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奧的怪物 第四章 祝福之日/地獄之歌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1.8萬 字
在城堡的大廳裏,迴盪着讚頌聖地夏奧和平誓約的歌曲。
這一天——在城堡的大廳裏,城裏的大人物們聚集在一起,準備參加繼承儀式,諾薇兒被特別安排在前排的座位上,等待着雷奧尼斯的出現。
愛麗絲心不見了身影,而基格則拒絕了賓客的待遇,手裏拿着鏟子,站在了舞臺旁的士兵們之間。在這裏,如果有意外事件發生,基格馬上就能展開行動。
如果這個聖地在謀劃着什麼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在繼承儀式的前後有所行動——基格做出瞭如此判斷,並告訴了諾薇兒。
然而,現在的諾薇兒半點兒心思都不在這。她現在心中滿是不安與緊張。
究其原因,則是因爲領主的寶座。現在,羅姆魯斯正站在那個寶座前,聖職者正在兩邊唱誦聖歌。雷奧尼斯即將登上那個寶座,但問題是那裏的
階梯
。
階梯的數量並不多,只有三段而已——只要登上去,就能到達領主的寶座。
但是,雷奧尼斯能用自己的雙腿登上去嗎?諾薇兒和雷奧尼斯的訓練是在平地上進行的,根本沒考慮過還要登上階梯。
光是看着那個階梯,諾薇兒的胸口就好像被有一種喘不上氣的不安。
如果,雷奧尼斯連一階階梯都登不上去的話——那豈不是又一次給雷奧尼斯的心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嗎。如果變成那樣的話,還不如現在就中止這個儀式。
在諾薇兒罕見地抱有消極心態的同時,繼承儀式也正在一刻不停地進行着,終於,坐在輪椅上的雷奧尼斯被托爾推着進入了大廳。
在衆人的注視下,輪椅在領主的寶座所在的臺階之前停了下來。
太遠了——!諾薇兒差點叫出聲來。這樣的話,雷奧尼斯在登上階梯之前還要走好幾步。雷奧尼斯在這裏又要嘗試超越自己的極限。諾薇兒看着這樣的情景,差點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已經無路可退了。雷奧尼斯是自願置身於這種場合的。
諾薇兒能做的只有靜靜地注視着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慢慢抬起身子,從輪椅上坐了起來。
隨着他的動作,托爾輕輕地、儘量不太引人注目地推動了一下輪椅。
這讓雷奧尼斯稍微得到了一些助力,使他能更容易地站起來。
雷奧尼斯靜靜地站了起來。他抬起頭,平靜地看着站在領主寶座之前的父親。
雷奧尼斯的那個身姿,讓人們微微發出了驚歎。
「只有說的話和父親一樣嗎?」
基格完全識破並躲開了這一擊。當他剛剛落地,回頭看去的時候——托爾的身影不見了,而短劍的劍刃從基格的左側出現,以他的脖頸爲目標揮舞着。
爲了防止引起賓客們的注意,士兵們悄悄地跟上了諾薇兒。雷奧尼斯停止了揮手——等到了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再讓士兵們拔劍把諾薇兒圍住並抓起來。這就是雷奧尼斯的打算。
「不不……不是指雷奧尼斯大人和諾薇兒大人……而是說諾薇兒大人,很像某個人……」
「嗯嗯,請代我向基格問好。」
「不用道歉。」
拿到那把劍的瞬間,雷奧尼斯的身體微微搖晃。他的雙腿已經到達了極限。
「嗯,我知道了。本來還想和你多聊聊的,但是這裏太吵了。」
但是托爾根本沒有聽進去。他耷拉着握着短劍的雙手說道,
他忍受住一切痛苦,保持着冷靜的表情,向前邁出了一步。
在第一擊之後,托爾也像影子般跳躍着,緊追基格的身姿。
突然,影子托爾悄無聲息地走近基格,向他打招呼。
終於,雷奧尼斯登上了領主的座椅。他的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實際上,他一定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了。雷奧尼斯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但是卻仍然保持着平靜的面容。他驕傲地抬頭望着眼前的父親。
劍刃劃過之後,發出了一聲燒焦空氣般的聲響,緊接着又飛舞出某種紅色的東西。
接下來,雖然步伐非常緩慢,但他確實地邁出了第二、第三步,就這樣繼續前進着。
又或者是,諾薇兒也可能會因爲被捲入紛爭中而喪命。
諾薇兒露出了一個客氣的微笑。那是讓人掛念的笑容——也是意味着她即將離開雷奧尼斯的笑容。即使不是現在,諾薇兒也總有一天一定會和基格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到那時,兩人還能不能再見面都不一定了。
「果然,真是好累啊……」

他踩上了最上面的那一級階梯。諾薇兒感到全身無力。而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雷奧尼斯正動用全身的力量,抬起了自己的左腳,把它抬到和右腳一樣高的地方。
但是,雷奧尼斯已經不需要諾薇兒的幫助了。
「請不要把我和那個混蛋相提並論……那個把我母親打死了的父親……」
所有的表情真的都從托爾的臉上消失了。
第四步。雷奧尼斯氣勢依舊,用盡全身的力量抬起了右腳。
「現在,我將把領主的寶座,讓位給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雷奧尼斯彷彿失去了力量一般,停在了最後一級階梯前,沒有繼續前進。
伴隨着羅姆魯斯高昂的宣言,人羣中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
「是嗎。我沒注意到呢。」
托爾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基格,小聲說到。
在那一瞬間,托爾以爲看見了鮮血。但是——實際上並不是。
基格把鏟子扛在肩上,和托爾並肩走出城堡,來到了城外。
雖然語氣很有禮貌,但他的聲音的深處卻帶着濃濃的陰暗感情。
但是這種想法並沒有派上用場,就在諾薇兒想要看向雷奧尼斯的腳的時候——雷奧尼斯的右腳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踏出了第七步。
雷奧尼斯揮了揮手。諾薇兒迅速轉身,快步走進城堡。
使用幻視之力的話,應該多多少少能幫助到雷奧尼斯吧。雖然諾薇兒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原本幻視之力就是用來拯救傷患和病人的,是那位名爲拉普潔爾的聖道女的力量。
「唔——」
繼承儀式結束之後則是慶祝宴會,城市中的人們也從城堡裏得到了酒和食物。
本應與基格並肩而走的托爾,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腳步,然後朝着走在前面的基格的腦後,揮出了從右手拔出的短劍。
但是,已經看穿了這一點的基格,直接把托爾的身體撞飛了。
基格大人——這樣的聲音在迴響。我要回去——這樣的話語。理所當然,雷奧尼斯的身邊並不是這個少女該在的位置,基格的身邊纔是。
胸口被擊中的托爾氣喘連連,不禁發出呻吟,
但是,雷奧尼斯沒有就此停下。爲了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慢慢地伸出右腳。
雷奧尼斯抬頭向上看去,不久後,他看到城堡二樓的一個房間上窗戶的窗簾被突然拉上了。這是計劃正在順利進行的信號。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少女後悔呢——雷奧尼斯心中的某個地方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然後,雷奧尼斯的一部分內心,對這個想法感到很滿意。這比起製作那種產生動亂的地圖,肯定要更加值得期待吧。
「辛苦了哦,雷奧尼斯。你很努力了呢。」
羅姆魯斯的話語,在諾薇兒的耳中,聽上去彷彿是遙遠的事情。
羅姆魯斯將象徵着領主的首飾掛在了雷奧尼斯的脖子上,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傑魯米納家傳的寶劍。這是一把刻有聖印、並且只要握在手中,就會根據情況自動做出戰鬥動作的祕儀之劍。
事實上,諾薇兒心中確實有些不安。她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諾薇兒一臉想盡快見到到基格的樣子,急忙朝城堡的方向望去。
「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繼續跟你慢慢聊天了……諾薇兒。」
而對於諾薇兒而言,能看見他凜然地站在那裏,似乎就已經足夠了。
這樣輕聲說着的雷奧尼斯的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很像——?」
在這樣的喧囂中,基格依舊站在臺上的舞臺旁。靜靜地眺望着大廳。
但是即便如此,諾薇兒也不會後悔的吧。就像她母親的死一樣,她也會堅強的懷抱着自己的使命,爲自己的理念以及那崇高的榮譽而戰。
「姐弟——?」
諾薇兒無意中說出來的話,卻足以讓雷奧尼斯心神不定。
緊接着,他的右腳在踏出了第六步——踏上了下一個階梯。當雷奧尼斯的雙腳登上第二層階梯時,諾薇兒不由得流下了眼淚,然後慌慌張張地擦拭掉。
果然,托爾毫無表情的臉上開始浮現出陰暗、憤怒和憎恨的表情。
「那麼,雷奧尼斯。我先走了。」
「你真的是,德爾克·維拉德的兒子嗎。」
然後下一刻——諾薇兒立刻變得面如土色。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太弱了——這個意思。基格會說出這樣的,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刺激對方內心的話語,是非常罕見的。
因爲羅姆魯斯正緊緊摟着自己的孩子的肩膀,讓他坐上了領主的寶座。
雷奧尼斯把心中那冰冷的傷口埋藏了起來,說道。
不知什麼時候,托爾已經雙手握着短劍。他本打算如果基格躲開了劍刃,就趁着這個破綻,用另一隻手握着短劍再次刺過去。
這一次,諾薇兒的雙眼止不住的流下了感動的熱淚。
0
基格迅速彎下腰躲過了短劍的第二擊,在空中飛舞的,是他被削落了一些的紅髮。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河流和耕地交錯的一片地帶。這裏的堤壩的高度遠遠超過了基格的身高,而且在關鍵的地方都刻有着聖印。剛經過堤壩的拐角,兩人就來到了一片廣場。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諾薇兒大人,能就這樣一直陪伴在雷奧尼斯大人的身邊,順便一提……城裏的人們都在談論,說長得很像。」
托爾猛地後仰,勉強不讓自己摔倒。
他全身僵硬,若是在一瞬間放鬆下來,就會摔倒下去。
「那個……我要回去一次基格大人那裏。」
周圍人們那低沉的驚訝聲中明顯的帶上了了一些感動。羅姆魯斯在領主的座位前等待着自己的兒子,而在他嚴峻的表情背後,似乎也懷着一份不易察覺的喜悅。
成爲新領主的雷奧尼斯再次坐上輪椅,認真地接受着來自城裏大人物們的問候。而諾薇兒正微笑着陪在他身邊。
第五步。雷奧尼斯踩在了階梯上,開始登梯。他將左腳抬到了比之前還高一倍的高度,踏在了階梯上。諾薇兒顫抖了。雷奧尼斯終於登上了階梯。
看見彷彿站在地獄深淵之前的雷奧尼斯,諾薇兒的心中已經難以忍受了。已經夠了,不需要再努力了。能做到那種程度不就已經足夠了嗎。這一刻,諾薇兒決定使用眼睛的力量。
「某個人——?」
就在那一瞬間,基格已經向前方跳了過去。
「你的母親是因爲瘟疫而去世的。這件事羅姆魯斯也很清楚。」
雷奧尼斯笑着嘆了一口氣。在城堡的院子裏。賓客們正興致勃勃地參加舞會。
諾薇兒笑着回應道,其實她一直在尋找基格的身影。因爲基格突然就消失了,而且就這樣一直沒有回來。
「基格已經進到城堡裏了。」
「此時此刻,聖地夏奧的新領主誕生了——。」
緊接着,基格伸出左手,用戴着紅色護手的手掌向着刺來劍刃的托爾的胸口,砰的一聲推了過去。
雷奧尼斯藏起了內心的想法,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嗯嗯——。」
「羅姆魯斯大人有話要說。請過來一下。」
通過擊打身體的中心,基格將襲擊而來的托爾的力量就這樣回擊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基格淡淡地說道。語氣隨意得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腳一樣。
僅僅如此,托爾的身體就被猛烈地向後方打飛了。
「我指的是雷奧尼斯大人和諾薇兒殿下。」
言外之意是,連你父親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嗎。
咻——響起了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
「這麼看起來,他們還真像是一對姐弟。」
「如果能讓你滿地打滾,一定很痛快吧……」
基格無言地點了點頭。因爲基格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
據說,那位聖道女在面對傷患和疾病之時,只需要用眼睛看上一眼,就能夠將其治癒。這樣的話,自己在這個瞬間不是也能幫助到雷奧尼斯嗎。對諾薇兒來說,雷奧尼斯正是另一個自己,諾薇兒無論如何也想要幫助他。
人類的臉居然能像面具一樣毫無表情,能做到這種程度真是令人喫驚。
他的氣息就這樣漸漸淡去,不久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托爾並不是真的在現實中消失,只是無聲無息的跳走了。而且,基格還能察覺到他的呼吸聲,只是托爾突然進入了自己的盲點,所以看起來好像消失了一樣。
這份靈巧讓基格真正感受到了托爾與德爾克·維拉德的才能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舉起肩上扛着的鏟子,只是一直躲開從側身襲來的亂舞着的短劍。托爾連續不斷地揮舞着劍刃,而劍刃卻一直只能與基格擦身而過。
基格就這麼閃躲着,移動到了廣場的中央,這時——
「就是現在——!」
羅姆魯斯竟然出現在堤壩上,並大聲喊道。
與此同時,廣場周圍的堤壩隨之崩塌,大量的水流以怒濤之勢洶湧而來。
刻有聖印的堤壩居然會突然崩塌,按常理來說這是無法想象的。然而,映入基格眼中的是,被羅姆魯斯的力量解體的聖印,化成散發着光芒的碎片在空中飛舞的樣子。
在水流湧來之前,基格立刻跳到了連托爾都追不上的高度。
他越過托爾,着地後,立刻就像一陣風似的朝着原來的道路跑去。
但是,從那條路的對面也湧來了水流,基格不得己停下了腳步。
雖然他想在這瞬間再次跳躍躲開,但是水流從四面八方襲來,形成了旋渦,對基格步步緊逼,封住了他的退路。
這時,以基格所在的地方爲中心,地面上開始到處閃耀着聖印的光輝。
這並不是在單純地把水灌進這裏,而是利用聖印的力量,事先就把水引入了這裏。托爾的目的,只是把基格引誘到這個地方而已。
很快,水已經沒過了基格的膝蓋。
托爾也同樣地泡在水裏,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盯着基格。
「通過大地召喚死者的靈魂,「
召喚者
」……無法從被水覆蓋的地面上召喚魔兵。就連你自身的墮氣,也因爲聖印的作用,被帶有聖性的水流封印住了。」
羅姆魯斯這樣說道。緊接着,避開周圍堤壩損壞的部分,從各處湧來了聖地夏奧的士兵,並且一齊用長矛和弓箭對準基格。
羅姆魯斯從堤壩上大喊着跳下來,濺起一陣水花。他將劍連同着劍鞘一起拔出,狠狠地打在了托爾的肩膀上。
基格完全沒有反抗,就這樣被帶進了城堡。
但是,羅姆魯斯卻擺出一副沉痛的樣子,搖了搖頭。
這一次,諾薇兒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諾薇兒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語。但是,她畢竟作爲基格的從士,曾經親臨戰場,因此她的表現還是比雷奧尼斯想象中的要平靜許多。
「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想見到基格大人。」
羅姆魯斯神情大變地喊了起來。
「你,爲什麼要幫諾薇兒?」
「我不是我父親。」
相反,雷奧尼斯的這句話似乎激起了她不安的情緒。諾薇兒瞪大了眼睛。
然後,他打了個哈欠,似乎是想坐着睡覺似的,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羅姆魯斯瞪大了眼睛,一臉被說中了的表情。
雷奧尼斯還期待着她會不會在極度不安中哭泣,
羅姆魯斯不停的抽打着托爾的雙手,讓他手中的短劍掉了下來。
士兵們被嚇了一跳。基格在這片土地上的英勇事蹟,簡直就如傳說中的怪物一般。他們之中的有些人以前甚至還親眼目睹過基格的戰鬥。
「……抓住基格。讓他只能在水裏走路,然後從城堡的水路進去,把他送進牢房。」
「那麼,一個士兵能戰鬥到何種程度,就讓你好好見識一下吧。」
羅姆魯斯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帶着略顯苦惱的表情注視着基格。
「羅姆魯斯——。」
「不要怕! 從遠處用鐵鏈和網把他抓住……!」
「你作爲最強的軍團,可以更簡單的打倒聖法廳,從而創造出新的世界。那纔是最後的流血。我只會戰死沙場,而你卻還很年輕,明明也許能夠在新的世界裏生活下去,爲什麼你不去協助德拉克洛瓦,而要去追討他?」
城堡地下冰冷的水牢中,地板上被小心謹慎地刻上了聖印,這樣做可以讓水保持聖性,得以抑制基格的墮氣之力。基格被解除了武裝,雙手也被鐵鏈反綁在背後。鐵鏈的扣環被固定在了地板上,令他一步也動不了。
「這是我父親乾的。他向聖法廳舉起了反旗。」
「你還是遲到了一步啊。
增殖器
……那是能召喚出墮界的魔獸,代替兵力的密儀。我已經把這好幾十個最重要的貨物運送到各地去了。這可是能與數萬士兵匹敵的貨物啊。」
「聖地夏奧,很快就會成爲戰場。」
「是的,基格。這正是我對妻子的最後的祈禱。」
羅姆魯斯像是把一切都封印在心裏似的喃喃自語,然後靜靜地離開了牢房。
他情不自禁地認真問道。
「以聖法廳的大批軍隊作爲對手的話…你不想活了嗎……就像德爾克·維拉德一樣。」
「雷奧尼斯,我做錯什麼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讓這片土地上所流的血白白浪費?」
「她應該已經被抓住了。只要我一發信號,她就會被處理掉。」
「看來的確是這樣。」
「我老了……我已經對這裏以外的土地沒有任何興趣了。而我的願望則是,作爲對妻子的祈禱,能夠將我這副年老體衰的身體投入到戰亂之中——。」
托爾點點頭,把輪椅推運到了目的地。當托爾關上房間的門時,
「武器,食物和其他物資,還有聖法廳派出的密探的屍體——
全都在水底
。」
就像是要代替父親將基格殺掉一樣,托爾死死地盯着基格。
「增殖器……那麼
龐大的東西
,居然能用船運送出去好幾十個嗎。」
「你的父親絕對不會——。」
而托爾則是在旁邊一邊撫摸着被打到的手,一邊用陰沉的眼神注視着他。
因爲是跪坐着的姿勢,基格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連躺下睡覺的也做不到。
羅姆魯斯停下腳步,瞥了一眼基格,然後又搖了搖頭。
「……德拉克洛瓦所考慮的,是更可怕的事情。」
「我不會殺你。老實待在那兒吧,直到你想參加德拉克洛瓦的叛亂爲止。」
「爲什麼,你不參與德拉克洛瓦引起的叛亂呢……」
雷奧尼斯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
「你已經不再是
軍團
了,只是一個士兵而已,乖乖投降吧。」
雷奧尼斯點點頭,拍了拍輪椅。
說完,羅姆魯斯打算轉身離開,基格輕聲問道,
托爾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咬牙忍住疼痛。
「你這個蠢貨,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通過把貨物捆在船底,以此躲過檢查。甚至連物資的轉移都在水下進行。我還以爲能瞞過去呢……但是面對一個能聽死者聲音的男人,和一個持有萬里眼的從士,這樣做看來完全沒用啊。」
「什麼……?! 」
她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對來到房間的雷奧尼斯,這樣坦然地問道。
基格淡淡地抬起頭看着這麼說着的羅姆魯斯。
「托爾。你這混蛋!」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不害怕嗎?」
倒不如說,他是帶着一副沉痛的表情這樣說道,
羅姆魯斯獨自出現在鐵柵欄的後面,身後沒有帶任何隨從。
基格閉上了眼睛。然後,像是在猜測什麼事情一樣,搖了搖頭。
托爾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基格迅速地把目光轉向了托爾。
「是的。如果是以
人類的兵力
而言……確實不可能。」
突然,羅姆魯斯的聲音變成了責難。
「是的……這就是沉睡於聖地夏奧的怪物的真面目。」
不只是語氣上,托爾全身都傳遞出他是動真格了的意思。
「性命……嗎? 會發生什麼危險……?」
「不知道爲什麼,父親非常憎恨聖法廳,我也無能爲力。」
「那可不一定。德拉克洛瓦將會推翻聖法廳,帶來新的世界。」
「已經沒法回頭了啊,基格。繼承儀式也已經順利結束,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如果這片土地將要與聖法廳對立,那也全都是因爲
身爲舊領主的
我的陰謀
。而即將統治這片土地的新領主是雷奧尼斯,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了。」
基格鬆開了鏟子,鏟子嘩啦一聲沉入水中。
「羅姆魯斯大人,參與叛亂了……」
雷奧尼斯離開諾薇兒,走出房間後,看到托爾正站在那裏。
基格這麼篤定地說道。
雷奧尼斯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但很快就將之隱藏起來,
「等等,托爾——住手!」
「你難道不是爲了對妻子的祈禱而活着的嗎?」
羅姆魯斯怒吼道,就在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下堤壩時,
這也許是爲了在封印住他「
召喚者
」力量的同時,在精神上也給予壓制,迫使他屈服吧。
「您的從士會變得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但托爾只是一味的看着基格,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我很確定,從聖地夏奧的湖所延伸出來的所有河流,都是爲各地戰亂運送物資的線路。」
諾薇兒被軟禁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裏,被武裝齊全的士兵們包圍着,
看到她的這個表情,雷奧尼斯心中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就是有很多道路通往湖面的理由。爲了不使各種各樣的物資與賬簿上的記載相矛盾,就先將它們集中在湖底,再一點點地運往戰亂之地。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如果不再介入戰亂,我就把真相
埋葬在黑暗
之中。」
「龐大的東西?你不知道德拉克羅瓦在各地試驗增殖器的祕儀嗎。我早已經將它小型化了,這樣一來運送也成爲了可能。德拉克洛瓦會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進行改良,讓它成爲一個更爲恐怖的祕儀。簡直就像是湖裏的怪物一樣。而且如果德拉克洛瓦能繼續取得勝利的話,投入他麾下參戰的人也會會變得越來越多。如此龐大的兵團定會將聖法廳推翻。」
羅姆魯斯氣喘吁吁地命令道。士兵們戰戰兢兢地接近基格,然後用鐵鏈把他捆了起來。
「害怕?」
「
這片土地
仍會迎來和平
,基格。位於戰亂的風暴中心,這片土地反而卻一直保持着平穩。這一切都是我的陰謀,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戰爭,和我的領民、我的兒子,都沒有任何關係。我不管其他的土地會如何荒廢、滅亡,只要聖地夏奧仍然和平,就足夠了。」
「那傢伙,不可能現在就已經掌握了那麼多的兵力。」
「如果僅僅用於治水,那麼聖印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你是打算用聖性的光芒掩蓋水下的物資吧。」
「那可不行,諾薇兒。」
「不過,請安心吧,我會想辦法保住你的性命的。」
諾薇兒也給予了認真的回答。
「你大概已經注意到了吧……基格。」
「請送我回房間吧。」
「花叢之下——。」
但是,基格在這種狀態下,仍然淡淡地凝視着鐵柵欄對面的走廊。
「雷奧尼斯大人,一切都在順利進行。」
「水——。」
「我不認爲能輕易打敗你。所以我會用盡一切手段。」
「準備好的報告書,已經全部都送到附近的營地了嗎?」
雷奧尼斯一邊這樣說着,一邊自己轉動輪椅的輪子,來到了陽臺。
「是的。三個營地的士兵都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應該會在傍晚趕到。」
「羅姆魯斯·傑爾米納的叛亂——。」
雷奧尼斯撲哧一聲笑了。
「這不是很帥嗎。這裏是
那個男人
人生中最後的精彩舞臺。」
雷奧尼斯叫着
那個男人
以及自己父親名字時的聲音,現在聽上去非常愉快。
「羅姆魯斯大人現在已經編好了軍隊,馬上就能進行迎擊。」
「打算在兒子繼位的同時出征嗎。嘛,
那個男人
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不對勁吧。反正,他是想僞裝成發生了正面交鋒的樣子,然後立刻率領軍隊從這裏逃走吧。而騎士團也不能在沒有聖法廳正式命令的情況下進行追討。」
「好的——那麼我需要向羅姆魯斯大人,轉達什麼告別的話嗎?」
「沒有那個必要。因爲
那個男人
會在這裏結束他的一生。」
這聲音聽上去就像悄悄給對方遞了一把看不見的刀子一樣。
「不要殺他,托爾。只需讓他無法脫身就可以了。我會處理的。」
雷奧尼斯微笑着,高興地說道。
「羅姆魯斯·傑爾米納意圖謀反,在逃跑的時候被自己的兒子處決。爲了這片土地的和平,我會親手吊死那個男人。肯定會有很多人爲之哭泣,而我也會盡可能的用悲傷的表情對我的父親進行處決。」
這樣說着的雷奧尼斯,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但是,如果這邊的士兵會陷入混亂,就沒意思了。所以我纔要把事先準備好的軍令交給各部隊的指揮官。因爲模仿了那個男人的筆跡,不會引起懷疑的。」
然後,雷奧尼斯指着周圍的景色,
「那裏、這裏,都將成爲戰場。把北邊的耕地點燃,當做一堵火牆吧。我想讓最棒的戰場變成從這裏就可以看清楚的地方。」
「那麼,這座城市會變成一片火海。」
她邊說邊伸出小手指戳他,但基格只是嗯……這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什麼也不說。
「就連這樣沉思時的表情也很相似……」
托爾認真地說。的確,愛麗絲心今天一整天都不在。而注意到了這一點的,實際上只有托爾一個人。
羅姆魯斯苦笑了一下,和雷奧尼斯相比,諾薇兒明顯更爲
霸氣
。
等等,她突然開始認真的沉思了起來。基格銳利地說道,
「說服……嗎?是什麼事?」
「拜託了,愛麗絲心。我需要你來幫忙。」
「你要是太大聲,會被看守發現的。」
或許是因爲基格被綁住了,愛麗絲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攻擊性。又或許是因爲沒有人注意到她不見了,所以才生氣了吧。
「爲什麼不去擁抱雷奧尼斯?」
這是一種近乎魯莽的勇敢語氣,諾薇兒如此說道。羅姆魯斯有些驚歎。她剛纔說了什麼?要自己保護基格,而不是讓基格保護自己?
水牢裏迴響着充滿元氣的聲音。愛麗絲心好像真的生氣了。
看着一臉得意的愛麗絲心,基格略顯疲憊地嘆了口氣。
「德爾克·維拉德……」
基格輕聲說道。這就是他所謂的人手不足時的對策。在繼承儀式的那天,他就決定讓愛麗絲心在從早上開始藏起來,看看會發生什麼。
慢慢地,他的手指向了湖面。
「我希望你能代替我那死去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讓我抱一下你嗎?」
「最後,在那裏——。」
在基格的面前,愛麗絲心嘩啦嘩啦的展示着手裏的鑰匙串。
「一起參加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亂吧。不管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之間有過什麼舊怨,他們畢竟都是曾經的朋友……所以並肩戰鬥纔是正確的做法吧。」
「真的會出現嗎,雷奧尼斯大人?」
這份凜然的聲音,不難想象到就算現在這個房間裏不是隻有兩人,即便是被強大的士兵們所包圍,她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回答。
「不許叫我矮個!我不幫你了。」
「是……是的,雷奧尼斯告訴過我這件事。」
基格拿着一串鑰匙目送她離去時,似乎也在某個地方對愛麗絲心產生了共鳴。
當他提到雷奧尼斯的名字時,諾薇兒的心中又湧起了一股激烈的感情。
她拿着一串鑰匙繞到基格身後打開鎖鏈,令人喫驚的是在鎖鏈之上竟然安置了三個鎖釦。這對於身材嬌小的愛麗絲心來說,的確是一項繁重的工作。
「一般人在這種狀態下還會猶豫嗎?真是的,這個東西很重的啊,你倒是快點說呀。」
諾薇兒一怔,因爲雷奧尼斯告訴過他德爾克·維拉德這個名字,但他不知道爲什麼羅姆魯斯會在這裏說出來。
用鑰匙打開鎖鏈後,疲憊不堪的愛麗絲心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
自己曾經見到過這雙眼睛!羅姆魯斯確信不已,那是連羅姆魯斯都曾經感到恐懼的眼神。
「請容我拒絕。」
「沒見到……?是誰……?」
「哇,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我不見了,卻好像誰都沒有注意到啊。」
諾薇兒喫了一驚,但是,考慮到基格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的因緣,她也明白羅姆魯斯是想站在基格這一方的。對於羅姆魯斯來說,基格不僅僅是有着強大的力量,而且有他在身邊,就更能證明自己的正確性。
「如果……你是伊爾米娜……」
在愛麗絲心之前,羅姆魯斯先來到了諾薇兒被軟禁的房間。
「你,纔是
另一個我
啊……我一直在等你。我會讓你陪着我的,諾薇兒。」
雷奧尼斯凝視着湖面,突然想起了諾薇兒。當他對諾薇兒說出這裏將會成爲戰場時,她的那雙眼睛——簡直是最棒的。而對於自己將要處決父親的事,諾薇兒會怎麼想,會露出何種驚訝的表情呢。現在,真的很期待啊。
聽到雷奧尼斯這麼說,托爾終於行動起來。他的身形像影子一樣退了下去,然後無聲地從陽臺上一躍而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就早點坦率地求我吧。看看,看這裏,看這是什麼?」
「那個……是因爲我和去世的那個孩子長得很像嗎?」
「雷奧尼斯還活着,而且他就在你的身邊啊!」
「真勇敢啊……」
但是,諾薇兒卻乾脆地給予了回應,
「基格大人是以自身的意志進行戰鬥。我沒有資格指揮他。」
「對。」
「只有北邊而已。按計劃在城裏設置好防護欄,把城裏的居民當做擋箭牌。真是太華麗了。爲了更真實,我還必須親手處決我的父親。」
羅姆魯斯在戰慄中喃喃自語道。
他這樣輕聲說道。諾薇兒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只見羅姆魯斯搖了搖頭。
這樣,如果對方真的有所行動的話,自己就在隨便找個地方故意被抓住。然後,就可以聽到羅姆魯斯的真實意圖了。可以說基格的這個目的已經實現了。
突然,愛麗絲心猛地飛了過來,啪的一下敲了基格的額頭。
「抱歉……我想起了這片土地上的一些淵源……」
愛麗絲心一本正經地說完,就輕飄飄地從鐵柵欄的縫隙中飛走了。
「啊啊……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也正在努力啊!」
「是的。」
「我是爲了拯救你們。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不得不對你們出手了。」
愛麗絲心輕輕一笑,對着基格說道,
「拜託了。」
諾薇兒嚇了一跳。羅姆魯斯接着說道,
聽到這個充滿憤怒的回答,羅姆魯斯臉色一下子變了。
「很好。現在要和諾薇兒取得聯繫。目前我已經掌握了充分的信息。我要去抓住羅姆魯斯。諾薇兒就在逃出去之後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如果有前來襲擊的士兵的話,就嚇嚇他們,挫敗他們的戰意。」
「話說回來,雷奧尼斯大人——
有一個人
,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見到過了。」
「唉,這不是全都要看我的活躍表現了嗎?」
愛麗絲心還在一邊那樣搖晃着鑰匙串,一邊想着,
「是的……很像。真的……太像了。」
「愛麗絲心。」
羅姆魯斯緊閉雙眼,緩緩說着。
基格少見的坦率道歉了。因爲他現在必須脫身。他本可以用墮氣將鎖鏈腐蝕再逃出去,但因爲聖性的干擾,這樣做可能要花上好幾天時間。
「我很快就會率兵離開城堡,並且再也不會回來了。在這之後,我會放了你們。我的這些行爲都和雷奧尼斯無關。所以最後……」
到底是曾在何處見到過那個眼神的呢。他立刻想起了那個永遠無法忘記的眼神。
「因爲
是矮個
,所以不太顯眼吧。」
這句話讓諾薇兒真的驚呆了。剛剛,他還想讓自己說服基格,現在卻想擁抱自己。但是眼前這個男人的那份悲傷,無論怎麼看都沒有半點虛假。
「我會保護基格大人!不會讓你們碰他的!」
唔……基格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我的孩子是雙胞胎。但是其中有一個已經死了——。」
「托爾果然很仔細啊。不過那也只是一隻妖精罷了,不用在意。估計是看到基格和諾薇兒都被抓了,嚇得逃走了吧。」
看來這句話對愛麗絲心非常有效。
「我相信哦。增殖器的祕儀已經完成了。按照這片土地上的傳說,我特意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進行準備。一定會順利的。」
「比起
死去的孩子
,請去抱一下雷奧尼斯吧。」
雷奧尼斯從心底裏充滿期待地說道。
雷奧尼斯笑着說。托爾也點了點頭,但似乎總覺得有些難以釋然。
「上鉤啦,狼男終於上鉤啦。」
這個小小的女孩,是多麼的有勇氣啊。羅姆魯斯不禁有些感動。就在他凝視着諾薇兒的眼神的瞬間,羅姆魯斯甚至感受到一陣貫穿全身的戰慄感。
她垂頭喪氣地說着,飄浮在空中的身影顯得格外可憐。
「綽號……啊啊,對了……」
「矮個,夠了。你想讓諾薇兒也繼續被關着嗎?」
他讓士兵們暫時離開,自己和諾薇兒單獨在一起。
「我失言了。」
「花叢之下——。」
「我想拜託你說服基格一件事。」
「好吧好吧。我只要把諾薇兒看到的情況都告訴你就可以了是吧。」
「真是的,起綽號不算什麼好事吧。再說既然有正式的名字,而且自己也喜歡的話,當然是就用這個名字來稱呼最好啊!」
然後他與諾薇兒水平對視着,用懇求的口吻說道,
諾薇兒戰戰兢兢地問。除此之外想不到有別的解釋了。
羅姆魯斯捂着胸口這麼說道,然後一臉痛苦地跪了下來,
愛麗絲心爲了撐住手中的鑰匙串拼命地扇動着翅膀。基格卻在一旁看着她到底能堅持到什麼程度。等到鑰匙掉下來的話,他就只需要撿起來把鎖打開就可以了。
這樣說着的諾薇兒的眼神,讓羅姆魯斯爲之一震。
剎那間,諾薇兒的心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感情湧了上來。
「求求你了,愛麗絲心。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諾薇兒非常生氣。因爲在這幾天裏,諾薇兒深切地理解了雷奧尼斯對父親的扭曲想法。而面對眼前的羅姆魯斯,她感到了和雷奧尼斯同樣的被愚弄的心情,這是無法原諒的。
「偶爾用我的名字來叫我也好呀。你應該能明白托爾的心情吧。」
「做好一切準備吧,托爾。」
羅姆魯斯驚訝地喘着氣說,
「也一定會說同樣的話吧……」
接着,悲傷的氣息從羅姆魯斯的身上消失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然後慢慢抬起膝蓋,
「真是不好意思。」
羅姆魯斯由衷地表達了他的感激之情。諾薇兒也語氣緩和下來,
「沒,沒什麼……明明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就……」
於是,羅姆魯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多虧了你,我才醒悟過來。」
聽到如此充滿喜悅的聲音,諾薇兒有些驚訝,
「聖地夏奧、我的妻子伊爾米娜的靈魂、還有
我的孩子
,願主保佑你們。」
他就這樣靜靜地念着,離開了諾薇兒。這時,諾薇兒也明白了羅姆魯斯的決意。
「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的話雷奧尼斯就會——。」
就會失去真正能寄託那份思念的對象了。諾薇兒本想這樣喊出來。但是,
「雷奧尼斯現在已經可以獨自走向領主的寶座了。他是個令人驕傲的孩子,這也多虧了你。」
羅姆魯斯的聲音中,飽含着對兒子的自豪之情。
「請把這份感情傳達給雷奧尼斯吧!」
諾薇兒拼命地喊了出來。但羅姆魯斯只是微笑着,搖了搖頭,
「那隻會讓我的兒子更憎恨我罷了。」
諾薇兒也明白羅姆魯斯說的是對的。不由得咬緊了嘴脣。
他那樣拼命的抬起殘疾的雙腿,艱難的來到了自己曾經所在的地方。光是這樣想着,就讓羅姆魯斯幾乎要放聲大哭。不管他的腦袋是否聰明,也不管他的雙腿是否殘疾,只是因爲他是自己的兒子,自己就能爲他感到無限的驕傲。也正因如此,他纔對雷奧尼斯過於嚴厲,甚至於把孩子逼到了窮途末路。如果伊爾米娜還活着的話,自己和雷奧尼斯之間關係也許會變得和現在稍有不同吧。羅姆魯斯這樣深切的想着,但是,很快這一切就都要結束了。
托爾頓時覺得腦子一片空白。等到回過神來,他的視野之中已經滿是那個東西了。
這憤怒的聲音中,充滿了確切的悲痛。羅姆魯斯握緊折斷的劍向托爾襲去。但托爾身形迅速地繞到一旁,並無言地貫穿了羅姆魯斯的左腳。
隨着劍刃互相沖擊的聲音,羅姆魯斯的劍被劈成了兩半。
圓桌被被砍碎了,托爾迅速跳了起來,隨後輕輕地落在地板上。
他的臉上,此時面無表情得像非人類一般。如果朝基格撲過去,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就會支離破碎。
羅姆魯斯看到黑影的手裏,正拿着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
突然有什麼東西貫穿盔甲,深深刺進了他的側腹,他頓時感到一股猛烈的熱流。
羅姆魯斯發出遺憾的聲音倒在地上。
「不愧是刻有聖印的劍……真是鋒利得可怕。」
「出發吧——。」
諾薇兒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那個東西的姿態看上去像是披着銀鱗的人形蜥蜴,雙手各握着一把厚劍,面部沒有眼鼻,只有突出的嘴裏露出鋸齒狀的牙齒。
羅姆魯斯立刻拔出腰間的劍,但是一道黑影已經迅速向遠處跳開躲了過去。
「喂,你們這些傢伙,別擋路!快讓我們過去!」
「咕——。」
「我是菲利希提·艾爾塔夏的女兒!而雷奧尼斯纔是你的孩子!」
諾薇兒走了出去,就連在房間外面的士兵也慌慌張張地讓出了道路。
她們不約而同地說。
羅姆魯斯拼命喊道。突然,托爾停了下來。不是因爲羅姆魯斯的呼喚。而是因爲他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感受到猛烈的殺氣撲面而來。
這樣說着的羅姆魯斯,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雷奧尼斯在繼承儀式上的身影。
他條件反射般地後退,但由於腹部的傷口,身體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
「我有好好把他放掉哦。狼男還說他要去抓住羅姆魯斯,而諾薇兒要去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
諾薇兒用認真的語氣說道。同時,釘入牆壁的箭全部消失了。
那一瞬間,羅姆魯斯停下了腳步,背對着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就這麼走出了房間。
士兵們怒吼着拔出劍來。
「出擊!佯裝成在街上偶遇,之後便全速往北行進!然後就這樣參與各地的鬥爭,讓我們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向聖法廳舉起反旗!」
「啊……愛麗絲心。」
在目瞪口呆的士兵們之間,諾薇兒低語着。然後,幻視出的三支金箭以飛快的速度射了出去,三名士兵手中的劍被金箭打飛,一齊釘在了牆上。
「我們的兒子已經成長爲優秀的人了……已經不再需要我來主持大局了……」
「過一會兒我再來。在此之前,請就這樣在這爬着吧。」
士兵的頭部雖然平安無事,但是頭盔卻被一支
金色的飛箭
貫穿,並且釘在了牆上。
托爾沒有幫他止血,就這樣拿起銀劍,轉身離去。
它就這樣靜靜地掛在羅姆魯斯的書房裏。
雖然托爾手中握着聖咎之劍,但現在卻完全被當作小孩子一樣看待。而事實上,他現在也確實已經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渾身上下被三十二把利刃刺傷了的皮膚正在顫抖,血液從臉、脖子、腹部流了出來,就在這種無助感達到極限的瞬間,托爾的顫抖卻突然停止了。
又或許是什麼也做不到,只會被撕得四分五裂。
接着,黑影完全消除了氣息,蹲守在房門的牆壁旁,就那樣等着羅姆魯斯。
「
聖咎之劍
嗎……那可不是未經沙場洗禮過的毛頭小子該碰的東西啊,托爾!」
「戰……戰場上……什麼……」
「好像出大事了啊,諾薇兒!」
「雖然渾身溼透了,但並沒有受傷哦。」
「啊……啊什麼呀!出大事了啦。大家都在說戰爭要開始了,到處都一團亂了。」
突然,黑影從羅姆魯斯眼前消失了。緊接着,托爾的身影出現在他握着斷劍的手下。與此同時,銀色的劍刃將羅姆魯斯的右腳連同盔甲一起貫穿。
「請讓我過去,我現在必須得走了。」
托爾用迷戀的眼神看着手中可以輕易撕裂盔甲的劍,說道,
「一次具現太多的話,我還不能很好地瞄準。接下來可能就會刺中身體了。」
他委婉地告訴了雷奧尼斯自己將要離開。如果是那個聰明的孩子的話,一定馬上就能理解到父親要做什麼吧。已經不需要再道別了。
正當羅姆魯斯轉身背對着肖像畫,準備踏出離開書房那一步的瞬間——
「騎士團攻過來了,這裏的士兵們都在準備戰鬥呢。」
羅姆魯斯真摯地說完,轉身離去。諾薇兒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羅姆魯斯的。與此同時,她也感覺到了其他事情。這個男人,是真的將自己當成了——
托爾拔出劍刃,羅姆魯斯呻吟着跪了下來。
「最後,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不會殺你的。但請你老老實實地看着戰場。」
她大喊大叫着,士兵們也不願對愛麗絲心那嬌小的身軀拔刀相向,於是勉強讓她進了房間。
羅姆魯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貫穿的腹部,這樣大聲喊道。他也沒有問托爾刺向自己的理由。
「不,不許動!」
而在那裏站着的,是白色的外套下穿着黑色皮革鎧甲,帶上了紅色護手的戰鬥裝扮的基格。
「知道了。那麼馬上離開這裏吧。基格大人平安無事吧?」
不久之後,傳來了有騎士團接近聖地夏奧的消息。
「
悽魔
——它們是寄宿於我的
鏟子
之中的魔兵。因爲現在鏟子裏的東西不見了,作爲代替,我召喚了他們。」
哐啷一聲,被釘在牆上的頭盔掉了下來,士兵們見狀,一齊從諾薇兒身邊往後退開。
同時,這三十二把利刃的尖端抵在了托爾的背部、腹部、腰部、胸部、手臂、腿部、脖子和臉頰,似乎只要稍微一動,就會有一把利刃插進他的身體。
羅姆魯斯毫不驚慌,立刻發出了軍令。
嘶、嘶,蜥蜴們那充滿殺氣和腥臭的呼吸聲從前後左右傳來。即便是托爾,也被這壓倒性的恐懼嚇得屏住了呼吸。

托爾發出呻吟。就在這時——從門後,從窗口,
它們
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
「怎麼會……基格大人,希望不要感冒……」
托爾想要避開,卻動彈不得。因爲不管向哪個方向移動,都有一股強烈的殺氣。
「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伊爾米娜啊……你能原諒我這最後的願望嗎?」
「
這片土地很快
就會成爲戰場
,
這是雷奧尼斯
大人所希望的
。」
「喂,我有很重要的事,快點打開它!」
這種氣息不是一兩個,而是從房間的出口、窗戶、從各處強烈地湧了出來。
他立刻做好準備,穿上戰袍,腰間帶好佩劍後,進入了書房。
「你……你們這些傢伙,不許動!」
她沒有考慮太多,就這樣大聲地喊了出來。
「告訴雷奧尼斯,要是對自己的父親感到憎恨,那就默默地目送他出徵,然後等着訃告就可以了!」
門關上了,只留下諾薇兒呆然地站在那裏。
在低語着的羅姆魯斯的面前,是一位宛如豔麗盛開着的銀色玫瑰般的女人。
諾薇兒好像纔回過神來一樣。
「你們這些蠢貨!」
「我會讓這他們不要碰你的。把它交給我。」
「怎麼會……那麼,基格大人怎麼樣了?」
果然,聽到這裏,周圍的士兵都爲之震驚。
然而那名舉起劍的士兵的頭盔,在這一瞬間發出一聲巨響,然後就那樣徑直向後飛去。
然後,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房間的圓桌上。
耳邊傳來了耳熟的聲音。托爾一動不動,緊緊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能看見……飛箭。」
諾薇兒完全無視了躁動的士兵們,然後,她對着他們說道,
看到愛麗絲心揮舞着雙手叫喊的樣子,諾薇兒的臉色立刻緊張了起來。
對擅長隱藏氣息的托爾來說,對方是一種與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總計十六隻的異型蜥蜴,手持長劍聚集在托爾的周圍。
「等……等等。」
托爾手中拿着銀色的劍,面無表情地凝視着羅姆魯斯。
但是即便如此,或許他也還可以用最後的力氣把劍衝着基格扔過去。
托爾一字一句的說出這些話,羅姆魯斯瞪大了眼睛。
他大喊道,把劍向托爾揮了下去。
他慢慢地向基格靠近。當然,利刃也刺進了他的身體。但是,他還是像準備朝基格猛撲過去似的,做出一副想要跳躍過去的姿勢。
愛麗絲心飛進了房間。她並不是偷偷地溜進去的。而是這個開朗的妖精在來到軟禁着諾薇兒的房間時,對守門的士兵們說道,
這是一張因爲實在無法捨棄而遺留下來的亡妻的肖像畫——
但即便如此,托爾還是用眼睛傳達出強烈的殺意,他用這種氣息把想要殺死對方的想法,直至最後一刻都全身心地傳達給對方。
在這般無力感中,仍然以自己的全部存在作爲賭注來否定對方。再也沒有如此純粹的殺意了。
悽魔們也對托爾的殺意作出了反應,於是慢慢地用力。托爾的臉和脖子被染紅了,血液滴答滴答的掉落在劍刃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穿着黑衣的緣故,看上去,他的全身都已經被血給浸透。
基格沉默地注視着托爾,然後猛地揮動了一下左臂。
在那一瞬間,托爾已經想象出了自己被撕成碎片血肉橫飛的場景。
但是事情卻並沒有這樣發展。托爾全身上下被劍刃抵住的感覺,在一瞬間都消失殆盡。基格讓悽魔退下了,伴隨着遺憾的吼聲,悽魔們像風一樣從房間裏消失了,托爾好不容易纔站穩腳跟,幾乎要癱坐在那裏。
房間裏只剩下羅姆魯斯、托爾和基格。然後,基格淡淡地說道,
「只給你一次機會。試着來殺了我。」
托爾愣住了。聖咎之劍還在托爾的手中。剛纔,他的周身還都被利刃包圍着。但現在,即使是在赤手空拳的基格面前,他卻仍然還是被當做小孩子一樣看待。
托爾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冷卻了下來。憤怒、憎惡、殺意,這些情感並沒有暴動,而是化爲了托爾本身。他這樣冷靜地想着,現在不管對方是赤手空拳還是別的什麼,一定要讓對方嚐到和自己感受到的同樣的恐懼之後,再殘忍地殺掉對方。
但是托爾卻久久動彈不得。他瞪大了眼睛,甚至連手都開始顫抖起來。動不了。完全動不了。爲什麼會動不了呢。
「怎麼了? 德爾克·維拉德的兒子。」
基格靜靜地說道。即使是聽到了這樣刺痛心靈的話語,托爾也完全無法行動。
「你是
第一次看着
對方的眼睛戰鬥
嗎?」
這句話刺入了托爾的靈魂。基格說得完全沒錯。基格殘酷的眼神之下沒有任何破綻,托爾失去了能夠切入的盲點。
消除氣息,悄悄靠近後再殺掉敵人,這就是托爾的戰術,除此之外的東西,他完全不明白。應該說托爾甚至都不知道何謂「殺人」。劈砍,刺入。只要那樣做的話,人就會
死
。
「從
正面
攻過來!」
在基格發出聲音的瞬間,托爾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到目前爲止,他雖然有在側面或者背後揮下利刃,但卻從沒有與人正面戰鬥過。
基格走了過來,托爾還是動彈不得。站到托爾面前的基格簡直就是一堵巨大的牆壁。無論是多麼鋒利的刀刃也無法斬斷的東西,現在就擋在托爾眼前。
「父親……」
「你叛變的
原因
,是因爲夫人嗎……」
「諾薇兒……」
「拜託了……讓我走吧……這樣下去的話,這片土地就會變成戰場……」
「完全被人抓住了破綻……當和平終於實現之時,我安心了。但我守護着的……一直守護着的東西……僅僅一瞬間就……」
「德爾克·維拉德臨死之前,提到了你、戰士們,還有你的家人。」
基格說着,啪的一聲,重新戴上了金屬護手。
基格把羅姆魯斯放在沙發上,走到書房前查看托爾。
他的手顫抖着,臉上滿是淚水。
「是的……當時,這片土地終於迎來了和平……但不久之後,聖法廳裏有人派出了暗殺者,針對我……針對我的家人……伊爾米娜……爲了保護雷奧尼斯而被殺了。」
基格舉起了拳頭。托爾只是顫抖着看着。
然後,他的眼睛像是要尋找依靠般,看向基格。
「你……能跨越……能跨越憎恨嗎……」
托爾的身體被打飛到書房門口。和書桌一起倒在地上,就這樣仰面伸展着四肢,這次真的一動不動了。
托爾呆立在那,完全下意識說道。他眼前基格的身影,此刻正與他的父親德爾克·維拉德完美的重疊在一起。
他茫然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噼啪。突然響起了什麼聲音,托爾正想着那到底是什麼聲音,結果發現是基格正在取下右手的金屬護手。
爲什麼要這麼做——很快托爾就知道了答案。
他用手抓住了基格的胳膊,緊緊抓住。
從書房外傳來了羅姆魯斯無力的聲音。
「向你父親道歉。」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基格……」
那裏的東西,讓基格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然後,就在基格站起身來,看到牆壁一角的一瞬間,
托爾的手無力地放下了劍。同時,基格的拳頭也狠狠地打在了托爾的臉上。瞬間,托爾的左臉彷彿被壓扁了一般,鼻血在空中飛濺而出。
「我恨他們……暗殺者也好、派出暗殺者的人也好,都被我找出來殺掉了。但是憎恨並不會就此消失。我曾經讓民衆們放下舊怨……但我自己卻對聖法廳恨之入骨。」
羅姆斯魯驚訝得沒有出聲。不多久,他的雙眼溢出了痛苦的淚水。
基格沒有停下手,靜靜地問道。
「看見了嗎?基格……」
「什麼——。」
托爾已經完全暈過去了,但爲了慎重起見,基格還是用布條把他的四肢捆了起來。
「我不會讓這片土地變成戰場,很快就會結束的。請留在這裏。」
「這就是埋藏在花叢之下的,另一個真相……」
「我會把一切都
埋葬在黑暗
之中——這片土地不曾有過叛亂的計劃。」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把手疊在羅姆斯的手上,緊緊地握住。
羅姆魯斯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叫了出來。基格沒有回答。
基格無言以對,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畫像上的那個女人,
他一邊銳利地回答着,一邊迅速幫羅姆魯斯傷口止住血。
「德爾克·維拉德爲了你,犧牲了自己生命。」