,以這個噴泉爲中心,地下又發生了好幾次爆炸。
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不斷轟鳴着,粉碎了魔獸們用於增殖的巢穴,將其化爲一片火海。即使是這種程度的衝擊和轟鳴,對全身都籠罩着墮氣的基格來說,也算不上什麼。基格那因戰鬥的狂熱而變得敏銳的眼睛,迅速地尋找着增殖器。
他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中午。
這黑色的冰柱的碎片,宛如鎧甲一般將阿基里斯裹在了裏面。阿基里斯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巨型蜘蛛所在的塔。路中,冰的表面逐漸融化,鮮血滴了下來。
基格現在終於確信,這一切,都是那隻巨型蜘蛛設下的陷阱。它假裝自己陷入了絕境,卻隱藏了增殖器的所在之處,誘導基格舉全軍之力發起進攻。
爲什麼,德拉克洛瓦沒有告訴自己那個從士的力量呢?
魔獸們的氣息也平靜了下來,基格環視着霧氣瀰漫的廣場。
明明現在也不斷有魔獸從四面八方湧出。基格以破壞巢穴爲最優先到處尋找着。但是,哪裏都沒有增殖器。那隻巨型蜘蛛也不在這裏。
「來吧…讓鮮血將我覆蓋吧…」
(是勝利的意思吧。)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啊…基格。你的這份力量,我一定會弄到手…」
這裏正是那個到處都寫滿了血字的廣場。
總有一天,能夠迎來可以拋棄劍的日子——相信着這一點,基格一直把劍握在手中。
「把你所吸的鮮血,稍微吐出來一點吧。」
要是就這樣一直一動不動地待着的話,在那種忘卻的力量的作用下,時間恐怕一眨眼就會消逝吧。
不出所料,敵人也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位於最前鋒的剛魔的堅硬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被打碎。陣型的背後也不斷有魔獸湧來,吞沒了巖魔的巨體。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湧上了他的心頭。如果,
這一切都是
陷阱的話
——
(我,奪走了您的悲傷。)
像是在抑制心中的恐懼一般,阿基里斯笑了笑,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4
基格厲聲大喊,將左手砸向了大地。
瞬間,地下發生了可怕的爆炸。整個廣場一帶的地面都出現了裂痕。
那巨大力量洪流的餘波,甚至傳到了離得如此之遠的阿基里斯這裏。
究竟哪條道路是通向敵人巢穴的中樞——只要知道這一點的話,就能瞬間扭轉局勢了。基格痛切地想道,這種時候,如果身邊有一個能使用萬里眼的人就好了。
他們渾身溼透,魔獸們從大洞的底部追了上來。爲了擊退它們,哭魔們成羣地跳進了洞裏。
要是說有什麼需要擔心的話,那就是基格會不會在來到這裏之前就死了。
這樣的自己,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第一次發現了劍的意義。
在那個大窟窿中,出現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那是像紅色的氣球一般的魔兵——哭魔普拉斯菲米。是一顆凝結了墮氣,繼而爆炸的活體炸彈。
基格立刻遠離了被水覆蓋的地面,爲了挽回頹勢,拼命地重整陣型。
然後,爲了從黑暗的大洞底部,尋得光明——
自己現在也相信着。
「出來吧…「蛭冰」。」
只見都市南方的一個建築物連着地基一起崩塌,傾斜,化爲了一片廢墟。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徑直走入了魔獸羣集的公館之中。
這樣的念頭掠過基格的腦海,他慌忙將之揮去。最後,基格探查了整個大地的氣息,然後發現了墮氣最爲強烈的道路。他立刻整理陣型,舉全軍之力向那條道路發起突擊。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明明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是一切卻都藏了在心底。基格有一種預感,只要睡着了的話,就能夢見這些問題的答案。如果能活着入眠的話——
(您是個悲傷的人。若您還想沉浸在悲傷之中的話,就來將其取回吧。)
如果,巨型蜘蛛的目標正是如此的話——基格不由得感到渾身戰慄。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在基格的腦海中復甦。還有聖王交給他的無數個任務,以及自己的第二個從士——
在猛烈地揮了一劍之後,魔兵的先頭部隊終於突破了這條通道。
只是爲了生存而揮劍。
冰柱之上出現了裂痕,然後啪地一下碎裂了。
他很慶幸巨型蜘蛛沒有注意到自己。
阿基里斯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就這樣以渾身沾滿了魔獸鮮血的樣子睡着了。
有着黑色外殼的狼,腳如銀色刀刃般的蜘蛛,還有那種像是把泥巴混合到了一起,像是豬一般的魔獸,都在這裏搖搖晃晃地行動着。阿基里斯穿過它們,坐到了深處的臥室中的牀上。
那是城堡的東側——在那裏,還有一個魔獸的巢穴。
那個巨型蜘蛛隱去了氣息,靜靜地伏在塔上,觀察着南方的情況。
在炮火的衝擊下,大量的水從龜裂的牆壁中湧出。
僅僅爲了這一點而打倒敵人。
那隻巨型蜘蛛正趴在塔上,用宛如熊熊燃燒般的赤色複眼盯着他。
(但是至少…爲了讓您心中的悲傷不再增加…)
但是,每隻魔獸都迅速地轉頭離開,失去了興趣一般隱去了身影。
那個姑娘的告白——下定決心的話語。讓基格稍感安心。這個姑娘也是有着值得信賴的對象的。
但是就算是這樣,到時候只要讓「蛭冰」喫掉基格的屍體——喫掉那個左臂就行了。
他靜待着基格到達這裏之時。到時候,不管是巨型蜘蛛也好,那個叫安布羅莎的女人也罷,一定要讓你們見識一下,我阿基里斯是怎麼先下手爲強的。而基格的力量,也將由他接手。
基格和所剩無幾的魔兵們一起出現在了地面上。
「冤死的靈魂啊!在
火刻星
的引領下,化作炮魔
聶耳烏
,射殺我的敵人吧!」
自己只需要在這裏悠哉地等着基格就行了。那隻巨型蜘蛛已經埋下了陷阱。而使用忘卻之力的那個敵人,也一定會選擇把東邊的地區當作決戰的戰場。
(對所有的一切,您都感到非常悲傷…)
相信着那個男人。無論到了何方,基格都會相信,並追尋着他。所以他才能繼續戰鬥。
爲什麼,聖王會讓那麼年輕的姑娘成爲自己的從士呢?
(您不憎恨嗎?對於您來說,值得信任的人,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但是,真的有這種人存在嗎?難道說,寫有諾薇兒之名的那份文件,是很久遠的東西,而自己也早已失去那名從士了嗎?
爲什麼,自己要決意殺了那個姑娘呢?
(不要被奪走心靈…要時刻保持堅強的意志。)
被水淹沒的魔兵們紛紛發出了咆哮。它們的身體也脆弱地崩潰了。水本身並不是它們的弱點。但是,因爲地面被水覆蓋,魔兵們失去了力量的來源,無法再保持形體。即便如此,因爲它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地下,所以還不至於立即崩壞。
雖然眼前的屍體堆積如山,但是阿基里斯卻是毫不在意。
地基崩塌了,整個地面翻了起來,出現了一個大窟窿。
那個樣子,就像是一個在靜靜沉思着的智者。一想到像這樣的巨型蜘蛛有着人類一般的智慧,能像人類一樣思考,阿基里斯就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魔兵們的慘叫聲讓基格回過神來。若是停下腳步,此處便會化身死地的情況至今仍在持續,不,是更加惡化了。
黑乎乎的冰的碎片附在了阿基里斯的身上,覆蓋了一層又一層。
(我或許沒有在戰場之上守護您的生命的力量)
『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並非如此。
街上的各處都有魔獸探出頭來,看着被染成黑色的阿基里斯。
它看穿了基格所擁有的力量的祕密和弱點,並運用自己的智慧和本能,至今爲止一直盯着基格。
在基格所對戰過的對手中,它既是最強,也是最難以對付的指揮官。
基格對着巨型蜘蛛,緩緩地舉起了劍,表示自己尚有一戰之力,決心用那份熾烈之心與巨型蜘蛛決一死戰。若是在這裏失去戰意的話,那實在是失去了作爲它的對手的資格。
被濃霧包圍着的巨型蜘蛛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基格。
不久,本以平息的魔獸的氣息又突然開始騷動起來。
這表示,它還預先在這個廣場周圍佈下了魔獸羣。
這是在完全瞭解了基格會如何逃生之後佈下的陣。
基格的左臂之上迸發出了雷光,殘存的魔兵們也紛紛發出了咆哮。

充滿墮氣的風呼嘯而來,吹散了濃霧——而魔獸們也洶湧而來。
基格揮了揮左手,好像是在測試那個力量一樣——那個沒能拯救任何人的力量。
(對於您來說,值得信任的人,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彷彿是在祈禱着,若是至少能有一件,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的東西也好。
基格將手掌按在地上,不斷召喚出新的魔兵。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滿溢着悲傷的香氣。
「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夜晚會讓你入眠…一起來做那往昔之夢吧…」
弗洛蕾絲低語着,而諾薇兒只是點了點頭。在被帶到宅邸之後,諾薇兒一邊被招待了食物和茶水,一邊一個勁兒地聽弗洛蕾絲講着故事。她喫了被遞過來的食物,然後照弗洛蕾絲說的脫了衣服,洗了澡,泡在了花香四溢的熱水裏。
然後,穿上了弗洛蕾絲不知道從宅邸的哪裏找出來的睡衣。
「來吧,歡迎,緹婭。」
「嗯…姐姐。」
就這樣聽從吧,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這樣的想法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滲進了諾薇兒的內心。緹婭——只有被風吹拂才能盛開的花朵,沒有自身的意志,只是聽命於人。這樣就足夠了。只要還有記得自己名字的人存在就夠了。
「諾薇兒…」
「但得到的東西更多。」
基格已經沒有力氣去洗澡了,他隨便擦了擦身體,確認了幾個不經意間受到的小傷口。然後再次穿上了鎧甲,握住了劍。
即便如此,這種把手無寸鐵之人帶上戰場的行爲——
「我還擔心,自己有沒有能力坐在駕馬的騎士身後呢。」
強撐着逐漸朦朧的意識,基格進入了西邊的街區。
難道這是在安慰我嗎——基格驚訝地想到。但是緹婭卻馬上垂下了眼睛。
他倚在門上,推開了門,走進了大廳。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於是基格由南轉西,慢慢地撤退。
他的內心中突然湧出一股莫名的焦躁。他有一種預感,若是就這樣一直戰鬥到晚上的話,自己恐怕會落入毫無防備的險境,陷入那無法抵抗的睡眠之中。
但是,這種不安是沒有必要的。基格瞥了緹婭一眼。
伏在塔上的巨型蜘蛛不知何時消失了身影。
記憶有些混亂。基格感到,好像有人正在從某個地方看着自己。
過了一會兒,緹婭露出了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句話傳達給基格的表情,真切地說道,
他坐到牀上,感覺自己只能再勉強抵擋一小會兒襲來的睡意了。
夜幕降臨,基格走進了寢室。他將銀鏟用作簡易的門閂。這樣的話,只要有人過來,就能馬上召出悽魔來應對。如果來的人是自己的從士的話——魔兵應該能認出來她吧。
站在那隻巨型蜘蛛的角度上,它應該是想要在擊退基格的同時,把戰鬥力集中到塔裏吧。
「不能直接騎馬過去嗎?」
「不過,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像這樣和您聊天吧。」
聖堂——應該與被他遺忘了的那個人,會合的地方。
而那,也得等到這個夜晚結束之後了。
簡直就像是在害怕聽到答案一樣。這不是安慰,而是她的真心話吧。
啊…緹婭這才明白過來。她紅着臉,戰戰兢兢地低下了頭。
他點了點頭,感覺覆蓋在緹婭身上的陰霾,變得淡薄了一些。
只告訴他,她在「銀之聖女」之中,也是有着非常強大力量之人。
悽魔們像水銀一樣融化崩毀,聚集在基格的手邊,化爲了銀鏟。
緹婭的表情陰沉下來。基格差點忍不住出聲嘆氣。他完全不知道這姑娘是在進行了怎麼樣的思考之後纔會變成這麼一副表情。過了一會兒,緹婭低聲說道。
有人曾在這裏,有人曾在這裏等着自己。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喫完了飯。
他只是這樣補充道。緹婭目不轉睛地盯着基格。
在擊潰了最後一波前來追擊的魔獸之後,魔兵們終於失去了力量,倒下了。
「…是啊。」
夢開始了。就這樣,睡眠降臨了。
「不要…讓我…爲你挖墳。」
位於城堡內部的巢穴應該已經全都被破壞了。
他小聲說道。接下來,緹婭一臉認真地提議道。
對於轉乘馬車繼續趕路這件事,緹婭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
(不管是我,還是您,都是一樣的。因爲必須有人去做,所以纔會去做。)
這滿是香氣的房間,讓人很難想到這裏充滿滿了鮮血,甚至還屍體橫陳——但是,瀰漫在香氣深處的死臭,還是被諾薇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渾身顫抖起來。
基格看着已經燒成廢墟的商館,幾乎是憑着本能在街上行走着。然後,終於到了。
緹婭抬起了頭,露出了微笑,看上去真的很開心的樣子。但是,總覺得能從她的表情之中,看到宛如放棄了什麼一般的陰霾。基格注視着她的微笑和這份陰霾。
基格一邊用劍在牆壁上寫着,一邊說道。
基格一邊擊退敵人,一邊向西方撤退。這一過程中,前來追擊的魔獸的數量也減少了。
「是力量選擇了我。」
那是基格與親手埋葬了太多從士的自己的約定。他已經不想再重複這樣的事了,而名爲諾薇兒的那個從士,真的能夠理解自己嗎?
傍晚漸漸降臨,霧越來越濃,漸漸連太陽都看不見了。
諾薇兒按照她所說的閉上了雙眼。悲傷的記憶仍在延續,她自然而然地握緊了雙手。
「擁有力量的話…相應的,就一定會失去什麼。」
基格一邊回首望向暮色漸濃的天空,一邊爲突破敵人的包圍而戰鬥着。
弗洛蕾絲右手中的香爐在自己和諾薇兒的臉旁不斷晃動着。
基格走進了廚房,發現藥湯也已經被準備好了。他把已經變冷的藥湯含在嘴裏,取下了左臂的護手,將藥湯啐在了將血淋淋的聖印上。藥湯中殘留的聖性的餘韻,平息了不安的墮氣。
5
基格的語氣不由得嚴肅起來,緹婭有點喫驚。
「諾薇兒…」
基格老實地說道。緹婭有點不好意思地輕輕點了點頭。
基格把劍尖抵在了牆上,刻上了名字,刻上了那個自己現在還能記得的名字。那是現在的自己一定要去尋求的名字。然後,基格想起來了,想起了那個
早已定下的約定
。
「求你了…」
弗洛蕾絲拉着諾薇兒的手走進了臥室。
「沒有什麼可怕的,緹婭。我們已經體驗過無數次死亡了。那是心靈的死亡…是忘卻。是位於睡眠深處的,靈魂之死。」
太陽要落山了,魔兵們也肉眼可見地失去了力量。
基格坐在了桌邊,不顧被戰鬥弄髒的身體,什麼也沒有思考,喫了起來。他確信,自己很熟悉這種味道。他感到了無法形容的安心感。
「我很擅長駕馬。」
因爲,基格的力量正變得難以發揮出來。也正因如此,之前他纔會悽慘地敗逃。現在,該考慮的是如何平穩地撤退。
「是墮氣。馬匹討厭我身上的墮氣,所以我纔沒法騎馬。」
「我不太能騎馬。」
基格有着這樣的想法,但是不知道如何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是嗎?」
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夢境也很快
就變成了現實
。基格把目光從緹婭身上離開。
最終,基格的意識消失了。他握着劍躺在了地上。
遙遠往昔的夢境之中,映出了馬車行駛在街道之上的景象。
他好不容易保持住意識,走向了宿舍的方向,然後走進了食堂,愣住了。
祈願着悲傷能儘快消失。少女蜷縮着睡着了。
爲什麼緹婭的微笑中總是帶着這樣的陰霾呢?
「好了…閉上眼睛吧。先做個夢,等一會兒那個男人吧…」
是知道那終究會消失吧——做着夢的基格如此想到。
他要去的地方,是魔獸數量比較少的地方,是他在這個都市之中,最初發起進攻的地方。那是這個都市裏爲數不多的安全場所。
他將這自己覺得比較穩妥的回答說了出來。
看到真的變得很惶恐的緹婭,基格聳了聳肩,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
這份力量,是基格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給予他的。而基格自己也是爲了實現理想而繼承了這份力量。更重要的是,這份力量是爲了死者而使用的。他怎麼可能會爲此而感到悲傷呢——
剩下的巢穴只有預感——在那個巨型蜘蛛所在的塔裏。那裏將成爲決戰之地。
「對不起…我說了失禮的話…」
就像是真正的緹婭曾經所做過的那樣——她雙手緊握,蹲了下來。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但是,基格仍然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馬車的坐席上,坐着基格和他的第二個從士——緹婭·安布羅莎。
他突然意識到,之前走散的時候,好像有一個約定好要去會合的地方。
「我們「
焚香者
」只有在夜晚才能直接窺探人的內心。…我們能讓對方做上遙遠往昔之夢,然後去窺探他們的夢境。那個男人應該也很快就會入睡了吧。咱們兩個人,一起去看一看他的夢吧。」
「那個…如果您不擅長駕馬的話,讓我來駕馬,然後您坐上來也可以…」
「我…我覺得我已經不能再騎馬了。」
飯菜已經被準備好了。但是,好像已經被放了整整一天了,變得又冷又幹。
基格有些惆悵。緹婭不明白他的意思,有點不安。
「您不悲傷嗎?…因爲力量,而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緹婭被聖王正式任命爲了基格的從士,然後接到了任務,離開了聖都。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這個名字。那個從士絕對不是來殺自己的。一定要找到她——他逐漸下定了決心。自己,不是單獨一人。僅僅如此,對基格而言,就已經是莫大的希望。
讓自己坐在這樣的姑娘駕的馬上嗎?基格有點生氣,但是沒有發作。
儘管如此,諾薇兒的顫抖仍然是停不下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習慣這種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奪走的寒冷。弗洛蕾絲抱緊了因恐懼和寒冷而縮成一團的諾薇兒,躺在了牀上。
「我很想坐上由您駕的馬。」
那到底是和誰的約定呢?
正如他所料,聖王並沒有向他說明爲何要選這個姑娘作爲他的從士。
那是追憶,是隻有經歷了過去之後才能理解之物。
緹婭知道,無論是怎樣的喜悅還是悲傷,都總有一天會徹底地消失不見。所以,她的微笑之中總是帶有一絲放棄。但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地去對待每一個瞬間。想要在自己的一切都被遺忘之前,儘可能多地留下自己的存在過的痕跡——
基格和緹婭花了幾天來換乘馬車,前往執行任務的地點。
途中,兩人都沒有談論彼此的力量——沒到必要之時是不會說出來的。
明明應該互相信賴的兩人,卻都互相隱藏了祕密。
明明是應該互相理解的對象,卻始終互相心存懷疑。
無論經過多長時間,經歷過多少對話,這種關係都不會輕易改變。
而這種關係徹底發生改變的契機,則是在離目的地僅一步之遙的森林裏。
基格剛一發現路旁的樹叢中出現的幾個影子,對方的箭就射了過來。雖然馬匹和車伕都平安無事,但由於前後都出現了騎兵,馬車被迫停在了原地。
前方有二十騎左右,而後方有一倍之多。考慮到森林裏的其他伏兵,總共有一百到兩百人吧——基格做出了粗略的判斷,他命令車伕不要輕舉妄動。
「你不要出來。」
然後這樣吩咐了緹婭之後,基格獨自走下了馬車。後方的騎兵們對基格扛着的巨大銀鏟感到很是喫驚,但是誰也沒有說話。看來是有着良好統率的兵團。
「是王弟派的人嗎?」
基格這麼一說,整個兵團頓時變得殺氣騰騰。
鎧甲上佩戴有團長徽章的男子朝着基格策馬而來,說道。
「你就是聖王的黑犬嗎?你好像一直在殺死我們的同胞啊。」
基格無言地看着他。互相之間,已經沒有必要自報家門了。
自王弟欲爭奪聖王之位失敗以來,不過才數月而已。
王弟派至今仍然在各地暗中活躍着,企圖推翻聖王的統治。基格的主要職責,正是維護聖法廳的秩序,也就是要驅逐王弟派。從基格的角度來看,也是在收拾殘局,以免一部分愚蠢的權貴之間的爭鬥演變成戰亂。
不是爲了德拉克洛瓦的理想,而是爲了維持自己的地位而戰鬥——
緹婭右手中的香爐搖晃起來。清新的香氣也逐漸擴散開來——
緹婭淺淺地笑了。
「你剛纔被做了什麼?」
騎兵們正朝着身邊的隊友舉起了槍,揮下了劍。就算是內訌,這樣的行爲也未免太唐突了。
「在
水刻星
的引領下,化身悽魔
基爾特
,出現在我的敵人面前吧!」
每當鐵鏈頂端的香爐晃動之時,香氣都會鮮明地擴散開來。
團長模樣的男人舉起了危險的槍,說道。
男人尖叫起來,悽慘的叫聲響徹整個森林。基格猛然瞪大了眼睛。
「啪」,傳來了響亮的聲響。緹婭用左手打了男人一巴掌。
男人瞥了一眼緹婭,讓「銀之聖女」的人來審問騎士,簡直是聞所未聞。
「因爲失去了記憶,所以心纔會感到寒冷。而且,之後會越來越冷的。在那之前,我先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是絕對不會死去的。我會讓你的身體受傷,但是絕對不會殺了你。不過,
你的心會死去
。你會一點一點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不斷地死去,會感受到生不如死的寒冷。這樣也沒關係嗎?」
「你們的敵人,是誰…」
男人拼命地搖頭,搖了一遍又一遍。他身體的顫抖也越來越激烈。
基格動了。他一邊走向男人,一邊揮動左臂,讓悽魔們退下。
「…對了。是…是被你用可愛的手…打了一巴掌。」
「你知道自己剛纔被做了什麼嗎?」
「啊…」
殺死了同伴的騎兵,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武器。正當他露出了像是在做夢一般的呆板表情的時候,就被另一個騎兵刺殺了。
「你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不管是哪個勢力,只要能讓王弟的兒子成爲聖王,獲得特權之後,就一定會拋下所有執政的責任。而眼前的這個男人,不過是這些勢力手中的棋子罷了。他沒有多大的野心,只是任憑慾望的驅使而在行動罷了——這種輕蔑鮮明地表現在了基格的態度上。
聖王的寶座根本不算什麼。德拉克洛瓦也一直在爲永遠廢除王權而戰。自己也是,自己的夥伴們也是,還有數以萬計的友軍也是。爲了那份理想——
「我…我說…我什麼都說!」
基格把閃爍着雷光的手臂砸在了地上,召喚出了新的魔兵。
緹婭緩緩搖晃着右手上的鎖鏈,從馬車裏走了出來。
聽了緹婭的話,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悽魔們立刻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我還有,另一個想讓您看看的能力。請讓我來審問俘虜吧。」
過了一會兒,他纔好像是終於意識到了疼痛似的,說道。
「如果不是這種狀況的話,我想,恐怕就沒法向您展示我的力量了。」
「你們應該憎恨的人,是誰…」
然後,正當基格爲了阻止前方的騎兵和其他的部隊合流,而命令魔兵發起突擊的時候——
與其帶着手無寸鐵的從士,還不如自己一個人戰鬥——基格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爲了故意向緹婭展示戰鬥的悽慘之處,舉起了劍。
緹婭這樣說道。一名騎兵發出了慘叫,殺死了自己的友軍。
緹婭此時,雙手捧着小小的香爐,回頭看向了基格。
「冷嗎?」
那個團長模樣的男人跪在悽魔們的刀刃中間。這附近的生存者,就只有那個男人了。在驅逐了敵人之後,巖魔們身形開始逐漸崩壞、消失。
「因爲,您讓我看到了您的力量,所以我也想…」
基格皺起了眉頭,男人也瞪大了眼睛,但是這顯然沒什麼效果。男人覺得很愚蠢似地搖了搖頭,而緹婭再次給了他一巴掌,問道。
緹婭把目光從基格身上移開,看向了森林的方向。
而王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與有權勢的人定下了約定,將他們拉攏成了自己的勢力。
巨人般的巖魔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爲了保護緹婭乘坐的馬車,打倒了森林中的敵人。
「聖王的狗…竟是這樣的怪物嗎…趕緊殺了我吧。」
空氣中突然飄散起了一股清香,那是讓人聯想到青澀果實的清新香氣。
帶着難以言表的思念,基格的左臂之上迸發出了雷光。
基格輕輕地點了點頭。對於緹婭的行爲,他既沒有認可,也沒有稱讚。這只是這兩個擁有可怕力量的人,稍稍相互吐露了彼此的祕密的瞬間而已。
基格的想法是,讓他逃走,然後讓諜報院去找出他會和誰去聯絡。
「我們要推翻聖王那愚蠢的統治,把王位交給王弟的兒子。」
很明顯是緹婭乾的。不知爲何,敵軍開始自相殘殺。
那是曾經因陰謀而犧牲的,因敵我雙方的襲擊而死的友軍之魂。
緹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微笑,注視着從憎恨和怨恨中得到解放的靈魂的聖性迴歸天空的樣子。她突然轉頭看向基格。她的眼神就和第一次和基格見面時——說着被基格斬殺的從士,一定很幸福那時一樣。然後,就這樣,
「騙…騙人!我的手臂…還好好地…」
男人的顫抖越來越激烈,在一旁觀看的基格也不禁訝異無比。
緹婭鼓足勇氣說道。
「王弟已經死了。」
她重複着同樣的問題。男人的額頭不知不覺間滲出了汗珠。
「請再次確認一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你沒注意到的時候就消失了呢?」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基格淡淡地說道。對面的男人頓時瞪大了眼睛。
「抓住敵人的指揮官了呢。」
「但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真的會被砍掉吧?」
基格看了一眼馬車,從窗戶裏,看到了緹婭因恐懼而發青的臉龐。
而且緹婭甚至連紋章都沒有。看着眼前這個和一介修女沒什麼區別的年輕姑娘,男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緹婭不禁出聲道。在潰散的魔兵的殘骸之中,徐徐升起了光輝。
「真的嗎?」
「但是,聖王還沒有死。」
除此之外,他還顫抖着說出了同伴潛伏的城市,以及哪個關口是他們的據點。
「我剛纔砍下了你的雙臂。」
當基格回看她的時候,緹婭垂下了眼睛。她有些窘迫地把鐵鏈纏在了手腕上,把香爐藏進了袖子裏。然後又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說不定是被烙鐵按在了臉上哦。」
埋伏在左右的伏兵慌慌張張地蜂擁而來。數量比基格推測的要少一些。
「不…沒有那麼疼…」
「還有其他的嗎?沒有了的話…」
她邊說,邊拿出了右手裏的香爐。
她右手中的香爐緩緩晃動,充滿聖性的香氣將男人包裹起來。
可怕的不是自己到底被做了什麼。
不知道自己
被做了什麼
纔是最可怕的。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連這一點,男人都不知道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說道。雖然被悽魔團團包圍,但是這個男人卻完美地壓制住了恐懼。看來不能用普通的手段來審問他。
「明白了嗎?在不知不覺之中,你的重要的東西可是會一點點地消失哦。手和腳還在嗎?兩隻眼睛都完好無損嗎?鼻子和耳朵還在痛嗎?」
雖然並沒有那麼多人被同時操縱,最多也就四、五個人吧。但是,這樣的人數也足以引發大混亂了。
基格猛地揮下了銀鏟。伴隨着一陣爆炸般的聲響,鏟子的鋸齒埋進了道路中。面對啞口無言的騎士們,基格無言地爆發出了鬥氣。
「救…救…我。
不要殺了我
…」
「不然,你去當聖王怎麼樣?」
在他的目光之中,已經看不到鎮定了。於是,緹婭又扇了他一巴掌。
銀鏟化作水銀的光輝四處飛散,化爲了十六尊手持雙劍的魔兵。
「你說…什麼…」
男人的喉嚨劇烈地發抖,嚥了一下口水。
男人顫抖起來。緹婭的微笑,漸漸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異樣的光景出現了,就連基格也被吸引了注意。
男人拼命反駁。緹婭輕輕地搖了搖頭。香爐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無禮之徒!高貴的騎士怎麼能覬覦聖王的寶座!我要把殺死我們無數同胞的你這混蛋大卸八塊,再和聖王一起送進地獄!」
看她的表情,說不定哪天就會因害怕「召喚者」的力量而辭去從士的工作吧。
但是緹婭卻說沒有必要,然後走近了男人。
基格握緊了從那光輝之中出現的劍,下達了殲滅敵人的命令。
基格告訴他,至少也要確認一下。
還沒來得及尋問,男人就說出了基格他們即將前往的城市的市長和祭司的名字。
「我剛剛砍掉了你的兩條腿。」
敵軍轉眼間就潰敗了。沒有一個人能逃走,就連最後一個士兵也死了。
男人語塞了。
緹婭淡淡地說。男人剛想轉身,卻再一次被悽魔按住了。
「請告訴我,你的同伴的名字。」
她的語氣像是在爲自己沒有接到命令就擅自出擊而道歉。
基格喫了一驚,男人嘲諷般地抬起了臉。但是,他的表情突然僵硬起來。
對於這拙劣的理由,基格簡直想向他唾一口唾沫。聖王的目的,僅僅是優先維護聖法廳的整體秩序。這樣一來,對於追求特權的權貴們來說,不滿也自然會增多。
緹婭低聲問道。男人連連點頭。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經流下了淚水。
面對咆哮着撲上來的悽魔們,騎兵們頓時驚慌失措,陣型也亂了。
「…被你用可愛的手打了一巴掌。」
緹婭有些喫驚地讓到了一邊。被釋放的男人,開始發出悲痛的哭喊。
「解除給這個男人下的詛咒。」
他銳利地命令道。緹婭慌忙將鎖鏈纏到手臂上,把香爐收回了袖子裏。
香氣迅速消失了。男人的顫抖也肉眼可見地逐漸平靜了下來。
「滾吧,別再與王弟派有什麼瓜葛。」
基格用劍指着他說道,男人尖叫着,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騎上了馬,疾馳而去。
基格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他的心裏非常不舒服。
和自己戰鬥過的對手竟然露出那樣的醜態,讓他非常不愉快。
緹婭的力量,徹底踐踏了那個男人的驕傲和覺悟。
「您不高興嗎…」
在基格身後,緹婭用壓抑着感情的語氣說道。基格搖了搖頭。
「是我讓你去審問他的。」
基格也很好奇,緹婭會怎麼對付這個不好處理的男人。
而緹婭只是盡她所能罷了。爲了向基格展示她的力量。
「奪去心靈…就是「
焚香者
」的力量嗎?」
基格背對着緹婭低語道。
「是忘卻的力量…審問結束後,我想讓他忘記他所遭受的痛苦。」
基格咬緊牙關,沒有吐露出不快。
居然要讓他
忘記曾經遭受
的痛苦嗎
?無論對方的心靈被怎樣地踐踏過,最後卻要讓這一切都徹底消失——
這難道不是將對方的一切都踏於腳下嗎?
「除非有我的命令,否則絕對不要使用這種力量。」
「明天一早就要進城。對方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明天一整天都要戰鬥。」
「那個…您覺得如何?」
基格無奈地說道。緹婭稍稍露出了稍稍帶有難色的微笑。
她平靜的語氣,就像是在述說一個無論如何也無法實現的願望一樣。
看來她的立場也有很多的祕密。考慮到這種力量的可怕之處,要嚴格的進行管理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聖王爲什麼要選擇處於這種立場之上的緹婭成爲自己的從士呢——
「我已故的母親擁有這種力量…所以我繼承了它,這不是很正常嗎?」
緹婭微笑着說道。她的臉上,再次籠罩上了濃濃的名爲放棄的陰影。
她如祈禱一般垂下雙目,反覆唸叨着這句話。
「明明您好不容易給我下了命令…真是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除了像這樣命令緹婭去做好準備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基格感到一陣反胃。背後的門開了,從更衣室中,傳來了另一盞煤油燈的亮光。有人走了進來。屋子裏充滿了清香,那是讓人不由自主就會迷上的香氣。
他驚訝地回頭,臉上寫滿了讚歎之意。緹婭的臉紅到了耳根。
像是爲了打斷基格的話語一般,緹婭慌忙說道。雖然她看上去戰戰兢兢的,但是眼神卻很認真。
突然,客座上瀰漫起了香氣,溫柔地撫慰着基格那顆陷入憂鬱的心。
而現在,爲了阻止戰亂,他以壓倒性的戰鬥力,熄滅戰爭的火種,爲了讓真實埋葬於黑暗之中而奔走在大陸各地。對於內心深處仍在不斷追求着理想的自己來說——
這句話,聽上去就像是緹婭在說自己既殘酷又骯髒一樣。
她有點沒自信地反問道。基格點了點頭,既沒有肯定,也沒用否定。
雖說是在操縱人心,但是,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放棄般的,受傷般的氣息呢?
「香氣很好聞,我也不知不覺間就迷上了。」
馬車停在了巡禮者的小屋前方。緹婭和基格下了車,而馬車則原路返回了。
「「銀之聖女」的聖女們,也讓你這麼做了嗎?」
「兩個香爐裏都刻上了同樣的稱號。表面上看,確實是不存在這樣的稱呼…」
「是的。」
沒有隱瞞的意思,基格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
「如果能不被操縱的話…」
「是的。」
「我只是捨不得放棄劍而已。」
雖然有很多種推測,但是從緹婭的態度來看,聖王應該只是單純地想把擁有可怕力量的人組合起來,以此來讓聖法廳的秩序變得更加堅固罷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基格點了點頭。雖然只是附和,但他意識到,這是自己很少會做的動作。兩人之間的尷尬也消失了不少。難道是因爲兩人互相之間展示過了力量,從而萌生了信任感?
「我也許沒有能守護您的力量。但是至少,請讓我來努力
消除您的悲傷
…爲了不讓您的痛苦再進一步的增加。」
「你爲什麼會繼承這種力量?」
基格有些不住所措。激發死者的怨恨,居然能說是溫柔——?
雖然緹婭可能會不服氣,但與其共同戰鬥,還不如命令她什麼都不要做來得輕鬆——
基格淡淡地說。緹婭的表情頓時明朗起來。
「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很棒的香氣。」
在基格確認地圖和情報的時候,緹婭像個從士一樣給他準備了食物。說實話,雖然不怎麼好喫,但是聞起來確實很香。對於緹婭的努力,基格很是感激。
緹婭回頭看了看坐在馬車裏等着的車伕。
基格輕輕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說道。此時,基格還不知道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緹婭從袖中取出了香爐。它的內部什麼都沒有,但是刻有細小的紋樣。紋樣的一部分,確實是刻着「
焚香者
」的稱號。
「我會隨着名爲您的風而行動的。」
基格有點疑惑,但是爲了不被緹婭察覺,他轉頭看向窗外天色漸暗的景色。
「嗯…嗯。」
基格無言地揮了揮左臂,讓悽魔恢復爲了原來的姿態——身爲劍鞘的銀鏟。
「我聽說您從維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那裏繼承了力量。」
「是在我成爲「銀之聖女」的時候學的。」
緹婭雙手捧着香爐,不安地看着基格。
「既然成爲了「銀之聖女」,那麼爲什麼沒有紋章呢?」
「我會陪您去往任何地方,基格大人。」
「那個,普通的香氣當然也是有的。如果您想要的話,現在就…」
「是的。」
「來幫忙。試着用你的那種香氣,平息死者的怨恨。」
但是,他真的能命令緹婭使用那份力量嗎——
緹婭嚇了一跳,握緊了雙手。
基格理所當然地答道。他不顧驚訝的緹婭,扛起了鏟子。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自己的力量。畢竟我的力量既殘酷又骯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基格感覺到一種危險的氣息。一般來說,到了這一步的話,他的腦子裏應該只剩下戰鬥纔對,但是,現在他對緹婭的懷疑卻越來越強烈。
基格微微聳了聳肩。他並不是真的在命令緹婭。
清香讓基格的心一下子輕盈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基格的話語,不知是稱讚還是諷刺。氣氛很微妙。感覺,如果說有人會因爲緹婭的力量而受到了深深的傷害的話,那應該就是緹婭自己了。
從這裏開始,只需步行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就像名爲緹婭的花一樣…我
不會憑我自己
的意志
使用力量
。這次只是想讓您知道我的力量,才展示給您看的。我只是在隨着,名爲您的風而行動而已。」
「什麼命令?」
另外,說實話,他也想確認緹婭的聖性會對死者的靈魂造成多大的影響。到了關鍵時刻,自己的軍團,能否控制住緹婭——
「我不認爲您有那麼好戰。不管是我,還是您,都是一樣的。因爲必須有人去做,所以纔會去做。但是,您更加的溫柔。」
不管擁有多麼可怕的力量,緹婭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
「你的葬法學得很好。應該能充分地慰藉死者了。」
基格一邊確認敵人的戰力,一邊告訴緹婭。緹婭堅定地點了點頭。
「讓我去做,大部分騎士都會
喜歡的事
。」
就像是犧牲一個人,就能讓更多的人活下來一樣的,那種沉重感。
基格有點擔心這姑娘會不會哭出來。但是,緹婭還是微笑着說,
背對着對方,基格的聲音之中難掩憤怒。浴室中,響起了關門的聲音。本就狹小的浴室,此刻更是狹小得讓人動彈不得。香氣飄散開來,沉默仍在繼續。
「…拜託了。」
他拿着煤油燈,去了後邊的浴室。火已經生好,洗澡水也已經燒好了。水冷了的話,就把燒好的石頭放進去加熱就行了。基格走進了冒着熱氣的浴室,感到莫名的安心。
「…是聖王讓你
這麼做
的嗎?」
「快點,天要黑了。」
他洗完澡,想着明天可能還是自己一個人行動比較好。
「首先要埋葬死者。」
「太好了,能讓您感到高興…」
「果然,香氣對死者沒有任何效果。雖然聖性是可以驅逐墮氣…」
「現在先好好休息吧。」
確實,如果使用緹婭的力量的話,或許可以使戰鬥造成的損害降到最低。
爲了擺脫這種困惑,基格留下緹婭,離開了小屋。
「這個就是作爲紋章的替代品…」
但是,說實話,即使是到了這個地步,基格還在猶豫要不要帶上緹婭。
緹婭瞪大了雙眼。她盯着基格,一動也沒動。
他只是看着露出了陰沉微笑的緹婭,才說出了那樣的話。
突然,傳來了簡短的回答。基格的雙目之中滿溢着憤怒。
「你說過,我是第一個讓你成爲從士的騎士吧?」
聽到這理所當然般的回答,基格不由得回頭看向緹婭。
「雖然不是所有的聖女都這麼說了,但還是有幾個人是這麼命令我的。」
說起來,緹婭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對自己所擁有的力量相當牴觸。
「您的力量,雖然很可怕。但是…也很溫柔。您自己一定…」
他們要去的城市中盡是王弟派的人,到了之後,馬上就會變成戰場吧。而這個小屋則是作爲他們的據點。
是因爲殘留至今的疑慮嗎?現在也還不清楚聖王爲什麼要選擇緹婭來擔任自己的從士。還有,之前德拉克洛瓦告訴自己的那句,不要被奪走心靈,又是什麼意思呢?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基格的心情莫名地低落。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被自己殺死的從士的面容。那是爲了尋回自己的故鄉而獻出了生命的,開朗溫柔的青年——從這個名爲緹婭的姑娘身上,他感受到了將自己的劍砍到了那個青年身上那時一樣的衝擊感。
他冷冷地回應道。他不希望自己的行爲被這樣正當化。畢竟在戰場之上浴血戰鬥至今的自己,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我,平常也有在做調香師的工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調出這種能讓人高興的香氣…這種能讓人記住的香氣…」
「我們快走吧。」
正當基格這麼想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了人的氣息。來者絲毫沒有掩飾聲音的意思,理所當然地走進了浴室。從更衣室中,傳來了脫衣服的聲音。基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是因爲敵意或是恐懼,而是不快。他的一部分疑慮,終於得到了明確的解答。
緹婭有些遺憾地說。她正和基格面對面地坐在馬車的客座上。
然後,她微微低下了頭,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說道,
「至今爲止,你受命給多少騎士擔任過從士?」
「…我不記得了。」
那是幾乎聽不見的微弱的聲音。基格壓抑着憤怒,繼續問道。
「你說你在聖都沒有認識的人,是真的嗎?」
「…我不記得了。」
「他們命令你,要對我做些什麼?」
「要讓我消除您的悲傷。」
傳來了一聲巨響。基格憤怒地用拳頭砸向了浴室的牆壁。但是緹婭卻紋絲不動。基格慢慢地站了起來,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意志,在哪裏?」
背對着緹婭,基格用想要撬開對方心靈般的憤怒語氣說道。而得到的回答也絲毫不出他所料。
「哪裏都沒有。」
基格的憤怒到達了頂點。他好不容易纔抑制住朝着緹婭揮下拳頭的衝動。
他轉身推開緹婭,正要離開。他剛把手放到緹婭的肩上——卻呆住了。
雖然完全沒有這種跡象,但是緹婭此刻卻是哭得滿臉是淚水。
但是,令基格感到驚訝的遠不止這個。從緹婭的左肩到胸口,有一條很大的傷疤,她的側腹也有着巨大的疤痕。那到底是刀傷還是燒傷,基格一時間無法判斷。
「這個傷…」
「我不記得了!」
緹婭突然哭出了聲。基格不由得鬆開了她的肩膀。
「
我
,
全都忘記了
!
用我自己的力量
!」
她大聲地說着,低着頭,淚水不斷落下。基格無可奈何地看着緹婭。
「他們說,
使用
我…是最和平的手段。」
「我的翅膀,還能恢復原狀嗎。」
基格很想問她爲什麼要道謝。這次的任務有那麼重要嗎?還是說,稍微一點點的失敗就會影響到她的去留?
恐怕她在浴室裏也一直在想着這件事吧。
「大多數人…都讓我忘掉…」
如果有領主對聖法廳有反心,就派緹婭去消除他的這個意圖。
基格當即回答。對面傳來了啜泣的聲音,
基格坐在小屋的牀上,陷入了沉思。
與說出的話語相反,她就像是在尋找能夠保護自己的地方一樣。
「但是,當您轉向我的時候…我卻看到了許多傷痕,稍微,有點喫驚。」
究竟怎麼樣才能消除悲傷呢——基格好像明白,又完全不明白。
「不過,有故鄉是件好事呢。對我來說,天空就是故鄉。所以,如果諾薇兒也有這樣的故鄉的話,也不壞呢。但是,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雷奧尼斯真的想讓聖地夏奧成爲諾薇兒的故鄉嗎?」
聲音越來越近,在緊貼着布的位置,緹婭停住了。
聽到緹婭這麼說,基格立刻閉上了嘴。
看着抽噎着的緹婭,基格感到一陣無力。至今爲止,緹婭被命令去做過的事,他已經大致上都能猜到了。將自己的身心利用到極致,去操縱對方,然後消去心靈——不分敵我。她身上的傷,是因爲對方的抵抗嗎?還是說,那傷也是她自己的期望嗎?爲了逃避痛苦,而選擇將死亡作爲最後的手段——而最終還是沒能逃脫。不管怎樣,答案已經不存在了——即使是在緹婭的心中,也已經不存在了。
基格的胸部和腹部,到處都是傷痕。不管是大傷還是小傷,都集中在他的身體前面。
突然,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與這個姑娘的思想有着共鳴的人的思念,在夢中一閃而過。
「今天的事…我不能忘記嗎?」
(不想被拋下——名字和存在都被遺忘——被拋下)
正躲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中窺視着情況的托爾,聽到了肩上的愛麗絲心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自德拉克洛瓦入獄以來,基格就隸屬於聖王了。直到現在還在爲聖法廳工作的自己,有什麼要被操縱的必要嗎?
基格放緩了語氣,低聲說道。
「您一定記得,每一個傷痕是怎麼得來的吧?」
是因爲自己殺了自己的從士嗎?還是說擔心至今爲止的悲劇會壓垮自己?不論如何,聖王都是做了多餘的事。難道他覺得,事到如今,自己會因爲悲傷而一蹶不振嗎?
基格沒有向她搭話。雖然他也有過讓她辭去從士這一職位的想法,但是聖王會不會答應呢?就算聖王答應了,那麼緹婭在之後又會有着什麼樣的遭遇呢?恐怕,還是會被用作權謀的道具吧。那樣的話——
像是要從那哭泣聲中逃離一般,基格快步離開了。
在西北側的城區裏,有一個滿溢着聖性和香氣的角落。托爾一邊在周圍巡視,一邊想辦法在不被對方察覺的情況下侵入——
突然,隔開牀的布的另一邊傳來了動靜。緹婭回來了。
直到這時爲止,基格還沒有任何必須要殺了這個姑娘的理由。
「只有在保護彼此的生命的時候,你才能使用力量。這樣的話…」
哦~,愛麗絲心感嘆般地低聲嘟囔着。
「如果…如果雷奧尼斯大人邀請諾薇兒殿下去聖地夏奧…希望她把那片土地當作自己的故鄉的話…你覺得諾薇兒殿下會答應嗎?」
「這麼暗的環境,你也能看得這麼清楚啊。」
隔着布,緹婭小聲說道。
基格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而布的對面再次響起了啜泣聲。
她突然這麼說道。基格仍然沉默着。
這簡直就像是在對緹婭說,你也要這麼做一樣。基格對自己的傲慢感到了厭惡。
「有一半是靠着你翅膀發出的光輝。」
他這麼說道。緹婭驚訝地抬頭看向基格。
「所以,我可以陪在您的身邊嗎?」
「喂,托爾。喂——托爾。」
緹婭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被基格觸碰的肩膀上。
基格無言以對。確實,他根本無法做出反駁。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水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浴室裏傳來的微弱的哭泣聲。
就算是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像她這樣的年輕姑娘,難道就一定要忍受着這樣的痛苦而活着嗎?
消除悲傷,是什麼意思呢——
托爾一邊提防着香氣和魔獸,一邊走進了哨所,在房間深處的牀上坐了下來。
「因爲他從沒有被背對過他的敵人。那傢伙死了之後,我就決定要像他一樣戰鬥。」
「…是他們讓你這麼做的嗎?」
本來也只是想確認敵人的位置而已,若是因此讓己方的戰鬥力打了折扣就毫無意義了。
「多虧有你在,幫大忙了。」
「不用忘記也行。」
被這麼一說,托爾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看來在不知不覺之中,他也消耗了很多體力。
「基格大人…背後沒有什麼傷痕呢。對於騎士來說,非常漂亮。」
「敵人多半也不想在夜裏行動吧…」
「洗個澡,暖暖身子。」
「我想要儘可能多地,記住關於您的事情…」
「以前…我有一個朋友。他的臉上和身上都傷痕累累,但唯獨背上沒有一點傷痕。」
那是在別的地方做夢的少女。好像有什麼東西,重合在了一起的感覺——很快又消失了。
「沒關係的…這個傷,是被敵人,還是被哪位
我不記得的
騎士大人
弄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她坐在枕邊,面露難色。不過很快,她的聲音再次恢復了明朗。
照他說的,浴室裏傳來了緹婭沐浴的聲音。
「我想要記住您,卻又想馬上就忘掉您。真是不可思議。」
她可憐地抖動着只恢復了一半的翅膀。
「明天,我一個人去。你留在這裏。」
「讓您生氣了,非常抱歉…如果您想讓我忘記這件事,我就會忘記。如果您想忘記這件事的話,我也能讓您忘記…迄今爲止,我從未違抗過任何人的話語。」
「我背上的傷之所以很少,還有一個原因。…因爲我有着可以守護彼此背後的夥伴。」
是想讓自己帶她一起去戰鬥吧。基格剛想說「不行」,
他終於找到了諾薇兒和敵人的所在。
基格輕輕地掀開了布,看着緹婭。
那麼自己剛纔的話語,又跟聖王和「銀之聖女」強迫緹婭所做的事有什麼區別呢?
緹婭也稍稍冷靜了下來,說道。
在那之後,再讓緹婭也忘掉這件事,所有的問題就都完美地解決了。
6
緹婭可憐地苦苦哀求着。而基格只是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了。
「嗯…好像是的。」
「讓您生氣了,真是非常抱歉…我,
雖然不記得了
,但是我知道。我大概知道,做什麼樣的事,能讓騎士大人高興。所以我覺得,對基格大人也做同樣的事的話…我絕對,沒有想過要操縱您。請相信我。我只是希望能,儘快消除您的悲傷…」
「謝謝您…」
基格再次從突然哭起來的緹婭的臉上移開。
照這樣看,托爾和阿基里斯在一起行動時,倆人估計也沒少像這樣傻傻地站着。托爾一邊集中意識,一邊在街道上移動着。
「是啊。就跟時間停止了一樣,突然就停了下來呢。」
他果斷地選擇撤退,然後朝着預先打探好了的,位於西側城牆上的哨所走去。
無論如何也很難想象,聖王是爲了操縱基格纔派緹婭來的。
「啊,愛麗絲心。我剛纔又在發呆嗎?」
但是至少,緹婭沒有任何敵意。她只是很悲傷。而且,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她都已經遍體鱗傷——她就這樣被赤身裸體地扔在外面,沒有任何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
他看也沒有看緹婭一眼,走出了浴室,反手關上了門。爲了消去心中的怒火,他迅速擦乾身體,披上了衣服。這一切都讓他感到憤怒,悲哀和不快。
托爾突然問向愛麗絲心,
「你可以記住有關我的一切。不要管別人怎麼說。」
緹婭點了點頭。
「嗯…那個…可是她還要和狼男一起旅行…」
「若是有諾薇兒殿下的聖性的話,肯定馬上就能恢復的。」
她的任務,比基格所做的事情,更適合用「葬身黑暗」來形容。
緹婭雙手緊握,蜷縮着身體,哭泣着。
「托爾,你也休息一會兒吧。你看上去很累呀。」
「我想請求您的,只有一件事。…明天…」
「不行。」
他不情願地這麼說道。
「因爲,那是我的工作…像是打探祕密,或者操縱人們照事先說好的那樣去行動,這些事情…他們說,我沒必要記住,還是不要記住比較好。…我要把我支離破碎的心靈、身體、聖性都變成香氣。這樣的話,不管存在多麼醜陋的東西,我都能給它隱藏起來…把所有的東西,都用香氣包裹起來,然後消失……這就是,我。」
愛麗絲心感嘆道。托爾微笑着把她放到了枕邊。
他厲聲說道,隔着緹婭的肩膀,打開了門。緹婭縮着身子讓到了一邊。
頓時,哭泣的聲音更響了。

「確實,雷奧尼斯好像很喜歡諾薇兒呢。」
一語道破核心。托爾不由得對她感到欽佩。
「…諾薇兒殿下對雷奧尼斯大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她說過,
像是喜歡自己
的弟弟一樣
喜歡他呢。」
托爾微微瞪大了眼睛。不過,她指的並不是實際上的血緣關係,
「雷奧尼斯的話…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在把她
當作自己的
母親一樣
喜歡着呢
。」
愛麗絲心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說道,但是托爾一時沒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剛纔…說什麼?」
「在說雷奧尼斯啊。你不覺得他對諾薇兒的感情,就像是在把諾薇兒當作自己的母親一樣嗎?我總這麼覺得呢。」
這出乎意料的想法讓托爾不禁啞然。愛麗絲心靠在了枕頭上,又伸了個懶腰。
「諾薇兒她,沒事吧…」
然後睡着了。看着沉沉睡去的愛麗絲心,托爾有些困擾地笑了。
「我…姑且也算是你的敵人啊…」
這麼說着,他自己也躺下,開始休息。
「雷奧尼斯大人…母親嗎…」
他很在意這一點。原來,關於雷奧尼斯的事,自己也有着不知道的地方啊。但是,不眠不休所帶來的疲勞很快朝他襲來,托爾也很快睡着了。
燭臺的燈光照亮了坐在辦公室裏的雷奧尼斯的憤怒的面龐。
「那個…弗洛蕾絲·安布羅莎…都幹了些什麼…」
他拿着報告書的手不斷顫抖。就在剛纔,關於城塞都市盧卡的報告被快馬送達。真是完全的失算。「
焚香者
」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被當作是祕儀,就連雷奧尼斯也不知道其詳情。這才導致他誤判了弗洛蕾絲力量的作用範圍。
沒想到她一個人就能操作增殖器,把整個都市引向崩潰。
此時的基格,完全沒有想到,「最大的悲傷」這個詞,竟指代的是某種具體的東西。他記得的,只有緹婭此時悲傷的微笑,
「兩個都想要吧,哥哥大人。那兩個人,你都想要吧?」
「不行,太遠了。」
市長率領剩下的士兵,攔住了正準備衝進城市的士兵們。
「能阻止他嗎?」
雷奧尼斯說道,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了心頭。爲了甩去這種不安,特意皺起眉頭說道。
「最大的悲傷…」
「那是因爲,雷奧尼斯大人你想要啊,哥哥大人。你真的很想要呢,哥哥大人。」
在城市的正中央突然爆發的戰鬥,讓市民們陷入了慌亂,四散奔逃。
漸漸的,諾薇兒的心和那個姑娘重合在了一起。
現在在做的夢,到底是誰的夢呢——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你說什麼?」
「真不巧,我不太記得母親長什麼樣子了。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而且父親把母親的肖像畫全都扔掉了。」
「纔不算多呢。哥哥大人,聖地的話,應該要更大才對吧,是吧,哥哥大人。」
她慢慢地把頭蓋骨的臉轉向雷奧尼斯。
最終,他們離開了城市,基格和緹婭則是遠遠地看着他們。
在夢中的姑娘——緹婭非常清楚這種感覺。把一切都漂亮地消除,然後,再填上新的東西。一切都只是爲了消失而存在的。這就是這個姑娘的人生,是永遠的空白。
「我,一點兒都沒能消除基格大人的悲傷…」
「別讓他跑了。」
基格望着城市,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什麼?…騙人?你又知道些什麼?」
「但是…」
回答的聲音異常沙啞,連雷奧尼斯自己都被嚇到了。
基格盯着市長和緹婭。是砍下市長的首級,然後扔給正在逼近這個城市的士兵們,還是交給緹婭呢——
雷奧尼斯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蕾狄莎晃着頭蓋骨,頭蓋骨的牙齒咯咯作響。
「哥哥大人,在說話。哥哥大人,在說話。你說什麼,哥哥大人?呼——是這樣啊。」
無法動搖的,只有被奪走了重要的存在而感到的悲傷和怨恨。
「基格大人,請允許我使用力量…」
「嗯,緹婭,讓他的野心,徹底消失吧。」
基格固執地拒絕忘卻。在與戰鬥無關的事情中,他也從沒有接受過緹婭的力量。緹婭只能悲傷地看着這樣的基格。就好像,本以爲會讓對方高興而準備的禮物,卻被無情地拒絕了一樣。
「是這樣呢。你明明記得,但是卻
不想回想起來
,
所以忘掉了
。」
「沒關係。我不想忘記任何事。即使再悲傷,我也…」
基格喃喃着搖了搖頭。
她想要用那份力量,消除男人的悲傷。
路上,緹婭一直悄然無聲。
蕾狄莎仍然在不停地搖晃着手中的頭蓋骨。
基格憤怒地說道。在他們進入城市之後,市長完全無視了市民的存在,開始派出士兵。而且,附近的營地裏還不斷出現了來增援的新的士兵,整個城市完全化爲了戰場。在引發了這樣的事態之後,他自己卻逃跑了——
「是女神大人的雕像哦。哥哥大人,這麼說過呢。是我,哥哥大人,還有雷奧尼斯的,漂亮的雕像呢。」
「別說得就跟你什麼都知道似的。如果你當初肯去的話,可能就不會是這種狀況了。」
搖搖晃晃的頭蓋骨盯着雷奧尼斯。
「是在說母親嗎?你是說,要把我母親的形象,雕刻成女神像嗎?」
(對了——你的名字是——)
「騙人。」
會出現這麼多死者的原因,也已經全部消失在了忘卻的彼方。
緹婭——諾薇兒站在了男人的身旁,踏上了戰場。
她一定是在這個聖地夏奧裏,得知了召喚魔獸的方法。
「我的悲傷…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想要…」
「題材就交給你了,不過要選我認爲漂亮的形象纔行。不過,你爲什麼執着於女神像呢?」
「…那麼,你還要雕刻什麼樣的雕像呢。你已經雕刻了夠多地獄般的雕像了吧。」
名爲母親的存在,被悽慘地奪走,被給予,又再一次被奪走了。
緹婭悲傷地看着基格的側臉。
「帶誰過來…難道…爲什麼,你爲什麼會知道諾薇兒的事…」
「基格大人…我的香氣,捕捉到了領導者的位置。」
她夢到,緹婭·安布羅莎和一個男人相遇,因爲記住了對方而感到了喜悅和悲傷。所謂追憶,也並不總是溫柔的——
基格想要移開視線,但還是停了下來。他盯着不斷顫抖的市長,命令道。
傳來了無精打采的聲音。是蕾狄莎。她坐在辦公室一角的椅子上,雙手捧着頭蓋骨,一邊說着話,一邊搖晃着赤裸的雙足。
雷奧尼斯不耐煩地呵斥着蕾狄莎,蕾狄莎絲毫沒有想理他的樣子。
「我,我可是,王弟家的人!快給我殺了這個無禮之徒!快!」
那簡直就是通向噩夢的入口。隱藏在那噩夢之後的東西,自己到底是該去看,還是不該去看?雷奧尼斯覺得,蕾狄莎正在興沖沖地等待着自己做出那個判斷,就好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一樣。
基格率領着魔兵,與緹婭一起向着市長所在的市政廳發起了進攻。
「我和哥哥大人也有過呢,哥哥大人。生下我們的人,是有的吧?」
原以爲可以和市長裏應外合的附近營地的士兵們被他的驟變嚇了一跳。
「快。」
雖然緹婭每次都想要抹去得知了事件全貌的自己的記憶,但是,
基格伸手阻止了想要搖晃香爐的緹婭。
緹婭照做了。
隨着一聲怒吼,魔兵們陸續出現了。想要舉全軍之力讓基格化爲亡魂的王弟派的士兵們,已然損失慘重。
在異樣的魔兵面前,士兵們幾乎都喪失了鬥志。
「是女神呢,哥哥大人。雕刻吧,雕刻雷奧尼斯大人想要的東西吧,哥哥大人。這樣就能變漂亮了。是啊,哥哥大人,
所有東西
都會變漂亮的。把
全部
、
全部的一切
、
回想起來
,
然後變漂亮吧
。
就像我和
哥哥一樣
,
全都會變漂亮吧
。呼—好奇怪啊,哥哥。」
雷奧尼斯恨恨地說,蕾狄莎晃動着雙腿,說道,
「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什麼都不用忘記。」
雷奧尼斯雖然瀕臨憤怒,但還是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
她不斷悽切地重複着的這句話,基格總覺得有點在意。
「你很想把她帶到這裏來吧,哥哥大人。很希望她能過來吧,哥哥大人。想讓她再到這裏來吧,哥哥大人。」
「基格大人…我們的記憶…」
基格低聲說着。這都是緹婭所爲。市長已經不記得基格還有緹婭的長相了——也包括他自己的野心,還有那些死去的士兵們——
之後,他們又陸續接到了任務,都是些關於鎮壓王弟派的任務。
蕾蒂莎小聲說道。
「
市長只是被
王弟派騙了
而已
…那座城市,再也不會出現叛亂了。」
「你打算用你的雕像填滿整個聖地夏奧嗎?」
「什麼…什麼
兩個人
…」
「一直折磨着您的心的,最大的悲傷…若是那個消失了的話,您現在,一定就能以比現在更加自由的心情,投入戰鬥…聖王大人是這麼說的。」
「基格大人…我到現在…還能,這麼清楚地記得您。」
「吶,哥哥大人。果然還是不能和他們一起吧。呼——,只會受些無謂的傷。」
這裏的防禦很難稱得上堅固。戰鬥在電光火石之間就結束了,魔兵很快就包圍了市政廳,將據守的士兵們盡數打倒,衝了進去。
基格這時才終於問她,所謂悲傷,到底意味着什麼、
雷奧尼斯啞然地注視着不斷被蕾狄莎不斷搖晃着的頭蓋骨。
「不要再打了!王弟派的人們啊!不要進入這個城市了!」
「像我們這樣的人,必須要記住。」
基格他們毫不費力地攻破了防線,很快就佔領了市政廳的中庭。
諾薇兒感到,自己的名字在夢中確實變了。逐漸被取代的心情——寂寞也好,喜悅也好,以盲目的狀態追逐着基格之時的心情也好,還有那希望與悲傷也好,全都摻雜在了一起,化爲了從未有過的形態。
基格自己也以被緹婭所捕捉到位置的人爲目標,衝了進去。他按照緹婭的指引,和魔兵們一起登上了樓梯,踢破了豪華的辦公室的門。
「我還要雕刻女神的雕像呢,是吧,哥哥大人。呼——雷奧尼斯大人,明明也知道的,對吧,哥哥大人。」
然後,在完成了幾個任務之後,兩人接到了返回聖都的命令。
雷奧尼斯的臉僵住了。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市長已經無處可逃。基格和魔兵們沒有理會他的叫嚷,把衛兵殺死了。市長呆住了,說不出話來。然後,緹婭搖着香爐走向了市長。
「——要把德拉克洛瓦轉移到其他監獄?」
基格驚訝地抬起了頭。聖王眯起淡藍色的眼睛,明確地點了點頭。
「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那個人的心,已經不會再改變了。直到現在,他還覬覦着祕儀,而且對聖法廳抱有強烈的憎恨。這樣的話,只能對他施以更強的封印,徹底封住他的黑暗。那個人…實在是知曉太多的祕儀了。」
這和約定的不一樣——基格很想這麼喊。他好不容易纔壓抑住了自己的憤怒。
但是,聖王說的是對的。德拉克洛瓦那異乎尋常的執念,在基格數次離開聖都之後,已經加深到了無可奈何的地步。
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接受。爲什麼要在王弟派的威脅仍然存在的時候,要將德拉克洛瓦視作如此威脅呢?要把在牢獄之中痛苦掙扎的德拉克洛瓦——
「對了,黑騎士啊…你已經知曉安布羅莎的香氣的力量了嗎?」
「嗯…知道得不是太詳細。」
基格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謊言,聖王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你沒有接受過她的香氣嗎?」
聖王的問題,讓基格微微皺起了眉頭。
「是指爲了任務,讓我把事件忘掉嗎?」
「不是的…爲什麼,你沒有消除掉對你來說,最大的悲傷呢?」
「最大的…悲傷…」
剎那間——基格汗毛倒豎。
「難道是…德拉克洛瓦…」
聖王無言地注視着基格。看來就是如此。
基格最大的悲傷,就是
德拉克洛瓦
的存在
,他是在讓基格,
忘掉德拉克洛瓦
啊。基格從來沒有把德拉克洛瓦看作是自己的悲傷。對他來說,德拉克洛瓦意味着信賴和希望。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沒能理解這理所當然之事。
不僅如此,令基格真正大受衝擊的,是另一件事。
緹婭的身影就在那裏。就像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她正在墓前獻花。
這樣一來,就算她繼續擔任基格的從士也沒有意義了。等待她的,是迴歸「銀之聖女」,然後再次被賦予一如既往的使命——將自己的全部身心,不斷消除、不斷放棄的使命中去。
基格帶着莫名的確信說道。緹婭的臉哭成了一團,點了點頭。
「那樣比較好…基格。誰都不會阻止你的。」
「那裏還有着和我擁有同樣力量的人!有着我即使忘記了一切,就算忘記了全世界,也絕對不會忘記的人!我,還有同伴在,我不是孤單一人啊!」
緹婭沒有回答。基格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
她泫然若泣,問道。
是安布羅莎的香氣——緹婭來過這裏嗎?
山丘四周已是春意盎然。再過一段時間,席拉喜歡的花就要盛開了。到那時,基格也要來墓前獻上鮮花。
「黑騎士啊…你自己的身上,是有着充足的戰鬥的理由的。而且,安布羅莎的香氣的力量…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彷彿是平靜地接受了基格心中奔湧的憤怒一般,聖王說道,
「…爲什麼?」
基格離開牢房,茫然地走着。
基格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去的。面對着不知該如何承受的打擊,基格茫然地走向了德拉克洛瓦所在的牢房。
「從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氣……你和你姐姐,兩個人都還記得的吧?」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忘記了野心,忘記了犧牲者,停止了爭鬥的領主的身影。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所追求的爲何物,滿足於現有的地位和幸福,僅僅爲了秩序而活——
在基格準備飯菜的時候,緹婭也會來幫忙。就像剛認識那時候一樣,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明明兩人都比那時,對彼此有了更深的理解,但是,兩個人卻都不知道該如何去確認。
「基格啊…打破
血之香氣
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懷疑。要去懷疑一切——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能取回自我的方法…基格…去懷疑吧…」
「話雖如此,他們也還真是夠警惕的…安布羅莎的力量,是即使在「銀之聖女」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曉的祕儀。…竟然會把她派到你我的身邊來。不過,總有一天,那個姑娘也會迴歸到她
原本的任務
中去吧。」
基格此時才第一次說出了口。
「你可以記住我的一切,無論別人怎麼說。」
「如果聖王問起了您關於我的香氣的事,請回答兩種。一種是,您已經知道了的香氣。另一種是…從心中流出的…
血的香氣
。失去記憶的人,是不會記得第二種香氣的。所以,只要您能說出這第二種香氣,聖王就會認爲,安布羅莎的香氣對您沒有效果。拜託您了,就這麼做吧。」
「告訴「銀之聖女」,我的記憶,正在慢慢消失。」
「爲了不讓你,抹去關於我的記憶。」
在昏暗的牢房裏,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十分有趣的微笑。
基格泄了氣一般地倚在了鐵柵欄上。德拉克洛瓦絕對沒有認爲自己只要消去記憶就可以了。他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基格暫且將緹婭的存在拋諸腦後,沿着走廊繼續前進。終於,他來到了最深處的鐵柵欄前——在黑暗的另一邊,傳來了低沉的笑聲。
基格再次靜靜地看着緹婭,搖了搖頭。
「但是…前提是你真的會這樣做。或者說,他們覺得用香氣就能解決你、或者解決我的話。那可真是……無論是聖王,還是「銀之聖女」,都太小看
我們
了啊。」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緹婭的雙眸,終於被淚水潤溼了。
緹婭沒有完成她
真正的
任務——沒能
消除基格的記憶
。
很可疑。要是緹婭使用力量的話,那麼獄卒的記憶就會立刻消失。
「現在…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一定會找到方法的。」
基格的回答則是,隨你喜歡。
「爲什麼…緹婭。你還想回到「銀之聖女」的任務中去嗎?」
「爲什麼…」
「緹婭…你去過牢裏嗎?」
她一口氣說完之後,猛地轉過了頭。她原本冷冰冰的臉,一瞬之間浮現出了像是在忍耐淚水的表情。然後,她好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一樣,
「德拉克洛瓦…你真的認爲,讓我忘了你更好嗎?」
「德拉克洛瓦說過,他自己的記憶是無法被消除的。若想要消除的話,就去消除基格·瓦爾海特的記憶吧。那樣的話,無論之後自己遭到怎樣的對待,黑騎士都不會抵抗吧。…對黑騎士來說,
這樣或許
更加幸福
。」
回過神來,基格已經爬上了山丘。他走進席拉長眠的墓地,突然發現了一個人影。
「緹婭——。」
基格拼命壓抑着顫抖的身體,懇求道。突然間,基格感到一切都要崩塌了。說到最悲傷的事——難道還有比德拉克洛瓦的離去,更能讓自己感到悲傷的嗎?基格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大聲呼喊的衝動。
這句話,帶給了基格新的打擊。不過,想想也是,這是理所當然的。
問題是,明明自己沒有對她下過這樣的命令,爲什麼緹婭還會做出這樣的事呢。
「在成爲您的從士之前…我想先和她打個招呼。沒準也能遇見您呢…不過沒想到,真的見到了您。」
「你好像還記得我啊,基格…」
回到修道院的話,「銀之聖女」的聖女們就會針對基格的記憶對她進行審問。在這種狀態下,緹婭不想接受這樣的審問。
緹婭輕輕閉上了眼睛。她像是在忍受着什麼一般,肩膀顫動不止。
聖王真正的意圖——難道是要殺了德拉克洛瓦嗎?
「安布羅莎的香氣…對德拉克洛瓦完全沒有效果…」
「我,不想忘記您。我想讓您記住我。」
基格面色蒼白,說不出話來。聖王平靜地說道。
「求您了,基格大人。求求您。」
基格走了過去,而緹婭仍然低着頭盯着墳墓。
「爲什麼…您爲什麼在笑呢?」
確認一下,德拉克洛瓦的意志,還有,自己的心。否則,絕不能罷休。
緹婭的側顏浮現出了微笑。在那微笑之中,彷彿放棄了什麼一般的陰霾更加濃厚——
他的目光,回到了低着頭的緹婭身上。
「爲什麼?」
「如果德拉克洛瓦不在了…我就失去了戰鬥的理由。」
「力量,就和風一樣…但是,人不應該只能隨風而動…」
緹婭微笑着說道。那是蘊含着放棄意味的微笑——彷彿是在說,自己不會說些多餘的事,也不會去做些會踏破薄冰的舉動。
說完這句話,德拉克洛瓦再次獨自一人陷入了痛苦之中。
「你也有着能信任的人。…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稍微有點放心。」
他不由得回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叫來獄卒,確認有沒有年輕的姑娘來過。
緹婭緊緊地抓住了基格,哭得渾身發抖,她的聲音與喊叫無異。
就像是要打斷基格一樣。
等到緹婭總算冷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基格和緹婭一起下了山。路上,緹婭小聲問道,今天能不能到基格那兒去住。
「請把我的兩種香氣,都告訴聖王大人吧。我將不能再擔任您的從士。因爲力量不足,我可能會受到懲罰吧。或許會被命令去做比以前還要過分的工作。但是,就這樣就好。就算我忘記了您,只要您還能記得我,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拜託您了。」
因爲種種因緣,兩人走到了一起。但是,如果真要去細究其中緣由的話,基格就感到一陣如履薄冰般的危險。危險的是對方嗎,還是自己呢,亦或是,兩個人都有呢?基格連這一點也完全不明白了。夜晚終於降臨。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辦…但是總有一天,我要讓你正式成爲我的從士。」
「爲什麼…爲什麼您要這麼說…」
無論是聖王的事,從士的事,「銀之聖女」的事,還是彼此力量的祕密,兩人都沒有談論。就像緹婭第一次來到這裏時一樣,他們只簡單聊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只要德拉克洛瓦能忘卻憎恨,一切就都解決了。但是,他始終拒絕忘卻,反而對我們的憎恨越來越強烈。那樣的話,爲了永遠地埋葬他…首先,你必須忘卻一切。」
「這段時間,我很開心。謝謝您。」
現在,自己難道也不得不變成那樣嗎?
突然,緹婭喊了起來。她的聲音,宛若悲鳴。
(那樣比較好——幸福——忘記了的話)
緹婭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原地,大聲哭訴道。
基格緩緩搖了搖頭。
基格只能悲哀地承受着從她小小的身軀中拼命傾注的力量。
雖然忍受着痛苦,但那聲音聽上去莫名的開朗。
「您不憎恨嗎?對於您來說,值得信任的人,明明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基格啞然地看着聖王。確實,德拉克洛瓦是知道那種香氣的。恐怕他連聖王的意圖也都瞭然於心。但是,爲什麼他沒有告訴自己呢——
基格走在通往牢房的走廊上,突然聞到了一股清香。
緹婭把基格的襯衫當作睡衣,說道,
走在通向地牢的樓梯上,德拉克洛瓦說過的話語在基格的腦海中迴響。
確實,如果聖王作勢要殺了德拉克洛瓦的話,那麼,基格就算是與整個聖法廳爲敵,也會阻止他。正因爲德拉克洛瓦還有被釋放的可能,所以他纔會追隨聖王。如果這種可能性消失了的話——
「因爲,我已經不能再擔任您的從士了。」
「晚安…基格大人。」
自己該怎麼辦纔好——正當基格想要問德拉克洛瓦時。在黑暗之中,傳來了痛苦的呻吟聲。德拉克洛瓦彎下了腰,像是要甩去苦痛似的說道,
基格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但是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確實是在微笑。
「不行。只要你還是我的從士…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你從那種殘酷的工作中解放出來。」
緹婭顫抖着睜開了眼睛。她那淡雅澄澈的碧色雙眸,無力地望着墳墓。
好像聞到了一股清香,但是周圍卻沒有緹婭的身影。
在緹婭的聲音之中,感情消失了。她側顏之上浮現出的微笑也消失了。現在的她的表情,就好像是連靈魂都被凍結了一般。基格沉默許久。他既憤怒,又疑惑。
基格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結果,兩個人一起回到了基格的家。基格把臥室讓給了緹婭,自己則收拾好堆滿行李的沙發,打算在那兒睡覺。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自己還是忘記了更好——。基格渾身發抖,但他還是來到了地下。無論如何,都必須要確認一下。
「我姐姐還在那裏!」
爲了驅散從那微笑中傳達出的悲傷,基格平靜地補充道。
「忘卻…它所剝奪的東西,不僅僅是過去。就連未來…也會被奪走的。」
緹婭就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一樣,沉沉地低下了頭。
「祝您有個好夢…基格大人。」
還沒等基格點頭回應,她就回到了臥室。基格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然後,正當基格要往客廳走去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既然如此,那麼人爲什麼會做夢呢?…爲什麼會爲了忘卻,而做夢呢?」
不是這樣的——基格正想這麼回答的時候,臥室的門關上了。
基格輕輕搖了搖頭,走向了自己的睡處。
爲了追憶過去而做的夢,也是存在的——他在心中,強烈地想到。
那天晚上,基格做了一個夢。他走下了通往黑暗地牢的樓梯。總感覺有人在哪裏看着自己。他穿過陰溼的走廊,來到了最深處的牢房面前。
黑暗深處的人,有着模糊的輪廓。他想立刻喚出對方的名字,卻又不知道對方是誰。一股焦躁感襲上了他的心頭。
牢裏滿溢着悲傷的感情。他握緊了鐵柵欄,窺視其中,心中突然湧出了一個想法——被關在牢裏的,其實是自己吧。
到底誰纔是被囚禁的人?是夢中的自己,還是現實中的自己?
如果夢想是一間狹小的牢房的話,那麼現實一定比這個夢想要廣闊許多吧。
混亂朝基格襲來。手腳的重量,朦朧的視野——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然後——清香的香氣擴散開來。
爲什麼人會做夢呢?因爲人有着記憶,有着追憶之心,以及,思念。
只依靠忘卻的話,會失去未來——自己的這句話,無疑傷害了她。必須道歉。放棄力量什麼的,
(從士已經定下來了。是小小的聖道女——蘊藏着巨大的可能性。)
自己和她都做不到。
我已經奪走了您的悲傷。如果您覺得這是謊言的話,就請回想一下昨天的事情吧。您每次去見牢裏的人的時候,應該都很悲傷吧。但是,爲什麼現在的您沒有感到悲傷呢?您已經開始忘記了。就算是重要之物被抹去了,您也不會知道的。
想阻止這種情況,只有兩個方法。要麼殺了我,要麼用自己的力量去抵抗香氣的力量。但是,要怎麼才能知道自己正在忘記呢?沒有別人的幫助,您能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什麼嗎?
基格呆呆地站在空無一人的牢房前。突然,他聞到了一股清香。
基格迅速收拾好衣服,把信緊握在手中,快步前往地牢。
再啓 我早就想要抹去關於您的記憶了。
感受到了剛從地牢裏出來時會感受到的那種光亮,基格醒了過來。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他有些慵懶地起了身。頭還有點痛。
基格的意識開始渾濁,思緒也消散了。他的身體不斷顫抖,然後,迎來了黑暗——
您既溫柔又殘酷。我想,您應該是確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吧。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很受傷。受傷之後,就想忘掉。但是,您是不會允許我忘掉的。我想,您一定還沒有理解何爲真正的忘卻。忘卻會讓人痛苦,但同時,也能讓人安心。我最後,想要告訴您這一點。
到底是什麼時候做下的打算?是睡前,還是自己睡着之後——
她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
他穿過了聖都城牆之上的層層大門,跑進了監獄,走下了陰溼的樓梯,叫獄卒打開了通向深處的門。他快步穿過了走廊,看着昏暗的牢房。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我既想讓您讀到這封信,但又不太想讓您讀到。
(懷疑吧——基格)
牀單,還有借給緹婭的襯衫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到了牀上。
「您是個悲傷的人。」
您總說要想想辦法,但是,辦法其實只有一個:只能放棄除了記憶以外的所有東西。您是在讓我放棄力量。也就是說,讓我放棄一直以來賴以生存之物。對我來說,無論是「銀之聖女」,還是正在等待我的人,我都沒法背叛。
對我來說,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我想您一定能明白這一點。因爲對您來說,力量也是必要的。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弱點吧。
(
去懷疑吧
,
基格
——
打破血之香氣
的力量的方法
,
只有一個
…
那就是
去懷疑一切
——)
在空無一人的漆黑空間裏,唯有這聲音在激烈地迴響。
那裏有着真正的黑暗,連牆邊的火把都熄滅了。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乾脆把一切都忘掉吧——
「再見了…」
那是緹婭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坐的地方。
突然,一個明朗的聲音響起,爲他帶來了光明。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觸碰了他的臉頰,他隱約聞到了清香,距離很近很近。
是夢中的——夢。從被囚禁的地方,到更深的被囚禁的地方——
他大聲叫來獄卒,詢問原因。據獄卒所說,那裏的囚犯在幾天前就被移送到更森嚴的地牢裏了。
我無論被命令去做多麼殘酷的工作,都沒有關係。我都能忘掉的。
他看向了臥室,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在那裏,完成最後的任務之後,您就可以像原來一樣,作爲聖王大人的騎士工作,而我也會回到等待着我的人的身邊。到了那個時候,您應該已經忘記了和我的相遇,也忘記了和我一起經歷的這一段短暫的旅行吧。您自己的悲傷,應該也會全部忘記吧。
您的從士 緹婭·安布羅莎
但是,您有一個誤解。其實,您並不認爲自己需要從士。您不需要任何人。
他回到客廳,發現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我先過去了。請您去問聖王大人,下一個工作的地點在哪裏吧。我就在那裏。
數重記憶交疊在一起,基格連自己究竟屬於哪裏都不知道了。
那個囚犯毫無疑問就是德拉克洛瓦。
等等——他想發出呼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他想馬上起身,卻怎麼也動不了。
我是爲了消除您的悲傷才成爲您的從士的。您是個悲傷的人。若是您還想沉浸在悲傷中的話,就來親手取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